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達明澈之境：從“消隱自我”開始
——讀菲利普·雅各泰《聲音》

趙學成

聲 音

[法]菲利普·雅各泰

誰在那兒歌唱，當萬籟俱寂？誰，

用這純粹的、啞默的聲音，唱著一支如此美妙的歌？

莫非它在城外，在羅班松，在一座

覆滿積雪的公園里？或者它就在身邊，

某個人沒意識到有人在聽？

讓我們別那么急著想知道他，

因為白晝并沒有特意讓這只

看不見的鳥走在前頭。但是

我們得安靜。一個聲音升起來了，像一股三月的

風把力量帶給衰老的樹林，這聲音向我們微笑，

沒有眼淚，更多的是笑對死亡。

誰在那兒歌唱，當我們的燈熄滅？

沒有人知道。只有那顆心能聽見——

那顆既不想占有也不追求勝利的心。

（樹才 譯）

《聲音》這首詩選自菲利普·雅各泰的第二部詩集《無知者》。也正是從這部詩集開始，雅各泰構建并逐漸發展完善了貫穿其后來創作生涯的“自我消隱”的詩學觀念。所謂“自我消隱”，就是破除凝結在“自我”身上的主體神話，融通“自我”與“他者”之間的屏障與界限，在寫作中屏退“自我”中過于膨脹的主觀意志，以“無知者”的精神面目進入自然和世界，讓筆下的事物自主呈現，從而抵達一種明澈之境。而這首《聲音》，通過對一種神秘而又明澈的詩意情境的營構，將詩人的元詩寫作意圖和風格生成目標融合得相當完美，也正是對這一詩學觀念的生動演繹。

詩以一個問句開篇，“誰在那兒歌唱，當萬籟俱寂？”“萬籟俱寂”是此詩中“聲音”所置身和對應的氛圍與背景，兩者之間形成了一種矛盾的張力，同時又保持著不可剝離而又彼此應和的關系：唯有在“萬籟俱寂”時，這種“歌唱”才顯得更為醒目和突出；也只有“歌唱”，才更能映襯出“萬籟俱寂”之真切。接下來的三個問句，則是對前一問句的進一步延宕與拓深，“純粹的、啞默的”，狀寫這“聲音”的自在、純凈、低沉，顯示這是其本然面目；“莫非……或者……”兩句，暗示這個“聲音”飄忽不定、若有若無，使詩的意境平添了一些神秘主義的氣氛，并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種魅惑力。接下來，面對這種魅惑力，詩人對隱在的受眾“我們”（潛在于無意識深處的讀者）——同時也是這首詩的潛在參與者，或者說是詩人的同行者——說，“讓我們別那么急著想知道他，/因為白晝并沒有特意讓這只/看不見的鳥走在前頭”。“讓”字顯示了這是一種提醒與倡議，同時也包含了一絲告誡——“白晝”和“這只看不見的鳥”自有其規律和特性，處在一種“是其所是”的自然狀態中（由“沒有特意”可見）。“別那么急著想知道他”，即是不要打破這種自然狀態，忘卻“自我”，以免造成主體情志的過度入侵。接下來，詩人向我們描述了這種“聲音”中所包孕的精神力量，“像一股三月的/風把力量帶給衰老的樹林，這聲音向我們微笑，/沒有眼淚，更多的是笑對死亡。”正是這兩句生動的描述所凸顯的“聲音”中飽含著生機，散逸出善意與樂觀的精神力量，讓整首詩對“消隱自我”的申述真正“落地”，相當于當場兌現和確證了這一詩學觀念的價值。最后，詩人推本溯源，以一句“那顆既不想占有也不追求勝利的心”來收束全詩，闡釋了“消隱自我”的真正內涵——只有心無掛礙，棄絕“占有”和“求勝”之念，方能諦聽天籟，與自然化合為一體，進入存在的明澈幽微之境。這恰與雅各泰曾在《夢想的元素》中提及的“內心的耳朵”相呼應，它們共同指向了一種對寂靜的傾聽與辨識。

值得注意的是，這首《聲音》以詩論詩，盡管元詩寫作的意圖十分明顯，但主旨意蘊的構建過程卻分外自然，幾近不動聲色，在語言表達上也有著足夠的彈性和蘊藉度，命意所指并沒有對詩的感性層面和語言質地造成任何損傷。詩人以追尋“聲音”的本源，作為整首詩的修辭動力，情思線索無疑是清晰的。為了在敘事上顯得更為通暢，樹才的這個譯本有意將兩處“誰在那兒歌唱”一句前置，以倒裝句的形式強化語氣，凸顯“追尋”這一修辭動作的迫切感，同時在節奏上營造出一種繃緊的力度，使得整首詩氣脈貫通而又跌宕有致，極富感染力。在語調方面，詩人的筆觸始終冷靜、克制，全詩樸素、簡潔，沒有一句主體過于凸顯的抒情化高音，全都是中低音，以避免用主觀意緒去任意“涂抹”筆下的事物。這種聲音層面的有效掌控，恰與詩人在這首詩中著力倡揚的“消隱自我”的詩學觀念相契合，從而達到了形式與內容的高度統一。

應該說，雅各泰這種“消隱自我”的詩學觀念，提供了一種極富啟發性的觀物方式，在詩人絕大多數詩篇中都有著濃重的折射與投影，深度參與了其詩歌美學的形塑過程。而這首《聲音》，近乎完美地完成了這一詩學觀念的藝術自證，不愧為雅各泰的一首經典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