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鄰居樹

文 麥父

從舊居搬來的時候，那些樹就成了我的鄰居。它們比我過來得更早一點，不同的是，它們不是主動搬過來的。一棵樹生在荒野還是長在城里，是做了行道樹還是被移植到院子里成為景觀，都由不得自己，它們沒有選擇權。

我住的這個小區，20年前還是郊區的一個小村，村里的樹不是被砍伐，就是被連根挖起賣到別的地方了。現在小區里還有不少回遷戶，人搬回來了，那些土生土長的樹卻沒能回來。如果樹也會說話，一定跟我們這些住戶一樣，操著各種口音。

我們只聽見風吹過時樹葉“嘩啦啦”的聲音，就以為樹的聲音都是一樣的，其實不同的風刮起，不同的樹葉聲音也不同，只是人們往往分辨不出。

我搬來時，小區里的樹剛移植不久。過了一個春天又一個春天，它們才算真正活下來。那些沒能活下來的樹，被砍伐拉走了。我住在樓房的二層，那時候，它們都跟我家的陽臺差不多高，我從窗戶望出去，正好看到樹頂。

十幾年過去，我兒子已經從小孩子長成了青年，樹則長得更高、更快。有一次我到剛搬來的樓上四層鄰居家做客，看到他們家的陽臺與樹冠一樣高，一時間竟有點恍惚，以為是站在若干年前自己家的陽臺上。做我鄰居的這些樹，長出的高度，也是十幾年時光的高度。

二樓是個很好的樓層，閑暇時我喜歡坐在陽臺上往外看。我俯身看地上的草，再讓目光順著樹干往上爬，稍稍仰頭，就能看到樹冠。

小區里的野貓，被一只寵物狗追趕著，跐溜躥上樹，比我目光快得多。瞄一眼樹底下不甘心的寵物狗，驚魂未定的野貓放下心來，抬眼看看頭頂上濃密的樹冠，猛然來了精神——它看到一只鳥，順著枝丫躡手躡腳地往上爬。即將接近時，那只鳥突然騰空飛起，到了另一棵樹冠。我啞然失笑。

我家臥室的窗前還有一棵桂花樹，它是我最親近的鄰居。長到跟窗臺差不多高時，它就不再往上長了，只努力向四周拓展，茂盛的樹冠正好擋住夏天西曬的太陽。平日里我喜歡關著窗戶睡覺，因為熱鬧的嘈雜聲會讓人睡不安穩。但到了農歷的八月，我整個月里都會開著窗戶，讓它的香氣飄進來。這位慷慨的鄰居，也樂意與我分享它盛開的快樂。

我曾在農村生活多年，記憶中，村子里有一家做了好吃的，香味就會彌漫整個村莊。而今，我已經很久沒有嗅到過鄰居的氣息了，除了這棵桂花樹。

有一年臺風過境，小區里容易招風的那幾棵大樹都沒事，偏偏這棵并不高的桂花樹被臺風看中，竟被連根拔起。第三天臺風過后，物業才將它扶起來重栽。為讓它存活，他們鋸掉了樹冠，讓它成了一棵光禿禿的樹。所幸它挺了過來，沒過幾年，樹冠又與我的窗臺平齊了。有一天早起拉開窗簾，我看到它的枝頭在向我搖曳，像一位闊別多年的老鄰居。

我的這些鄰居樹多數是常綠植物，一年四季都是綠油油的，葉子似乎從沒有枯黃過，更不會凋零。當然，季節更替時，那些地面的落葉也是它們的，只是新生的葉子太多，飄零幾片也沒人在意。它們自己亦不會得意或失落，不像人時而欣喜時而悲傷，時而憂郁時而無聊……

我不知道這些樹會不會像我認識它們一樣，知道我這個鄰居的存在。我看著它們的時候，千萬片樹葉也同樣回看著我。一棵樹有這么多眼睛，世事一定看得比我們透徹。

是看透了一切，所以才不說話嗎？不管你有沒有聽懂，它們只“嘩啦啦”地響著。下雨的時候，我聽到雨水敲打在樹葉上的聲音，像鼓點，像馬蹄聲，像總想要掙脫我們的身體去裸奔的心聲。

我在這個小區住了十幾年，與這些樹做鄰居也十幾年了，我們都活得不易，都在努力繼續生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