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 曦 姜翠紅 盧雯平
1.北京中醫藥大學研究生院,北京 100029;2.中國中醫科學院廣安門醫院腫瘤科,北京 100053
乳腺癌在女性惡性腫瘤中居于首位,國際上乳腺癌的發病率約為11%,嚴重危害女性的生命健康。其常規治療包括手術、放化療、內分泌、靶向等綜合治療,乳腺癌患者經過治療,尤其是內分泌治療后會破壞卵巢功能,從而引起人工絕經后出現的證候群類似于更年期綜合征,故又稱類更年期綜合征[1],是指婦女隨著年齡增長,卵巢功能衰退甚至喪失,出現性激素波動而導致的神經-內分泌-免疫功能紊亂和精神心理改變的疾病[2]。其機制主要是卵巢功能衰退影響下丘腦-垂體-卵巢軸,從而引起性激素水平的變化,出現潮熱汗出、煩躁失眠、心悸、陰道干澀以及骨關節癥狀等[3]。而防治乳腺癌類更年期綜合征對改善患者生活質量、提高治療依從性從而達到更好的治療目的有重要意義。
目前西醫治療包括一般對癥治療和激素替代治療[4],然而乳腺癌作為一種激素依賴型腫瘤,激素替代療法屬禁忌,故西醫常采用停藥、改善生活方式、心理疏導和對癥治療等措施[5],療效欠佳,缺乏整體觀和個體性。乳腺癌患者出現的此類證候群在中醫學中歸屬于“經斷前后諸癥”“百合病”“臟躁”“郁證”等范疇,中醫藥調節類更年期綜合征有明顯的優勢和特色。盧雯平教授是中國中醫科學院廣安門醫院腫瘤科主任醫師,教授,博士研究生導師,名老中醫傳承博士后,曾師從余桂清、樸炳奎、孫桂芝等名老中醫。盧教授從事乳腺腫瘤治療多年,治療乳腺癌有較為豐富的經驗和研究,對乳腺癌類更年期綜合征的防治更是獨具特色。筆者有幸跟師學習,現將盧教授防治乳腺癌類更年期綜合征經驗介紹如下。
臨床中乳腺癌根據雌激素受體(estrogen receptor,ER)、孕激素受體(progesterone receptor,PR)表達的差異被分為非激素依賴型和激素依賴型。非激素依賴型治療以常規手術、化療、放療為主,根據情況加以免疫及靶向治療;而激素依賴型較為常見,占乳腺癌患者的60%~75%[6],常規綜合治療中,5~10 年的內分泌治療是其必不可少的重要組成部分。內分泌治療影響下丘腦-垂體-卵巢軸,其直接干預雌激素水平,抑制卵巢功能,療程較長,最易引起類更年期綜合征。而放療、化療在殺傷癌細胞的同時,也會抑制乳腺癌患者卵巢功能和內分泌環境,打破神經內分泌調節平衡,其引發的類更年期綜合征也不容忽視。
業內大多數醫家常從內分泌治療引發的類更年期綜合征論治,認為其病機不外乎腎虛、肝郁[7-8],治則常以補腎、疏肝為主,臨床多以二仙湯、逍遙散合二至丸等加減論治[9-11]。盧教授認為不同分型乳腺癌,其出現的類更年期綜合征的中醫證候也不盡相同,應根據激素受體表達的不同而分型論治。
非激素依賴型乳腺癌患者多以放化療為主,其中化療藥物如烷化劑、蒽環類及紫杉類對卵巢上皮細胞和卵泡具有直接的毒性作用。有研究顯示,絕經前乳腺癌患者經過輔助化療后,類更年期綜合征的發病率為87.0%[12],比化療前明顯增高,有66.8%~84.2%的患者出現閉經或被證實卵巢衰竭[13],68.0%~82.5%的患者出現潮熱汗出類更年期綜合征癥狀,并且相對自然圍絕經期女性表現得更嚴重、持久[14]。
盧教授認為非激素依賴型乳腺癌病機多為本虛標實[15]。因虛致實,虛實相兼,虛者肝、脾、腎不足是其發病的根本病機;實者以痰、毒、瘀互結為主,是其發病的核心病機。其中三陰性乳腺癌侵襲性高,術后正氣虧虛,余毒未消,痰瘀毒蘊結,化痰活血、清熱解毒散結是其治療法則。因此,非激素依賴型乳腺癌患者治療后多出現正氣不足、余毒未消等證候,臨床以扶正祛邪為治療大法,常以黃芪、白術等甘溫之品補虛為主,山慈菇、皂角刺、莪術等清熱解毒散結為輔。放化療在殺死腫瘤的同時,也損壞正常細胞,降低機體免疫功能。因攻伐太過,易耗損正氣,引起腎氣衰竭,影響天癸分泌,使患者提前進入絕經狀態,出現“腎氣衰,天癸竭”的證候。常以六味地黃丸加減以補益腎氣、滋補腎陰,臨床資料證實六味地黃湯通過調節神經-內分泌-免疫功能,改善機體內環境和內分泌功能,從而改善更年期綜合征的臨床癥狀[16]。另外,放化療類似中醫的熱毒攻伐之品,雖有清熱祛毒之效,但會損傷臟腑,耗傷津氣,損傷肺之氣陰,耗傷肝腎之精。盧教授常佐以蘆根、半枝蓮、生石膏、麥門冬以養陰清肺,女貞子、墨旱蓮、枸杞子、桑椹等補益肝腎。
激素依賴型乳腺癌患者除常規放化療外,還需接受內分泌治療,內分泌治療通過抑制或減少雌激素的分泌或阻斷其作用途徑,阻斷激素與受體的結合,改變腫瘤生長所需要的內分泌微環境[17],其易使自主神經系統紊亂,從而導致類更年期綜合征。各大醫家多從肝脾腎三臟論治,裴曉華認為腎為五臟之本、元氣之根,類更年期綜合征其根本在于腎之陰陽平衡失和,累及他臟[18];岳佳佳等[8]從肝論治類更年期綜合征,認為肝為氣血周流之樞紐,五臟氣化之核心,肝用失常是其核心病機;周娟等[19]認為肝郁脾虛、腎陰不足為本病發病的基本病機,治療當從疏肝、健脾、補腎方面論談,以逍遙安坤湯加減治療。
盧教授認為該類患者多為肝腎不足、沖任失調證,立足于肝脾腎的臟腑論治,同時調理沖任二脈以統攝氣血、調理陰陽。內分泌治療干擾腎-天癸-沖任-胞宮軸,“腎為先天之本”,“腎生骨髓,髓生肝”,“腎藏精,肝藏血”,肝腎同源,腎精與肝血互相滋養和轉化,腎精不足則肝血虧虛,水不涵木,肝失疏泄則肝氣郁滯,氣機升降失司,臟腑功能紊亂,沖任二脈失調。《婦人良方》曰:“婦人病……皆由沖任勞損而致。”盧教授認為臟腑氣血的衰盛與人體沖任二脈的生理、病理有關,而“沖脈隸于陽明”,脾胃為后天之本、氣血生化之源。所以若肝腎精血不足,脾胃健運失司,氣血津精生化無源,沖任二脈功能紊亂,則導致類更年期綜合征發生。臨床上以疏肝益腎方加減治療,疏肝益腎方是基于該病機針對ER 陽性患者擬定,主要由柴胡、女貞子、枸杞子合“理沖湯”組成。理沖湯源自近代名醫張錫純《醫學衷中參西錄》,由黃芪、白術、山藥、黨參、三棱、莪術、雞內金、知母、天花粉組成。方中柴胡性味苦平,疏肝理氣,通達三焦,女貞子、枸杞子平補肝腎,具有疏肝益腎、調理沖任作用,攻補兼施,祛邪不傷正。
盧教授團隊在前期臨床觀察中發現,疏肝益腎方聯合內分泌治療對Luminal A 型和Luminal B 型均可延長患者的無進展生存期,不僅改善潮熱、盜汗等副作用,而且骨痛、骨質疏松的發生率及程度明顯低于單純西醫治療組[20]。疏肝益腎方中黃芪、女貞子富含植物雌激素,臨床研究發現植物雌激素能有效控制絕經后潮熱癥狀[21]。且研究證實疏肝益腎方可以降低雌二醇水平,提高卵泡刺激素水平,與ERβ 結合發揮抗腫瘤、改善內分泌失調的作用[22]。另外因激素依賴型患者易發生骨轉移,盧教授認為防治骨轉移從虛從寒論治,多加溫和補腎中藥,如川牛膝、補骨脂、骨碎補、桑寄生等,但要謹慎使用峻補過熱的藥物,如鹿茸、紫河車、仙茅、仙靈脾等。
盧教授在立足肝脾腎三臟論治的同時,又根據年齡、所處內分泌環境、接受藥物的不同有所偏重,并在辨證論治基礎上隨癥加減。其思想來源于劉完素女科學術思想“三經論治”,劉完素論曰:“婦人童幼天癸未行間,皆屬少陰;天癸既行,皆從厥陰論之;天癸已絕,乃屬太陰經也。”劉完素在治療女科疾患時以“天癸”為分界線,根據女性青年期、育齡期和更年期三期生理特色的不同而分別論治,盧教授治療類更年期綜合征患者時,對年輕女性治療關鍵在腎,兼顧肝脾;中年時期以調肝為主,兼顧脾腎;老年則在絕經期后,氣有余而血不足,治療關鍵在脾,兼顧肝腎。
年輕女性機體處于生長、發育階段,腎氣初盛,天癸始熟,沖任始通,精氣未充,內分泌功能尚未健全[23],所以年輕女性當從腎論治,兼顧肝脾。
腎為“先天之本”,藏精主生殖,天癸藏于腎,亦為沖任之本。腎陰虧虛,水不涵木,虛熱內生,則可見潮熱汗出、煩躁易怒;腎主水,水虧不能上制于心,則心火亢盛,出現心悸心煩、失眠多夢;腎主骨生髓,腰為腎之府,腎精不足,則腰膝酸軟、骨質疏松。治療宜滋腎益陰、補腎扶陽、固攝沖任。以六味地黃丸合二至丸加減滋補肝腎,以桑寄生、炒杜仲益腎陽,強壯筋骨。現代研究證實,二至丸為植物ER 調節劑,不僅對乳腺癌的抑制劑ERβ 具有較高的選擇性及親和力[24],還具有增強免疫、抗氧化、耐缺氧及鎮靜等作用,對更年期綜合征的癥狀具有改善作用[25]。盧教授認為補腎宜溫和,慎用峻補過熱之品,少佐清熱解毒涼血藥物,如玄參、重樓、白花蛇舌草、山慈菇、半枝蓮等,使補而不助熱。若虛火上炎甚者,以知母、黃柏清虛火;潮熱汗出甚者,加石膏、煅牡蠣;心悸甚者,加五味子、麥冬;不寐甚者,常加夜交藤、酸棗仁、合歡皮;腰膝酸軟、骨質疏松甚者,常加威靈仙、桑寄生。
激素依賴型乳腺癌患者中醫辨證以肝郁氣滯最為多見[26],且中年居多,類更年期癥狀較為嚴重。河間有云:“天癸既行,皆從厥陰論之。”又因“婦人經、孕、產、育損耗氣血,嗜欲多于丈夫,感病倍于男子,善懷憂郁”,中年婦女百想經心,事務繁雜,身心勞甚,情志稍有不遂,則肝失條達,氣血失于調暢,此時應以調肝為要,兼顧脾腎。
女子以肝為先天,肝主疏泄,全身氣機得以調暢,肝體陰用陽,全身氣血得以運行。患者服用內分泌藥物后,肝郁益甚,氣機不暢則情志煩躁易怒;肝為氣血之樞,肝血充足、脈道通利,方能氣行暢通而不致壅塞郁滯,肝氣條達通暢才不致出現血脈凝澀,生痰、化瘀,而內分泌治療致使經氣不利,氣血逆亂,沖任失調。盧教授強調中年女性從肝論治,當以氣血同調、疏肝活血、調理沖任為主,選方常用張錫純之理沖湯以益氣行血、活血消癥;另酌加柴胡、香附、青皮、陳皮疏肝;當歸、白芍養血柔肝;氣郁化火、煩躁易怒者,以夏枯草、梔子、郁金清肝;肝腎同源,精血同生,肝腎虧虛則腰膝酸軟、乏力、盜汗、耳鳴,以墨旱蓮、女貞子、枸杞子等養血益精,滋補肝腎之陰。
此階段女性先天之腎精已衰,天癸竭絕,身體功能損耗,此時主要依賴后天脾胃運化水谷、布散精微維持正常生命活動,所以脾失健運為此階段主要病機。
李東垣曰“治脾胃即可安五臟,善治病者,惟在調和脾胃”,脾胃為后天之本、氣血生化之源,主中氣而統血。古代醫家認為,脾虛則痰濕內停,臟腑氣血失和,氣滯血瘀痰毒內生,癥瘕內聚,導致乳癌的發生。老年患者若脾失健運,中土虧虛,氣血津液無以化生,水谷精微失于布散,則臟腑功能失調,沖任二脈氣血虛損,進而出現類更年期綜合征。另外,腎肝為先天,脾胃為后天,肝血、腎精賴于水谷精微的充養;反之,脾之健運又賴于肝之疏泄、腎火溫煦。所以治療當從脾論治,兼顧肝腎。盧教授常以黃芪、白術、茯苓益氣健脾;脾虛痰濕者,六君子湯加陳皮、薏苡仁健脾化痰;木克土,肝郁脾虛可予逍遙散以疏肝健脾;胃陰不足者酌加百合、麥冬、龍葵滋養脾胃之陰。
醫案1:患者,女,42 歲,2021 年4 月12 日初診:2020 年9 月3 日于北京協和醫院行右乳腺癌改良根治術,術后病理:浸潤性乳腺癌,非特殊型,低分化,前哨淋巴結(sentinel lymph node,SLN):(0/4),免疫組化:ER(-),PR(-),Her-2(1+),Ki-67(95%)。術后予新輔助化療(AC-T)方案化療,放療×15 次。刻下癥見:乏力,肢體沉重,惡風,潮熱盜汗,口苦,失眠,納可,二便調。方藥:金銀花30 g、連翹12 g、山慈菇12 g、皂角刺12 g、白花蛇舌草15 g、黃芪30 g、生白術15 g、熟地12 g、山茱萸12 g、丹皮9 g、菟絲子12 g、黃芩9 g、麻黃根30 g、浮小麥30 g、防風9 g、黃連6 g、吳茱萸6 g。2 周后復診,訴乏力、潮熱汗出減輕,現兩目干澀,舌紅,苔薄黃,脈弦細。原方減麻黃根、浮小麥,加枸杞子12 g、野菊花12 g。三診癥狀基本消失。
醫案2:患者,女,43 歲,2020 年11 月11 日初診:2019 年8 月9 日于北京腫瘤醫院行AC-T 方案4 個療程,化療后評價穩定情況。2019 年10 月15 日行右乳腺癌改良根治術,術后病理:右乳浸潤性導管癌;淋巴結(lymph node,LN):(14/23);免疫組化:ER(+95%)、PR(+2%)、Her-2(2+)、Fish(-)、Ki-67(+30%)。術后化療(紫杉醇)×12 次,放療×25 次,現口服依西美坦聯合亮丙瑞林。刻下癥見:手腳麻木,烘熱汗出,心情煩躁,口干,納可,眠差,二便調。舌淡紅,苔薄,脈滑數。方藥:黃芪30 g、生白術30 g、枸杞子12 g、女貞子12 g、知母12 g、黃柏12 g、川芎9 g、炒酸棗仁30 g、柴胡15 g、枳殼12 g、雞血藤45 g、生石膏60 g、麥冬12 g、五味子10 g、葛根12 g、鱉甲膠9.4 g、山慈菇12 g、皂角刺12 g、白花蛇舌草30 g。14 付,水煎服,日1 劑。2020 年12 月15 日二診:訴關節疼痛,心煩、失眠好轉,舌淡,苔薄,脈弦。原方加威靈仙12 g、桑寄生15 g。14 付,水煎服,日1 劑。三診時關節疼痛減輕,潮熱汗出、心悸失眠癥狀基本消失。
按語:醫案1 患者屬三陰性乳腺癌,侵襲度和轉移性較高,放化療后正氣不足,痰毒瘀蘊結,余毒未消。以黃芪、生白術益氣扶正,金銀花、連翹、山慈菇、皂角刺、白花蛇舌草以清熱解毒,化痰散結消腫;放化療影響卵巢功能,出現潮熱汗出、失眠,本虛標實,以六味地黃丸加減滋補肝腎之陰以治本,麻黃根、浮小麥斂汗以治標;口苦以左金丸疏肝瀉火,隨證加減。
醫案2 患者中年女性,接受放化療及內分泌治療,干擾腎-天癸-沖任-胞宮軸,出現潮熱汗出、失眠、煩躁等癥狀,病位在肝腎二臟,累及沖任二脈,病性以虛為主,虛實夾雜,屬肝腎陰虛、肝郁氣滯、沖任失調證,故本方以疏肝益腎方加減以疏肝益腎、調理沖任。方中枸杞子、女貞子養血益精,滋補肝腎之陰,柴胡、枳殼、川芎疏肝行氣,黃芪、生白術益氣健脾。患者失眠、心情煩躁、烘熱汗出,以酸棗仁湯加減,其中知母、黃柏清虛火,炒酸棗仁養心安神,佐以生石膏清熱除煩,標本兼治。患者接受放療,損耗肺陰,以麥冬、五味子、葛根以滋養肺陰,生津止渴。其中鱉甲膠滋陰散結,皂角刺、白花蛇舌草、山慈菇清熱解毒,消腫散結,有抗腫瘤之功。二診時出現關節疼痛,原方加威靈仙通利關節,桑寄生補肝腎,強筋骨,標本兼治。繼服14 付,鞏固療效。
盧教授對乳腺癌類更年期綜合征治療常以分型論治,非激素依賴型多為正氣虧虛、痰瘀毒蘊結證,治以益氣扶正,清化余毒;激素依賴型多為肝郁氣滯、沖任失調證,治以疏肝益腎,調理沖任。結合年齡及所處內分泌環境的差異分期辨治,年輕女性當從腎論治,中年女性從肝論治,老年女性從脾論治,臨床上取得了滿意療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