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顧建梅

心靈“導讀”——通過“知彼”令對方“知己” (圖/IC photo)
有句老話: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這個“行行”里,有個古老卻不起眼的行業——向導。而向導中的“代表”,可能是夏爾巴人了。
1953年5月29日,新西蘭登山家埃德蒙·希拉里從珠穆朗瑪峰(簡稱珠峰)南側攀登,終于站在世界之巔,成為登上珠峰第一人。此時,他身旁還有一人,他的向導——丹增·諾爾蓋,尼泊爾夏爾巴人。
從20世紀20年代起,夏爾巴人就為攀登珠峰的人充當向導和挑夫。每年攀登珠峰旺季時,最大的登山隊就以“盟主”的身份召集各國隊伍,出錢、出物,請夏爾巴人先行上山找“路”。夏爾巴人以生命為代價創下了三個之“最”:成功攀登珠峰人數最多,無氧登頂珠峰人數最多,珠峰遇難人數最多。在人類的珠峰攀登史上,夏爾巴人功不可沒。
如今,隨著科技的發展和社會的進化,“向導”行業逐漸衍生出一種“導向”功能:依然具有“向導”基礎功能的“導游”,以購物消費為目標的“導購”,以介紹及推廣為目標的“導播”等。但他們都有一個共性,無論是“導游”還是“導購”“導播”,他們向人們展示的都是可見物——風景名勝或商品物資。
那么,有沒有一種特別的人,他們向你展示的是不可見物,而他們的作用類似于“導讀”,只是“讀”的不是“書”,而是人心與人性。
東野圭吾的《白夜行》有一句名言:“世上有兩種東西不可直視,一是太陽,二是人心。”
太陽不可直視是因為它會刺傷你的眼睛,而人心為什么不可直視?因為它丑惡嗎?不,是因為它山重水復,隱秘又曲折。并且,人類大量的心理活動和認識加工是在潛意識層面進行的,很難被人們的理智所掌控,因此,那些有“導讀”能力的人,往往具有可貴的自省能力與洞察力。
《脫口秀大會第四季》年度總冠軍周奇墨,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2021年10月13日,周奇墨獲得《脫口秀大會第四季》年度總冠軍。此處截取他現場演出的兩個片段:第一個,他提到看前女友婚紗照時的內心戲:“我一張一張在那翻。我表面上看得很快,但其實我看得很仔細,我就想在前任臉上找一種表情,找一種勉為其難的表情。那種表情就是‘啊,我才意識到上一個人有多好,我愛的是上一個人。這是個錯誤的決定,我有點后悔了’。(照片上的她)一點這種表情都沒有。怎么說呢,她太會偽裝了,會到讓人心疼。”第二個,是他打聽前女友老公情況時的內心戲:“(我問朋友)她老公是干什么的?當時我心里又有一個小人(出現了),遠遠地對著她老公喊:‘過來呀,看看你什么角色。’(朋友說)我前任的老公,是一名投資人,在北京和上海都有房子,兩個人蜜月去歐洲玩了一個多月。我是想過,我的前任可能會過得好,但她過得有點太好了,她的好,傷害了我,讓我覺得,我原來只是她幸福路上的絆腳石,她把我踢開是對的。”
《孫子兵法》中有言:“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勝一負;不知彼,不知己,每戰必殆。”從熟讀兵書的趙括葬送了四十多萬趙軍一事可知,紙上談兵容易,真正做到“知己知彼”是極難的。
周奇墨無疑是“知己”的,他有著清晰的自我認知及自我覺察,并且勇于直面自己的內心。
僅在以上兩段文字里,周奇墨就把自己在“前女友喜結良緣”故事中的不甘、不服、自欺欺人及一些自戀、自大、自卑、自嘲生動地演繹出來。觀眾因此看低他了嗎?并沒有!事實上,人們反而從中看到了一個真實、立體的“前男友”形象,并相信:這是一名對前任依然未能完全釋懷的男人。
周奇墨的“知己”已然很難,若要做到“知彼”,更是難上加難。
塔莉是一名五年級女生,她的爸爸魯庫達是一名高級警探,媽媽安杰琳是一名醫生。不久前,安杰琳在一項無國界醫生的救援活動中殉職。塔莉的外公外婆搬來與他們同住,幫助魯庫達照顧塔莉。
塔莉與爸爸媽媽相親相愛,失去媽媽后,塔莉和爸爸都非常難過,同時也更加依戀對方。
有一天,魯庫達拿著指南針對塔莉說:“我找到了你媽媽以前用的指南針,我給咱倆報名參加了一個定向競賽。”塔莉說:“那是我和媽媽參加過的。”“我知道,”魯庫達說,“你們合作得很好,我想或許我們也可以。”
“我得準備上學了。”不知為何,塔莉借著要上學的名義,回避了爸爸提出的話題。
塔莉的態度讓魯庫達有些不知所措。他的本意是想彌補女兒失去媽媽的缺憾,讓她可以繼續做自己喜歡的事情。顯然,女兒并不愿意與他一起參加定向競賽。
塔莉的心里也不好受。她愛爸爸,她其實是愿意與爸爸一起“執行任務”的,她也不明白為什么自己會抗拒和爸爸參加定向競賽。同時,一想到爸爸被拒時的受挫表情,她就感到不安,似乎自己無形中傷害了爸爸。
幸好,這件事有兩名旁觀者:塔莉的外公外婆。他們分別對魯庫達和塔莉講了同一個故事:安杰琳與哈皮的故事。
哈皮是安杰琳養的小狗,她非常愛它。可它在她11歲的時候死了,所以父母給她買了一只新的。開始時安杰琳并不想和新小狗玩,因為她覺得內疚,覺得和新的狗玩是對哈皮的不忠。
同理,塔莉不愿和爸爸玩“定向競賽”,是因為之前這個游戲一向是她和媽媽之間的節目,如果她和爸爸一起玩了,她會覺得媽媽的存在是可以被取代的,那她就背叛了媽媽,就成了一個不忠誠的女兒。
外公外婆說,后來安杰琳接納了新小狗,因為她意識到:哈皮也是愛她的。所以它一定不希望她為了它失去了愛同類的能力,它一定希望她依然是一名快樂且有愛心的女生。
現實生活中,絕大多數的人憑借本能和慣性生活著,只有一部分人有著“知己”的能力,更少的人具有“知己知彼”的能力,極少的人具有通過“知彼”達到令對方“知己”的能力。最后這類人中,大部分是心理咨詢師。周奇墨、塔莉的外公外婆、心理咨詢師,他們的共性是,具有揭示自己或他人內心世界的能力,是心理層面的“導讀”。既然是“導讀”,我們不妨用“周奇墨的手法”解讀一個發生在宋代的偶遇“前任”的故事。
公元1144年,19歲的文學青年陸游娶女子唐婉為妻,但因婚后過于恩愛引起母親不滿,休妻收場。
休妻另娶的陸游想起唐婉時內心常常泛起些愧疚和不安,覺得自己負了唐婉,恐會害她一生孤苦。不想,此后唐婉被門弟更高的皇室宗親趙家娶走,成為趙家長子趙士程的愛妻。聽到此喜訊時,陸游發現自己居然并沒有替唐婉高興,而是覺得她何德何能。公元1155年的春天,會試失利的陸游獨自去沈園散心,竟與趙士程夫婦不期而遇。相互寒暄時陸游暗自打量唐婉的神情,表面上漫不經心,實則盯得很仔細,他想在唐婉臉上找到一種表情,一種強顏歡笑的表情。然而,他沒有找到。原來趙士程居然有令她更幸福的能力,原來她愛趙士程居然可以多過愛他!酒不醉人人自醉,陸游創作了《釵頭鳳·紅酥手》,表達自己與原配的愛情悲劇:紅酥手,黃滕酒。滿城春色宮墻柳。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
幾年后,唐婉病逝。趙士程終身未再娶。
若只看表面現象,你會把《釵頭鳳·紅酥手》讀成一個凄美的愛情故事。但,當我們沿著“導讀”的足跡潛入人們的心理層面時,你可能會讀到一個狹路相逢之下愛怨交織的應激事故。是的,《釵頭鳳》并非一個故事,而是一場事故。
果然是:錯、錯、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