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詩小輯

山 丘（外一首）

韓宗夫

音樂拾級而上，又沿著空氣的旋梯

順勢而下。音樂以外，羽毛紛揚

為了避暑，精衛鳥制造了一場

藍色的小雪

而小雪遠未成人

放學后的書包晾在一邊，追蝴蝶，撲蜻蜓

把山包上的野花采了又采

海泰爺像一棵粗壯的洋槐，一年四季不開花

牙齒卻掉得沒剩幾顆，難怪路邊的石子

一年多起一年

山丘的年輪也在增長，可藏匿

更多的鼴鼠和野兔

綠殼的山雞蛋，瞪著烏龜的圓眼睛

在夜晚顯得更加明亮

一顆石子在幻想，整座山丘都在幻想

一只鳥兒呼救，整個鳥群世界都驚悚

一朵棗花奔跑，所有的樹木都要去追趕

拔腿而跑，植物們始終無法做到

風雨欲來

風雨欲來，丘陵諸神紛紛躲藏

青草緊緊扯住土地的衣襟

未及跑掉的農人，和道路一起裸露在天空下

空空蕩蕩的馬廄和羊圈，亮出自己粗陋的家底

池塘里戲水的鴨子，已無心戀戰

閃電是水無法熄滅的火焰，水最終也可以燃燒

風雨欲來，眾神披發赤足而行，玉米們守身如玉

忽視烏云和風暴的存在，我并沒有忽略自己

扛著一座黑色的城郭，形如莽漢

作為莽漢的對手是亢奮的

風雨欲來，使用隱喻和手語，他行為反常

目標不明，再次陷入死亡的怪圈

阿喀琉斯之踵（外一首）

楊 潔

東方都市醫院的連廊

世界的靜默之地

探聽殘疾男孩的身世

舌頭與唾液攪拌下艱難的吞吐

嘴唇壓迫著母親蜷曲的耳朵

夾在她的乳房與腋窩之間

熱烘烘的小腦袋

正一遍一遍的被告知

關于死亡為何物

病痛總愛包羅世界

英雄攜帶著命運四處奔走

何時才能創建偉績

仍舊迷戀乳房的男孩

什么人在彌留之際

才能通曉腳踝的秘密

細窄的聲帶用來贊美春天

與燕子呢喃

向阿爾忒彌斯發問

哭泣

阿喀琉斯向母親背誦

規避命運的諸多事宜

我童年的波西米亞男人

昨晚我踉蹌地走在

夢中

巷子盡頭的男人騎著電瓶車

駛過我的一側

伴隨著他的脖子間歇性

奇怪地抽搐

拉拽著周遭渾濁的空氣

他的藏獒并沒有咬我

牙齒如兩排史前的山峰

它的腳趾插進我的腳背

在我黏膩的脖頸旁哽咽

疫苗從鄉下衛生室的冰柜取出

玻璃瓶滾滾白氣

藏獒的嚎嘯

變為襁褓中女嬰的哭聲

蟋蟀在蟬死去后振動翅膀

只有小孩認為它在歌唱

我們編造著身份的韻律

尾隨著每一個不知情的耳廓

他是惟一不用播種的農民

麥子一日之間變成了黃色

他整日背著漁具

女兒的身世

抽搐的肉身

煉金的咒語

一并藏在里面

完美的生活（外一首）

伊娃·達·曼德拉戈爾

月亮有長發，我看卡爾維諾的小說

閱讀，睡覺，煙熏，在長椅上曬太陽

也懶得改正自己的錯誤，居然把中國的白鶴

帶到大西洋的另一邊，穿過波希米亞平原

因此，人們渴望春天在古老的祝福

盡你最大的努力做一個吉祥的標志

花生，大豆，瓜子

在草地上畫貓印

可能是盛唐的桃花

或成為魏晉的行書

所以我把時間顛倒過來

無論是字，還是畫，還是人，都能從橫折捺撇中

永獲安逸

讓生命一次次貫穿悲苦的大地

梨

早餐弄了我一身牛奶

一只思想的梨

窗外飛來的橙色鴿子，被引誘的小狗追逐

我讓它們安靜

你曾把我的生命編成一個嬰兒

故事里的海灘與沙粒

都是令人敬畏的典禮

請你一直對我說話

麥田的烏鴉（外一首）

王小倩

深紅色的風

把意識吹成線條

他只是想畫落日

卻被傍晚阻擋

奧維爾的地平線

亡于眺望

最后的雙瞳虔誠、明亮

沉實的麥田

生長著生命的箴言

三條道路

一個方向

烏鴉

黑色的幽靈已經在盤旋

纏繞時間

像神明石化了的夢魘

沒有期限

再見

再也不見向日葵和星月夜

大教堂和絲杉

還有溫暖的土地

翻滾的麥田

致——

我在南方的冬天

做了一個關于夏天的夢

像一場熱病

我想著陽光和落葉

清脆的金黃色

想著漫長的午后和擦肩而過的黎明

我想著遠山和歸鳥

自由如童年的夢

想著柔軟的泉水和巷子里白色的霧氣

我想著你

卻又什么都不想

你遙遠、純凈而刺骨

如故鄉的初雪

我想著你的眼睛

卻只聽得到玫瑰的嘆息

舉燈向前（外一首）

蒼城子

確切地說，寫作就是修行和自我救贖

我肩負著使命，類似于苦行僧

總有一些事物不肯與我們分離

比如落日、重逢、愛和記憶

都與內心珍藏的傷口有關

那是父親離世的日子，仿佛一種折斷

雜草叢生時，我走向荒蕪

某些歧義陷落在地，道路四散

我們期待的結局指向另一個歸途

數過的日子越來越少，逝水流年

那又是誰主宰時間，在這個塵世

掌控萬物和虛無，借用了我的身體行走

夜敞開一扇門，在下落中

構成這個現實的世界，男和女

恐懼，顫栗，與死亡相克相生

唯有鏡子值得我們尊重，映照出

一個人的靈魂。接著是天空

有鳥飛過：“我們的愛還沒有完成

我們的故事，還會有誰在傾聽”

舉燈向前，夜更加黑暗

我蹲在時鐘里，給自己上發條

或躲在雪的內部，制造寂靜和火焰

一個人練習著表達，在調色板上

涂鴉，胡亂地寫著“生活”

而生活，就是在母親的教導下

學會勤儉、烹飪和安靜地做人

日子仍舊是一個謎

風住的房子里，愛在聚集

日子在釀蜜，造夢者在制作少女的形體

我培植著火，飼養狐貍

捂住傷口，再一次跨進那座蘋果園

有人指揮著烏云，攪動天空和時局

有人懷抱酒瓶，搖搖晃晃走進墓地

有人整理家務，打碎了碗和碟

有人服役于風，追隨著時代游來蕩去

消防車拖著街道，一路狂奔

我躲在路旁，聽見有人哭泣

被桃色涂抹的夜更加悒郁

有人用信仰置愛于死地

我讀那些已焚燒的書

撿拾起散落在地上的灰塵和光陰

那南來的風將獲得赦免

而燕子也在筑巢，建造家園

生活就像一個借口被蹂躪

我們折疊往事，唱遠方的歌

接受一切美好的事物和兄弟

哦玫瑰，誰是你的情人

有人蹲在拳頭里淘洗錢幣

有人抬頭望月，寄相思于千里

看守記憶的老人和時鐘對弈

被光陰擊敗，日子仍是一個謎

黃金時代（外一首）

馬 卡

當天空慢慢縮進他的殼，黑暗

涌來，如潮

我就開始了一天的工作，清理星星

這是答案坍縮的第二年冬季

有人已將自己的過往抵押

我也決定

把理想和所有的黃金時代都捐給

瘋狂的慈善拍賣機構，以換取

些許不甘心

霧氣初生，不遠處的工地燈火轟鳴

他們把死去的星座裝進攪拌機

追逐工期，就像地球的自轉，無頭無尾

不知浮在葉脈上的露滴明早

又會使幾人夢破

在七百五十二次對視后，雁聲

流過藍色鐵皮圍墻的裂隙，隨夜隱去

對自我的無知和妥協裂變為孤獨的公路

睜開雙眼

見證荒誕的石頭，從山頂滾落

收集了一晚濃稠的碎片

醉中記

叢林迂回，潛伏在暗夜的眼神彼此沖撞

最終回到夢的墓地

上升的晨昏線割斷了月亮的咽喉，傾瀉下的光

——是給詩歌的祭詞，枕著星懵懂中又喝了幾杯

少年吃著糖，和她一起在春風里找愛情

往往謙卑的對視，平行出被遺棄的船

和種滿百靈鳥的土地

穿過兩座橋，眼淚困在大雁帶來的青麥氣息里

我決定，晚春的北游之后，就和你一起

用剪影來裝飾黃昏

如果我放棄同深藍色的雨季和解，就

點燃眉宇間的山河

當樹尖的旗，再次與哭泣的歌重逢

一切，就會

遺落在那笑聲如魚背的日子

春天櫻花盛開的時候（外一首）

蒼 鷺

春天櫻花盛開的時候

我們坐在河流的這岸

背后的斜坡上長滿了青草

此時，藍色花朵早已忘卻了雨水

轉瞬之間，花朵坐在船上

放棄了原野，而你依然

將船、河流和群山捧在手中

那些日漸蒼老的樹木

并不知道固執也是一種智慧

只是黃昏來得太快了

甚至沒有一個落日的儀式

這時，一只黑鳥

站在一棵樹冠的黑夜里

不停地鳴叫著

它并不知道月光蘆葦去了哪里

遠 方

群山的蒼翠被樹木包圍著

北方夏天的花朵舉著陽光

三塊巖石沉默的紋理

躲藏在雀鳥看不見的地方

大地的村莊成年了

我們再也無法返回一條河流

或者故園的那堆月色草垛

當黑夜盛大起來的時候

雁鳴開始啼落十二月的天空

這時，一場霜凍突然降臨

我們的影子都變得模糊不清

在冬天的某一個黃昏

有誰看見一個騎馬的人

正在大雪中趕往遠方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