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文學的鄉(xiāng)土表達與深度拓展

文/遠村

葉淺韻：世界上的事物，唯有土地，最值得人類守護

書名 | 《生生之門》

著者 | 葉淺韻

出版 | 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

近年來，伴隨著全社會對自然的高度關注，自然文學（也稱“生態(tài)文學”）寫作如火如荼。值得反思的是，有些自然文學作品，僅僅停留在對自然“描述”的層面，這顯然是不夠的。把自然與人的互動關系呈現(xiàn)出來、不斷反思人在自然中的作為，這應該是不能忽略的。云南作家葉淺韻的散文集《生生之門》，以女性的獨有視角展開鄉(xiāng)土敘事，把自然、鄉(xiāng)土、生命交織在一起，為人們重新發(fā)現(xiàn)自然文學的魅力帶來了新的樣本。

今年四十歲出頭的葉淺韻，潛心自然文學寫作多年，她是中國作協(xié)會員、中國自然資源作家協(xié)會主席團成員，曾獲“冰心散文獎”“十月文學獎”“中國散文年度一等獎”“徐霞客詩歌散文獎”等諸多獎項。除了本書之外，她還出版過散文集四部。云南高原獨有的自然環(huán)境、文化民俗和山鄉(xiāng)風貌，成為她從事自然文學寫作的豐富養(yǎng)料和精神背景。

一

散文集《生生之門》以“生”為起點，分別由六篇散文組成，包括：《生生之門》《生生之木》《生生之火》《生生之土》《生生之金》《生生之水》。這些散文均是作者從童年生活過的一個普通村落——四平村為起點展開敘事。每篇散文雖單獨成文，但文中的自然、人物和故事相互連接、互為支撐、不可分割。書中，作者圍繞四平村的環(huán)境變遷和生活變化，展示出她對鄉(xiāng)土風物的眷戀、對鄉(xiāng)民生命與生存狀態(tài)的冷靜觀察、對鄉(xiāng)土自然世界的深沉之愛。該書的特色在于視野開闊，散文的形與神渾然一體，筆力既有女性的柔美與細膩，也不乏內(nèi)在的剛勁和雄健。

該書的開篇散文《生生之門》，作者回憶了童年時代鄉(xiāng)村女性的生育往事，最后故事場景切換到當下，講述生活在城市里的女性生育觀念的多樣化。生育的話題，是自然世界和人類最為嚴肅的話題，這關乎生命的繁衍，是自然的“母題”，也是自然文學無法繞開的關鍵內(nèi)容。可惜，很多自然文學作品中，這個話題一直都被輕描淡寫。該書作者不但關注到了，還洋洋灑灑地寫出來。一方面作為女性作家，作為兒子的母親，她對生育的全過程有刻骨銘心的體驗；另一方面她敏銳意識到，這個話題在自然文學中的分量和價值。文中講述，在30多年前的四平村，人們的生育觀念是保守的，重男輕女的意識客觀存在。而今這種觀念變化了：若家里生了閨女，全家都高興至極、奔走相告。女性在人類生存繁衍中的地位不言而喻，作者對于生兒養(yǎng)女的女性們，報以尊崇之心和深情大愛，文中寫道：“我所能看見的幾代人的生育史，就是一部血淚史，只有女人才能深知其中的痛苦。”筆者讀罷這篇散文感慨不已，不禁聯(lián)想到自然界萬物繁衍的艱辛。

二

書中《生生之木》一文，作者主要對自然界的草木進行文學觀照，對自然彰顯出獨有的厚愛。文章從作者小時候農(nóng)村老屋中柱子作為開篇，然后寫木頭在農(nóng)村生活中的用途和地位，繼而描寫農(nóng)村可以食用的植物、參天的大樹以及人和樹木之間的動人傳說。總之，農(nóng)村生活中住的、吃的、用的，都和樹木密不可分。村民的日常生活里，樹木從未缺席。村民對于樹木的感情，深深滲透于血脈之中。這種自然之情，還體現(xiàn)在人的名字當中。文中寫到，這是因為人們愿意擇木而居、與木為鄰，有的人取名，直接就叫木盆、木果、木瓜。還有的樹，寄托著人們對美好的向往，比如母子樹、夫妻樹、求學樹等。不僅如此，村民還對樹木無比信任，甘愿把樹木當成親人。作者的小姨之子，幼年時晚上哭鬧而醒，于是拜一棵又高又粗的柏樹為干媽。對于人與樹木的關系，文中形象且詩意地寫道：“人類被樹木歸順過的生活里，一直攜帶著樹木森森的香氣，讓我在某一個時刻，深刻地想成為一塊會害羞的木頭。”

土地是自然文學中不可回避的主題，哪怕是貧瘠的土地，也有資格被人尊敬。《生生之土》一文中，作者以山鄉(xiāng)耕種為切入點，透過一個個看似平凡的故事，不露聲色地歌頌滋養(yǎng)生命的土地。一個人若沒有在農(nóng)村生活的經(jīng)歷，很難想象農(nóng)民對土地的感情，土地是農(nóng)民的根，是生存的避難所，是一切希望的所在。土地也總是和勤勞為鄰，土地賦予農(nóng)民生存的基礎，農(nóng)民也呵護無言的土地。作者寫道：“隨著年歲的增加，我越來越喜歡親近泥土……世界上的事物，唯有土地，最值得人類守護。”水是自然界中最重要的資源，沒有水，生存顯然是無望的。

《生生之水》一文，作者回憶童年時代山鄉(xiāng)冬季缺水、挑水、儲水、找水的難忘經(jīng)歷。敘述中給人印象深刻的是：一個叫“大洞”的地方，是村民重要的飲用水源。作者小時候不敢一人獨自取水，莫名地害怕，內(nèi)心復雜。可這并不重要，因為“大洞”里清冽的水，是人們生活的依賴。對于水的敘事，作者沒有進行宏闊敘事，而是在飲水這件普通的事情上，盡情著墨。其抒情保持著足夠的克制，卻表達了對水深入骨髓的情愫。

自然世界里，火是很特別的存在，人類文明的進程，也是使用和利用火的過程。《生生之火》一文中講到，作者的老家曾經(jīng)失火，家里多年的積累瞬間灰飛煙滅，日子支離破碎。可只要自然依然富有生機，生活恢復如初就成為可能。村民畏懼火，也離不開火，火能讓新鮮的食蔬變成美味，晚上的燈火讓一家人其樂融融——“沒有電的年代，在煤油燈下，母親納鞋底、紡麻線、剁豬菜、張羅一家人的生活”。

相比自然萬物而言，人類充滿無盡的煩惱和坎坷。《生生之金》一文中，作者以金錢為主線，講述自己與家人之間的故事。回想自己年少的貧寒，為了省錢，放棄了上高中考大學的理想，選擇了讀中專，后來雖然有了“鐵飯碗”，但是買房、親人生病等等，都需要錢……錢能讓人挺直腰桿，也能讓人失落狼狽。文中，作者的金錢之難，可謂字字泣血，令人心情沉重。我們都是凡夫俗子，生命中不免有時為錢所累，可是自然界的草木灑脫得多，只要有適宜的生存環(huán)境，它們就會不屈生長。

三

通讀散文集《生生之門》，令筆者讀罷感受最深刻的就是“生”，即生命、生存、生活，而這些都與生生不息的自然緊密相連。全書在娓娓道來的鄉(xiāng)土敘事中，于無形和有形之中呈現(xiàn)人與自然的交匯融合。作者無意對自然用華麗的文字進行廉價地謳歌，而是把自然植入日日夜夜的生活。自然就是生活，生活就是自然。無論從哪個角度看，本書拓展了自然文學寫作的空間和深度，把當前的自然文學寫作，提升到了一個新的境界與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