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鼻子的故事

這一天不是熱天，照日歷上算，恰是一年的第一個月將到盡頭，然而這一天又不怎樣冷。

這一頭，在“大上海”的什么角落里，一定有些體面人溫良地坐著，起立，“靜默三分鐘”。于是上衙門的上衙門，到“寫字間”的到“寫字間”……

然而這一天，在“大上海”縱貫南北的一條脈管（馬路）上，卻奔流著一股各色人等的怒潮，用震動大地的吶喊，回答四年前的炮聲。

我們的大鼻子，這時正從他那受過炮火洗禮的瓦礫場的“家”鉆出來往南走，打算找到一頓早飯。

他迎頭趕上了這雄壯的人流，以為這是什么“大出喪”呢。仔細一看，沒有“開路神”，也不見什么“頂馬”。走在前頭的，是長衫先生，洋裝先生，旗袍大衣的小姐，旗袍不穿大衣的小姐，長衣的像學生，短衣的像工人，像學徒——這樣一群人，手里大都有小旗。

這樣的隊伍浩浩蕩蕩前來，看不見它的尾巴。不，它的尾巴在時時加長起來，它沿路吸收了無數(shù)人進去，長衣的和短衣的，男的和女的，老的和小的。

有些人手里拿著許多紙分給路邊的看客，也和看客們說些話語。忽然，震天動地的一聲喊——

“中華民族解放萬萬歲！”

這是千萬條喉嚨里喊出來的！這是千萬條喉嚨合成一條大喉嚨喊出來的！大鼻子不懂這喊的是一句什么話，但他卻懂得這隊伍確不是什么“大出喪”了。他感得有點失望，但也覺得有趣。這當兒，有個人把一張紙放在他手里，并且說：

“小朋友！一同去！加入愛國示威運動！”

大鼻子不懂得要他去干什么，然而大鼻子在人多熱鬧的場所總是很勇敢很堅決的，他就跟著走。

大鼻子的前面有三個青年，男的和女的：他們一路說些大鼻子聽不懂的話，中間似乎還有幾個洋字。大鼻子向來討厭說洋話的，因為全說洋話的高鼻子固然打過他，只夾著幾個洋字的低鼻子也打過他，而且比高鼻子打得重些。這時有一片冷風像鉆子一般刺來，大鼻子就覺得鼻子里酸酸的有些東西要出來了。他隨手一把撈起，這么一撩，不歪不斜，鼻涕都爬在一個女郎的蓬松的頭發(fā)上了，那女郎沒察覺，他睒著眼得意地望著那些鼻涕像冰絲似的從女郎的頭發(fā)上掛下來，巍顫顫地發(fā)抖，他覺得很有趣。

人群加倍雄壯地喊道：“打倒帝國主義！”

大鼻子跟著學了一句。可是同時，他忽然發(fā)現(xiàn)他身邊有一個學生，披一件大衣，沒有扣好，露出一個錢袋的提手。根據(jù)新學會的本領，大鼻子認定這學生的手袋分明在向他招手。

他嘴里哼著“打倒——”身子便靠近去。

但是正當大鼻子認為時機已到的一剎那，幾個兇神似的巡捕從旁邊沖來，不問情由便奪隊伍里人們的小旗，又喝道：

“不準喊口號！不準！”

大鼻子心虛，趕快從一個高個兒的腿縫間鉆到前面去。可是也明明看見那個穿大衣的學生和那頭發(fā)上頂著鼻涕的女郎同巡捕扭打起來了——他們不肯放棄他們的旗子！

許多人幫著學生和那女子。前面的人也回身來援救。這里立刻是一個爭斗的旋渦。

對于眼前的事，大鼻子是懂得明明白白的。他腦筋里立刻排出一個公式來：“他自己常常被巡捕打，現(xiàn)在那學生和那女郎也被打：他自己是好人，所以那二個也是好人：好人要幫好人！”

誰的一面旗子落在地下了，大鼻子立刻拾在手中，拼命舞動。

紛亂過去，隊伍仍向前進。那學生和那女郎到底放棄了一面旗子。大鼻子把自己的旗子送給那學生道：

“不怕！還有一面呢！算是你的！”

學生很和善地笑了。

“你們到哪里去？”

“到廟行去！”

“去干什么？這旗子可是干什么的？”

“哦！小朋友！”那頭發(fā)上有大鼻子的鼻涕的女郎接口說，“你記得么，四年前，上海打仗，大炮，飛機，炸彈，燒了許多許多房子。”

“我記得的！”大鼻子回答，一只眼偷偷地望著那女郎的頭發(fā)上的鼻涕。四年前，“大鐵鳥”在半空里撒下無數(shù)的炸彈，他就沒有家了，同時他亦沒有爸爸和媽媽了。

“記得就好了！要不要報仇？”

這是大鼻子懂得的。他做一個鬼臉表示他“要”，然而他的眼光又碰著了那女郎頭發(fā)上的鼻涕，他覺得怪不好意思，趕快轉(zhuǎn)過臉去。

“中華民族解放萬萬歲！”

這喊聲又震天動地來了。大鼻子趕快不大正確地跟著學一句，又偷眼看一下那女郎頭發(fā)上的鼻涕，心里盼望立刻有一陣大風把這一抹鼻涕吹得干干凈凈。

“打倒帝國主義！”

“一·二八精神萬歲！”

怒潮似的，從大鼻子前后左右掀起了這么兩句。頭上四個字是大鼻子有點懂的，他脹大了嗓子似的就喊這四個字。他身邊那個穿大衣的學生一面喊一邊舞動著兩臂。那錢袋從衣袋里跳了出來。只有大鼻子是看見的。他敏捷地拾了起來，在手里掂了一掂，這時——

“打倒一切漢奸！”

“到廟行去！”

大鼻子的熟練的手指輕輕一轉(zhuǎn)，將那錢袋送回了原處。他忽然覺得精神百倍，也舞動著臂膊喊道：

“打倒——到廟行去！”

他并不知道廟行是什么地方，是什么東西，然而他相信那學生和那女郎不會騙他，而且他應該去！他恍惚認定到那邊去一定有好處！

“中華民族解放萬歲！”

這時隊伍正走過了大鼻子那個“家”所在的瓦礫場了。隊伍像通了電似的，像一個人似的，又一句：

“中華民族解放萬萬歲！”

一九三六年五月二十七日

（選自《大鼻子的故事》，有刪改）

讀與思

茅盾的作品具有鮮明的時事性、紀實性和傳記性特征。他的大多作品都可以說是中國現(xiàn)代革命史的藝術的大事記，是紀實的文學報告，是中國現(xiàn)代革命史的現(xiàn)實主義的編年史，通過對一個歷史時期廣闊、復雜的社會面貌的反映，顯示出這個時代的本質(zhì)特征。在這篇小說中，“一年的第一個月將到盡頭”，就暗示了這天是“一·二八淞滬抗戰(zhàn)”的紀念日，于是“體面人溫良地坐著，起立，‘靜默三分鐘”“一股各色人等的怒潮，用震動大地的吶喊，回答四年前的炮聲”。而“中華民族解放萬萬歲！”“打倒帝國主義！”“一·二八精神萬歲！”等口號聲，既讓人身臨其境，充分感受到游行群眾的愛國熱情，又具體地體現(xiàn)了歷史背景和時代特征。

讀與悟

1.用孩子的眼光描畫社會環(huán)境。

茅盾的小說總是把特定的社會歷史生活濃縮為輪廓和背景，涂以情緒的色彩，在人物與環(huán)境的交流中展示典型性格。《大鼻子的故事》從孩子的角度描繪了民國時期貧苦人家孩子生活的困苦及生存的艱辛，通過流浪兒“大鼻子”的眼睛，反映了特定歷史時間點的舊上海社會狀況。如大鼻子對游行者的判斷是“長衫先生，洋裝先生……短衣的像工人，像學徒”，沒有邏輯的分類正是兒童觀察視覺的表現(xiàn)，真實地反映了當時游行者眾多，且來自社會的不同階層，突出了上海人民同仇敵愾的愛國熱情。大鼻子的經(jīng)歷中，全說洋話的“高鼻子”和“低鼻子”都打過他，“低鼻子”比“高鼻子”“打得重些”，是兒童的直覺感受，真實地再現(xiàn)了當時舊上海洋人與買辦等欺壓民眾的現(xiàn)狀。大鼻子對看到巡捕打游行者，立刻排出自己的“一個公式”，這種思維邏輯符合兒童單向思維的特點，客觀反映了舊上海巡捕對平民百姓的殘暴。大鼻子將飛機稱為“大鐵鳥”，這是一個沒有基本的科學知識的流浪兒的說法。戰(zhàn)爭的殘酷與兒童眼中的形象表達，產(chǎn)生了強烈的反差。

2.運用多種方法展現(xiàn)人物的內(nèi)心世界。

茅盾是一個擅長心理描寫的語言大師。他的心理描寫手法多樣，但最具特點的是注重“社會心理因素”的探索。他往往以充滿著血和淚的感情對形形色色的人物心靈世界進行刻畫和解析，揭示了人物內(nèi)心世界的隱秘和沖突以及這種沖突的社會性，豐富人物的性格，使人物達到形神具現(xiàn)的境地。在這篇小說中，大鼻子在游行隊伍中先是想偷錢包，這出于流浪兒的本能，是為獲取最基本的生活需要而采取的無奈選擇；后來卻送回了錢包，這是因為懵懂的思想覺醒，他意識到游行者是好人，善良的天性被喚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