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場上的歌德

黃雪媛

德國畫家威廉·馮·考爾巴赫創(chuàng)作的銅版畫《冰場上的歌德》

德意志的夏天有多歡愉，冬天就有多乏味！這個地處歐洲中部的國家，冬季漫長寒冷，從11月起，天空總是一副陰慘沉郁的模樣，讓人情愿蜷縮在室內從事抽象思維活動。

可就在那個還沒有誕生暖氣的年代，卻有一位詩人，每年都渴盼冬天快快降臨：“仁慈的冬天，你何時才來，凍住水面，我們就可以再一次開啟冰上的舞蹈！”他寫信給友人，傾訴著對冬日的期待。當家門口的美因河終于被厚厚的冰層覆蓋，他就會興沖沖綁上一雙弗里斯蘭款的低幫寬面冰鞋，和朋友們在河面上滑一整天的冰。

他就是歌德。世上有不少人知曉這位天才詩人也是狂熱的自然科學研究者，但他作為運動健將的一面卻少有人知。歌德擅長騎馬、擊劍和溜冰，尤其對于溜冰，歌德自稱到了“耽好無度”的地步。在自傳《詩與真》里，歌德愉快地回憶著：“在冰上度過這樣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是不夠的，我們一直滑冰到深夜……耽于這種運動的我們，已把我們的正經作業(yè)忘了個干凈。”

在歌德眼里，冬天從“仁慈”到“邪惡”，只隔了一個溜冰場的距離。晚年歌德在一首箴言詩里寫下對從前時光的懷念：“沒有溜冰鞋和清脆的鈴鐺，一月就是邪惡的日子。”天曉得他有多么喜歡清冷又爽朗的冬日：“夜晚，一輪滿月從云端浮現，遍照冰凍的夜的原野，呼呼吹來的晚風，迎著滑行中的我們，因河水減少而崩落的冰發(fā)出雷鳴似的深沉的聲音，從我們腳下的滑動中發(fā)出異樣的回響。”

歌德是那個年代的時尚締造者。曾經，不經意間，他讓藍色燕尾服、黃褲子、翻口皮靴的維特裝風靡了整個歐洲。而對于溜冰這件事，歌德每到一處都會熱心宣傳。1775年11月，歌德赴魏瑪任職。從那個冬天起，鄙陋保守的魏瑪開始流行起冰上運動。在伊爾姆河上、在鮑姆加登花園的池塘上、在結冰的大草坪上，歌德向一眾友人傳授著滑冰技藝，他還發(fā)起“冰雪節(jié)”，有節(jié)日焰火和化裝舞會。當無數火把照亮冰場，與天幕上的星星輝映，寒酸的小公國魏瑪搖身一變，變成了德意志的“人間不夜天”。

人到中年的歌德為了滑冰，還會敷衍他的密友席勒。席勒比歌德年輕十歲，但他經歷過貧寒歲月，經常熬夜寫作掙稿費，把身子熬壞了，故而絕不敢冒著嚴寒外出運動。一到滑冰季，平常十分顧惜席勒的歌德，寫信就不太勤了，還拖延著和席勒的見面。在1796年12月5日給席勒的信中，歌德寫道：“這些天我沒給你寫信，因為天氣實在太好了，晴空下的滑冰場太棒了……”

說到滑冰的好處，大詩人的體會自然比一般人更敏銳。歌德發(fā)現，滑冰不像別的運動那樣很快使人疲勞，而是越滑越舒展、輕靈。“滑冰使我們與最新鮮的童年接觸，它讓年輕人充分享受身體的敏捷，能夠抵御搖搖欲墜的晚年過早來臨。”

滑冰這項愛好，歌德堅持了二十八年之久，而歌德高于常人的是，他善于行樂，但又能抽身而出，不會被享樂引向歧途。滑冰給他帶來快樂刺激，卻同時使他保持一種“純粹的心情”，給予他“智慧的啟迪”，甚至推動了他的文學創(chuàng)作，他在日記中寫道：“我的創(chuàng)作計劃之所以能較迅速地實現，實在受到這種體育運動所賜。”

在我看來，歌德留給后人的諸多箴言中，有一句最為懇切，就是：“別忘記生活。”冰場上的歌德用雙腳恣意書寫對生活、對自然的殷切愛意，他似乎也在提醒人們：運動之樂是上蒼賦予人類的珍貴禮物，別忘記享受它。

（摘自“文匯筆會”微信公眾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