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奇前
聯盟政治是國際關系研究的重要議題。在國際關系實踐中,聯盟可回溯至千年以前,其作為國際互動的主要形式影響著國際體系運行和國際秩序塑造。(1)劉豐.秩序主導、內部紛爭與美國聯盟體系轉型[J].外交評論,2021(6):23-44.二戰結束后,以美國和蘇聯為首的兩大陣營,分別構筑起了以自身為中心的聯盟體系,深刻影響了戰后秩序安排,主導了國際社會的互動進程。在此現實背景下,聯盟通常被作為安全合作與軍事互助的典范進行討論。(2)在國際關系領域,聯盟與同盟存在差異,斯奈德認為二者分別代表正式與非正式的聯盟類型。本文的討論立足于廣義的聯盟概念,故不對二者進行明確區分,下文將對兩者進行混合使用。Glenn H. Snyder. Alliance Theory: A Neorealist Frist Cut[J].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Affairs, 1990,44(1):104-106.例如,格倫·斯奈德(Glenn H. Snyder)認為聯盟是國家之間基于彼此安全和成員擴充的需要達成的正式聯合,該聯合賦予聯盟成員使用軍事援助手段共同抵御其他國家的權利。(3)Glenn H. Snyder. Alliance Theory: A Neorealist Frist Cut[J].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Affairs, 1990,44(1):104.史蒂芬·沃爾特(Stephen M. Walt)將聯盟界定為兩個或多個主權國家基于威脅的考量,結成的正式或非正式的安全合作安排。(4)斯蒂芬·沃爾特.聯盟的起源[M].周丕啟,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8:9;Stephen M. Walt. Alliance Formation and the Balance of World Power[J]. International Security, 1985, 9(4):3-43.在上述聯盟定位的影響下,聯盟互動實踐主要遵循實力均衡、威脅均衡和利益均衡等理論模式。但是,冷戰后期,特別是新世紀以降,國際結構和互動方式發生了重大變革,國際政治多極化、經濟全球化不可逆轉,軍事力量的作用逐漸減弱,各種相互依賴的聯系使得各主權國家處于一個關系網絡之中,相互影響,相互制約。
從理論與經驗出發,在復雜的關系網絡中,對于聯盟成員(5)本文的主要關注對象為非對稱性聯盟。非對稱聯盟是指成員國之間實力對比懸殊,一方遠勝于其他成員國的聯盟形式。參見蘇若林,唐世平.相互制約:聯盟管理的核心機制[M]//劉豐,主編.聯盟政治:理論與實踐.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8:187.關于非對稱性與非對稱性聯盟的討論,亦參見布蘭特利·沃馬克.非對稱與國際關系[M].李曉燕,薛曉芃,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20;James D. Morrow. Alliances and Asymmetry: An Alternative to the Capability Aggregation Model of Alliances[J]. American Journal of Political Science, 1991, 35(4):904-933.為作明確區分,本文中聯盟成員系指非對稱性聯盟中的弱勢成員,聯盟主導國指涉非對稱聯盟中的實力占優國,聯盟目標國系指聯盟明確或潛在的針對性目標。而言,在聯盟主導國與外部依賴國之間進行戰略選擇是不可回避的政治考驗,“選邊困境”難以避免。(6)凌勝利.雙重困境與動態平衡——中美亞太主導權競爭與美國亞太盟國的戰略選擇[J].世界經濟與政治,2018(3):71-72,75-77;周方銀.中國崛起、東亞格局變遷與東亞秩序的發展方向[J].當代亞太,2012(5):4-32;Elena Atanassova-Cornelis and Yoichiro Sato. The US-Japan Alliance Dilemma in the Asia-Pacific: Changing Rationales and Scope[J]. The International Spectator, 2019, 54(4):78-93;王聯合.戰略兩難與利益均沾:中國崛起背景下的澳大利亞亞太戰略解析[J].國際觀察,2016(4):98-112.除選邊困境外,還有學者關注“新同盟困境”,即同盟針對對象與同盟經濟伙伴具有同一性。參見張景全,劉麗莉.成本與困境:同盟理論的新探索[M]//劉豐,主編.聯盟政治:理論與實踐.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8:247-252.隨著中國綜合實力不斷增強,美國的亞太地區盟友多處于安全上依靠美國、經濟上依賴中國的窘境,多數學者將之表述為“對沖”戰略。(7)Darren J. Lim and Zack Cooper. Reassessing Hedging: The Logic of Alignment in East Asia[J]. Security Studies, 2015, 24(4): 696-727; 王棟.國際關系中的對沖行為研究——以亞太國家為例[J].世界經濟與政治,2018(10):21-49;查雯.大國競爭升級下對沖戰略的瓦解與延續——以澳大利亞、菲律賓、新加坡的對華政策為例[J].外交評論,2021(4):21-51.事實上,“對沖”并非是克服選邊困境的必然選擇。因此,探究聯盟成員在此背景下可能的戰略選擇以及決策邏輯具有理論上的必要性。從現實維度考量,分屬不同聯盟的成員國針對同一問題可能作出不同的戰略行為選擇。例如,在加入亞投行的問題上,美國的北約盟友英、法、德等國不顧美國反對,成為亞投行的創始成員國。但是,日本作為美國在亞太地區的支柱型盟友卻并未給予積極回應。對于上述問題產生的原因,我們有必要進行分析和討論。因此,基于對理論需求和現實矛盾的回應,本文提出的問題是:非對稱聯盟的成員國進行戰略行為選擇遵循的主要邏輯是什么?
基于上述研究問題,本文借鑒關系理論的思想,提出關系復雜性的分析視角。在對復雜性關系的考量中,明確聯盟內部及與外部目標國的互動形態,在此基礎上對聯盟成員的戰略行為選擇進行論證。本文的論證安排如下:第二部分為文獻述評,試圖在既有研究成果基礎上,進行借鑒性創新;第三部分嘗試在關系復雜性視角的基礎上構建本文的分析框架;第四部分將通過案例檢驗前文分析框架,擬選取日本、英國、澳大利亞和以色列四國的戰略行為選擇進行討論驗證;最后一部分是結論與啟示。
長期以來,既有研究多關注聯盟形成的原因及條件等問題。但是,一旦聯盟得以形成,它將面臨眾多的管理任務。例如,在一些問題上,聯盟內部保持高度一致性,在另一些問題上,各成員之間卻存在矛盾和沖突。(8)Glenn H. Snyder. Alliance Theory: A Neorealist Frist Cut[J].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Affairs, 1990,44(1):112.在此背景下,聯盟內如何進行政治互動以及聯盟成員如何進行戰略抉擇成為亟須解決的問題。聯盟政治論主要從聯盟理論的角度討論戰略選擇問題。關于聯盟研究,學界主要關注聯盟界定、聯盟分類、聯盟形成、聯盟管理和聯盟分化等問題。其中,聯盟的形成、管理和分化具有動態性和關聯性特征,在聯盟理論研究中占據重要地位。目前,關于聯盟成員戰略選擇的研究,國內外學術界主要從聯盟內部、聯盟外部、國家內部、綜合折中和路徑剖析五種視角進行考察。
第一,聯盟內部論突出聯盟內部互動影響聯盟成員的戰略選擇。有學者在分析聯盟形成與內部互動的問題時,認為聯盟具有的安全價值基于未來導向原則,即聯盟成員會根據未來情況變化調整自身戰略。(9)Glenn H. Snyder. Alliance Theory: A Neorealist Frist Cut[J].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Affairs, 1990,44(1): 111.具體而言,聯盟成員可能基于共同利益的考量,確定對外戰略行為,從而導致聯盟困境的發生。在此困境下,聯盟成員可選行為包括避免被牽連和避免被拋棄。(10)Glenn H. Snyder. Alliance Politics[M]. New York: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1997:180-200; Glenn H. Snyder. Alliance Theory: A Neorealist Frist Cut[J].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Affairs, 1990,44(1):112-116; Stephen M. Walt. Alliances in a Unipolar World[J]. World Politics, 2009, 61(1): 90.關于上述戰略行為選擇的討論,聯盟的承諾與聯盟可信度問題難以回避。一眾學者認為,聯盟的可信度受到支持信號、國內政治、意識形態、聯盟類型、歷史聲譽、成本收益等條件的影響。(11)Matthew DiGiuseppe and Patrick E. Shea. Alliances, Signals of Support, and Military Effort[J]. European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2021, 7(4):1067-1089; John M. Owen. When Do Ideologies Produce Alliances? The Holy Roman Empire, 1517-1555[J]. International Studies Quarterly, 2005, 49(1):73-99; Douglas M. Gibler. The Costs of Reneging: Reputation and Alliance Formation[J]. Journal of Conflict Resolution, 2008, 52(3):426-454; James D. Morrow. Alliances, Credibility, and Peacetime Costs[J]. Journal of Conflict Resolution, 1994, 38(2):270-297; James D. Fearon. Signaling Foreign Policy Interests: Tying Hands versus Sinking Costs[J]. Journal of Conflict Resolution, 1997, 41(1):68-90;Mark J.C. Crescenzi, Jacob D. Kathman, Katja B. Kleinberg and Reed M. Wood. Reliability, Reputation, and Alliance Formation[J]. International Studies Quarterly, 2012, 56(2):259-274; Brett Ashley Leeds, Michaela Mattes and Jeremy S. Vogel. Interests, Institutions, and the Reliability of International Commitments[J]. American Journal of Political Science, 2009, 53(2): 461-476.在上述條件作用下,受到聯盟可信度與盟友承諾的影響,聯盟成員可能作出拋棄、牽連或追隨等行為選擇。此外,斯奈德認為,戰略選擇是一個綜合考量過程,他從盟友相互依存度、戰略利益、聯盟協議的明確程度、利益一致性以及近期行為等方面,討論了聯盟互動與戰略選擇問題。(12)Glenn H. Snyder. The Security Dilemma in Alliance Politics[J]. World Politics, 1984, 36(4):461-495.詹姆斯·莫羅(James D. Morrow)在考察聯盟形成問題時,建構了安全與自主性的交易模型,認為聯盟成員通過自主性讓渡而獲得安全保障,但是,隨著聯盟成員自身能力變化以及客觀威脅的調整,聯盟成員可能尋求對安全-自主性的交易進行調整,最終影響其聯盟策略和對外戰略。(13)James D. Morrow. Alliances and Asymmetry: An Alternative to the Capability Aggregation Model of Alliances[J]. American Journal of Political Science, 1991, 35(4):904-933.與莫羅不同,邁克·阿特菲爾德(Michael F. Altfeld)認為安全并非完全是一種經濟商品,因此,他建立了基于安全、公民財富(civilian wealth)和自主性三個維度的分析路徑,討論了聯盟形成與行為選擇問題。(14)Michael F. Altfeld. The Decision to Ally: A Theory and Test[J]. Political Research Quarterly, 1984, 37(4):523-544.同樣,劉豐與陳志瑞也認為,自主性、安全和福利是影響中小國家戰略選擇的主要因素。(15)劉豐,陳志瑞.東亞國家應對中國崛起的戰略選擇:一種新古典現實主義的解釋[J].當代亞太,2015(4):17.王雄發和謝凌志從理性主義的角度對不對稱聯盟中弱國的議價機制進行了討論。(16)王雄發,謝凌志.不對稱聯盟管理的弱國議價機制——以美國聯盟體系為例[J].世界經濟與政治,2022(8):130-153.
第二,聯盟外部論強調聯盟的外部環境變化影響聯盟成員的戰略選擇。其一,有關學者認為,國家之間的合作行為會引發聯盟的安全困境,導致外部國家的不安全從而增加對方聯合的可能性,對方的聯合進一步促使本國所在聯盟升級強化。在此條件下,受國內政治影響,聯盟成員通常會選擇聯合制衡戰略。(17)John M. Owen. When Do Ideologies Produce Alliances? The Holy Roman Empire, 1517-1555[J]. International Studies Quarterly, 2005, 49(1):73-99.其二,斯奈德強調聯盟國家的戰略選擇不僅要考慮聯盟內部的互動情況,也要將與對手的互動博弈納入考量范圍。(18)Glenn H. Snyder. The Security Dilemma in Alliance Politics[J]. World Politics, 1984, 36(4):468.與之類似,沃爾特在考察聯盟存續與解體問題時,將對外部威脅感知的變化作為首要變量進行分析,認為外部威脅是聯盟形成的決定性條件,一旦對該威脅的認知發生變化,聯盟存續將面臨風險。(19)Stephen M. Walt. Why Alliances Endure or Collapse[J]. Global Politics and Strategy, 1997, 39(1):158-159.換言之,聯盟發生調整變遷意味著聯盟成員國的戰略安排發生了調整重塑。其三,聯盟外部的體系環境、秩序和文化影響成員的戰略選擇。這類研究成果多立足于東亞地區獨特的地區文化。多數學者認為東亞國家或美國的東亞盟國趨于采取較為溫和的接觸或軟制衡等戰略行為,呈現較強的和諧性、合作性特征。(20)David C. Kang. Getting Asia Wrong: The Need for New Analytical Frameworks[J]. International Security, 2003, 27(4):57-85; Evelyn Goh. Great Powers and Hierarchical Order in Southeast Asia: Analyzing Regional Security Strategies[J]. International Security, 2007, 32(3):113-157.同樣,有學者認為,中美兩國在東亞地區形成的經濟—安全二元結構,給地區國家戰略選擇提供了體系變量。(21)凌勝利.二元格局:左右逢源還是左右為難——東南亞六國對中美亞太主導權競爭的回應(2012—2017)[J].國際政治科學,2018(4):54-91;周方銀.中國崛起、東亞格局變遷與東亞秩序的發展方向[J].當代亞太,2012(5):4-32.
第三,國家內部論認為聯盟成員的戰略選擇受自身條件限制。其一,聯盟成員通過對過往的學習塑造戰略選擇。賴特(Dan Reiter)認為,既有的歷史實踐經驗為中小國家結盟及戰略選擇提供了依據和指導,在此過程中,決策者發揮著不可替代的能動作用。(22)Dan Reiter. Learning, Realism, and Alliances: The Weight of the Shadow of the Past[J]. World Politics, 1994, 46(4): 490-526.其二,國內政治條件影響聯盟成員的戰略選擇。國際關系理論中民主和平論的影響長期存在,同樣,在聯盟理論中,有學者認為民主國家受制于國內觀眾成本,國家通常采取更為可信的戰略行為。(23)Ajin Choi. The Power of Democratic Cooperation[J]. International Security, 2003, 28(1): 142-153.蘭德·施韋勒(Randall L. Schweller)在討論利益促成追隨行為時,將國家類型分為獅子、羊、豺和狼四種形式,認為不同類型國家的對外戰略取向呈現明顯的差異性,即國內政治因素在國家戰略行為選擇中具有顯著作用。(24)Randall L. Schweller. Bandwagoning for Profit: Bringing the Revisionist State back in[J]. International Security, 1994, 19(1):99-104; Randall L. Schweller. Unanswered Threats: A Neoclassical Realist Theory of Underbalancing[J]. International Security, 2004, 29(2):159-201.其三,情感(emotion)因素也在一定程度上影響著國家的戰略行為。喬納森·默瑟(Jonathan Mercer)認為,吸收機制(assimilation mechanism)和作為證據的情緒(useasevidence)是情感的兩種性質,在情感作用下,國家可能對行為偏好進行選擇并對外來信號進行處理,最終形成國家的戰略選擇。(25)Jonathan Mercer. Emotion and Strategy in the Korean War. 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 2013, 67(2):221-252.
第四,綜合折中論對不同層次的影響因素進行了綜合考察。其一,新古典現實主義路徑為體系與單位層次在分析論證中被割裂的問題提供了解決方案。將體系壓力與基于國別的差異進行結合,是新古典現實主義的有益嘗試。(26)劉豐,陳志瑞.東亞國家應對中國崛起的戰略選擇:一種新古典現實主義的解釋[J].當代亞太,2015(4):4-25.劉豐和陳志瑞將體系壓力和國家戰略偏好作為中小國家進行戰略選擇的主導因素,考察了東亞國家應對中國崛起的戰略選擇問題。(27)劉豐,陳志瑞.東亞國家應對中國崛起的戰略選擇:一種新古典現實主義的解釋[J].當代亞太,2015(4):4-25.凌勝利通過將體系壓力、戰略偏好與共同利益結合,構建動態平衡框架,分析了美國亞太盟國的戰略選擇問題。(28)凌勝利.雙重困境與動態平衡——中美亞太主導權競爭與美國亞太盟國的戰略選擇[J].世界經濟與政治,2018(3):70-91.埃琳娜·阿塔納斯索娃·科內利斯(Elena Atanassova-Cornelis)等學者則從中美權力轉移的體系性背景出發,討論了美日兩國基于國內因素的影響,在“拋棄”與“牽連”區間內進行靈活調整的戰略行為。(29)Elena Atanassova-Cornelis and Yoichiro Sato. The US-Japan Alliance Dilemma in the Asia-Pacific: Changing Rationales and Scope[J]. The International Spectator, 2019, 54(4):78-93.其二,聯盟內部與外部互動視角。阿萊娜·維索茨卡婭·蓋德斯·維埃拉(Alena Vysotskaya Guedes Vieira)以俄羅斯和白俄羅斯聯盟內部分歧為核心,通過引入北約和歐盟的域外影響,強調聯盟內部可能采取削弱聯盟的行為。(30)Alena Vysotskaya Guedes Vieira. The Politico-Military Alliance of Russia and Belarus: Re-Examining the Role of NATO and the EU in Light of the Intra-Alliance Security Dilemma[J]. Europe-Asia Studies, 2014, 66(4):557-577.其三,聯盟內部與國內互動視角。韓獻棟等認為,同盟的結構與國家內部的威脅認知是聯盟成員戰略選擇的動力因素,并以此為出發點分析了美國亞太盟友的雙向對沖行為。(31)韓獻棟,等.同盟結構、威脅認知與中美戰略競爭下美國亞太盟友的雙向對沖[J].當代亞太,2021(4):28-66.
第五,路徑剖析論致力于對單一行為路徑進行深入探索。王棟討論了國際關系中的對沖行為,根據對沖強度將對沖進一步分為強對沖和硬對沖,根據對沖對象數量將對沖分為單一對沖、雙重對沖和復合對沖等,在此基礎上討論了國家采取不同對沖行為的條件。(32)王棟.國際關系中的對沖行為研究——以亞太國家為例[J].世界經濟與政治,2018(10):21-49.韓獻棟等則在美國亞太同盟雙向對沖路徑下,進一步提出“追美制華”“左右為難”“左右搖擺”和 “左右逢源”四種邏輯形式,并對上述邏輯選擇進行了理論闡述。(33)韓獻棟等.同盟結構、威脅認知與中美戰略競爭下美國亞太盟友的雙向對沖[J].當代亞太,2021(4):28-66.查雯則從對沖戰略的瓦解和延續角度,搭建了聯盟成員戰略選擇的解釋框架,探討了聯盟成員戰略選擇的動力機制以及相關條件,認為體系壓力與國內決策者的地位對其具有重要影響。(34)查雯.大國競爭升級下對沖戰略的瓦解與延續——以澳大利亞、菲律賓、新加坡的對華政策為例[J].外交評論,2021(4):21-51.劉若楠重點關注追隨戰略,考察了次地區安全秩序與小國追隨戰略之間的邏輯關系,具體分析了小國追隨戰略形成的動力機制。(35)劉若楠.次地區安全秩序與小國的追隨戰略[J].世界經濟與政治,2017(11):65-88.此外,也有不少學者討論了包括適度制衡、軟制衡、制衡缺位等在內的制衡行為,進一步深化了對該戰略行為的研究。(36)Randell Schweller. Unanswered Threats: A Neoclassical Realist Theory of Underbalancing[J]. International Security, 2004, 29(2):159-201;羅肖.戰略預期與小國挑戰周邊大國的策略選擇——以菲、越兩國南制華政策(2009—2019)為例[J].當代亞太,2020(2):126-150;孟曉旭.軟制衡:日本“印太戰略”下的小國外交[J].日本學刊,2020(60:46-80;T. V.保羅.軟制衡:從帝國到全球化時代[M].劉豐,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20.
通過對既有研究成果的梳理,本文認為,關于聯盟內成員國戰略選擇的分析在以下四個方面值得進一步討論。首先,學界在討論聯盟成員的戰略選擇時均一致遵循結果性邏輯,強調工具理性,大多立足于成本-收益的分析框架,(37)Gi-Wook Shina, Hilary Izattb and Rennie J. Moon. Asymmetry of Power and Attention in Alliance Politics: The US-Republic of Korea Case[J]. Australian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Affairs, 2016, 70(3):235.客觀上忽視了關系性邏輯的重要作用。無論是聯盟外部論還是聯盟內部論,多數研究趨于將聯盟成員國的戰略選擇框定在工具理性的路徑之下,對價值規范與關系性邏輯的關注明顯不足,一定程度上限制了理論解釋的廣度和深度。其次,國家內部論將動力來源歸結為國內政治制度、情感、歷史經驗等因素,呈現微觀特征,一定程度上忽視了國際互動的體系變量和結構性條件,不可避免地陷入了個體決定論的理論陷阱。與此同時,本文的研究對象指涉非對稱聯盟中非主導國,主要考察上述國家的戰略行為選擇問題。通常情況下,這些國家在聯盟中處于結構性弱勢地位,僅從國內視角出發討論該問題解釋力略顯不足。再次,綜合折中論一定程度上克服了體系與單元分析割裂的問題,但是,從研究的出發點來看,其仍然立足于個體理性的分析路徑。與此同時,綜合折中論具有明顯的地區性和次地區性特征,分析討論大多從某一地區的獨特案例展開,因此,理論框架是否具有普遍性意義尚不明確。在分析過程中,現有成果多集中于美國的亞太聯盟體系,主要有兩個特征:一方面,研究對象是正式軍事聯盟,對非正式聯盟和其他類型的聯盟形式關注不足;另一方面,研究重點在單一聯盟內部,對跨聯盟互動關注較少。最后,路徑剖析論集中分析了單一路徑的不同類型與不同選擇的可能性,該路徑立足于縱向維度的深入分析,忽視了橫向維度的不同路徑之間的選擇。在一定意義上,路徑剖析論可能呈現相對靜態性的特征,具有差異性的戰略選擇僅僅局限于單一路徑內部,調整的動態性稍顯不足。基于上述分析,本文試圖規避工具理性的論證邏輯,借鑒關系理論的分析路徑,在現有研究的基礎上,擴展聯盟內成員國戰略選擇的研究框架,并嘗試利用該分析框架討論處于不同地區、不同類型的聯盟中成員的戰略選擇行為。
既有文獻對聯盟成員國戰略選擇問題的分析略顯不足,本文有必要對之作進一步的探索與完善。在國際政治研究的“關系轉向”背景下,關系復雜性為討論聯盟成員國、主導國和目標國的關系問題提供了新的視角。復雜的關系形態不僅需要聯盟成員國在關系理論的路徑下進行關系選擇,還需要發揮關系者的能動作用,關注關系預期的干預和影響,在關系選擇的基礎上進行戰略行為選擇。
自國際關系學科誕生以來,其理論研究大約經歷了“經濟學轉向”和“社會學轉向”兩次具有階段性意義的探索演進,以及“心理學轉向”“實踐轉向”和“空間轉向”等涉及不同領域的研究進展。近年來,國際關系研究出現了“關系轉向”的新路徑。通常認為,“關系轉向”源自帕特里克·杰克遜(Patrick T. Jackson)等發表的《關系先于國家》一文。(38)季玲.論“關系轉向”的本體論自覺[J].世界經濟與政治,2019(1):79-80.近年來,秦亞青先后出版了《世界政治的關系理論》的英文版與中文版,系統闡述了東方視角下關系的本體論、認識論與方法論。(39)Yaqing Qin. A Relational Theory of World Politics[M].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18; 秦亞青.世界政治的關系理論[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21.關系理論堅持關系性的本體地位,認為世界是由關系構成的。(40)秦亞青.國際政治關系理論的幾個假定[J].世界經濟與政治,2016(10):20;秦亞青.世界政治的關系理論[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21:144.由此,關系成為社會分析的基本單位,關系世界的行為體均是關系性存在。以關系性存在為基礎,關系者、關系圈網與關系環境交織組合,共同構成了社會存在的互涵性基礎。在《世界政治的關系理論》一書中,秦亞青著重分析了關系的共時共在,即互涵性特征。(41)秦亞青認為互涵性將社會人視為在互動過程中相互包含的生成與存在,可通俗表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詳見秦亞青.世界政治的關系理論[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21:143-200.事實上,互涵性特征多呈現于單一的關系形態之中,是行為主體互動構成的關系形態的共在、共存、共時和互構。但是,超越關系單一性的范疇,關系與關系之間的存在狀態可能更加趨近于復雜性。
關系的復雜性與互涵性并非相互排斥、對立的特征形式。秦亞青在討論關系者及其構成的關系圈網的同時,一定意義上涉及了關系的復雜性特征。在現實社會,以同一關系者為中心,會形成不同圈層的關系網:距離中心最近的圈層是內圈,一般指涉血緣關系;其次是中圈,一般指伙伴關系;最外層是外圈,表示陌生人的關系。(42)秦亞青.世界政治的關系理論[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21:187.但是,在多元關系者的背景下,不同的關系圈網可能出現重疊交互,構成更為復雜的復合關系圈網。例如,關系者A的內圈關系可能成為關系者B的中圈關系的一部分,關系者C的中圈關系可能構成關系者B的內圈關系,彼此相互交疊、相互作用。關系圈網的劃分以關系親密度為尺度,親密度的差異構成了關系復雜性的重要來源。(43)秦亞青.世界政治的關系理論[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21:271-274.此外,不同領域或不同類型的關系相互交疊亦構成關系復雜性的又一來源。例如,在國際關系領域,關系者A與關系者B保持貿易伙伴關系,關系者B與關系者C具有軍事聯盟關系。因此,關系復雜性問題可以從關系親密度和關系類型兩個維度加以討論。簡言之,關系復雜性覆蓋兩個層次:其一,單個關系者在不同領域呈現不同關系形態,具體展示為“三圈式”結構;其二,不同關系者之間存在多元關系,且不同主體、不同領域的關系存在交疊。
在現今的國際關系中,各主權國家作為關系者,長期處于復雜的關系環境之中。一方面,從關系類型來看,一般認為安全與經貿領域最易形成議題聯系,故將國家的對外關系分為安全關系和經貿關系。基于本文的研究背景,對安全關系的考察主要關注聯盟關系,即軍事安全領域的正式或非正式合作。(44)Glenn H. Snyder. Alliance Theory: A Neorealist Frist Cut[J].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Affairs, 1990, 44(1):104;宋偉.聯盟的起源:理性主義研究新進展[J].國際安全研究,2013(6):4-5.經貿關系是指國家之間的經濟與貿易往來。一般而言,國家的安全關系和經貿關系并不具有同步性,即與一國是盟友的關系,但是,從經貿關系來看,與另一國的關系較為密切。不同的關系類型構成復雜的關系環境,若兩個關系國的互動存在競爭與沖突,在此背景下需要對關系進行權衡選擇,即出現“選邊困境”“新同盟困境”或“關系者困境”。另一方面,關系復雜性也受到親密度作用下的關系圈網位置影響。基于全球性特征,根據親密度原則,本文認為關系圈網可分為核心和非核心兩個層次。核心層即為關系聯系最強、親密度最高的層次,非核心層是指除內層之外的其他關系狀態。針對聯盟成員國的關系復雜性,可以有如下劃分(如表1):

表1 聯盟成員的復雜關系形態
不難發現,從關系圈網和關系類型兩個維度界定,聯盟成員的關系形態有四種可能:正式聯盟、非正式聯盟、重要利益攸關方和次要利益攸關方。就安全領域而言,關系圈網可劃分為核心層的正式聯盟和非核心層的非正式聯盟。一般而言,正式聯盟是指對非成員國家使用(或不使用)武力的正式國家聯合體,具有對內統籌、對外排斥的特點。(45)孫德剛,凌勝利.多元一體: 中東地區的弱鏈式聯盟探析[J].世界經濟與政治,2022(1):47;Glenn H. Snyder. Alliance Theory: A Neorealist Frist Cut[J].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Affairs, 1990, 44(1):104;孫德剛.國際安全合作中聯盟概念的理論辨析[J].國際論壇,2010(12):52-57;Brett Ashley Leeds and Sezi Anac. Alliance Institutionalization and Alliance Performance[J]. International Interactions, 2005, 31(3):185.非正式聯盟是指針對特定他國達成的在安全領域相互支持與合作,以此達成非正式的合作安排或共同期望的聯盟。(46)Glenn H. Snyder. Alliance Theory: A Neorealist Frist Cut[J].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Affairs, 1990, 44(1):105-106.因此,對正式聯盟與非正式聯盟的區分,可以依據是否達成正式的軍事合作安排或同盟條約。
從經貿關系來看,核心圈層可界定為聯盟成員國的重要利益攸關方,非核心圈層可以界定為次要利益攸關方。方炯升認為,對上述不同利益攸關方的劃分可依據兩國彼此貿易依存度的比值進行衡量,若聯盟成員國對目標國貿易依存度與目標國對聯盟成員國貿易依存度之間的倍率大于1,則目標國是聯盟成員國的“重要利益攸關方”,若倍率小于或等于1,則目標國是聯盟成員國的“次要利益攸關方”。(47)方炯升.有限的回擊:2010年以來中國的經濟制裁行為[J].外交評論,2020(1):77-78.為簡化運算程序,本文認為,若聯盟成員國對目標國貿易依存度大于目標國對聯盟成員國貿易依存度,目標國是為聯盟成員國的“重要利益攸關方”,否則為“次要利益攸關方”。就相互依存度而言,約翰·奧尼爾(John R. Oneal)和布魯斯·拉西特(Bruce M. Russet)認為,貿易依存度視角下的相互依賴程度可作如下表示:
DEPENDij,t=(Xij,t+Mij,t)/GDPi,t
該公式表明,在時間為t的年份,國家i對國家j的依賴程度為DEPENDij,t,等于i國對j國的進出口之和(Xij,t+Mij,t)與i國當年國內生產總值GDPi,t之比。(48)方炯升.有限的回擊:2010年以來中國的經濟制裁行為[J].外交評論,2020(1):77;John R. Oneal and Bruce M. Russet. The Classical Liberals Were Right: Democracy, Interdependence, and Conflict, 1950—1985[J]. International Studies Quarterly, 1997, 41(2):275-277.總之,基于關系復雜性的視角,不同圈層、不同類型之間的關系形態組合構成了聯盟成員所處的復雜關系環境,需要進行權衡、考量和選擇。(49)出于簡化分析的考慮,本文將僅關注聯盟成員與聯盟主導國的安全關系以及與聯盟目標國的經濟關系。
由聯盟成員國的立場出發,立足于復雜關系形態的事實,聯盟成員國需要在聯盟內外互動中明確不同的關系組合形式。本文認為,聯盟成員國、聯盟主導國與聯盟目標國的互動形態呈現三角關系(50)關于三角關系的討論,已有研究多關注軍事安全領域的三角互動,可參見羅伯特·杰維斯.系統效應:政治與社會生活中的復雜性[M].李少軍,等,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20:212-222;Randall Schweller. Deadly Imbalances: Tripolarity and Hitler’s Strategy of World Conquest[M].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1998.。聯盟內外互動示意圖如下(如圖1):

圖1 聯盟內外互動示意圖
如上圖所示,在聯盟內部,聯盟成員國與聯盟主導國的互動主要以安全關系呈現。基于本文所討論聯盟的非對稱性特征,聯盟主導國擁有遠超聯盟成員的國家實力。(51)蘇若林,唐世平.相互制約:聯盟管理的核心機制[M]//劉豐,主編.聯盟政治:理論與實踐.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8:187.因此,在安全關系中,二者彼此開展討價還價的互動實踐,聯盟主導國構成相對于聯盟成員的關系型權威。(52)戴維·萊克.國際關系中的等級制[M].高婉妮,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21:27-28.在聯盟的對外互動中,存在兩種關系形態:其一,聯盟主導國與聯盟目標國的互動關系。由于聯盟主導國的權威地位,該關系形態可能影響并塑造聯盟成員的對外戰略行為;其二,聯盟成員國與聯盟目標國的互動關系。此類關系形態主要以經貿關系呈現。由此,在三者的互動實踐中,構建起了小型的關系網絡或關系環境。
關系理論認為,關系構成的世界具有關系環境效應和關系者的能動效應。(53)秦亞青.世界政治的關系理論[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21:282-286.關系環境效應關注關系網絡對關系者行為的塑造和制約作用,關系者的能動效應則更多強調關系者利用關系環境來實現自身目標的選擇。由此,在上述聯盟互動構成的關系網絡中,聯盟成員國會受到安全關系與經貿關系的制約與影響,同時,在發揮能動作用的基礎上進行戰略行為選擇。受到安全關系與經貿關系的制約,聯盟成員國需要在關系理性的路徑上對關系進行權衡和選擇,并在關系選擇的基礎上,確定自身的對外戰略行為。
對外戰略是國家在評估自身實力、利益與目標的基礎上,在對外關系領域進行的全局性的中長期謀劃。(54)吳志成,王亞琪.國際戰略研究的歷史演進及其當代啟示[J].世界經濟與政治,2016(10):75-93;門洪華.新時代中國國際戰略研究與反思[J].學術月刊,2018(11):68-76.戰略具有整體性和長遠性的特點,與之不同,戰略行為特指具體的行為策略,受到特定時空條件的束縛。總體而言,聯盟成員的關系選擇是在關系環境的約束效應下作出的,是結構性條件作用下達成的系統性結果。但是,聯盟成員國具體行為的選擇受到關系者能動效應的影響。關系者的能動效應體現為處于“三角關系”中的聯盟主導國和聯盟成員對聯盟目標國的關系預期。具體而言,關系預期是指聯盟內部成員(包括主導國與成員國)對聯盟目標國威脅的認知。為簡化分析,本文采用二分的方法,將關系預期界定為高威脅感知和低威脅感知。受到聯盟主導國關系型權威作用的影響,聯盟主導國對聯盟目標國的關系認知程度將直接作用于聯盟成員國的行為選擇。簡言之,聯盟成員國在關系選擇的基礎上,綜合考量自身及聯盟主導國針對聯盟目標國的關系預期,由此進行戰略行為選擇。具體邏輯如圖2所示:

圖2 聯盟成員國的戰略行為選擇邏輯示意圖
根據關系親密度原則,正式聯盟和重要利益攸關方處于關系核心圈層,非正式聯盟與次要利益攸關方處于關系的非核心圈層。聯盟成員國在進行關系權衡和選擇的過程中,通常會受到核心圈層的關系類型較大程度的制約,故賦予其以較為突出的重要性。從類型學的角度進行劃分,可以將聯盟成員互動中關系的復雜類型歸為四類:第一,雙重主導型關系,即正式聯盟-重要利益攸關方的關系組合,這兩種關系在“三角關系”中均具有較高的重要性,對聯盟成員國的制約效用趨同;第二,聯盟主導型關系,即關系組合為正式聯盟-次要利益攸關方,安全關系在“三角關系”中具有絕對重要性,對聯盟成員國的影響更為突出;第三,經貿主導型關系,即關系組合為非正式聯盟-重要利益攸關方,聯盟成員國更易受制于經貿關系的束縛,并給予其重要關注;第四,弱化主導型關系,即關系組合為非正式聯盟-次要利益攸關方,聯盟成員國受兩種類型關系制約程度均較弱。
就戰略行為的類型化而言,在國際關系領域,最具影響的是從沖突與合作二分的角度進行戰略行為界定。(55)Stephen M. Walt. Alliance Formation and the Balance of World Power[J]. International Security, 1985, 9(4):3-43; 斯蒂芬·沃爾特.聯盟的起源[M].周丕啟,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8:156-180.也有學者為了彌補二分法過于簡化的局限,提出了預防性戰爭、制衡、追隨、約束、接觸、疏遠和推諉六種不同的行為類型。(56)Randall L. Schweller. Managing the Rise of Great Powers: History and Theory[M]//Alastair Iain Johnston and Robert S. Ross, eds. Engaging China: The Management of an Emerging Power. New York: Routledge, 1999: 7.劉豐和陳志瑞在討論東亞國家的戰略時,根據沖突和合作兩種路徑,在戰略強度的基礎上進行了新的行為類型劃分嘗試,提出沖突路向的約束、防范、制衡和合作路向上的接觸、綏靖、追隨策略,同時增加了對疏遠行為的關注。(57)劉豐,陳志瑞.東亞國家應對中國崛起的戰略選擇:一種新古典現實主義的解釋[J].當代亞太,2015(4):9-10.本文認為,不同類型的關系選擇與關系預期,共同決定了聯盟成員國的不同戰略行為類型。在同一關系類型中,基于不同的關系預期組合,聯盟成員會選擇不同類型的戰略行為。在借鑒劉豐和陳志瑞對戰略行為劃分的基礎上,本文將國家的關系類型分為兩類:其一,具有明顯沖突合作性質的聯盟主導型關系、經貿主導型關系和雙重主導型關系;其二,無明確沖突合作性質的弱化主導型關系。在前者的基礎上,依據不同的關系預期,可將戰略行為作如下展示(如圖3):

圖3 類型化視角下的關系復雜性與戰略行為(58)劃分標準依據劉豐和陳志瑞對國家戰略行為的分類。參見劉豐,陳志瑞.東亞國家應對中國崛起的戰略選擇:一種新古典現實主義的解釋[J].當代亞太,2015(4):9.
聯盟主導型關系表現為對抗性和競爭性,根據制衡強度不同,本文主要從制衡和防范兩個角度討論聯盟成員的戰略行為,將戰略行為劃分為完全制衡、有限制衡、有限防范和完全防范四種類型。當聯盟成員與聯盟主導國對聯盟目標國的關系預期均為高威脅感知時,聯盟成員趨于選擇對抗性最為明顯的完全制衡行為;當聯盟成員與聯盟主導國的關系預期均為低威脅感知時,聯盟成員國可能進行完全防范選擇;當聯盟成員威脅感知高且主導國威脅感知低時,聯盟成員傾向于選擇有限制衡行為;當聯盟成員威脅感知低且主導國威脅感知高時,成員國更愿意選擇相較于完全防范更具對抗性的有限防范行為。一般而言,完全防范行為相較于硬對沖行為呈現更強的沖突性特征。
雙重主導型關系表現為聯盟成員國的戰略權衡與戰略兩難,因此,本文將該關系選擇背景下的行為策略理解為對沖。一般而言,對沖是指國家在不確定性和高風險的背景下,為抵消風險采取的行為選擇。(59)Kuik Cheng-chwee. The Essence of Hedging: Malaysia and Singapore’s Response to a Rising China[J]. Contemporary Southeast Asia, 2008, 30(2):159-185.在對沖的基礎上,有學者進一步將對沖劃分為硬對沖和軟對沖兩種不同類型。王棟認為,高威脅認知和較大的相對能力會促使國家選擇具有強制性的硬對沖行為,在低威脅認知和較小的相對能力下,國家會采取相對溫和的軟對沖的策略。(60)王棟:國際關系中的對沖行為研究——以亞太國家為例[J].世界經濟與政治,2018(10):35-36.基于此,本文分別將關系預期的一致性高威脅感知和低威脅感知對應為硬對沖和軟對沖行為。處于兩者之間,當成員國威脅認知高且主導國威脅認知低時,聯盟成員可能選擇有限硬對沖的戰略行為;反之則會選擇有限軟對沖的戰略行為。
經貿主導型關系呈現聯盟成員國對外行為的防守與合作特征,依據合作行為的強度,可具體分為綏靖、有限綏靖、有限追隨和追隨四種行為方式。(61)有研究認為綏靖是追隨的一種表現形式,此處根據行為強度不同將二者作進一步區分。參見Stephen M. Walt. Alliance Formation and the Balance of World Power[J]. International Security, 1985, 9(4):7-8.聯盟成員國和主導國對聯盟目標國的關系預期均為高威脅感知時,成員國傾向于采取綏靖的戰略行為;當成員國與主導國的關系預期均為低威脅感知時,成員國傾向于追隨聯盟目標國;當聯盟成員國的關系預期為高威脅且主導國的關系預期是低威脅時,成員國可能選擇有限綏靖的戰略行為;當聯盟成員國的關系預期為低威脅且主導國的關系預期是高威脅時,成員國可能選擇有限追隨行為。通常認為,戰略守勢下綏靖行為的合作屬性強于雙重主導型關系下的軟對沖行為。
當聯盟成員國處于無明確沖突及合作屬性的弱化主導型關系中時,基于關系預期的影響,戰略行為仍具有四種可能性:約束目標國、疏遠目標國、疏遠主導國和接觸。(62)對于約束、疏遠和接觸三種行為的區分,本文同樣沿用劉豐和陳志瑞的劃分標準,并進行具有更加廣泛意義的應用。在沖突-合作光譜中,約束處于相對沖突一端,接觸位于相對合作一端,疏遠行為居中。參見劉豐,陳志瑞.東亞國家應對中國崛起的戰略選擇:一種新古典現實主義的解釋[J].當代亞太,2015(4):9.約束、疏遠和接觸從沖突-合作光譜來看,似乎一一對應于聯盟主導型關系、雙重主導型關系和經貿主導型關系,區別在于聯盟在戰略行為中的作用。在聯盟主導型關系中,聯盟成員的制衡與防范均在聯盟框架下進行,與之不同,約束的戰略行為更加突出國家的自主屬性,疏遠和接觸亦如此。在弱化主導型關系中,當聯盟成員國與主導國均存在高威脅的關系預期時,成員國趨于選擇約束目標國的行為;當聯盟成員國與主導國均存在低威脅的關系預期時,成員國傾向于選擇接觸(完全自主)的行為,與主導國和目標國展開無差別互動;當聯盟成員國具有高威脅的關系預期且主導國關系預期為低威脅時,成員國可能選擇疏遠目標國的策略,且為了制衡威脅,聯盟成員可能選擇加強或提升與主導國的安全關系;(63)斯蒂芬·沃爾特.聯盟的起源[M].周丕啟,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8:157-173.當聯盟成員的關系預期為低威脅認知且主導國為高威脅認知時,聯盟成員國可能基于避免被牽連或推諉責任的目的,采取疏遠主導國的戰略行為。
為驗證關系復雜性視角下聯盟成員國戰略行為選擇框架的可行性,本文擬選取四個同盟案例進行分析說明,分別是美日同盟、北約、“澳英美三邊安全協議”和美以同盟。關系復雜性的分析框架,從聯盟的正式與非正式兩個方面,考察了關系的親密程度與關系網絡位置。據此,上述聯盟案例的選擇主要以正式與非正式、雙邊和多邊為劃分標準。同時,為擴大分析框架的解釋范圍,亦將聯盟目標國的類型加以考量。此外,上述四個同盟案例分別位于東亞地區、北大西洋地區、印太地區和中東地區,具有廣泛性和普遍性。
第一,美日同盟是美國聯盟體系中正式雙邊聯盟的典型代表。在美日同盟的互動中,形成了涉及美、日、中三邊關系的三角模式。眾所周知,美日聯盟的目標國是中國。(64)呂耀東.拜登政府與美日同盟的發展趨向[J].當代世界,2021(2):25-30.中國是世界上最大的發展中國家及第二大經濟體,對國際體系、國際秩序平穩運行具有舉足輕重的作用。
第二,雖然北約同樣是美國聯盟體系下的正式聯盟,但是,區別于美日同盟,北約是多邊主義的制度安排。約翰·魯杰(John Gerald Ruggie)認為,多邊主義是三個及以上國家基于普遍規則進行行為協調的制度形式。(65)John Ruggie. Multilateralism Matters:The Theory and Praxis of an International Form[M].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1993:11.基于此,北約不同于美日雙邊同盟,是典型的多邊同盟。對北約的考察有利于提升本文分析框架對正式聯盟的解釋力。與此同時,北約長期以來將自身定位為防御性同盟,不針對任何第三方,事實上,北約長期將俄羅斯視為威脅,這充分體現在北約歷次首腦峰會公報中。(66)NATO.Brussels Summit Communiqué[EB/OL].(2021-06-14)[2022-04-28]. https://www.nato.int/cps/en/natohq/news_185000.htm?selectedLocale=en.作為聯盟目標國的俄羅斯亦是具有國際影響力的大國。
第三,“澳英美三邊安全協議”是美國領導下建立的非正式聯盟機制,與美日同盟和北約不同,該機制并未賦予成員國明確的條約義務。與此同時,該機制呈現“小多邊主義”的關系形態。陳柏岑認為,小多邊主義在組織原則、成員構成與義務等方面的要求明顯低于多邊主義。一般而言,小多邊框架下的決議約束力不足。(67)陳柏岑.美國亞太戰略中的小多邊問題研究[J].邊界與海洋研究,2021(5):20-43.因此,本文將“澳英美三邊安全協議”作為非正式聯盟的小多邊形式納入考察。
第四,美以聯盟是非正式聯盟的又一代表,聯盟的互動方式為雙邊互動。美以關系具有特殊性,美國長期將以色列認定為“非北約重要盟友”。(68)劉豐.秩序主導、內部紛爭與美國聯盟體系轉型[J].外交評論,2021(6):27;Dov Waxman, Jeremy Pressman. The Rocky Future of the US-Israeli Special Relationship[J]. The Washington Quarterly, 2021, 44(2):75-93.與此同時,美以聯盟的目標國多為地區性國家,例如,伊朗。這對上述全球性目標國的案例分析具有較好的補充作用。
總之,本文的案例選擇試圖較為全面地覆蓋多邊、雙邊正式聯盟與小多邊、雙邊非正式聯盟,以期增強前文分析框架的解釋力并拓展其適用范圍。同時,本文的研究背景立足于復合相互依賴的基本事實,基于復合相互依賴自20世紀80年代以來不斷加深的現實,本文默認將聯盟的考察范圍設定在21世紀,即主要考察在21世紀依然存續且發揮作用的聯盟,以期各項變量更好地作用于結果。
美日同盟是美國亞太同盟體系的基礎、基石和支柱。(69)US Department of State. US Relations with Japan[EB/OL].(2020-01-21)[2022-04-28].https://www.state.gov/u-s-relations-with-japan/.冷戰期間,日本在東亞地區發揮堡壘作用,美國致力于鼓勵日本采取非進攻性戰略,同時積極承擔聯盟責任,維護地區穩定與和平。(70)Thomas J. Christensen. China, the US-Japan Alliance, and the Security Dilemma in East Asia[J]. International Security, 1999, 23(4):51.隨著世界權力轉移趨勢明顯增強,美國在對日防御承諾中逐漸展示出模糊性,一定意義上加劇了涉及拋棄與牽連的“同盟困境”。(71)Elena Atanassova-Cornelis and Yoichiro Sato. The US-Japan Alliance Dilemma in the Asia-Pacific: Changing Rationales and Scope[J]. The International Spectator, 2019, 54(4):78-93.但是,美日同盟并未分解,反而呈現不斷強化的趨勢。(72)凌勝利.冷戰后美日聯盟為何不斷強化?——基于聯盟管理的視角[J].當代亞太,2018(6):45-69.無論是設定聯盟對外行動的全球屬性,還是加強聯盟內部結構的“無縫、靈活、高效”式協調,中國因素在其調整的過程中發揮重要作用。(73)陶文釗.冷戰后美日同盟的三次調整[J].美國研究,2015(4):31.隨著中國綜合實力不斷增強,美、日兩國均具有強烈的威脅感知。2021年4月,美、日領導人聯合聲明再次確認《美日安保條約》及其第五條適用釣魚島,同時對中國影響國際秩序的行為表示“關切”。(74)The White House. US-Japan Joint Leaders’ Statement: US-Japan Global Partnership for a New Era[EB/OL].(2021-04-16)[2022-04-28].https://www.whitehouse.gov/briefing-room/statements-releases/2021/04/16/u-s-japan-joint-leaders-statement-u-s-japan-global-partnership-for-a-new-era/.因此,美、日、中構成了事實上的三角互動關系,美國為聯盟主導國,日本為聯盟成員國,中國為聯盟目標國。
在關系復雜性視角下,日本需要對其與美國的安全關系同與中國的經貿關系進行權衡考量。就安全關系而言,美、日兩國自1951年《日美安保條約》便已結成正式同盟關系,其間經歷數次調整變遷,兩國的盟友關系至今依然牢固。在聯盟互動中,衡量聯盟可信度的重要指標是主導國在成員國的駐軍。據統計,美國在日本擁有軍隊約5.4萬人,占據85個專用設施。(75)US Department of Defense. Indo-Pacific Strategy Report: Preparedness, Partnerships, and Promoting a Networked Region[R]. 2019:23; Congressional Research Service. The US-Japan Alliance[R].2019:1.2021年,在拜登和菅義偉的會晤中,雙方明確將聯盟界定為“維護”印太地區和世界其他地區和平穩定的基石。(76)The White House. US-Japan Joint Leaders’ Statement: US-Japan Global Partnership for a New Era[EB/OL].(2021-04-16)[2022-04-29].https://www.whitehouse.gov/briefing-room/statements-releases/2021/04/16/u-s-japan-joint-leaders-statement-u-s-japan-global-partnership-for-a-new-era/.因此,在美、日安全關系中,美國居于關系型權威地位,兩國的安全關系居于核心地位。從經貿關系來看,中國是日本的重要利益攸關方,兩國的經貿關系始終處于核心圈層。

表2 日本與中國的貿易依存度及經貿關系
表2數據顯示,2010年至2021年,日本對中國的貿易依存度始終大于中國對日本的貿易依存度,且差距總體上呈擴大趨勢。日本對中國的經貿關系定位為重要利益攸關方,處于關系圈網的核心圈層。美日同盟下日本面對的關系組合為正式聯盟-重要利益攸關方,即雙重主導型關系。
日本所處的雙重主導型關系和具體戰略行為選擇在釣魚島問題上可見一斑。2010年9月,中日兩國船只在釣魚島海域相撞,日本海岸警衛隊逮捕并拘留中國船長,釣魚島爭端再次激化。2012年,日本政府所謂的購島事件讓釣魚島問題白熱化,此后,日本對中國所持強硬姿態日趨明顯。雙重主導型關系下國家的戰略行為選擇包括硬對沖、有限硬對沖、有限軟對沖和軟對沖。關系復雜性視角認為,在關系選擇的基礎上,聯盟成員國的戰略行為由關系預期決定。在此階段,美國作為美日同盟的主導國,對中國具有高威脅的關系預期。2009年7月,美國時任國務卿希拉里·克林頓在曼谷宣稱“美國重新歸來”。2011年,希拉里發表《美國的太平洋世紀》一文,高調推出美國重返亞太地區的戰略計劃。(78)張仕榮.美國“亞太再平衡”戰略及對中美關系的影響[J].當代世界與社會主義,2021(4):29-33.至2012年夏,美國國防部宣布將會有近六成的美國海軍艦艇被部署至亞太地區,“亞太再平衡”戰略就此成形。(79)Greg Kennedy and Harsh V. Pant, eds. Assessing Maritime Power in the Asia-Pacific: The Impact of American Strategic Re-Balance[M]. Aldershot: Ashgate, 2015: 2-23.美國的“亞太再平衡”戰略基于對中國快速發展的擔憂,具有明顯的針對性和威脅感知意義。美國認為中美兩國相對實力正在發生巨大變化,由此帶來的相對位置變化和地區主導權變遷,是美國威脅感知的主要來源。(80)金燦榮,劉宣佑,黃達.“美國亞太再平衡戰略”對中美關系的影響[J].東北亞論壇,2013(5):6-8.日本作為聯盟成員國,其對中國的關系預期同樣為高威脅感知。自2010年起,中國超越日本,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日本對中國相對經濟、軍事實力的增長深感擔憂。(81)US Department of Defense. Indo-Pacific Strategy Report: Preparedness, Partnerships, and Promoting a Networked Region[R]. 2019:23; Congressional Research Service. The US-Japan Alliance[R]. 2019:12.2012年,安倍晉三組閣上臺并于次年公布了《國家安全保障戰略》,大肆渲染“中國威脅”,指責中國侵犯釣魚島,違背既有國際秩序。(82)周永生.析安倍內閣日本國家安全保障戰略轉型[J].國際關系研究,2014(6):100-101.美國與日本共有的高威脅感知,決定了日本對中國的戰略行為選擇為硬對沖。事實上,安倍政府積極謀求對中國的“硬對沖”策略,有意聯合美國,應對來自中國的壓力。(83)張望.安倍治下的日本對華政策:從戰略制衡到戰術避險[J].國際安全研究,2021(2):86-1-6.一方面,日本極力加強美日同盟,謀求美國防御性安全承諾,特別是在釣魚島問題上,日本多次敦促美方明確《美日安保條約》第五條適用于釣魚島。由此,希拉里、奧巴馬以及現任總統拜登均曾公開表態支持,加強了美日同盟對所謂“中國威脅”的一致性認知。另一方面,日本推動構造對中國新的硬對沖堡壘。2015年,為對沖中國的“一帶一路”倡議,日本與美國等國宣布成立跨太平洋關系伙伴協定(TPP)。在美國推出TPP后,日本作為主要發起國,積極推動全面與進步跨太平洋伙伴關系協定(CPTPP)。2016年,為遏制中國崛起,日本推出“印太戰略構想”,規劃在政治安全領域對中國進行“沖突性”對沖,在經濟領域加強對中國的“合作性”對沖。(84)程蘊.日本“印太戰略構想”推進過程中的“中心化”與“去中心化”[J].日本學刊,2021(5):89-91;王廣濤,俞佳儒.身份困境與對沖的擴展:中美戰略競爭下的日本對華政策的新動向[J].邊界與海洋研究,2021(4):73-90;陳拯,王廣濤.對沖中的搖擺:三邊互動下的日本“印太戰略”演進[J].世界經濟與政治,2022(6):56-79.總之,日本在雙重主導型關系中,采取了硬對沖的戰略行為,這在美日同盟與日本的對外政策中表現明顯。
北約形成于應對蘇聯對所謂“自由民主世界”的威脅,其不僅是反擊“侵略”的軍事制度安排,也是各締約國全面合作的條約。(85)尹繼武.聯盟信任的生成機制[J].國際政治科學,2008(4):67.對蘇聯解體、華約解散,而北約卻得以延續和擴大的現象,理論學界已有諸多探討,本文不再贅述。(86)周亦奇,唐世平.“半負面案例比較法”與機制辨別——北約與華約的命運為何不同[J].世界經濟與政治,2018(12):32-59;Robert B. McCalla. NATO’s Persistence after the Cold War[J]. 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 1996, 50(3):445-475.但是,為了填補蘇聯解體后出現的權力真空,北約東擴成為重要的戰略手段,對俄羅斯的安全造成壓力。(87)劉豐.分化對手聯盟:戰略、機制與案例[J].世界經濟與政治,2014(1):60-61.美國和北約之所以力推北約東擴,最主要的原因是防范俄羅斯再度崛起及其對北約各國可能造成所謂安全威脅。(88)Eduardo B. Gorman ed. NATO and the Issue of Russia[M]. New York: Nova Science Publishers, 2010:17-19; 劉豐.分化對手聯盟:戰略、機制與案例[J].世界經濟與政治,2014(1):60-61.2021年北約布魯塞爾峰會達成的公報顯示,北約仍將俄羅斯視為首要安全威脅加以防范。(89)NATO.Brussels Summit Communiqué[EB/OL].(2021-06-14)[2022-04-28].https://www.nato.int/cps/en/natohq/news_185000.htm?selectedLocale=en.很明顯,北約存續及對外戰略互動的主要目標國是俄羅斯。美國、北約其他成員國和俄羅斯之間構成了聯盟互動的三角關系。
英國是北約的成員國之一,英國、美國與俄羅斯構成的三角互動以及英國的戰略定位和行為選擇是下文考察的重點。(90)選擇英國作為北約內部成員國代表進行分析,是因為英國作為非歐盟成員國,具有完全的國家主權與政策自主性,規避了對歐盟作用與約束的考量。從關系選擇來看,英國與美國所處的北約是當今世界最為典型的多邊正式軍事合作和聯盟安排。正式聯盟的定位劃定了英國與美國安全關系的核心圈層位置。就經貿關系而言,俄羅斯是英國的次要利益攸關方,處于非核心的圈網位置(見表3)。

表3 英國與俄羅斯的貿易依存度及經貿關系
2010年至2021年,英國對俄羅斯的貿易依存度始終小于俄羅斯對英國的貿易依存度,故在經貿關系中俄羅斯是英國的次要利益攸關方,處于非核心圈層的位置。在關系選擇中,安全關系處于核心圈層,經貿關系處于非核心圈層,英國對兩種關系權衡的結果勢必偏重于安全關系,居于聯盟主導型關系之中,其對俄戰略長期持進攻性、競爭性姿態,具體的戰略行為選擇受關系預期的約束和影響。從美國對俄羅斯的關系預期來看,俄羅斯仍然對國際秩序穩定及美國安全構成重要“威脅”。2017年,特朗普政府發布的《美國國家安全戰略》指出,俄羅斯想要塑造一個與美國價值觀和利益背道而馳的世界,俄羅斯的軍事能力和核武系統是美國面臨的最為嚴重的安全威脅。(91)The White House. 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 of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R]. 2017:25-26.2021年,拜登政府公布《臨時國家安全戰略指針》,將俄羅斯界定為美國在全球范圍內的對手與潛在威脅,強調俄羅斯不斷謀求提升全球影響力并在國際范圍內發揮破壞性作用。(92)The White House. Interim 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ic Guidance[R]. 2021: 7-8.2022年,美國新版《國家安全戰略報告》再次強調俄羅斯的“威脅性”,認為其對“自由開放”的國際體系構成了緊迫性的挑戰。(93)The White House. 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 of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R]. 2022:8.從美國歷屆政府的安全戰略可以看出,美國始終將俄羅斯認定為修正主義國家,認為俄羅斯在全球范圍內對美國構成較高的安全威脅。因此,美國對俄羅斯的關系預期為高威脅感知。與美國類似,英國對俄羅斯的關系預期也呈現高威脅認知。從劃定英國全球戰略的《安全、防務、發展與外交政策綜合審查——競爭時代的全球化英國》這一報告來看,英國宣稱“英國尊重俄羅斯的人民、文化和歷史。然而,在與俄羅斯政府的關系改善之前,我們將積極阻止和防御來自俄羅斯的各種威脅。”(94)HM Government. Global Britain in a Competitive Age: The Integrated Review of Security, Defence, Development and Foreign Policy[R]. 2021: 60.與此同時,英國認為俄羅斯的威脅主要是其對既有國際秩序和規則的破壞與挑戰,這嚴重威脅了英國的戰略利益。(95)英國的戰略利益可以被簡要表述為保護航行自由和基于規則的國際秩序等。HM Government. 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 and Strategic Defence and Security Review 2015: A Secure and Prosperous United Kingdom[R]. 2015.因此,英國對俄羅斯的關系預期是高威脅感知。從關系復雜性的視角來看,在戰略進攻的定位下,聯盟主導國與聯盟成員國均為高威脅的關系預期,聯盟成員國傾向于選擇完全制衡的戰略行為。一方面,加強聯盟以制衡俄羅斯。英國始終堅持加強北約內部團結,共同應對俄羅斯構成的地緣安全“威脅”,支持北約外交、軍事和情報共享,并計劃在東歐地區增強抵御俄羅斯“威脅”的能力,積極支持并幫助烏克蘭建設防御威脅的軍事力量。(96)HM Government. Global Britain in a Competitive Age: The Integrated Review of Security, Defence, Development and Foreign Policy[R]. 2021: 61.另一方面,英國積極向第三方提供援助以抵御威脅。自2022年3月俄烏沖突爆發以來,英國積極向烏克蘭提供武器裝備和資金援助,同時對俄羅斯的經濟、貿易和人員等實施嚴厲制裁。上述兩個方面的外交實踐,無論從制衡范圍還是制衡強度來看,均可被認定為完全制衡的戰略行為。
2017年以來,隨著《美國國家安全戰略報告》《國防戰略報告》和《印太戰略》報告的先后公布,美國的“印太戰略”初步成形。(97)閻德學,李帥武.“印太戰略”升級版及其對中國的威脅[J].社會科學,2021(11):40.2021年,拜登政府對原有“印太戰略”進行升級,形成了以“澳英美三邊安全協議”(AUKUS)為基礎的新的戰略形態。“澳英美三邊安全協議”成形于2021年9月,該協議構成了以美國為主導,英國和澳大利亞協同配合的“小多邊”聯盟。從聯盟界定及其屬性劃分來看,“澳英美三邊安全協議”是小多邊下的非正式聯盟合作。美國的“印太戰略”將中國作為全方位、多領域的戰略競爭對手,這與澳大利亞的“印太戰略”不謀而合。不難發現,美澳“印太戰略”的劍鋒直指中國。基于上述共同目標,美澳合作得以深入開展。據此,中國成為“澳英美三邊安全協議”明確的聯盟目標國。(98)蘭江,姜文玉.進攻性聯盟、模糊性威懾與AUKUS的戰略性擴張[J].國際安全研究,2022(2):47-77.下文的討論將集中圍繞美、澳、中互動形成的聯盟內外三角關系展開。
從關系形態來看,澳大利亞與美國進行安全合作意在進一步深化安全關系。從互動進程來看,“澳英美三邊安全協議”發揮平臺性作用,為戰略目標基本一致的三國提供了合作與關系拓展的平臺,各方進行技術和信息共享,提升關鍵防御和安全能力。(99)The White House. Joint Leaders Statement to Mark One Year of AUKUS[EB/OL].(2022-09-23)[2022-10-23].https://www.whitehouse.gov/briefing-room/statements-releases/2022/09/23/joint-leaders-statement-to-mark-one-year-of-aukus/.但是,“澳英美三邊安全協議”框架下合作的方向并未明確對非成員國協調使用武力,各方合作關注于安全框架下的技術與武器共享,不具備正式軍事聯盟的條約義務安排。(100)王鵬,顏婕.美國推動構建“三邊安全伙伴關系”的地緣戰略邏輯[J].當代美國評論,2022(1):79-100.在此基礎上形成的安全關系為非正式同盟關系,澳大利亞與美國的安全關系居于關系圈網的非核心位置。但是,在美澳關系方面,早在1952年雙方就已經簽訂了《太平洋安全保障條約》,確立了正式的軍事同盟關系。澳大利亞深知其自身實力難以有效維護國家安全,因此,保障核心利益不受侵犯成為其發展澳美盟友關系的重點。(101)Nick Bisley. Australia’s Strategic Culture and Asia’s Changing Regional Order[R]. A Report from the Strategic Asia Program, the National Bureau of Asian Research, 2016:18.考慮到澳大利亞對于美國的重要性,美澳之間的安全關系仍然需要以正式聯盟來加以討論。與之對應,從經貿關系來看,澳大利亞與中國具有相對緊密的經貿聯系,如表4所示:

表4 澳大利亞與中國的貿易依存度及經貿關系
2010年至2021年,澳大利亞對中國貿易依存度始終大于中國對澳大利亞的貿易依存度,故澳大利亞視中國為重要的利益攸關方。重要利益攸關方將澳大利亞與中國的經貿關系定位在關系圈網的核心。在美、澳、中三角關系中,澳大利亞需要在非核心的安全關系和核心的經貿關系中進行抉擇定位,從而形成了雙重主導型的關系狀態。
從關系復雜性視角來看,在雙重主導型關系中,受不同關系預期影響,澳大利亞有四種戰略行為可供選擇:硬對沖、有限硬對沖、有限軟對沖和軟對沖。從聯盟主導國的立場出發,與美日同盟類似,美國對中國的關系預期呈現高威脅感知。從澳大利亞的視角來看,其認定中國直接威脅了西方國家所謂的“基于規則的國際秩序”,因此,澳大利亞對中國的關系預期同樣展現為高威脅感知。(102)邱濤.“印太戰略”框架下澳大利亞對美政策研究——安全焦慮與“中等強國”的視角[J].世界經濟與政治論壇,2021(3):106-125.美澳兩國在威脅感知上具有較高程度的一致性。由此,澳大利亞對中國的戰略選擇更趨于硬對沖。硬對沖是與戰略進攻最為接近的一種行為方式,特征是可能采取強制性手段。從澳大利亞對中國的外交互動實踐來看,對沖的強制性手段可能包括但不限于介入南海問題、對中國公司進行限制等。基于海上航線安全的考慮,澳大利亞積極介入南海問題,通過“印太戰略”大力倡導海權與地緣政治思想,并指責中國在南海地區部署軍事武器,威脅所謂“航行自由”原則。(103)許善品,張濤.戰略文化、戰略偏好與澳大利亞的對華戰略疑懼[J].印度洋經濟體研究,2021(3):59-84.在經濟領域,澳大利亞于2018年正式發布了《5G安全指導書》,該文件明確禁止中國企業參與澳大利亞5G建設,澳大利亞成為第一個明確作出此項規定的國家。(104)查雯.大國競爭升級下對沖戰略的瓦解與延續——以澳大利亞、菲律賓、新加坡的對華政策為例[J].外交評論,2021(4):21-51.但是,硬對沖中并非僅有強制性手段。中澳兩國也在一系列領域展開了合作,特別是在經濟領域,與1988年相比,2021年澳大利亞從中國進口的商品價值總額增長了一百余倍,澳大利亞對中國的定位概括而言是“機遇與挑戰”并存。(105)數據來源于聯合國商品貿易數據庫,詳見UN Comtrade Database[EB/OL].(2022)[2022-10-23].https://comtrade.un.org/data.近年來,澳大利亞多位政府官員發表積極言論,向中國拋出“橄欖枝”,進一步體現了澳大利亞不愿完全忽視與中國合作所帶來的機遇。簡言之,澳大利亞在對外戰略行為選擇中奉行中美對沖的原則,有學者認為澳大利亞逐漸放棄對沖轉而對華制衡,這正是“硬對沖”的真實體現。(106)查雯.大國競爭升級下對沖戰略的瓦解與延續——以澳大利亞、菲律賓、新加坡的對華政策為例[J].外交評論,2021(4):21-51.澳大利亞在對華關系方面采取強制性和合作性兼具的硬對沖行為,對美則盡可能在保持自主性的基礎上進行互動,(107)澳大利亞長期以來一直致力于加強自身的地區角色作用,推動自主外交,其積極推動“印太戰略”正是對此的現實展現。詳見周方銀,王婉.澳大利亞視角下的印太戰略及中國的應對[J].現代國際關系,2018(1):29-36.進而堅持正式聯盟-重要利益攸關方的關系選擇,即雙重主導的關系狀態。
美以聯盟是以安全合作為紐帶確立的特殊關系形態,但是,雙方并未正式明確條約義務。(108)劉豐.秩序主導、內部紛爭與美國聯盟體系轉型[J].外交評論,2021(6):27.換言之,美以聯盟是非正式聯盟的典型形態。雖然作為非正式聯盟存在,但美國將以色列看作中東“戰略橋頭堡”,稱其為“非北約盟友”。(109)孫德剛.美國與以色列的安全合作關系探析[J].西亞非洲,2017(2):25-26.通常認為,美以兩國的安全合作始于1962年肯尼迪政府時期,美國承諾保護以色列安全并向其提供軍事裝備。(110)斯蒂芬·沃爾特.聯盟的起源[M].周丕啟,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8:84.1981年和2007年先后簽訂的《諒解備忘錄》與《合作備忘錄》進一步規范并加強了美以雙邊互動關系。(111)孫德剛.美國與以色列的安全合作關系探析[J].西亞非洲,2017(2):26.冷戰期間,美以兩國合作的目標存在脫節,美國欲通過美以聯合達成制衡蘇聯的目標,以色列則意在憑借美國的支持以制衡阿拉伯國家。(112)斯蒂芬·沃爾特.聯盟的起源[M].周丕啟,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8:160-163.進入21世紀,美以雙方目標漸趨融合,打擊恐怖主義和極端勢力成為雙方共同使命。2002年,伊核問題顯現,伊朗對以色列和美國的安全均構成“威脅”,由此成為美以聯盟的目標國。(113)嚴雙伍,吳向榮.伊核全面協議達成后以色列在中東的戰略地位[J].武漢大學學報(人文科學版),2017(4):94.在后續互動中,美國、以色列和伊朗構成了前文討論過的三角關系形態。
在美、以、伊三角關系中,美以關系定位是安全關系。本文對以色列和伊朗的關系考察集中于經貿關系。如前所述,美以安全關系以非正式聯盟的形態呈現。雖然以色列在美國中東戰略中始終扮演重要角色,但歷屆美國政府幾乎均力求保持中東各方關系的平衡。據此,一度有學者指出以色列面臨被拋棄的風險。直至特朗普政府推行“以色列優先”政策,美國對中東外交的傳統路徑才在一定程度上發生了轉變。(114)孫德剛.美國與以色列的安全合作關系探析[J].西亞非洲,2017(2):45-46;王晉.美國在中東的戰略收縮與以色列的應對[J].當代世界,2020(2):27-33;汪波,伍睿.“以色列優先”與特朗普中東政策的內在邏輯[J].阿拉伯世界研究,2021(3):15-16.總體而言,美國和以色列的聯盟關系呈現相對脆弱性特征,是一種不穩定的非正式聯盟關系,在安全關系圈網中處于非核心地位。以色列與伊朗的經貿關系亦處于非核心的關系圈網位置。事實上,以色列與伊朗并無貿易往來。相關數據顯示,2018年至2020年兩國的貿易額為零。(115)Trade Map. Bilateral Trade between Israel and Iran, Islamic Republic of Product: TOTAL All Products[EB/OL].(2022)[2022-04-29].https://www.trademap.org/Bilateral_TS.aspx?nvpm=1%7c376%7c%7c364%7c%7cTOTAL%7c%7c%7c2%7c1%7c1%7c2%7c2%7c1%7c1%7c1%7c1%7c1.因此,伊朗是以色列的次要利益攸關方。總之,在關系復雜性視角下,以色列處于弱化主導型關系之中。
基于弱化主導型關系,美以兩國對伊朗的關系預期影響了以色列的戰略行為選擇。美國對伊朗具有高威脅感知。21世紀以來,美國公布的《國家安全戰略報告》均認為伊朗發展核武器對美國和世界構成嚴重威脅,其中亦有對伊朗支持恐怖主義、破壞地區秩序的指控和譴責。2017年公布的《國家安全戰略報告》直接將伊朗定性為流氓國家,號召世界各國共同抵制伊朗。(116)The White House. 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 of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R]. 2017:25.與美國一致,以色列對伊朗的關系預期同樣為高威脅感知,威脅來源更加具體。通常認為,以色列雖并未出臺明確的國家安全戰略,但其對伊朗的威脅感知較為明確:其一,伊朗發展核武器給以色列帶來了生存危機。2019年,以色列國防軍前參謀長與其同事共同發布了《以色列國家安全戰略指針》,其中指出伊朗的遠程導彈可能攜帶核彈頭,從而對以色列構成非常規威脅;(117)Gadi Eisenkot and Gabi Siboni. Guide Lines for Israel’s 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R]. 2019:20.其二,在意識形態領域,伊朗對以色列構成高威脅。伊朗前總統內賈德自2005年就任起,就一再發表言論否認納粹屠殺猶太人的歷史。(118)汪舒明.大屠殺記憶、以色列戰略文化與伊朗核危機[J].外交評論,2013(2):131.以色列認為否定大屠殺歷史的言論嚴重威脅猶太民族的生存權與以色列國家的合法性,對國家構成嚴重威脅;其三,在常規領域,伊朗對以色列構成間接安全威脅。1979年伊朗伊斯蘭革命后,伊朗將伊斯蘭教奉為價值圭臬,否認以色列建國的合法性,長期支持黎巴嫩真主黨等反以組織。(119)王新龍.伊朗核問題:以色列的困境與選擇[J].國際論壇,2007(2):42.基于美以雙方一致的高威脅關系預期,以色列的戰略行為趨于選擇具有沖突特征的約束行為。但該行為是在戰略自主的定位下作出的,具有明顯的獨立屬性。首先,在伊核問題上,以色列始終表現強硬,一定程度上與美國背道而馳,不斷展現動用武力的實力和決心。2008年11月,以色列出動100架戰斗機,開展以打擊伊朗核設施為目標的軍事演習。(120)孫德剛.以色列與伊朗關系評析[J].現代國際關系,2009(5):26.2012年,伊朗時任總理內塔尼亞胡表示,擁有核武器的伊朗無異于第二個納粹德國,以色列也許只能訴諸武力。(121)Jonathan Lis. Netanyahu: World must Stop Iran from Conducting Second Holocaust[EB/OL].(2012-01-25)[2022-04-29].https://www.haaretz.com/opposition-leader-tzipi-livni-says-israel-does-not-justify-its-existence-on-the-holocaust-but-on-the-jewish-people-s-historic-ties-to-the-country-1.5173722.其次,以色列長期保持地區內具有相對優勢的國防開支。斯德哥爾摩和平研究所軍費開支數據庫的數據顯示,近20年來,以色列的軍費開支始終居于中東國家前三位。有學者認為,以色列受大屠殺記憶的影響,具有擁抱權力(特別是軍事實力)的戰略文化。(122)汪舒明.大屠殺記憶、以色列戰略文化與伊朗核危機[J].外交評論,2013(2):133-135.以色列趨于加強自身力量,而非完全依靠盟友的保護,安全意義上的自主性較為明顯。最后,以色列有意塑造以自身為主體的地區性“溫和聯盟”,在戰略上構建以伊朗和土耳其為目標國的中東地區次體系安排,在美國地區戰略下謀求獨立自主地位。(123)孫德剛,凌勝利.多元一體: 中東地區的弱鏈式聯盟探析[J].世界經濟與政治,2022(1):71-73.總之,以色列在關系選擇和關系預期的影響下,對伊朗實施約束的行為較為明確。
2022年,美國《外交事務》雜志刊出多位學者探討中美關系的文章,其中約翰·伊肯伯里(G. John Ikenberry)指出,若美國強制推行米爾斯海默式的對華遏制戰略,可能會導致美國盟友體系分裂。(124)G. John Ikenberry,et al. A Rival of America’s Making? The Debate over Washington’s China Strategy[EB/OL].(2022-02-11)[2022-04-29].https://www.foreignaffairs.com/articles/china/2022-02-11/china-strategy-rival-americas-making.作者認為,美國盟友的對華威脅感知與美國的對華認知可能存在差異,這是導致聯盟分裂的主要原因。事實上,上述邏輯認知存在過于簡化且解釋力不足的缺陷。對美國盟友行為策略進行合作與分離的二元化討論,亦難以有效理解當下復雜的聯盟管理與互動現實。為此,關系復雜性視角從關系理性的邏輯出發,為聯盟成員國行為選擇提供了補充性的分析框架。聯盟中的國家甚至是所有的國家行為體均處于各種關系網絡之中,關系的復雜性需要行為體進行關系選擇,關系選擇與關系預期共同作用影響國家的戰略行為。美日同盟、北約、“澳英美三邊安全協議”和美以聯盟分別代表了四種不同的聯盟類型,對上述聯盟內成員國戰略行為選擇的考察,一定意義上證明了關系復雜性分析框架的有效性和可行性,進一步豐富了既有聯盟理論討論行為選擇的研究路徑。
在不結盟的政策背景下,關系復雜性的分析思路一定程度上對中國如何與各種聯盟進行互動具有現實意義。既有研究已經討論了聯盟為何會走向異化以及如何分化對手聯盟的問題,(125)劉豐.分化對手聯盟:戰略、機制與案例[J].世界經濟與政治,2014(1):48-65;凌勝利.分而制勝:冷戰時期美國的楔子戰略[J].當代亞太,2016(1):4-29;任琳,鄭海琦.聯盟異化的起源[J].國際政治科學,2021(2):33-58;Timothy W. Crawford. Preventing Enemy Coalitions: How Wedge Strategies Shape Power Politics[J]. International Security, 2011, 35(4):155-189.然而,與對手聯盟的互動除分化外,還包括合作性行為。就中國而言,美國利用其聯盟體系對中國進行制衡和遏制的目的愈發明顯,且覆蓋范圍逐漸從軍事、政治等高級政治領域擴展至經濟、科技等低級政治領域。但是,美國的盟友與美國的戰略目標并非具有完全的協同性和一致性,中國可以通過加強與對手聯盟成員國的功能性合作,改善其對華的關系預期,進而降低對手聯盟的聯合效用,從而爭取國際互動交往的主導地位。總之,在當前議題聯系日益復雜的國際交往背景下,僅從軍事安全領域分析聯盟內外互動問題已具有明顯局限性,需要關注關系復雜性問題。
關系復雜性視角為聯盟研究提供了新的思路,但是,其仍存在一些不足:第一,關系復雜性不僅呈現于國家與國家之間,聯盟、其他國際制度等有關行為體亦對關系互動發揮作用,而上述研究并未給予過多關注;第二,文章主要借鑒關系理論分析聯盟問題,未能完全構建聯盟中的系統的關系路徑,受文章篇幅所限,本文對聯盟中具體的關系復雜性及其分布問題沒有進行詳細討論;第三,文中案例立足于同一時間,在空間分布和聯盟形態上具有差異性,而且未檢驗除美國之外的聯盟主導國及地區性聯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