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沙麗?陳崇正
在陳崇正的身上,我們可以看到一個作家的自覺成長。一方面,是去呈現那些生養自己或者令人著迷的現象世界,在他的文學版圖上所發現的名詞,如“潮汕”“科技”“新南方”等,都再一次讓我們感受到不一樣的文學精神及氣質;另一方面,是去慢慢摸索呈現世界的方式,先鋒文學后的青年作家有著來自“技術”上的壓力與蠱惑,他的寫作也在現實主義、魔幻現實主義的嘗試中駕輕就熟。寫作是他日漸信賴的一種直面當下又朝向未來的路徑,在這個虛構的世界里,我們足以相信經驗背后始終有著一種直抵人心的力量。
成為一個作家
蘇沙麗:崇正兄好!我看過你跟陳培浩、李德南、唐詩人等幾位批評家的對談和一些相關報道,從中知曉一些你的成長經歷。我想,在你成為一名作家的路上,有些節點應該是很重要的,比如辭掉教職去做編輯、去讀研究生等,還有一些或許是內心的隱秘,比如某種野心吧?作為同齡人,我們的人生經歷也有相似之處,文學在我們的成長過程中起到了某種點燈的作用。你終成為一名作家(這是我一直欽佩的一種職業與身份),而我從事的是文學研究工作,你的作品成為我的研究對象,這是多么有趣的一種緣分。那么,你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相信自己手中的筆,并且堅信它會給你帶來改變呢?
陳崇正:寫作的人,誰不是在自負和自卑之間坐蹺蹺板呢?一個人的寫作越到后面,越免不了自我懷疑,特別是面對巨大的時空之時,那種虛無的感覺就出來了。其實,很多人并不看好我的寫作路數,他們反復告誡我繼續這么寫的話很難拿獎,很難融入當下文壇的主流創作。我感謝這些善意的提醒,但沒辦法,我依然希望通過鏡像和寓言的方式來呈現這個世界帶給我們的沖擊。若要說自己找著了門道,那大概是2009年前后,我開始意識到寫作有了明確的方向。在此之前的很長一段時間,我一直在徘徊,直到2009年寫完《我的恐懼是一只黑鳥》這個短篇小說后,我的創作路徑才逐漸明晰。我當時開始思考:一個作家到底要干嗎?哲學家干的事情我們不能干,歷史學家干的事我們不能干,語言學家干的事我們不能干,作家就應該干作家的事情。那么作家應該做什么才能穿透生存的感覺?“生存感覺”這四個字其實是很混沌的,它并不是明晰的,它指向的是一種生活的寓言。這其實就是一種寓言式的寫作。這是我最初的一種頓悟,發現這才是我的“道”,從那一刻起我不再那么迷惑。
蘇沙麗:當代文壇中50、60后作家,以及更多的前輩,在他們的心目中,作家意味著知識分子的言說及角色擔當。作為一個從文學愛好者、寫作者到現在的研究者,我依然認可這樣一種理念,也認可文學在我們精神生活里有著某些不可取代的作用。在你的觀念里,是如何理解這份作家的榮耀、職責與擔當?在你成為一名作家后的今天,對作家身份及職責的認識與之前相比有什么改變?
陳崇正:一個作家是如何成為作家的,這是一個謎。在這個謎中,也有諸多答案。我認為作家必須是從泥土里生長出來的,作家不能太佛系,必須參與到時代的洪流之中去。一個作家最怕的是自以為對這個世界看得透徹,其實不過是閉門造車。相比之下,那些選擇沉淪于生活的作家可能會有大成就,如果太清醒了往往一無所得。因為你一直保持清醒,保持對這個世界的警惕和審思,那你只能在空氣中穿行,沒法在土壤里面生長,也就不可能開出潔白芳香的蓮花來。作家是飛鳥,當然不能因為污泥弄臟了羽毛就放棄飛翔。飛翔是天職,如果因為羽毛臟了就選擇死在泥里,那才是一個大笑話。
蘇沙麗:去年你作為志愿者到白云機場加入抗疫的行列,我能將其理解為是一個作家的使命感嗎?當然,這種使命感是一種對社會的責任感,也許也還有作為一個作家去了解真相體察現實的命運感。
陳崇正:只是順著時代走吧,成為許多人之中的一個。作家只是手藝人,并不見得高人一等,更沒有比其他人更聰明。我內心希望通過這樣的歷練,能更好看清這個時代。古人云,不虛美不隱惡。要做到如此,還是得彎腰去做事,抬頭發呆時才能想明白一些道理。
寫作的經驗、方法及思想
蘇沙麗:從你目前的創作來看,《半步村敘事》《碧河往事》《美人城》《黑鏡分身術》等這些作品,涉及鄉土、都市、科幻。有現實主義的,也有明顯魔幻現實色彩的,看得出你對題材的開拓,表現現實的方法及敘事技巧有著比較自覺的探討,每一部作品都有一些新風格新嘗試,對此你怎么看呢?每次創作會給自己一些創新的壓力嗎?
陳崇正:有一陣子我很迷戀平行宇宙,越了解越覺得它像玄學。最前沿的一些科學研究,越看越覺得跟我們這種古老的對這世界的想象形成了一種神秘的呼應。比如一念一宇宙之類的,跟潮汕人對神巫的理解又有某種很戲劇的暗合。如你所知,漫威經常會把一些神話改造成科幻或玄幻電影,把這兩者綜合在一起打通了。我所理解的科幻不是很炫的科幻,它可能很土,是帶著土地氣息的那一種科幻,就像田野站著一個機器人。對未來的想象必定不止一種形態,其中土味的科幻也可能更接近真相,而不是我們原先設想的光怪陸離,一切變得光鮮亮麗。就像當下的這種城鄉結合一樣,未來世界最先進的跟最落后的交融在一起,有最先進的技術,也有最落后的生活方式,這種撕裂將一直存在。一個人如何活在一個科技高度發達的世界,其實我們可以根據當下進行推測。現在我們每個人都活在不同的App里面,都有不一樣的維度。人的一生又如此短暫,你還要去跟別人相處,同時你還擁有一片虛擬空間的世界。我們生活的世界很多東西已經慢慢地變得分裂,又還要面對荒誕。相信每個人都能感受到,世界是折疊的、破碎的。我們活在大數據的推送中,活在大海一樣的短視頻里面。我們被塑造、被灌輸、被大數據所操控,然后又在喂養大數據,但是我們又需要它。我們已經在這樣的一個世界中,我所寫的當然是關注未來,但其實我所寫的也是我們無所不在的當下。
蘇沙麗:我在大學也教了兩年多的寫作課,常常會要講到作家文學世界所呈現的經驗現象,也就是寫作素材的來源。你能否具體地說說目前寫作的經驗來源呢?
陳崇正:我這些年主要關注的是潮汕平原上的血脈傳承。潮汕人很講究傳宗接代,血脈傳承是我作品中的一個很核心的主題。這種生命的承接,其實很復雜,不單單是簡單理解為潮汕人愛生小孩。從血脈傳承的角度去理解潮汕文化,我從中歸納出幾種特質:一種是面對大海的求險。海洋讓潮汕人有海盜精神,有冒險精神,并由此衍生出叛逆和創新,比如當年涌現的左聯作家和彭湃的革命,比如五條人樂隊的反諷氣息。海洋的高風險帶來高回報,同時這種風險所帶來的,就是會使人有一種生命的急促感和焦灼感。所以要趕緊生個小孩,要不然有可能出個海命就沒了。你會發現其實越是海邊的對于生小孩會越執著。這是天然的、冒險的、反叛的、創新的海洋性所帶來的。這是第一條線索。第二種特質是面對物質的求實,潮汕人生活在整個潮汕平原上,物質條件相對富足,這里是嶺東的糧倉。潮汕人的祖先在戰亂中遷徙至此,重建優渥的生活,他們會拼命維持這種沒落貴族的生活方式。這種維持比如說是帶有貴族氣質的生活習慣的傳接,它自然就會召喚出一種內在需求,就是必須有子嗣來繼承家業。潮汕地處偏遠,歷史上相對太平,如果天天兵荒馬亂,哪有時間生小孩?第三種特質就是面對未知的求神,對祖宗和神明的敬重。宗族祭祀的時候可能就會想我以后成為祖宗怎么辦,所以就有特別重的香火傳續的壓力,這是由宗族文化或者信仰所帶來的動力。這三種需求和動力導致潮汕人的整個生命烙印中將傳宗接代當成使命。我覺得這樣一種文化在中國文化中是很特殊的,求險、求實、求神這三個特質剛好融合在一起,就如三片花瓣。這三片花瓣可以推演出潮汕平原的所有文化。比如我們飲食當中的各種粿,其實是跟祭祀有關。比如工夫茶作為潮汕人普遍的生活習慣就跟貴族優渥的生活條件有關。我們的下南洋的歷史,紅頭船和僑批等文化印記,捕魚前拜媽祖和祭孤魂野鬼等生活習俗,這又跟冒險有關。這三個維度可以說是串聯起了潮汕的所有習俗。這三個特質和維度不斷在我的小說中輪番滲透。我剛剛說“六經注我”,其實就是“潮汕助我”,我不會為它而寫,我會分析它,我會去看穿它和琢磨它,我不會專門去寫潮汕,我沒必要專門去寫潮汕史。我是需要拿把手術刀去肢解它,去分析它的化學成分,在我眼里邊它慢慢地就變得沒有優劣之分。年輕的時候我是瞧不起這樣的文化,我叛逃,從內心反叛,認為這樣的文化應該被遺棄,但后來我慢慢發現其實不應該這么看待這一片土地。我本來就是一個可憐的標本,我應該去剖析它。那么在剖析完以后,我就發現這樣一個標本在當下呈現出錯亂和零落的狀態。潮汕文化其實只存在想象當中,是每個潮汕人的共同想象,然后外面的誤解加深了這種想象。潮汕文化應該有一個另外的真相,有一個本我,有它更真實的一面。應該拂去那些東西才慢慢知道那是它的本相,你不應該只是附著在上面。然后你去反觀,便會發現潮汕文化又是神奇的存在,它很奇特,有很強的兼容性。比如我之前在另一篇文章里便提到過,一個在深圳敲代碼的人第二天就跑回潮州祭神拜祖宗,這個情景并沒有絲毫的違和感。昨天他可能還在敲代碼,討論元宇宙、無人機和比特幣,但是兩個多小時的高鐵回到潮汕以后,他就拜神去了,這是同一個人,也是許多潮汕人的日常。它與許多人想象中的潮汕是不同的。或者說,有一個更破碎的潮汕,有個更具體的、更貼近每個人的潮汕,所謂的潮汕是由我們每一個人構成的,包括村里一輩子都沒坐過電梯的老人,包括菜市場里奔波的潮汕人,是他們拼接成了潮汕。
蘇沙麗:那么,你所經歷的記憶的是如何變成虛構世界中之一種?
陳崇正:我們能看到的生活現實就是一個流動的鏡像。比如在廣州,在這里生活的不單單有潮汕人,還有各種各樣的人,包括不同語言和生活習慣的人,因為各種不同的原因匯聚到這個城市。每個遷徙者都有一個故鄉。跟以前沈從文所面對的故鄉是不一樣的,他的故鄉是湘西,湘西就這些人,是固定的。沈從文的田園牧歌也是凝固的。莫言的故鄉也是凝固的,當然高密東北鄉有流動的歷史,但回望時可以理解為靜態的流動。然而我和許多遷徙者的故鄉是流動的,我潮州的老家也是流動的。現在回去也是覺得故鄉變得天翻地覆,很多人離開又回來,還有很多年輕人都走了,也有一些新的人融進來。當然,潮汕地區還是有一些沉淀,有一些凝固的時間和傳統,但更多的依然是變化。時間的節奏不同,記憶也就不同。所以,應該如何去書寫潮汕?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我認為自己是潮汕文化的反叛者。我后來采用的方式是把潮汕文化拆分為不同的元素,然后在寫作中去重構潮汕,所以我的潮汕的故事是滲透型的,我不是在里邊渲染潮汕文化。我認為有一個另外的潮汕,它是不應該是附著于這片土地上面,而應該是飛騰的、超越的、穿透的。有時候我也會寫一些在國外的潮汕人,寫他們身上的潮汕影子。在外地的潮汕人,他們也在思考和批判。在故事里,我采用不同方法,從不同的角度去呈現潮汕人的精神。你說需不需要一個完整的潮汕呢?我認為是不需要的。寫一種文化的時候,我們已經沒法像沈從文那樣去呈現了。想要那種田園牧歌式的寫作,或者像鏡子一樣完整地映照,這種寫作在我這里不存在,已經不可得了。我只能是一面流動的鏡子,不斷移動的鏡頭。我面對的東西同樣是不斷移動的,所以我相當于是用移動的鏡子來照流水。如此你怎么可能找到一個完全靜態的鏡像?所以一種靜態的寫作我認為已經不存在了。我們所面臨的當下,變革是如此激烈,寫作的媒介又如此復雜,在這種情況下,一個作家更應該想的是如何突破現實的限制。當然,我理解有一種聲音說,越民族的會越世界,但我覺得這是一種神話。作家寫作有不同的路徑,有人在禪修,有人在格物致知,但我認為不是這樣的,更應該是在一種流動的、跳動的、飛騰的姿態中去感受生活場,感受這個時代的變遷。
蘇沙麗:目前最滿意的作品是什么?有覺得寫空、被掏空的時候嗎?從《半步村敘事》的創作一直到現在,有感覺到所謂的疲乏或瓶頸期嗎?你是如何調整呢?
陳崇正:《美人城》上下部和《懸浮術》,是我目前完成度比較高的作品。瓶頸期一直都有,其實現在就是,畫畫確實很解壓,但重要的還是要做一些案頭工作,通過閱讀做一些準備。比如最近我就查閱了很多關于明朝的歷史資料。
蘇沙麗:作家是以形象化的文字來表現世界,呈現的也是世界的圖像,這背后我想多少都是作家對于這個時代社會、對世界的看法,當然這個看法并不一定清晰完整。也還有一些作家的作品里的思想理論痕跡是比較明顯的,你平常會對一些理論研究感興趣嗎?在準備一部作品的創作時,會閱讀一些社科研究甚至是科學研究的書籍嗎?我很想了解作家創造形象世界背后的思想理論儲備。
陳崇正:作家應該更多靠技術自覺,與理論儲備相比,我覺得寫作坐標更為重要。比如“新南方寫作”便是我重要的寫作坐標。2018年前后,許多人的目光看向南方以南,贊美改革開放所取得的巨大成就,同時也開始反思在經濟騰飛的背景下,文學的坐標卻是傾斜的,南方以南的文學存在被遮蔽的可能性。從這個角度來重新思考南方以南文學何為,思考南方以南的文學的存量和增量,有哪些特質和共性。所以“新南方寫作”提法其實就是為去遮蔽。長期以來,文學的南方往往到江南為止,南方以南自古以來都是荒蕪之地,是官員被貶之地。改革開放四十年過去了,是時候刷新一下屏幕,重新看一看新南方的文學生態。比如,我們經常說潮汕是省尾國角,是一個遙遠的邊地,但如果把海洋考慮進來,坐標就不一樣了。海洋在地圖上看似乎一無所有,但在現實中它是波濤洶涌的,在歷史上它充滿了各種故事,多少潮汕人在驚濤駭浪之中討生活,紅頭船的遠征代表了未知的維度。所以從這角度來看,其實粵港澳大灣區是很中心的,應該是在一個更大的華語寫作圈的中心,是腹地,而不是一個邊緣之地,更不再是一個流放之地。它不是旅程的結束,而是重新開始的可能。“新南方”的提出是希望更多的寫作能夠被重新看見,它試圖告訴大家不應該用老眼光看待中國文學,而應該是有國際視野的大格局。新南方在中國最前沿,這里有最新的科技,有最新的生活方式,有蓬勃的經濟體,有斑斕的文化景觀,也有各種改革探索,有不同的人在這里生生死死。新南方寫作的提出是一個召喚,也很高興看到更多的人加入了討論。對我個人而言,這樣一個概念也讓我更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寫作方向。
蘇沙麗:是的,如你所說,新南方寫作的提出是一個召喚,我自己個人在這些年的文學觀察中,也確實發現了這一地域及精神特質所應當給予的關注與書寫,目前的中青年一代作家在對南方展開的想象時,我也確實感受到了不一樣的文學質地。那么,談完了理論,再來說說你比較喜歡的作家吧。
陳崇正:這就不得不提王小波了。王小波帶給我的是一種可能性的哲學。王小波的小說充滿了不同的可能性。王小波給我最大的文學財產,就是這種可能性,或者說他讓我明白小說是探索無限可能性的一種藝術。小說應該是不斷地假設,不斷給出參數,再得出不同的結果。這是我對他的一種學習,可能這種學習還不盡然掌握。其次當然是先鋒作家這一批。當下活躍的青年作家多數受惠于先鋒小說這批作家,包括蘇童和余華等一批前輩作家,對他們的閱讀是必修課。先鋒文學之后,整個漢語寫作是完全不一樣的。如果沒有先鋒的洗禮,我們現在的漢語寫作可能是另外的面貌。先鋒作家對漢語寫作的語言句法、表現形式、敘述方式進行了改造之后,我們的整個中國文學走向了另外一個方向。對我們這一批80后而言,他們先鋒小說這一波高峰確實在前面設置了一個難度,到現在為止,這個難度還沒有被超越。現在談中國文學,依然是莫言、余華、蘇童、格非等人為代表,同時代的作家還在他們的陰影覆蓋中前行。
關于寫作、關于未來
蘇沙麗:去年你出版了一本關于寫作的書《向蜘蛛學習寫作》,之前還出過一本《正解:從寫作文到寫作》。這一看就是教師出身,為學生的寫作問題操碎了心。那么稍稍總結一下,從一個寫作者到一個作家,可以怎樣做到?雖然你現在依然是青年作家,但并不妨礙給更年輕的作家一些建議。
陳崇正:我向來有好為人師的毛病。現在多數青年作家都生活在城市里,如果要說建議,那么我建議多了解一下農村和土地。整個中國的歷史從來就沒有離開過土地,土地決定了所有生活方式,到現在依然如此,我們的生活方方面面跟土地是息息相關的。在中國寫作,你如果不懂農村,不明白農村所代表的是更本質的生活,那你將沒法讀懂中國。同理可證,即使發展了科技,即使擁有了最尖端的技術,我們的心靈深處,我們的文化基因里邊,跟鄉土的息息相關的關系在很長的歷史時期中是不會被剝離的。中國文化是有根性的,比如生命存續的話題在今天依然具有時代性。一個作家如何想象當下的生活,如何想象未來的生活,讓想象力抵達的過程中就要賦予想象力一種質感,這種質感更重要的是要來源于土地,來源于土地上所承載的歷史,土地上的生存感覺。科幻作家劉慈欣寫未來的人類生活,他采取的手法是不斷讓人物休眠,然后將我們所熟悉的帶有土味的人物放到遙遠的未來。這些人物帶著當下的倫理,剝離就沒意義了。無論是從我們現實或藝術的維度,或者說從科技有效性的維度,其實選擇一種田野上的未來主義,可能還是更貼近時代,更符合想象中的真實。
蘇沙麗:幾年前我們對你的小說作過研討,那時覺得你就擁有了自己的寫作根據地。從這幾年來看,當初的寫作根據地“半步村”并沒有限制你的想象力與 “疆域”擴張,那么可以說說目前的寫作計劃嗎?
陳崇正:近期的寫作,談不上計劃,主要是將科幻的元素吸納進我的創作之中。因為廣東這幾十年有一個重要的特質,就是改革開放所帶來的科技發展。廣東在過去幾十年中一直引領潮流,包括科技的潮流,比如微信等諸多牽系人們生活方式的科技創新都是在廣東崛起。所以我更希望是通過這樣一種探索:一個是面對現實,一個是面向未來。面對現實,其實也是包含了對發展現狀的一種思考。一個作家不能沒有批評意識和反思精神,所以面對現實我會有所批判,有問題意識,有反思精神。同時,我是往未來看的,我希望自己的寫作有一種未來朝向的眼光。在過去十年的創作中,我思考的重點,是人的生命延續的問題,包括對人類的血脈延續,以及代際傳承。
蘇沙麗:你對自己的寫作事業有怎樣的期許?有沒有想過成為一個怎樣的作家?或者說說,一個優秀作家的標準。
陳崇正:寫作跟農民種菜差不多,既要耕地施肥,還得看天氣好不好,陽光雨露給不給力,等到種出菜來,還得自己挑到市場上擺攤吆喝,最后如果想要在菜農里脫穎而出發家致富,大概只能說運氣不錯。寫作除了需要才氣,確實也需要運氣,而我運氣從來就不怎么樣。至于標準,文學的標準是在閱讀中的專業互認,存乎一心。一批專業讀者覺得你好,說明你的作品已經說服了這批聰明人,大概就是好的。當然,最后的審判還是時間,而時間又是多么虛無的東西呀。
蘇沙麗
文學博士,現任教于惠州學院文學與傳媒學院。著有《思想的鄉愁——百年鄉土文學與知識者的精神圖像》《賈平凹論》等。
陳崇正
1983年生于廣東潮州。文學碩士,一級作家,副編審。廣州市作家協會副主席。著有長篇小說《美人城》《懸浮術》等。曾獲梁斌小說獎、廣東有為文學獎、華語科幻文學大賽銀獎。作品曾入圍寶珀理想國文學獎、花地文學榜等。曾在多家高校擔任寫作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