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逐花朵的人（組詩）

劍 男

秋天的河岸

河流瘦了，像一個老生唱起自己悲涼的身世

落葉落在青瓦上，無所依靠

落在蛛網中，被看不見的東西糾纏

落在流水上的，不得不接受隨波逐流的命運

好像薄霧籠罩的黃昏是虛擬的

好像彼岸不過是你我眼中映出的虛幻的鏡像

好像萬物沒有在風中松動

沙石沒有在下陷，肉身沒有空洞一些

落木沒有被夕陽羈押

無情的流水年年從身邊流過，也從不曾有人

從中打撈起故鄉的物什

論孤獨

在向晚的老瓦山頂

人們望著飄落山中的烏桕葉談起孤獨

有人說一葉先落是一種孤獨

有人說一葉獨自懸掛枝頭是一種孤獨

有人說一葉在眾葉中還保持著

青黃也是一種孤獨

也有人說一葉飄在空中和懸掛在枝頭

并沒有本質的區別，所有的

孤獨都不過是人的孤獨，但無人知道

眾葉落盡后，山和樹的孤獨

才是真正的孤獨

養蜂人

追逐花朵的人，在從鄂北通往豫西的途中

發現花朵越來越少

往年的油菜花在湖北大悟一帶還有些規模

如今變得稀落了。在河南光山

原先大片大片的油菜花變成了一個工地

公路兩側的槐花也越來越少了

他想起從前，槐花開滿枝頭，公路像穿上

鑲有花邊的大氅，他把蜂箱停在路邊

有人將車停下來向他買蜂蜜，如今的車輛

都上了不遠處的高速公路

老公路像一個棄婦，遠離了青春的好時光

他不明白那些老槐樹都到哪兒去了

消失得為什么如此快速，接近晌午的時候

他把車停在光山馬畈鎮，想到

那些跟他從湖北來到河南的蜜蜂，像一個

落難的人訪親不遇，他突然感到

這個春天有些清冷，并不斷冒出絲絲寒氣

一枝遺落的迎春花

初春的山中，一枝迎春花落在石板上

鐵青的石板，似乎

剛剛在風中鋪上柔軟的青苔

這一枝迎春花，似乎懂得在寒風中

坦然接受自己的墜落

在之前漫長冬季里，我相信它的苦悶

當它全身心投入到春天的懷抱

像一只飛蛾義無反顧

我相信這樣的苦痛不足與外人道

就像一個中年人在生活中堅強的面具

寒風和陽光都不足以

使它看上去更加冷峻或溫和

我甚至相信那一小塊柔軟的青苔

其實是它一直渴望的

它也有自己的春天，只不過這陣寒流

偶合了它一生的宿命

燒炭人

在幕阜山上

燒炭人像一只黑熊蹲在土窯前

臨時搭建的住處堆滿山中的硬木

有櫟樹、楮樹

也有白花繼木和油茶樹干

窯火是昨夜生起的

他要趕在寒潮前將炭燒好

這種緊迫感讓他不斷流下汗水

像窯火中的木頭

邊燃燒邊往外冒著水汽

你們看，這就是生活本身

沒有絕對對立的事物

水火也能在窯中彼此交融

他生起火又把它熄滅

像無事生非

像他這么多年半黑不白的生活

渴望煅燒，又要避免在生活中化為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