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唯一的想要

小新

阿楚姑娘是我的碩士同班同學(xué)，學(xué)法學(xué)的。一般的法學(xué)院女碩士長得有些嚴(yán)肅，像枯燥的法律條文，而阿楚姑娘是法律條文中的“但書”，是那個楚楚動人的例外。只是阿楚姑娘的感情生活，幾乎是一片空白。

問她，她說她預(yù)想過自己未來的情感生活：要么做一個滅絕師太，一生冷面無情，自生自滅；要么就找一個看著合適的大叔，奔向“成熟”的穩(wěn)定婚姻模式。

天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在一起”的理由從喜歡變成了合適。

有的人會掰著手指頭數(shù)給你聽：“你們年齡相仿、學(xué)歷背景相當(dāng)，家庭也是門當(dāng)戶對……你們就是天生一對?！彼械囊磺?，都標(biāo)榜著“合適”。只是沒有人說出那句實話——不喜歡就是最大的不合適。

一

阿楚姑娘替導(dǎo)師代課，課程是《犯罪心理學(xué)》，臺下的是大二的師弟師妹，上研二的阿楚姑娘比師弟師妹們大不了幾歲。講了一節(jié)課，一腦門兒汗的阿楚姑娘意識到，講課完全不是腦力活，而是體力活。

下課后，一個個頭不高的男生徑直走到阿楚面前，隨手遞過來一包面巾紙：“師姐，你講得很好嘛?！?/p>

阿楚姑娘接過面巾紙：“嗯，謝謝。”

“也難得我今天上課沒睡覺……還挺開心的，不過我可不想施虐?！眮G下這句話，男生哼著歌離開了。阿楚姑娘想起剛才上課時自己講的那句話：“在所有的動物中，人類是唯一殘忍的會因為快樂而施虐的動物。”這是馬克·吐溫的一句名言。

稍等?！斑€挺開心的，不過我可不想施虐”，這話是什么意思？阿楚姑娘回想了一下剛才的場景，試圖用學(xué)過的心理學(xué)理論來分析：這個男生的上半身傾向阿楚姑娘，這是有好感的表現(xiàn)；他的胳膊是放松的狀態(tài)，這是沒有警戒心的表現(xiàn)。

嗯？沒有警戒心，那他安的是什么心？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五分鐘后，阿楚姑娘的手機亮了：“嘿，師姐，我是杜江，就是剛才跟你講話的男生?！?/p>

哦，這個男生叫杜江。“你好，杜江。”阿楚本來想再多打幾個字，想想還是作罷了。

“師姐，說真心話，你認(rèn)同龍勃羅梭的天生犯罪人理論嗎？”

龍勃羅梭是意大利的犯罪學(xué)家，他通過研究犯罪人生理和心理的諸多特征，認(rèn)為犯罪人的許多身體特征異常，如頭蓋骨、顎骨、腦、四肢等存在異常狀態(tài)；感覺遲鈍，尤其缺乏痛覺，但視覺敏銳等。

阿楚姑娘回答道：“罪惡就誕生于我們身邊，可能是你錯綜復(fù)雜的成長環(huán)境、無可救藥的人際關(guān)系、難以忍受的生活壓力，又或者僅僅是因為你看上去沒那么好，所以，他就對你產(chǎn)生了恨意?！?/p>

“那什么情況下會產(chǎn)生愛意呢？”

阿楚姑娘的心臟突突跳著，不知道如何回復(fù)。杜江是個喜歡聊天的人，沒過一會兒，阿楚姑娘又收到了信息：“師姐，你知道我為什么長不高嗎？”

“不知道?！?/p>

“在屋里打傘，人就會長不高的?！?/p>

“？”

“10歲那年，表妹比我高。我心里極度不平衡，于是天天在家跟她玩過家家，讓她躺傘下面?！?/p>

“這，挨著嗎？”

“當(dāng)然挨著，這說明我的心理有問題，需要您的專業(yè)幫助。”

二

阿楚姑娘從小就是老師和家長眼中的乖孩子，一直乖到了大學(xué)；杜江從小就是老師和家長眼中的熊孩子，一直熊到了大學(xué)。

阿楚姑娘沉默寡言，更喜歡讀書、獨立思考；杜江從小就是話癆，高中的時候，班主任為了不讓他說話，把他調(diào)到了講臺旁邊，結(jié)果，坐過去的第一天，杜江就跟物理老師聊了整整半節(jié)課。

他們是太不同的人了。而這一生，我們總會遇到很多人，有些人就像剛剛采摘到手里的草莓，身上有一種新鮮的味道，可以為你打開一個世界。

“師姐，你晚上什么安排？”杜江問。

跟杜江認(rèn)識之后，阿楚姑娘快成“十萬個為什么”的代言人了，每天要向他發(fā)十幾次的問號。

“我們一起吃飯吧，也算對師姐表達敬意。”

“你想賄賂我？”阿楚姑娘心想，杜江不會是想套近乎爭取個好成績吧。

“賄賂？你猜對了?！?/p>

阿楚姑娘看到這條留言，腳絆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復(fù)。沒過幾天，杜江約阿楚姑娘去游樂園。鬼使神差地，阿楚姑娘同意了杜江的提議，平生第一次坐海盜船。

阿楚姑娘真心害怕，緊緊抓著杜江的胳膊，杜江讓她閉上眼睛，說這樣就會減輕恐懼。阿楚姑娘心想，只要杜江在，她就不恐懼，但還是忍不住全身哆嗦，甚至一股熱淚奪眶而出。

“師姐，我喜歡你。”杜江大吼了一聲。

風(fēng)太大，阿楚姑娘沒有聽清楚。那幾分鐘的時間里，阿楚姑娘感覺身上的荷爾蒙、多巴胺、血壓……一個勁兒地向上狂飆。

下了海盜船，阿楚姑娘的雙腿依然止不住顫抖，她可是上法醫(yī)課看老師解剖尸體都沒有哆嗦的人啊。阿楚姑娘心想：同樣坐海盜船，年輕人尖叫狂歡，我這種年紀(jì)大的就只剩下崩潰啜泣。

杜江順勢把阿楚姑娘攬在懷里，問她：“你猜，為什么海盜船長都只有一只手，另一只是一個鉤子呀？”

阿楚姑娘有些蒙，搖搖頭。杜江滿臉的燦爛：“因為大海航行靠舵手，一只手被剁了呀?！?/p>

阿楚姑娘哈哈大笑。笑完后，神奇的事情發(fā)生了——阿楚姑娘不哆嗦了。

“對了，剛才你喊了一句什么？”阿楚姑娘問。

“我說，我喜歡你?！?/p>

《卡薩布蘭卡》里有句經(jīng)典臺詞：“世界上有那么多城市，城市里有那么多酒館，我卻偏偏走進了這一間?！?/p>

愛情，就像是大樂透，怎么猜也猜不透。

三

每個人都在改變，有些改變突如其來，有些改變滴水穿石，有些改變步步為營。一直對專業(yè)課馬馬虎虎的杜江，慢慢成了《犯罪心理學(xué)》課堂上聽課最認(rèn)真的學(xué)生了。

期末考試，當(dāng)阿楚姑娘看到杜江的答卷，著實吃了一驚。字寫得漂亮，觀點闡釋得清晰，最后的案例分析還有自己的獨到見解。阿楚姑娘在打出“98分”的時候不是沒有猶豫，她怕有人會說三道四，但最后還是將最高分給了杜江，她遵循的是在大一時每一個法科學(xué)生都懂得的道理：以事實為依據(jù)。

沒過多久，學(xué)院就收到了舉報信。有人舉報杜江和阿楚姑娘有不正當(dāng)關(guān)系，給杜江泄露了考題。聽說阿楚姑娘被舉報，杜江想都沒想，就沖到了負責(zé)教務(wù)的副院長辦公室。

動之以情，曉之以理，連帶著還解釋了犯罪心理形成的主要外部因素和它們的影響機制，結(jié)果就是，副院長建議杜江可以考犯罪心理學(xué)的碩士研究生，并且表示“杜江同學(xué)很有前途”！

“我有沒有前途不重要，在法庭上，只有證據(jù)，沒有事實，這是我們每一個法科學(xué)生都應(yīng)該銘記在心的法則。”說完這句話，杜江便離開了副院長辦公室。

兩分鐘后，阿楚給杜江發(fā)了條信息：“謝謝?！?/p>

杜江回復(fù)的信息有些莫名其妙，他問阿楚姑娘：“你知道羅密歐和朱麗葉嗎？”

阿楚姑娘又回了一個問號。杜江回了很長的信息：“羅密歐與朱麗葉的愛情遭到了極大的阻礙，但壓迫并沒有使他們分手，反而使他們愛得更深。這樣的現(xiàn)象我們叫它‘羅密歐與朱麗葉效應(yīng)?！?/p>

“所以？”

“在‘羅密歐與朱麗葉效應(yīng)下，大風(fēng)越吹，我心越蕩呀……”

這……每一次跟杜江聊天，阿楚姑娘都覺得自己的腦細胞在休眠，哪怕戰(zhàn)鼓擂戰(zhàn)旗飄，最后也往往不戰(zhàn)而敗。

四

阿楚姑娘是從什么時候開始愛上杜江的呢？應(yīng)該是從杜江講笑話開始的吧。

在難過的時候、煩躁的時候、無聊的時候，杜江的笑話就像是速溶咖啡，隨點隨到。大概是阿楚姑娘愛上了笑話，也就愛上了杜江?；蛘?，阿楚姑娘是因為愛上了杜江，也就愛上了杜江講的笑話。

杜江喜歡說“我愛你”這三個字。先在左耳邊說一次“我愛你”，之后，再在右耳邊說一次。阿楚姑娘不懂，杜江給出了解釋：“情話對著左耳說更有效呀。據(jù)說，對著愛人的左耳甜言蜜語更能俘獲她們的芳心，這是因為人的左耳由右腦控制。而在人腦分工中，右腦半球負責(zé)感性直觀思維，對情感類體驗更為敏銳?！?/p>

“那為什么還要在右耳邊再說一次呢？”

“因為人用右耳聽的話比用左耳記得更牢。右耳聽到的信息匯入左半腦，而左半腦比右半腦更具記憶優(yōu)勢?！?/p>

“好吧，你可以去考犯罪心理學(xué)的碩士了?！卑⒊媚锫柭柤绨?。

“都依你，阿楚老師?！倍沤驯亲涌吭诎⒊媚锏念^發(fā)上，“真香呀！”

聽到這句話，阿楚姑娘居然流淚了，反倒把杜江搞得緊張兮兮的。

“怎么了，阿楚？我錯了，我不該亂來的?！?/p>

“沒有，我想說，謝謝你。”

有時候，人們之所以哭泣，并不是因為軟弱，而是因為他們堅強了太久。

阿楚姑娘和杜江一起跨年，本想一起放煙花，但到處都禁放。零點時分，杜江劃了一根火柴，“呲”的一聲，一團火焰在夜里綻放。

“阿楚，許個愿吧?！?/p>

“嗯。”

跨年夜那天，阿楚姑娘許的愿是：當(dāng)我們老了，就住在一個人不多的小鎮(zhèn)上，房前栽花屋后種菜，不打擾別人，也不希望被打擾。阿楚姑娘已經(jīng)在偷偷規(guī)劃他們的未來了，她確認(rèn)自己的人生未來里必定有一個位置是留給杜江的。

電影《志明與春嬌》里，有這樣一個橋段：志明想和春嬌在一起，春嬌心中有顧慮，半認(rèn)真半開玩笑地說：“可是我比你大啊?！敝久鞅犬嬃艘幌?，說：“可是我比你高啊?！?/p>

阿楚姑娘跟杜江說：“杜江，你有沒有想過，我比你大啊。”

杜江比畫了一下：“我想過啊，而且想過很多遍，我還知道，雖然我比你高，可是我比很多男人矮啊?！?/p>

阿楚姑娘不解，問：“什么意思？”

杜江笑瞇瞇地說：“我不想比，你就是你，這就夠了?！?/p>

愛，就是在遇見你之前，有很多的標(biāo)準(zhǔn)，比如，身高至少多少，體重最高多少，顏值幾何，等等。遇見你之后才發(fā)現(xiàn)，其實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是你，這就夠了。

你，是我的標(biāo)準(zhǔn)。你，是我唯一的想要。

（一米陽光摘自《所有遺憾，都是對未來的成全》，黑龍江美術(shù)出版社，本刊有刪節(jié)，河川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