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版馬斯克與“星際資本主義”

李崢

2022年3月22日，馬斯克在“特斯拉”德國柏林工廠啟用儀式上。

10月28日，美國企業家、“太空探索技術公司”（SPACEX）創始人埃隆·馬斯克做了一個重要決定，完成了對美國社交媒體“推特”（TWITTER）總價值440億美元的私有化收購交易。這筆交易讓馬斯克的巨型商業版圖再次擴大，也引起美國政界的激烈討論。隨著馬斯克橫跨的產業越來越多，他與美國主流政商界的關系也變得更加微妙，將放大馬斯克的“魔力”，也將讓他面臨更多政治風險。

如果說20世紀末與“小伙伴”合作創立跨境電商交易平臺“易貝”（EBAY）讓馬斯克挖到了“第一桶金”，成功救活電動汽車生產企業“特斯拉”（TESLA）令他躋身硅谷乃至美國工商界頂流，那么收購“推特”則讓馬斯克成就了自己的“3.0”版本。收購“推特”不僅是馬斯克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商業并購行為，也讓他進入到一個完全陌生、不受物理法則約束的領域，顯示出馬斯克的商業思維繼續進化演變。

早期的馬斯克依然是硅谷創業思維的信徒，更看重數字技術對傳統商業的賦能和顛覆。這與美國創立電子通訊平臺“雅虎”（YAHOO）的華裔精英楊致遠、創立電子支付平臺“貝寶”（PAYPAL）的互聯網“少帥”彼得·蒂爾類似。在“易貝”之前，馬斯克曾創立城市指南網站Zip2，兩者都是傳統跳蚤市場和“城市黃頁”的互聯網版本。在這一時期，馬斯克的天賦在于“套現”。互聯網泡沫破裂前，他成功地把自己的兩個創業成品高價賣給了美國大型科技企業，獲得了后續一系列宏大投資的原始基金。

“特斯拉”是馬斯克做出的第一筆大型收購交易。與互聯網企業不同，“特斯拉”在被馬斯克買入前是個較傳統的制造業企業，剛剛進軍前景不明的新能源汽車領域。馬斯克再次調整其商業邏輯，采取了與“蘋果”創始人喬布斯、人工智能計算公司NVIDIA創始人黃仁勛類似的“全部押注”策略。馬斯克對新能源車的技術路線深信不疑，在“特斯拉”業績不佳、瀕臨破產時持續投入，并不斷加深對新能源車本身及行業的了解，以一種“工程師特質”推動“特斯拉”在設計、性能等領域顯著拉開了與其它新能源汽車的差距。基于類似商業邏輯，馬斯克率先進行了商業航天、儲能、高速公共交通等未來產業布局。

以2021年“特斯拉”購買比特幣為起點，馬斯克又一次“變身”。這一年，“特斯拉”沖上納斯達克市值巔峰，馬斯克也成為全球首富。“特斯拉”上海工廠正式投產，成為馬斯克商業帝國的最大海外中心。也是在這一年，SpaceX火箭“獵鷹9”十次成功發射和回收，“星鏈計劃”也初步成形并開始拓展用戶。這些變化提升了馬斯克的雄心，讓他更相信人類社會正在發生質變。收購“推特”后，“3.0”版本的馬斯克初步“上線”，不僅涉足新能源、商業航天、社交媒體三大領域，更試圖將三者相互連接，創立一個“星際商業帝國”。馬斯克的行為方式也變得更加冷酷，收購“推特”后大量裁減員工，還向所有留下來的雇員發出要求加班的郵件。

馬斯克的個人經歷堪稱“美國夢”典范。他年少時從南非赴美求學，通過個人努力創立企業，為美國創造了巨大商業價值和就業機會。然而，美國政界一直與馬斯克保持距離。他很少能像谷歌、微軟等科技巨頭一樣成為美國政府重要咨詢活動的座上賓。近年來，隨著馬斯克與美國國內諸多政治議題發生碰撞，他遭到的詰問也逐漸增多。

馬斯克與民主黨的關系愈發緊張。他的新能源帝國受益于民主黨的能源轉型政策。2016年，馬斯克曾為希拉里·克林頓助選。但此后，隨著自己商業觸角的不斷延長，馬斯克與民主黨左翼的反科技巨頭傾向發生沖突。2020年馬斯克轉而支持民主黨“中間派”華裔政客楊安澤，政治立場由左向右偏移。拜登上臺后，馬斯克與白宮及民主黨國會的矛盾凸顯。收購“推特”后，馬斯克與民主黨左翼政客奧卡西奧·科爾特茲在網上互懟，美國國會參議院亦威脅對馬斯克大筆解雇推特員工做法的合法性展開調查。

馬斯克的海外商業布局也受到民主黨背后的美國戰略界批評。2018年以來，馬斯克是少數仍繼續顯著增加對華投資的美國企業家。他向各國企業開放技術專利和在中國設置最先進電動汽車生產線的做法也與美國政府推動的對華技術和供應鏈脫鉤政策相悖。民主黨對此顯然不滿，拜登曾在接受采訪時稱，馬斯克與“一些國家”的商業合作應該受到“審視”。

另一方面，馬斯克也沒有成為共和黨重點爭取的對象。2022年中期選舉期間，馬斯克主動向共和黨貼靠，聲稱其政治理念已傾向于共和黨。共和黨政治新星、佛羅里達州州長德桑蒂斯成為馬斯克重點支持的對象。這一選擇令位居共和黨“主流”的“特朗普派”心生嫌隙。特朗普本人對馬斯克并不感冒，曾將其稱為“胡說八道的藝術家”，兩人多次隔空對罵。馬斯克收購“推特”后不久，于2022年11月19日為特朗普被禁近兩年的帳號解封，特朗普對此卻擺出了冷臉，說自己還沒決定是否“回歸推特”。美國國會中的共和黨右翼亦難與立場搖擺、支持大麻合法化的馬斯克形成共鳴。

馬斯克正卷入越來越多的矛盾。他在商業布局上忽略了美國官方的長期戰略考慮，卻又在烏克蘭危機中向烏方主動提供協助，用自己的“星鏈”技術幫了美國軍方的大忙。他向中國轉移生產線和技術，同時又深度參與了有美國軍方背景的星際探索項目。他推廣的產業和生活理念靠向民主黨左翼的“進步主義”，卻又在經濟上更相信共和黨的“小政府”路線。然而，這些矛盾似乎并沒有讓馬斯克左右為難，反而放大了他對于各方的價值。

如今的馬斯克已將創業版圖從商業擴展到社會甚至地球之外，試圖尋找一條既兼顧個人價值、又推動解決全球根本性問題的務實路線。這種“第三條道路”與2022年7月成立“前進黨”的楊安澤所主張的政綱類似，與共和黨保守派德桑蒂斯倡導的“包容性”也不矛盾。這條路線試圖推動美國超越現實政治分歧和種族隔膜、貧富差距難題，重振美國的“開拓者精神”。這條路線被美國媒體稱為“星際資本主義”（Interstellar Capitalism），即，通過巨大的資本投入和長期布局來實現前沿領域產業變革，進而獲得最大技術紅利和最有利的市場地位。這種資本主義模式是美國曾經追求的目標，也是美國當前推動科技創新的主要思路。代表著美國最有活力一股新勢力的馬斯克則想憑一己之力調動全球資源實現類似目標，也就成為美國和全球科技變革中的一個重要變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