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你快聽,樓下又在讀《滕王閣序》了?!辈挥浀檬裁磿r候起,妻子的聽覺突然變得異常靈敏。我點點頭,心里卻不以為意,她實在太敏感了,別人家的事情跟我們有什么關系。妻子看出了我的淡漠,揚起焦灼的聲音說:“你看看你兒子,連唐詩都背不了幾首!樓下的孩子跟他一般大,你不緊張嗎?”為了配合妻子,也為了家庭安定,我只好做出緊張的樣子,緩緩點頭,像思考國際大事。
這個小區里孩子特別多,從早到晚,數不清的孩子嘰嘰喳喳像鳥兒一樣飛來飛去,都是三五歲大的孩子,上了學的很少在外面玩。唯獨樓下是例外,而妻子最在意的就是樓下的孩子。說是樓下,并不準確,因為我家在一樓,下面是車庫,一些在縣城打工的鄉里人買不起房子,為了孩子上學只好租這種車庫住。四五年前,樓下搬來的時候,妻子就開始嘮叨:“你看那孩子,瘦得跟什么似的,成天拿著本書,皺著眉頭,像個小大人,不會是讀書讀傻了吧?”她說這話的時候,總會有意無意地看著兒子,甚至摸摸他的頭發,流出慈愛的目光?!霸蹅兗蚁橄椴贿@樣,我們要學也要玩,學就學個踏實,玩就玩個痛快!”她為此提出響亮口號,“咱們家祥祥絕不做書呆子!”這句話在后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成了妻子的口頭禪,每當樓下響起瑯瑯書聲時,妻子就會皺著眉頭說:“書呆子又開始了。”接著她就會向我吐槽:“你看看他多瘦!跟祥祥差不多大,瘦得跟豆芽似的,沒有一點血色。爸媽就知道逼他學習,也不管!”我好幾次加班回來,看到樓下有一個細長的身影,猶如蘆葦在昏暗的燈光下搖曳。我看清楚他的樣子,已經是半年以后,他轉到了祥祥隔壁班,被妻子換了一個稱呼“細豆芽”。
一天傍晚,妻子剛接兒子回來,門鈴響了。妻子說:“一定是細豆芽,我們剛在路上碰到他,他問祥祥有沒有一本什么書,祥祥說有?!逼拮訉㈤T打開,真是細豆芽。蒼白的臉漲得通紅,碩大的鷹鉤鼻掛在臉上,氣喘吁吁,細瘦的身體幾乎要委頓下去?!鞍⒁棠?,我想向祥祥借本書。”孩子說。妻子說:“這么急呀?”細豆芽臉上露出羞赧的神色,說:“吃飯的時候可以多看兩頁?!蔽矣辛伺d趣,問:“什么書呀?”細豆芽臉上的紅暈越發濃重,仿佛被人窺探到內心的秘密?!啊都t樓夢》?!奔毝寡炕卮稹N殷@訝起來:“你現在還是小學二年級,看得懂《紅樓夢》嗎?”“還好,《紅樓夢》半文半白,比《滕王閣序》容易懂些。”“哦,對,你讀了那么多古文?!薄笆迨澹皇亲x,是背?!闭f到這里,他放松下來,眼里透出幾分自得,蒼白的臉色猶如積雪露了出來。妻子已將祥祥從房間里拉了出來。“干什么呀,我作業還沒做完呢。”他使勁掙扎。我說:“祥祥,你同學跟你借書來了!”祥祥將頭一偏,好像沒看見細豆芽似的,說:“那本書我還沒看完呢!”我有些尷尬,不滿地說:“祥祥,你先借給他看!”妻子瞪了我一眼,拽著兒子進了屋,說:“媽媽平時怎么教你的,對待同學要友好……”
從那以后,妻子再說起細豆芽口氣就緩了,聽到細豆芽的背書聲也不說話。我說,細豆芽背的是《紅樓夢》里面的詩句。妻子說,他有名字的。這么一說,我們還真不知道他的名字。只是大清早看到他一個人去上學,傍晚一個人回家,他家整日卷門緊閉,神神秘秘,好像生活在另外的世界。問兒子,他不耐煩地說:“我為什么要知道他的名字!”我說:“你應該跟他交朋友,他讀書那么用功,你難道不應該向他學習?”兒子飛快地跑進臥室,將門一關,說:“他是他,我是我,我不要向他學習!”那天晚上,妻子跟兒子聊了很久,從猿猴變成人到人創造機器人,從單細胞到天宮空間站,妻子說到學習的重要,說到榜樣的力量,也說到如何跟他人平等相處,如何看待貧富差距。兒子迷迷瞪瞪地看著他,時而點頭,時而搖頭。可是第二天,我們說到他時,兒子還是捂著耳朵跑進臥室,將門砰地一關,仿佛他的耳朵里進了一條蟲子。我們不再叫他細豆芽,只用“樓下的”代替。我說:“樓下的不容易,以后每天早餐多煮個雞蛋吧?!逼拮悠沉艘谎郏f:“還用你說!”
二
我盡量引導兒子。我給兒子的學習起了名——節奏學習法,有張有弛,有加有減。我們一直將這方法不溫不火地用在兒子身上,就像熬一罐老參湯,用足夠的耐心守著它,讓它源源不斷地滲出精華。妻子卻冒出了新想法:“這就像在河里劃船,逆流而上,你的身邊有成千上萬只船在劃,你歇的時候,別人還在劃,輕而易舉就超過了你。重點中學就像碼頭,容納的船只很少,你落后了就只能去普通學校,這一輩子就耽誤了!”她充分發揮無所不能的比喻能力,甚至用上手勢,這讓她像只鳥要從沙發上飛起來。我說:“你不是一直反對《小舍得》里田雨嵐對顏子悠的教育方式嗎?”“沒辦法呀,就像是很多人在一起看電影,前排的人都站起來,后排的人也要跟著站起來才能看,前排的人搬來梯子,后排的人也要搬梯子才能看?!蔽艺f:“你這個比喻老套且不準確,成才的方式有很多?!彼酒饋恚拥刈邅碜呷?,說:“祥祥已經落后了!你天天上班,有沒有關心他的學習。這次月考,他滑出班上前五名了,樓下的這次考試又是全年級第一!你還不驚醒!”妻子的話音剛落,樓下的的朗朗書聲又跳了上來,這回是《岳陽樓記》。
“你說,樓下的怎么這么拼?”妻子坐到我的身邊,盤起腳盯著我,用低沉而憂傷的語調問。
“不然怎么辦?窮人的孩子早當家。”我靠在沙發上,眼睛盯著電視屏幕,隨手按著遙控器。
“是這樣嗎?”
“你自己說的?!蔽腋械狡拮訉⒆约嚎嚨镁o緊的,將她的小孩子脾氣收拾得干干凈凈,變得滄桑而成熟。
她弓著腰,湊到我耳邊,一字一頓地說:“你還記得他們家以前養過一只大公雞嗎?”
“養雞不是很正常嗎?我們這小區許多從鄉下搬來的人也養雞養狗。你到底想說什么?”我覺得妻子神神叨叨起來。
“聽說他們家那雞神得很,比鬧鐘還準。你要它七點零一分打鳴,它絕不七點零二分打?!?/p>
我笑起來?!坝羞@么神,他們還租車庫?”我又按了幾下遙控器,現在電視沒幾個好看的?!拔乙X了?!蔽艺f。
“那只雞你一定見過,渾身雪白,一根雜色也沒有,有四五歲孩子那么高,看起來像只大鵝,膽子卻小,看到人就往屋子里躲。”她這么一說,我模糊記得真有這么一只雞,沒人的時候,它像孤獨的將軍邁著步子,有人來就躲進屋子里發出嘶啞而低沉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憂傷。因為這只雞,讓他們家看起來與眾不同,讓人感覺特別“干凈”。
“那雞看起來確實怪怪的?!?/p>
“可惜死了?!?/p>
“怎么死的?”我將遙控器放下來。
“說來話長——我也是聽說——樓下的是早產兒,四五歲還不會講話,只曉得哭,走路老摔跤,瘦得皮包骨。他爸媽急壞了,抱著他去縣里市里好多醫院檢查,結果說是智力發育遲緩。他媽哭得那叫個慘呀——之前兩三個都沒保住,好不容易生下這個,又是傻子。他爸張羅著準備將他送人,可是誰要呢?小區那些老太太圍著他們,一口一個造孽地喊,又是嘆氣,有兩個多嘴的,要他們去省城大醫院治療,或者干脆再生一個。這時候那只大白公雞從屋子里不慌不忙地踱出來,只喔喔地叫,繞著他們跑。他媽哭得更傷心,說:‘我的崽唉,連我家的雞都曉得造孽!’他爸說:‘我們家大白有靈性!’她媽哭得更傷心了:‘我崽怎么就沒這個靈性啊!’這么一說,那只大白公雞嗚嗚地叫,仿佛在哭泣,那孩子也哭,他爸媽也哭,一時間亂成一團。”
“后來呢?”我將電視關了,脊背不由得離開了沙發靠背。
“大白公雞自那以后就開始打蔫,拉稀屎,啥也不吃,沒過兩天就死了。”
說了老半天,就是死了只雞。我打了個哈欠,準備檢查完兒子作業就去睡覺。沒想到妻子緊跟了一句:“也是神了,那雞一死,樓下的竟曉得開口喊爸媽了。”我始料不及,說:“這都哪跟哪啊?”
妻子白了我一眼:“你聽我說完,樓下的自那以后,一天一個樣,會說樹木、花朵、白云,走路也不摔跤了,不到一個月,會跟著收音機哼兒歌了。再后來,他爸媽帶他去醫院檢查智力,醫生說這孩子沒毛病……”
“也許本來就沒什么事,醫院也有診斷失誤的時候。”
妻子氣惱地打斷我:“那么多醫院都看錯了?樓下的白成那樣,脖子那么長,你看那鷹鉤鼻,不就是一只大白公雞嗎?”我為妻子的形象思維感到驚異,她總能把不相干的兩件事扯在一起。妻子表情嚴肅,語速越來越快:“更神的是,他對時間極其敏感。有一回,我送祥祥去上學,在學校門口碰到他,拿塊蛋糕給他吃。他說,阿姨,還有十五分四十秒才打鈴,我走到教室只需要七分三秒,吃這塊蛋糕六分三十秒,足夠了。我看了時間,七點十四分三十五秒。他剛剛說話用了十五秒鐘。我問他怎么這么準,他說鐘表長在他的腦子里,秒針在他耳邊滴滴答答地走——有些事,你不得不信……”
我只覺得一股寒氣順脊梁而上,說:“我要去檢查兒子作業了。”
沒想到兒子突然鉆出來,說:“你們說他那么厲害,那你們干脆讓他做你們的兒子好了,我不是你們的兒子!我都聽見了,他是大白公雞轉世,他是神童,他哪都好,都比我好!”妻子猛地站起來,音量陡然提高:“人家當然比你優秀,但是優秀不是讓你用來嫉妒的,而是讓你學習的,你什么時候有他十萬分之一,我就謝天謝地了!”
我趕緊扯她的衣袖,使眼色,說:“祥祥也很優秀,怎么能這么比?咱有咱的長處呀,對不對?”
“你就知道護著他,你這是害他!”妻子像完全變了個人。兒子轉身關了臥室,大哭起來,哭聲里透著委屈和自卑。妻子叉腰站在客廳吼:“人家比你優秀不可怕,可怕的是,比你優秀的人更比你勤奮!”
三
從那以后,我不自覺地注意起樓下的。他的皮膚白得刺眼,腦袋在長長的脖子上靈活轉動,眼睛異常的亮,尤其是那只鷹鉤鼻,一看就像只小白公雞。他很敏感,一片枯葉落在地上,也會引起他的惶恐。每次看到我,他大老遠就會停下來,站在一旁等我走過去,怯生生地喊一聲“叔叔好”,聲音尖利。不管身邊多么熱鬧,他只專心致志做自己的事情,或者背書或者做題,沉默里泛著冷氣又透著傲慢,仿佛跟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兒子上小學三年級以后,功課漸漸重了起來,老師拖堂也變成家常便飯。有時候太晚了,接兒子的任務就落在我的身上,因此我跟樓下的接觸多了起來。有一天晚上,我終于看到了他的爸媽。他爸爸的臉隱沒在燈影里,隱隱綽綽看不清楚,只有鷹鉤鼻格外打眼,鷹隼一樣的眼神從暗處射來,有些“野蠻”。他媽媽又矮又胖,皮膚發黑,走起路來像只大鵝,說話齆聲齆氣。樓下的除了跟他爸爸一樣鷹鉤鼻,其他的截然不同——這樣的父母竟可以生出樓下的,我甚至疑心樓下的是他們撿來的孩子,或者干脆就是妻子講過的那個故事——想到這里,一股股涼氣直躥腦門。
他媽媽洗衣做飯的間隙會偶爾看一眼正在背書的樓下的,說:“聲音大一點!我都聽不到,老師怎么聽得到?”他爸爸將頭埋在昏黃的燈光下對著答案,檢查奧數題,還沒看完,猛地站起來:“錯了兩道題,你這一天在混飯??!”抓起雞毛撣子就打他,沉悶的聲音像漣漪一樣蕩漾開來。第二天一大早,樓下的變得更加沉默,佝僂著身體,像個老人蹣跚著,后來我才知道,他的后背布滿了血痕。
快期末考試那一陣子,兒子突然變得勤奮,每天天不亮就一個人跑去學校,說跟同學們一起去背書。妻子感嘆:兒子終于懂事了。我遠遠瞥見樓下的在小區門口的瘦長身影,說:“比他優秀的人更比他勤奮!”
妻子緊張起來,也不顧忌,說:“細豆芽這是拼命呢,晚上學那么晚,白天起這么早,小小年紀,這是要考到聯合國去吧?”
我說:“他有名字的?!?/p>
妻子說:“我就叫他細豆芽!簡直是學習機器,這不是擺明了跟我們兒子過不去,以后不借書給他看了。”
我說:“小家子氣了。不過話說回來,這個細豆芽怎么就不知道玩呢……”
我的疑惑很快被打消了。那天早上,兒子睡了懶覺,我和妻子都想讓他多睡會兒。過不久,我看見細豆芽上學去了,我指了指樓下,說:“要不要叫醒他?”妻子堅定地搖搖頭,過了一會兒,又輕輕嘆口氣,說:“叫醒他吧,不然來不及了?!眲偹训膬鹤右豢磿r間快到了,穿上衣服牙都沒刷就跑了出去。等我回過神來,才發現他將書包落在家里。我抓起書包趕緊追他。奇怪的是,兒子一跑出小區,就朝學校相反方向跑,很快鉆進一條巷子里。那是縣里有名的墮落巷,有撿垃圾的、收廢品的,流氓、賭徒也混跡其中。我心里咯噔一下,他去干什么?所幸他只是穿過小巷,轉到了另一條街上。他要去哪?我感到兒子有事情瞞著我。又穿過一條巷子,轉進南雜巷,這里全是賣零食小吃的批發商。“買十包干脆面?!眱鹤哟蠓降剡f過去五塊錢,那是他媽給他的早餐錢,在這里,一包干脆面才五毛錢。兒子撕開干脆面,從里面夾出一張卡片,剩下的干脆面被他扔進了垃圾桶里,又迅速撕開一包……接著又有兩三個同學跑進巷子,買了許多干脆面,兒子說:“走,等下去學校打牌?!?/p>
我感到憤怒的風暴在我心頭卷起來:“你給我站??!”
兒子嚇壞了,像木頭一樣呆在原地,幾個同學卻轉身跑了。我將書包砸在他身上,吼道:“你天天一大早跑來,是買這些東西打牌?”兒子嚇得跌在地上,面色蒼白,身體不住抖動著,他還從沒見過我發這么大的火。我嘆了口氣,蹲下來,說:“祥祥,你是學生,學生首要任務是學習。你撒謊說學習,偷偷玩這些,耽誤了學習怎么辦?爸爸從小就教你不要撒謊,你不記得匹諾曹的鼻子了?”
兒子的神態漸漸平和下來,抽了一下鼻子,說:“大家都在玩。”
我說:“這是你的理由?你還跟那些不學好的比?”
兒子急了,喊:“我們班很多成績好的都玩,隔壁細豆芽也玩!”
這回輪到我像木頭一樣呆在原地了,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很久才吐出一句:“細豆芽玩你也不能玩!”
一路上我恍恍惚惚,眼前不停閃過大片大片白光,回來的路像河流一樣流淌起來,兩邊的房屋奇怪地抖動著,樹木卻猶如一幅幅抽象畫凝固起來。我覺得眼前明亮了一些,步子卻怎么也邁不開。我牽著兒子過馬路,汽車摩托車打了雞血似的爭先恐后往前趕,喇叭聲此起彼伏,一些電動車看到紅燈也毫不在乎。我和兒子站在路旁,像隨時被風吹走的兩粒沙礫。
“居然還有這樣的父母!”半個月后的一個晚上,妻子神色激動地講了后來發生的事情,跟我推測的差不多:在一次照常檢查細豆芽奧數作業時,細豆芽爸爸在他的書包里翻出了一張卡片,卡片上是梁山好漢李逵,右上角是紅桃3。他爸爸問他,這是什么。細豆芽辯解說,同桌在玩這種卡片,不小心放進他包里了。他爸爸沒有說話,卻留了心。要說他爸,野蠻是野蠻,卻也心細。第二天一大早他故意裝睡,等細豆芽上了學,拉上他媽一道跟蹤細豆芽,細豆芽買卡片時兩人沒有驚動他,招呼同學時也沒有驚他,直到他跟同學一起打牌時才抓了現行。細豆芽正在興頭上,桌上滿是卡片,還有一些零散的錢。他爸爸大吼一聲,猶如猛虎下山,一把撲過去將桌子掀翻,揪起細豆芽就是幾耳光,抓住他拿牌的手一用力,就將他的大拇指擰斷了。他媽媽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不停地號:“我的崽啊,你干脆要我死了算了!你這是要逼死我啊!”老師過來勸,他爸爸嚷著要打死他,說到激動處,他爸不時給細豆芽一個耳光,細豆芽蒼白的臉頰變得又紅又腫,布滿血痕。細豆芽連眼淚也不敢流,只是渾身發抖。
“你是沒見過那場面,好像天要塌下來一樣。說起來,不過是孩子們玩卡片,訓幾句也就是了,他爸媽拿出了殺人的架勢?!逼拮硬黄降卣f,她這幾年雖然慢慢傾向嚴厲管教孩子,但像這樣極端地毆打,還是不能接受的。我震驚于細豆芽父母幾乎病態的過激反應,教育是切斷代際貧困的唯一方式,貧困家庭對子女寄予厚望嚴厲管教,局外人本無可厚非,但這種管教超過了兒童的心理承受能力甚至傷害身體時,我變得有些不安起來。
“后來呢?”我想,事情鬧到這個地步,誰也無法收拾。
妻子搖搖頭,聲音突然變得虛弱:“還能怎么辦,他爸媽說學校管理太差,最后讓細豆芽退了學……你沒發現最近樓下安靜很多了嗎?事情鬧這么大,鄰居議論紛紛,他爸媽也覺得待不下去了,帶著他搬走了。唉,這是何必呢!為了成才,這樣極端地打罵,到時候會毀了孩子的?!?/p>
妻子跺跺腳,不住嘆氣,好像他是教育學專家,在給細豆芽父母做教育輔導。
四
從那以后,我跟妻子又回到了從前的狀態,孩子要學,但不要給他太大的壓力;要玩,也要適可而止。每次兒子調皮,我和妻子要發脾氣時,眼前總會浮現出細豆芽那張蒼白的臉,自然克制了不少。兒子的成績說不上好,也談不上差,就這樣不溫不火地往前走。我想,孩子健康快樂就好,我們家談不上有錢但也不需要像細豆芽家那樣急吼吼地將一切希望壓在孩子身上。
兒子上小學五年級后,壘起的作業本就像他的身高一樣蹭蹭地長,知識難度越來越大,成績像中邪一樣下滑,好幾次竟然倒數。我跟妻子一商量,決定給兒子報個培訓班,他的同學周末都偷偷在一家叫“金雞報曉”的頂級校外培訓班上課,那里隱秘得就像地下傳銷,學??嫉娜桥嘤柊嗟纳险n內容。妻子找到一位助教的聯系方式,用他們內部流傳的“雞娃”黑話,給兒子報了班,但我們只報星期六,留下一天給他自己學。
一個星期六下午,我接兒子放學,剛準備打車,一個瘦高個的男生從后面擠出來,他碩大的鷹鉤鼻格外打眼。我抬頭看了他一眼,好像在哪里見過。男生疑惑地看著我,我以為認錯了人正要道歉,他卻笑了起來,說:“嗨,祥祥是你呀。叔叔你好!很久沒看見你了?!笔羌毝寡?!我笑起來,說:“祥祥,還不跟你同學打招呼。”兒子低下頭,無聊地勾著手指,仿佛沒有聽見我說什么。我說:“你們一家搬到哪去了?你還上學嗎?”
“我們搬到五里廟去了,我現在在東陽渡小學,跟祥祥一樣。”他微笑答應,像個紳士。
“你們一切都還好吧?”
“都挺好的。我上個月參加了市里的奧數比賽,拿了一等獎。下個月要去省里參賽呢。”他像女孩子一樣羞澀起來,話里卻滲出幾分驕傲。
“所以到這里來上培訓課?”
“我哪里上得起呀,一個小時一千多塊呢。但是他們允許我旁聽。”
“旁聽?”
“其實算不上旁聽,我在這兒給他們搞衛生,整理教案,端茶倒水什么的,他們允許我聽一會兒課?!彼麑⑹植暹M衣兜里,嘴唇緊抿,我想起他第一次來我家里借書的樣子——這么多年,一點都沒變。我心里像是有一縷光亮照進來:這孩子終究是挺住了,沒有被毀掉。我嘆口氣,注意到他的手臂在輕輕抖動,一定是手指受傷的隱痛吧,他的心里真的沒有留下傷痕嗎?我說:“祥祥,將你上課的筆記給哥哥看?!眱鹤酉駮衲璧亩菇?,慢慢啃著指甲,嗯嗯啊啊地應著,連頭都不愿意抬。細豆芽擺擺手,說:“不用了叔叔,祥祥自己還要學呢,我這樣挺好的?!蔽覐垙堊?,想問問他,他爸媽現在對他如何,又覺得這個問題愚蠢且多余。
細豆芽跟我說再見,騎上單車走了,蒼白的臉在陽光下泛著紅潤的光,鷹鉤鼻特別的帥氣,扭動的長脖子似乎要引吭高歌。我望著他的背影心想,柔到極致就是剛到極致,這孩子看起來文弱,卻有股子韌勁,真不簡單。兒子“切”了一聲,說:“他已經那么厲害了,還要學這個?”我輕輕拍拍兒子的腦袋,說:“再怎么說,你們曾經是同學?!薄拔腋麤]法比,他優秀!”兒子將頭一偏,跑得老遠。
那之后,每到星期六,我都會看到細豆芽。我發現他將地拖得很慢,像用手在仔細地擦,眼睛卻透過窗戶盯著黑板,全神貫注地聽老師講課,一條走廊他足足拖了半個小時。妻子后來不知從哪里打聽到的消息——為了讓細豆芽能在金雞報曉培訓班聽課,他爸爸踏破了校長的門檻,他媽媽跪在校長家門前死都不肯走,最后校長才勉強答應讓他在這里干活,偶爾可以聽課?!斑@兩口子,為了孩子學習,真是什么事都做得出來!”妻子帶著不屑說,“也不曉得孩子看到他們這樣,會怎么想。”“面對擺脫貧窮的巨大渴望,還有什么尊嚴可講?!逼拮硬辉俳釉?,半天才說:“這孩子承受的東西太多了?!蔽艺f:“都過去了?!逼拮訐u搖頭,不知道是指我,還是指細豆芽。
大概是從那個時候開始,面對孩子的教育,我跟妻子不約而同選擇了沉默,不再提細豆芽,甚至刻意回避他。他讓我們慌亂、無所適從,他代表另一種生活另一種教育,我們無法理解,陷入迷惘。
五
快畢業的時候,兒子的身體突然吃不消了,老是感冒,一感冒就發高燒,一燒就是三五天。功課自然耽誤了。我跟妻子之前給他在金雞報曉報了培訓班,還買學習機給他下載金雞奧數、金雞物理、金雞歷史,現在也上不成了。我們焦慮極了,但是面對兒子燒得通紅的臉,我們也不能多說什么。妻子遍尋偏方,又買黨參、黃芪煲湯給他喝,結果于事無補,該感冒還感冒,該發燒還發燒。
沒想到首先崩潰的是妻子,說:“這樣下去,學習搞不好,身體還垮了?!蔽铱粗煌Dㄑ蹨I,眼前竟浮現出細豆芽蒼白羸弱的臉。“你一直反對田雨嵐的教育方式?!蔽艺f。妻子站起來,說:“我還不是為他好……”話還沒說完,又捂著臉哭了起來。
“這樣下去不行,我們有我們的方式,不能跟風?!?/p>
“大家都是這樣的,你能有什么辦法?不要拿孩子的前途開玩笑!”
“身體垮了,還談什么前途?”
我帶著兒子跑步的場景很快成了小區一道靚麗的風景,我們父子倆一前一后從那些密雨般的古文背誦聲、英語朗讀聲穿過,仿佛被真正的雨淋濕,帶著驕傲的英勇的微笑,酣暢淋漓?!昂镁脹]有這么跑過,心里沒那么煩了。”兒子笑出了聲。兒子對跑步的興趣顯然遠大于上學,甚至打籃球、登山、游泳,他都喜歡,一到周末,他就嚷著要我帶他去鍛煉,我欣然應允。我問兒子:“你為什么讀書?”兒子搖搖頭,一臉茫然,說:“你們讓我讀我就讀,大家都讀書。”我停下腳步,微風拂過我們的臉,夏日的褶皺中充滿了一縷縷新鮮的空氣。我說:“風是怎么來的?”兒子說:“空氣流動產生了風?!蔽艺f:“學習也是一樣,動了腦筋,就會有活力。我們要像跑步一樣把風帶來,而不是跟風?!眱鹤铀贫嵌乜粗?。我又說:“風是沿著我們跑步的軌跡刮起來的,一切知識都是有規律的,我們要從最基本的規律學起?!眱鹤記]有說話,眼神像閃爍的星光。我說:“你要把自己想象成一個字母、一道公式或者一個文言詞語,把它們裝進你的腦海。就像你跟爸爸跑步,你也跟他們一道,甚至比爸爸更親密?!?/p>
在此后的無數個日子里,我跟兒子從一個字母、一個詞根、一道公式、一個詞語開始,一面跑步一面讓他熟悉它們的模樣、性情、特點和喜好。兒子說:“我一邊跑步,書上的那些公式、單詞總蹦到我的眼前,我甚至感覺到他們在跟我說話?!彼呀浉恳粋€字母、每一個公式、每一個詞語融為一體了。
清澈的風在我身邊揚起。遙遠的天邊閃著琥珀的光澤,空氣中彌漫著新鮮的樹葉的味道,我獲得了前所未有的安寧。兒子的身體踏實質樸,靈活矯健,他的臉龐滿面微笑,金光閃耀。這是兒子應該有的樣子,溫和卻不怯弱,澎湃而不張揚,健康,友善,清新。愉悅的氣息像陽光一樣灑在空中。
這天,我們跑到樓下的時候,遠遠望見一個穿著白色衣服戴著紅色帽子的男人坐在小區的路邊,他瘦長的身體在熾熱的陽光下猶如一縷凝固的灰煙,紅色的帽子像火炬一樣格外刺眼。我們從他跟前跑過,那人突然猛烈地咳嗽起來,聲音尖利。我不覺轉過頭看他,他也抬起頭望著我,那是一張我永遠也忘不了的臉——他是細豆芽,可又不是細豆芽——皺紋的漩渦布滿了他蒼白的臉頰,瘦削的鷹鉤鼻從細長的臉上突出來?!澳恪蔽也恢撊绾未蛘泻??!拔沂撬职郑退ド蠈W?!币凰查g我明白了他的話。“他走之前將書全都撕掉了,我找遍了這個城市每一個角落,后來聽說他躲進了這里?!彼玖似饋?,臉上的哀傷如同裂開的傷痕。“太讓我失望了。”男人的聲音像從抽風管道里發出來。他低下頭,看不清表情。
“孩子怎么啦?我問。
男人擺擺手,一抹哀傷在他的鼻尖浮動?!白铋_始也沒怎樣,只是時間觀念沒那么強了,明明到了上課時間,他硬說沒有上課,還沒有下課,他偏說下課了?;丶以絹碓酵?,有時候還找不到人影。我偷偷跟他兩次,他哪也沒去,放學就坐在學校門口,像找不到回家的路。到后來,就躲這來了,怎么也不肯上學。”看著我慢慢走進車庫,他補充說,“真不知道怎么辦了。”
細豆芽蜷縮在角落,皮膚就像腐爛的樹皮枯黑干燥,腦袋縮進脖子里,眼神昏昏沉沉,深陷在某種只有他自己才明白的境域里。我走進去,他低下頭,一動不動,過了許久才動一下身。
“孩子,你還記得叔叔嗎?”我慢慢地走進去,外面的陽光漸漸暗淡下來。屋子里變得像墳墓一樣陰冷潮濕,幽幽的涼氣鉆進我的心肺?!案惆职只厝グ伞彼浪蓝⒅匕?,身體不住抖動。
我蹲在他面前,一種無以言說的悲傷將我的心緊緊攥住?!霸趺磿@樣?”我抬頭問他父親。
男人半瞇著眼睛,緊抿的嘴深陷在皺紋里,鷹鉤鼻子格外突出,身上白色的絨線猶如淺淺的雪花落下來?!罢l知道他怎么突然就變成這樣,丟三落四,遲到早退。一開始我還以為他是裝的,我狠狠打了他一頓,結果到了晚上他竟發燒說起胡話來,第二天暈倒在教室,被送進醫院。可等我跟他媽趕到醫院時,他不知去了哪兒。我們到處找他,聽說他躲進了這里?!?/p>
“想不到……”我不由得想起《小舍得》里,顏子悠撕了試卷掀翻桌子跑出考場的場景。
“誰能想到。從小到大都是這么打過來的。每次都是一聲不吭,埋頭學習。他是個軸實的孩子,學習上的事情不需要我們催可以做得很好。但我們不放心,小升初啊,也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不給他多上幾道保險能行嗎?我跟他媽也沒什么文化,談心也不懂,但我知道棍棒底下出孝子,不打不罵不成器。”男人慢慢地走出去,坐在路邊,“好幾次,打得他嘴角都流血了,但是他第二天還是跟我們一樣說笑,一樣埋頭學習,哪里知道他心里傷得這么深……”
“孩子,回家吧……”我說。他依舊埋著頭,身體一動不動,冷漠得像塊寒冰。
“他現在什么都不知道了?!蹦腥伺呐乃?,發出破棉絮一樣沉悶的聲響。細豆芽像一根腐木一樣被他父親背在肩頭,我對他父親點點頭,走出車庫,將兒子緊緊拉在手里。
回到家我什么也沒說。直到兒子上了初中,有一天,妻子突然問:“你還記得我們那個高高瘦瘦的鄰居嗎?跟祥祥一般大。叫什么來著,不知道現在怎么樣了?”我搖搖頭,說:“不知道?!?/p>
劉聆
1987年生,現居湖南衡陽。文學青年,機關工作人員。作品散見于《上海文學》《西湖》《延安文學》《廈門文學》《都市》《青春》《散文詩》等文學雜志。其中散文《血色浪漫》獲湖南省2014年度副刊作品好新聞獎金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