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畢福蘭 圖/波西

我出生時,聽母親說,丑的看不見鼻子眼,滿臉紅通通,滿頭毛茸茸,像個黑乎乎的圓球球,哭得歇斯底里。
她用手輕輕攏我的頭發,我慢慢靜了下來。母親嘮叨說:“怪不得我整天心燒的只想吃涼東西,半天是你這個丑女子,一頭濃密毛發惹的禍。都說毛發多,人笨,看來定是個笨女子。”這剛一生下來,就因滿頭胎毛給我定了性。
從那以后,母親一雙溫柔的手,一直攏著我這一頭笨頭發,我也有了個乳名叫“毛頭”。
母親聽人家說,小孩要剃掉胎毛,長大后頭發才能長得好,可我母親一直沒舍得剃掉我的胎毛。她每天依然用手輕輕地給我攏發,從不忍用梳子觸碰我嬌嫩的頭皮。
我是臘月出生的,到第二年七八月份,長得胖乎乎,嬌嫩皮膚沾了點還算白的光,遮了我的丑。柔軟烏黑長長的毛發,母親給我分成兩半,用紅毛線扎了兩個小揪揪。
聽母親說,院里無論哪個大娘或嬸嬸抱著我出去乘涼,回來身上總有好幾處被人使勁親而留下的唇印。父親很是心疼,而母親卻說:“這么個丑女子,就是那頭發惹人愛了,要不啊,誰抱你娃呢。”父親接口說:“咋可能?親的是皮膚,又不是頭發。滿院子就我的小姑娘長得白嫩呢。”兩人都是想找出我的優點,寬慰自心。
歲月時光里,頭發隨著我一起長,母親開始用那把不知用了多少年的檀木梳子給我梳頭,也從沒忘用手攏我的頭發。直到要上學了,母親說:“這才有個模樣了,雖長得不好看,可皮膚白,都說一白遮三丑,加上這烏黑頭發,雖不漂亮也算是順眼著呢。”
母親總是給我梳一條獨辮,在后面吊拉著,一走路辮子就在身后來回搖擺,像個讓人使喚的小丫頭。后來又聽說“黃毛坐金殿,黑毛臥豬圈”的話,我更是不喜歡讓我“笨”還要我“臥豬圈”的頭發了。
我的頭發蓬松柔軟,長得不齊整,碎發很多。母親總是蘸著茶水,給我梳得溜光溜光,像盤腿坐在炕上老奶奶的油光頭發。我特不開心,在出門上學的路上就用手扒拉亂。母親說:“你放學回來咋總是個大毛頭?”我不回答。后來,在我哭鬧要求下,母親給我梳了兩個辮辮,她要抹水,我不讓,她總說毛啦啦的,但自我感覺良好。
上中學時,因為路程遠功課緊,我要母親給我剪頭發,她同意了。記得剪頭發那天,母親掉淚了。我疑惑問道:“我剪個頭發,你咋哭呢?”母親不語,我也沒太在意。
下鄉后,我沒啥心思愛美,也沒有條件去愛美,就任由頭發生長,長了之后就編起來,又恢復到曾經的兩個辮辮。后來才發現,兩個辮辮是女知青美麗的光榮形象。
常聽鄉親們夸我說:“你的頭發又濃又密,真好!”但我聽了總是難過,因為會讓我想起母親“頭發多人笨”那句話。其實,我發現我是挺笨的,不活躍、不聰慧、不會來事、還死倔。
每次回西安,母親都會攏攏我的頭發。招工進廠時,我已經是兩條長辮子的大姑娘。在工廠要操作機械,長頭發會造成危險,于是我再一次剪了長發。回家后,母親瞪大眼睛問:“咋把頭發剪了?”我回答說工作需要,只見母親耷拉眼皮,沒有一絲微笑地點點頭。
其實別人再夸,但我很少好好梳理或愛護過自己的頭發,心中還是比較排斥,覺得它是“笨的象征”,也從沒有感覺到母親對我頭發的獨愛……
一生忙忙碌碌的我,突然有那么一天,看見白亮亮的頭發在頭頂和雙鬢兇煞惡神似的飄著,我的心一下被揪住了。母親那雙手突然映在我眼前,感覺“呼”地一下穿越了時光隧道。那一刻,我感覺自己確實笨,連那份濃濃的母愛都沒有懂過!
至此,我開始愛護我的頭發了,用好點的產品養護它,似乎想彌補母親的那份獨愛。雖然我不是滿頭白發,卻也白發浸染。我虛榮地染一染,再一次編起一根獨辮,欲體會母親那雙手攏我頭發的溫熱。
有朋友說,你頭發還是那么好。我感嘆一聲:“唉!已經不是‘真貨’了,只為心中那份思念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