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配”的那些年

李柏林

一

我曾經一直都覺得自己是靠幸運走到了現在，很多事情仿佛是作為最后一名跳進了隊伍。

十七歲那年，我收到了人生中的第一家雜志采訪。當編輯找到我的時候，我再三核對信息，除了開心，更多的是害怕。因為我去看了那家雜志采訪的其他青年作者，我很害怕我夾在他們當中，被別人認為是個意外。

編輯說采訪稿要放照片，可是那時，我覺得自己并不好看，連張像樣的照片都沒有。我甚至覺得自己沒有一件衣服適合拍這張如此重要的照片。寢室有個溫州的同學，衣品在同學眼里算是時髦了。我找她借了一件墨綠色的裙子，盡管那條裙子因為我們身材不同，顯得很不合適。可是我覺得，只有那樣的衣服，才配得上雜志。

后來雜志發行，編輯要給我寄樣刊，我客氣地央求編輯能不能給我簽個名。當時那個編輯都愣住了，笑著說，一直都是別人要作者的簽名，第一次碰到要編輯簽名的作者。

他肯定不理解我的心情，我當時覺得作者那么多，偏偏他發現了我，我是多么幸運，覺得這是一種知遇之恩，我肯定要一輩子感激他啊！

然而這次采訪過后，我并沒有跟我的伯樂維持一種聯系，甚至再也沒有給他投過稿子。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我害怕后來的稿件質量不高，讓他覺得當初真是采訪錯了人。

那時，遇見自己很感激的人，都不敢去表現自己，反而覺得遠離才能獲得一種安全感，只得把這種感激放在心里一直珍藏。

后來我一直沒有停止寫作，十九歲那年，一位編輯告訴我，青春作家剛剛嶄露頭角，出版社決定出一套青春文學作品集，問我有沒有興趣。我想都沒想就拒絕了。怎么可能是我呢？我稿子寫得不好，發表的量也不多。

后來那位編輯覺得我如果不去爭取一下就沒有這么好的機會了，一直鼓勵我，讓我在截稿之前抓緊時間寫。我是在自我懷疑的心態下完成了自己的書稿，心里一直在想，如果我能選上，那應該就是中彩票吧？最后雖然選上了，可是因為稿件被排在了后面，出版社只出版了前二十本，而按照交稿的順序，我是入選的第二十六本。

也許對于自卑的人來說，看到了機會不是迎頭趕上，第一個念頭反而是逃離。

二

大學時期，學院經常舉辦文學活動，我因為喜歡寫一些小文章，再者可以加學分，所以這種活動我總是很樂意去參加。記得有次學院舉行了一次征文比賽，我恰巧拿了第一。在頒獎典禮上，我遇見了當時是主持人的一個播音系男孩。

那次頒獎，讓他認識了我。后來我去參加了播音系的小課，經常與他碰面，也算熟悉了。我當時覺得他以后一定是出現在電視上的主持人。可當他跟我暗示喜歡我的時候，我卻趕緊逃開了。其實不是不喜歡，只是覺得，如果被那樣一個在鎂光燈下的人，發現自己有那么多缺點，然后再分手，是多么殘忍的一件事情啊！倒不如在別人那里成為一道白月光。

其實那些暗示，我怎么可能一點都不明白？只是覺得自己何德何能，能成為別人的偏愛呢？我一無所長，怎么可能會有人愛我那么久呢？

我一直都是這樣，偷偷地努力，好在人群中顯得自己不是那么笨拙;想要自己有一點小小的才華，看起來不是一無是處; 希望自己安靜一些，才不會被人厭煩。

我就在這種自我懷疑中度過了整個青春。

直到后來我去參加一個詩歌活動，見到了自己從小就喜歡的一些作家，可我還是一樣的不自信，甚至給人的感覺像是一個沒有見過世面的小學生。

活動有朗讀環節，我聽著很多朋友上去朗讀詩歌。突然，一位朋友過來說：“你也上去讀一首吧！”

像在課堂上被老師提問的感覺一樣，我依舊搖頭拒絕，緊張到手心出汗。我能行嗎？算了吧！

我只想靜靜地坐在下面聽啊！

可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上臺，他們是那么從容自信。我環顧四周，看著那一位位優秀的前輩們，這樣一個場合，我又是怎么進來的呢？那是我憑著堅持一關關闖過來的啊！

我突然有了很強的表達欲。我走上臺，講述一個小鎮姑娘靠著寫作實現夢想的故事。開始都沒有人相信她能成功，可她好像聽不懂一樣，一個人寫啊寫。她通過寫作走到了喜歡的作家面前，也見到了想見的世面，還收獲了想要的友誼。

我在那一刻才覺得，為什么要那么自卑呢，我明明就配得上鮮花和掌聲啊！每篇稿子，都是我深夜一個個字敲出來的，每本書，也是我一個個字讀過來的。

三

曾經，我去種了一棵樹，當開花的時候，我卻以為是因為春天，而不是因為我的認真; 當結果的時候，我卻以為是因為秋天，而不是因為我的付出。

年輕的時候，我們總覺得自己不配。碰見生命中的貴人，我們妄想把時間凝固在曾經最好的那一刻，卻不敢去突破關系; 在機會來臨的時候，我們通過逃避，來證明自己的平庸；甚至我們在談戀愛的時候，也會問身邊的人配不配，而忘了自己愛不愛。如果別人覺得不配，自己在感情里就要低人一等。我們很多時候，都在委屈自己，明明在努力，卻不敢朝這個世界要回應。

而現在再回頭看“我不配”的那些年，不禁有一些心疼，但更多的是感動于那些年的笨拙與真誠。

就像班里最認真的學生，雖然成績不是很好，可是態度一直很端正，一邊自我懷疑一邊自我鼓勵。正因如此，我才一直在奔跑的路上。每一個不放棄自己的人都配得到掌聲，如果沒有人鼓掌，也要告訴自己，只要在努力，你就“配得上”。

（摘自《美文》2021 年第24 期，豆薇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