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愛答不理，今天高攀不起？

常小仙

史書描寫一個人發(fā)跡前后的故事常常耐人尋味。

最著名的“勵志”人物莫過于蘇秦。《戰(zhàn)國策·秦策》里講：蘇秦游說秦王失敗后，金銀花光了，衣服穿舊了，灰溜溜地回到家中。家里人看都不看他一眼，妻子只顧織布，連織機都沒下；嫂子不肯給他做飯；就連親爹娘也不跟他說一句話。于是蘇秦受了刺激，頭懸梁、錐刺股，發(fā)奮苦讀，終于得到大人物的賞識，封侯拜相，榮歸故里。這時，家人對他的態(tài)度來了個180度大轉(zhuǎn)彎。他的父母敲鑼打鼓出城三十里迎接他；他的妻子嚇得不敢正眼瞧他；而他的嫂子最夸張，“蛇行匍伏，四拜自跪而謝”——大老遠就開始匍匐下拜，起伏行禮四次才拜到蘇秦腳下，以此表示尊敬和歉意。于是蘇秦故意問：“嫂子你為何前倨后恭啊？”嫂子誠實地回答：“因為小叔子你現(xiàn)在有權(quán)又有錢啊！”

在這個故事里，蘇秦的家人無疑都有點勢利眼，他的父母妻嫂多少都應該受點指摘，但這個故事好歹是以喜劇收場的，而在另一個“勵志”故事里，結(jié)局卻有點悲摧。

《漢書·朱買臣傳》記述：西漢人朱買臣沒當官之前，只是個貧窮的樵夫。他很喜歡讀書，經(jīng)常一邊挑著柴走路，一邊大聲讀書唱歌。他的妻子跟他走在一起，覺得很難堪，讓他不要唱歌誦書，但朱買臣卻唱誦得更大聲了。妻子受不了，要跟他離婚。朱買臣勸她說：“我五十歲就要富貴了，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四十多了。你跟著我過了這么久的苦日子，再耐心等一下吧，等我富貴了就報答你。”結(jié)果妻子生氣地說：“像你這樣的人，最后肯定餓死在溝里，哪能富貴！”最終還是跟他離了婚，改嫁他人。朱買臣后來被漢武帝看中，先是拜為中大夫，后來又當了會稽太守。朱買臣風光上任，途經(jīng)家鄉(xiāng)，在路上看到前妻和她丈夫，他停下車，命人把他們帶到太守府第，安置在花園中，好衣好飯招待他們。如此過了一個月，他的前妻受不了這種心靈的折磨，自殺而亡。

古代失意的文人常把自己代入朱買臣的處境，對于朱買臣多有同情。大詩人李白就因為在家里受了氣，而在詩中寫道：“會稽愚婦輕買臣，余亦辭家西入秦。”把朱買臣的前妻毫不客氣地稱為“愚婦”。然而以今天的眼光看，朱買臣的前妻似乎并無大錯，與朱買臣離婚的原因更像性格不合，而非單純嫌貧愛富。史書上有一處細節(jié)，說前妻與朱買臣離婚后，和后來的丈夫上墳遇到饑寒交迫的朱買臣，還主動給他飯吃，可見并不是無情無義之人。

而史書寫朱買臣上任的過程，簡直像小說家言：朱買臣落魄時，曾受到會稽衙門府吏的輕視，于是，他被授予會稽太守后， 就故意穿著舊衣服，里面揣著系有綬帶的官印來和府吏們吃飯。快吃飽時，他把綬帶稍微露出一點給別人看到，等別人產(chǎn)生好奇心，拿過去看，發(fā)現(xiàn)他是會稽太守，又驚又怕，他這才擺出官架子，威風上任。

這就是典型的“昨天你對我愛答不理，今天我讓你高攀不起”。但其實做人的格局何必如此狹隘呢？由此想到第三個“勵志”故事，結(jié)局又是另一種況味。

《史記·淮陰侯列傳》里寫：淮陰侯韓信年輕的時候，窮得吃不起飯，經(jīng)常到別人家蹭飯吃，別人都很討厭他。有一段時間，他經(jīng)常在鄉(xiāng)里一個亭長家蹭飯，一蹭就是好幾個月，亭長的妻子很頭疼。有一天，亭長妻子想了個主意，一大早就把飯做好，人還在床上就吃完了。到了開飯時間，韓信來吃飯，亭長的妻子什么也沒給他端，于是，韓信讀懂了逐客之意，大怒離開了。韓信餓得實在受不了，就到河邊去釣魚吃，有一個漂洗絲絮的老太太看他可憐，給了他一點食物吃，之后一連“投喂”了他幾十天，韓信這才沒餓死。這就是著名的“漂母飯信”的故事。而在韓信貧賤時，他不僅沒飯吃，還經(jīng)常受人欺侮。淮陰屠戶中有個惡少就曾欺負他“膽小”，有一次竟命令韓信從他胯下鉆過去。這就是大家都熟悉的“胯下之辱”。

后來，韓信跟隨劉邦建功立業(yè)，當上了楚王，衣錦還鄉(xiāng)。“有恩報恩”自然是這種故事的老戲碼，對于有救命之恩的漂母，韓信免不了重重報答，以千金酬謝恩人。而有意思的是，對于曾經(jīng)辜負過自己，甚至欺辱過自己的人，韓信竟沒有“有仇報仇”。面對不讓自己繼續(xù)蹭飯的亭長，韓信沒有為難他，而是賞賜百錢；對侮辱自己的惡少，韓信不僅沒有借手中的權(quán)力殺掉他，反而提拔他做了一名中尉。

當然，韓信也不是虛偽的“以德報怨”，在寬恕自己的仇人時，他還是沒能忍住，直白地吐露了幾句怨言。比如，他提拔了那個惡少，同時也對手下說：“這是位壯士。當年他侮辱我的時候，我難道不能殺死他嗎？但殺掉他沒有意義，所以我忍受了一時之辱而成就了今天的功業(yè)。”因此，這樣的韓信無疑是可愛的，可愛在有度量，同時又不失真實、坦蕩。

但不管是“以怨報怨”，還是“以德報怨”，有了“報”的心，說明終究還是很在意這個“怨”字，對于曾經(jīng)的傷害念念不忘。而人生苦短，記那么多恩怨有什么意義？與其在意別人是否瞧得起自己，不如自己珍重自己。你對我愛答不理又如何？終有一天我們會相忘于江湖，永不再見！

（本刊原創(chuàng)稿，洪鐘奇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