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視頻里的“田園牧歌”

文/張苗

自己動手、豐衣足食，開窯燒碗、粉刷墻壁、修理菜園、搭建花架，再親手制作美食來犒勞自己，手工面、叫化雞、槐花飯、鮮花酒……不一而足。這種田園風格的短視頻近年來逐漸“走紅”，它既引發了無數生活在城市但根在農村的人的共鳴，也讓“老城市人”產生了對鄉村生活的向往。

當人們在城市這個燈紅酒綠、車水馬龍的世界里生活得久了，反而會懷念遠離城市喧囂、怡然自得的田園鄉村。鄉村，是中國人對故鄉的悠長眷戀，是炎黃子孫不能忘記的根基。

視頻里的“煙火氣兒”

人間煙火氣，最撫凡人心。當今社會，人們生活節奏加快、精神壓力加大。隨著互聯網的普及，人們試圖在網上“沖浪”時讓自己緊繃的神經得到緩解。“田園牧歌式”的短視頻在這樣的背景下應運而生。它以“鄉村生活”“美食制作”“做客農家”等為主題，借力短視頻在現代文明中追本溯源，憑借一股“煙火氣兒”走進人們內心，給人以返璞歸真之感。

共享田園風光

從李子柒的田園系列到“滇西小哥”的云南風情，再到丁真的川藏邊陲世界，偏遠純樸的鄉村生活和田園風景經由短視頻這一媒介手段呈現在網民眼前，引發無數年輕打工人的熱議，甚至觸動他們重返家園。短視頻里的“煙火氣兒”以媒介化方式重塑鄉村美學，對抗物質主義主導的現代城市生活。鄉土生活的質樸、綠水青山的風光、充滿詩意的田園牧歌，讓鄉村的美在短視頻平臺上展露無遺，讓觀看者對閑適、自在、慢節奏的鄉村生活充滿向往。

遠離城市喧囂，回歸田園鄉村，李子柒的視頻定位是中式古典風格。她以“古風美食”和“傳統文化”為主題。在穿著上既沒有現代服裝樣式的煩瑣、顏色也以素凈的白灰色為主，有時帶有古典氣息的繡花設計。古典韻味的服裝、白凈的皮膚、烏黑的長發、恬淡的氣質，令她的田園視頻喚起了人們對“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桃源式生活的向往。

彭傳明、張同學的田園視頻則是樸素現實主義風格。特別是彭傳明的視頻，沒有太多的拍攝技巧，一般就地取材，用短視頻宣傳傳統工藝，呈現出的是中國鄉村社會的真實面貌。他對日常鄉村生活進行記錄，用古法復刻筆墨紙硯、拿薔薇花做胭脂……從文房四寶到十里紅妝，從古法技藝到非遺傳承，毫不夸張地說，他還原了我們古代傳統文化的技藝。他的視頻里不僅有中國鄉村民眾所擁有的獨特審美創造才華，更給人一種“久在樊籠里，復得返自然”之意。

不管怎樣，他們的共同價值，在于提供了一個了解農村、展示農村的窗口。即使視頻里的鄉村存在包裝和美化，但依然發掘出了鄉村社會山水林間和日常生活中最樸素的部分。甚至有評價說：“通過一個小村落的生活，我們猶如在顯微鏡下看到了整個中國的縮影。”

“出圈”視頻的流量密碼

有數據統計，截至2021年年底，某短視頻平臺粉絲量過萬人且與“農村”“農業”“農民”相關的視頻創作者超4萬人，“三農”相關短視頻日均播放量超42億次。從展現田園生活的李子柒，到“流水記賬式”記錄鄉村生活的“張同學”，再到演 繹鄉下人情的“曉凡凡”，這些屢屢“出圈”的視頻，讓藏匿在人們內心深處的鄉土情結得以釋放。

這是一種景語與情語的融通。在《人間詞話》中，王國維先生說：“昔人論詩詞，有景語、情語之別。不知一切景語皆情語也。”在詩情畫意的審美意境中，李子柒短視頻中的“情語”構建了與觀看者的共情場景。一聲“婆婆，我回來咯”的溫暖話語，加上“一草一木、一花一鳥、一磚一瓦”的田間地頭場景，把一個充滿傳統鄉村氣息與特殊寓意的美好意境用鏡頭呈現在人們眼前。她的視頻以飽含意境的視聽語言將一幅自然、美好、和諧與寧靜的美麗鄉村圖景再現得淋漓盡致，為用戶帶來視覺享受的同時，也將他們內心的浮躁與不安拭去。令人在休憩間感受一番久違的輕松與愉悅，讓繁忙枯燥的生活有些許“煙火氣兒”。

這是一種情感的投射。北京大學互聯網發展研究中心主任田麗說，在追求現代科技生活的同時，人們內心深藏著對田園的向往。鄉村生活短視頻的出現，滿足了此類情感投射，也給予了部分觀看者短暫逃離現實生活壓力的契機，因而受到大眾歡迎。

2022年9月14日，中共中央宣傳部在“中國這十年”系列主題新聞發布會上表示，2021年，我國常住人口城鎮化率達到64.72%。也就是說，一直以來“曖曖遠人村，依依墟里煙”的中國鄉村，正在經歷快速的城鎮化進程。如何把鄉愁留下，把記憶中的鄉村留下，是城鎮化過程中繞不開的重要課題。現代社會，很多人出于生計的需求離開了鄉村故土，走進了陌生又繁華的現代都市尋求工作；也有讀書人離開小鎮，去更加發達的地方接受更高層次的教育；此外，出于各種原因離開祖國，身在異國的華人華僑，他們都保留著對鄉土的特殊感情。鏡頭中的鄉村生活場景，熟悉的鄉音，很容易喚醒觀看者童年在鄉村生活的記憶。

伴隨鄉村振興戰略的契機，我國進入了鄉村振興的重點階段。相關數據顯示，2022年中國各類返鄉入鄉創業創新人員有1100多萬。在相關創業項目中，有55%運用信息技術開辦網店、云視頻、直播直銷等積極打造“網紅產品”；多地政府借力短視頻推動鄉村發展，開展短視頻鄉村創業等活動；也有越來越多的人愿意主動去記錄鄉村發展的真實模樣，去了解發展變化中的農村文化和魅力。這種真實又接地氣的需求，為相關短視頻的發展提供了來自觀眾層面的需求契機。

熱度背后引人深思

隨著科技的進步，互聯網慢慢進入尋常百姓家，各類風格迥異的短視頻讓人眼花繚亂，其中既有庸俗、低俗、惡搞的搞笑類視頻，也有嘩眾取寵、娛樂至死的娛樂視頻，甚至還存在媚俗、色情暴力等不良視頻。與這些“三俗”短視頻相比，“田園牧歌式”的短視頻就像是一股清流，畫面自然清新，既滿足了觀者的需求，也安撫了觀者的靈魂。在“泛娛樂化”的背景下，這類短視頻顯得尤其珍貴，值得我們去學習和思考。

但我們也應該看到，此類視頻“熱度”背后的問題：

一是同質化嚴重。比如當某博主的視頻火爆后，相似內容比比皆是。此前“張同學”火爆后，模仿其拍攝手法和內容腳本的“王同學”“李同學”紛至沓來，不利于鄉村視頻的長遠發展。二是過度重視流量，鄉村形象受損。有的搞笑鄉村短視頻，故意使用夸張語言和笨拙的身體動作將農民刻畫成愚昧、落后的形象；有的為了迎合鄉村環境“臟、亂、差、基礎設施不完善”的刻板印象，故意將農村刻畫成貧窮與破敗不堪的形象。此類創作對鄉村形象有直接的損害且與實際不符。三是轉型急功近利，背離拍攝初衷。很多鄉村短視頻創作者在收獲一定粉絲后盲目轉型，選擇非農產品帶貨和市場化運營。比如某博主在直播帶貨中，商品選擇現代家電而非特色農產品，銷售額雖超2000萬元，但因與其淳樸的農民形象反差巨大，導致掉粉百余萬人。

有學者曾言，長期生活在鄉村的農人是不會將眼前的土地和房屋視作風景的，更“無所謂”鄉愁。雷蒙·威廉斯在《鄉村與城市》（The Country and The City）中曾感嘆：“現實的鄉村從來與風景無關。”對一農夫而言，夕陽西下的歸牧心境和浪漫詩意是扯不上關系的。短視頻作為藝術創作的一種，既來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可以感受但不能全當生活。

日出而起、日落而息的鄉村生活視頻，既有真實的情感輸出，也有千年傳承的古法技藝，既能輸出文化，也能傳承文化。如何讓“田園賽道”規范化、如何將內容從“流量池子”里拉出，讓“田園牧歌”變得更加“怡然自得”，這或許是熱度背后我們更應該關注的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