靠水的位置（組詩）

■劉創

菖蒲

一些菖蒲，長在另外一些菖蒲里

一叢叢青綠，順遂心意，在泱泱楚水聚集起來

仿佛要商討某件重要的事情

那株叫蓀的青澀香草，從楚辭走失

繁衍出那么多蓁蓁之葉。晨光中

這些假寐的青綠，籌建一個自己的水鄉

一個遠去的，藍圖中的楚國

這種青綠，來自對楚水的凝視

來自飄逸不定、四散紛飛的楚雨

青綠用奔跑加深孤獨。越過波光

和故土，越過垂垂老馬和初生的牛犢

干凈的菖蒲拒絕嬗變，擠在一起

用香氣的咒語，對付橫行的疫氣

有時，它們不得不往身后的來路，退了退

就退到了水的深處，淹沒了堅瘦的腰身

這些楚地的菖蒲，只順從水

在岸與水之間進退有度。楚水

有時纏繞在腳下，有時縹緲在天邊

內心的菖蒲早已深植楚之澤畔

行吟之處，一片楚水擁有千萬菖蒲

一株菖蒲亦擁有萬千楚水

一只白鱀豚走進茶館

一只白鱀豚走進湖畔的茶館

它體格高大健碩，視覺極度退化

只可感知微弱的光亮。它遲疑了一下

憑超聲波訊號，在茶館的一側緩慢地移動

爾后，在渾濁的空間找了一個

靠水的位置坐下來。它用弱弱的聲吶

點了一碗綠茶，聽到茶碗里

有湖水的滌蕩之聲，有在大漩渦中捕撈的

陣陣唿哨。它斜靠在椅子上

沒有喝一口茶，面前的粗瓷大碗

是一個并無明暗關系的靜物，是一個暗語

我知道，根本沒有這樣一只白鱀豚

這一神奇的物種，早在二十年前就已滅絕

剛才摸索著走進茶館的，是那個幾近失明的盲人

他曾以打魚為生，捕獲過各種奇怪的水中生物

此刻沒人和他說話（事實上沒有什么可說的了）

沒有誰在意他的存在。他處在一碗清茶的

虛無里。一碗茶會泛起一圈圈漣漪嗎

他望向窗外一片蒼茫混濁的湖水

（事實上他一生都在逃離這片水域）

他的盲眼，什么都沒看見，又什么都看見了

擱淺的空船

一條空著的小木船，一動不動

躺在莫名之地，非受困于鐵錨纜樁

它只是失去了汛期，久久地擱淺

茍活于世，并未在那個干涸的老舊時代死去

覺得遇見了另外一個自己

我從掏空的軀體走出，到船上去坐一坐

坐在船的余生里。它黯淡的身軀

仿佛復活了困守的航程，即刻倉廩豐實

擺出逆流而上的架勢，是帶我去遠方

還是，相伴與時光逆向而行

擱淺的船，悄然吐出槳櫓以及落日

正等待一場洪水的辨認

湖風四起。我目睹

身體里的湖水，慢慢漲了起來

發出傳說中的光芒。黃金般的

沉寂中，我與一條擱淺的空船對話

相互獲得某種拯救

一枝野生連翹

在一條從沒有涉足過的路旁

遇見一枝野生連翹

新鮮之氣洋溢，令人怦然心動

響晴，溪水，藍天澄澈如洗

滿枝奢靡的黃金之上，坐著

給春天寫信的人

風過處，迷離的連翹解開衣襟

懷抱一枚落日

懷抱一條歸鄉的路

連翹入心包經，入肝膽，清熱散郁結

羈旅他鄉，沒有人知道，一枝野生連翹

對一個頭痛內熱患者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