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沁：終身的改革家

文/馬嵐熙

1792年，杰里米·邊沁的父親去世后，他繼承了位于威斯敏斯特皇后廣場的宅邸。此后四十年，他都在這棟被他稱為隱居所的房子內居住。訪客頗多，而吃閉門羹者也不少。用梁啟超的話說：“及至晚年，而邊沁之令名滿天下矣。列國之宰相及政黨首領每有所改革，輒踵門叩其意見。而邊氏于當代大人先生，無所交接，惟喜與有道之士游。”

少年天才的成長煩惱

這座別名“安妮皇后會館”的小樓于19世紀80年代進行過重建，后被內政部和司法部征用，靜靜矗立路邊。與其對面的巴洛克風格建筑（據說約翰·彌爾頓曾在該樓居住）相比，這座綴有狹長窗欞的雙煙囪斜屋頂小樓顯得十分樸素。唯有墻上懸掛的圓形牌匾提醒人們：哲學家與改革家杰里米·邊沁（1748—1832）曾在此居住。

1748年2月15日，杰里米·邊沁出生于倫敦的一個律師家庭。他終生未為稻梁謀，因為祖父和父親留下的遺產足夠讓他衣食無憂地研究法律的改良。年僅3歲，他就開始學習拉丁文。據說，邊沁自幼身體羸弱、熱愛閱讀，只要能到手的書就貪婪地閱讀。梁啟超在《樂利主義泰斗邊沁之學說》一文中這樣描述邊沁：“幼而穎悟，好談玄理，心醉典籍。5歲，家人戲呼為哲學兒，年14入牛津，嶄然顯頭角。1763年，入林肯法學院，學法律。”然而，少年天才的成長經歷并不那么快樂。1755年，邊沁被送入威斯敏斯特學校。《政府片論》一書的編者蒙塔古曾經這樣提及那個時候的邊沁：“像他那樣一個病態的孩子，只要稍稍有一點煩惱，或是稍稍犯一點錯誤，心里就會感到十分難受。他不喜歡孩子們的游戲。他的身體太弱，打不了板球，但卻參加了一個板球俱樂部。后來的希臘史學家米特福德也是這個俱樂部受人推崇的會員。小邊沁感到老師中沒有人能理解他的愛好或試圖發展他的才能。他長大以后回憶起當年的學校生活，認為那差不多等于是浪費時間。”

不過，在威斯敏斯特學校的學習經歷，訓練了邊沁的拉丁文和希臘文功底。同學常常請他捉刀。他10歲時就用希臘文給牛津大學基督學院副院長寫了一封信，12歲時就被認為可以進大學了。1760年6月28日，他正式入學牛津女王學院。不過，用蒙塔古的話說：“如果說邊沁在中學里是不快樂的，那么他在大學里也差不多。”邊沁不喜歡他的老師們，他形容這些老師“上午做一些無聊的日常事務，到晚上就打牌”。邊沁的結論是，有些人放蕩奢糜，有些人抑郁乖僻，大多數人則是毫無生氣的。

如果說牛津大學的那些老師讓邊沁感到失望，那么同年級學生帶給他更多的是欺凌和難堪。由于入學時年紀小，邊沁的個子很矮小。穿著大學生的短褲和鑲邊的衣服時，樣子很古怪。他難免受到一些比他大的學生的捉弄。有一個大學生常常抓住邊沁的腳，把他提起來，讓他的腦袋朝下。日后邊沁回憶到這一段生活時，聲稱牛津大學培養出來的人中，恐怕沒有誰比自己更不喜歡牛津了。

法律之善，是所有人的樂與利

15歲那年，邊沁從牛津大學畢業，進入林肯律師會館，這個時候的邊沁接觸到了休謨。他在讀完休謨的《論文集》后，對朋友說，他找到了他所要的衡量一切法律與判決的標準，那就是功利主義原則——這個詞，梁啟超稱其為“樂利主義”。在休謨那里，功利不是個貶義詞，而是去體會他人的快樂和痛苦，并且及時予以最大化快樂、最小化痛苦的應對。邊沁則總結為：“所有人的最大幸福是最大的正義。”由此，他闡發了自己對于法律體系的夢想：萬全法。他力圖讓普遍、完善的法律之眼洞察社會生活的每個角落，借助徹底的法律改革，建設真正理性的、經濟的法律秩序。

邊沁在著作《道德與立法原則導論》中強調了兩個原理：一是功利原理和最大幸福原理，二是自利選擇原理。前者說的是整體社會福利的努力方向，后者則描述了個體在進行行為選擇時的根本動機。這種功利主義后來經過約翰·穆勒之手，成為自由主義法律與政策的核心與基石。

但實際上，邊沁的改革理念并沒有立即照進現實——至少在英國本土，認可者就相當有限。1780年，邊沁完成了《道德與立法原則導論》一書，并且刊印出來，可是沒有發表。因為無論是他自己，還是朋友們都認為該書中存在著種種缺點。而且，似乎也并沒有許多當權之士來“三顧邊宅，請賢出山”。

1789年，法國召開了留名千古的三級會議，向全世界征求改革憲法和國家的計劃。41歲的邊沁心里馬上就產生了希望，認為他的萬全法終于能以宏偉的規模得到實現。在他看來，他的《道德與立法原則導論》對法國來說似乎特別有用處，因為法國缺乏議會經驗。以功利為原則，建構一個理性的國家體制，或許將幫助法國避免革命，重建有效的法制基礎。法國議長和許多貴族對此都交相稱贊。不久，邊沁又向國民議會提出建立模范監獄和濟貧院的計劃，并表示愿意親自幫助創辦和管理而不取報酬。法國方面對此相當感激，授予邊沁法國公民的資格，同時表示將全力支持他的計劃。可惜的是，大革命的到來使這一切成了泡影。

終身不渝的改革家，至今仍在“管理”校務

模范監獄是邊沁最為得意的計劃之一。他把這種模范監獄稱為“環視房”，其中最大的特色是內部的安排使坐在中央的人可以看到每一部分和每一個犯人。邊沁原來打算把這種“環視房”作為監獄，但他認為類似的設計也可以適用于平民習藝所和其他公共機關。他不惜筆墨地撰寫說明，來解釋和推薦這種發明。在英國，這一計劃曾經引起轟動，1792年，議會專門討論過他的設計圖，1794年，按照邊沁的設計圖建立一座監獄的法案被批準。

然而，由于英王喬治三世的反對，這個計劃被迫中斷。據說，財政部為了補償邊沁為環視房計劃所花費的時間和精力，給他一大筆酬金，但這無法彌補他所感到的失望。原先他對自己的計劃采用后所能增進的公共福利懷有很多奢望，后來計劃不得不放棄時，他就不忍再看自己有關這一問題的文件。他說：“這就像是把關著魔鬼的抽屜打開，使整個屋子都充滿了鬼氣。”這時的邊沁，已經60歲了。

實際上，邊沁對于當時的政治并沒有產生真正的影響。于是，他轉向興辦編輯刊物。1823年，他創辦《威斯敏斯特評論》，編緝人員幾乎都是他的門生。刊物成了向大眾傳布邊沁學說的主要工具。邊沁本人很少為《評論》撰稿，主要全神貫注于頻繁的書信往返以及立法著作的改寫與出版。在約翰·密爾的幫助下，那部龐然巨冊——《司法證據原理》得以問世。這部著作為他帶來了世界性的聲望。當1825年，他走進一個法庭時，所有的律師都起立致敬，法庭庭長讓出了自己的座位，讓他坐在法庭之上，自己則坐到左邊，繼續審理案件。

度過80壽辰以后，邊沁感到衰老日甚。然而即使是垂危時，他也沒有忘記過功利 原則，他對友人說：“我感到我快要死了，我們要注意的是必須減少痛苦到最小限度……要讓所有的青年人都走開……只要你一個人看著我。這樣就可以使我們的痛苦盡可能減少到最小限度。”1832年6月6日，這位功利法學的創始人在位于皇后廣場的家中與世長辭。不過，后人想要瞻仰這位大師，倒不用去其故居“睹物思人”。邊沁寫了一則令人困惑的遺囑：為了踐行效用最大化理論，死后應當永久保留衣裝和軀體，并安置在其創設的倫敦大學學院（UCL）校內。

倫敦大學學院是1826年由邊沁發起設立的全英第一所錄取新生不分性別、宗教信仰、政治主張的大學。該校尊邊沁為UCL之父。但是，受限于技術水平，UCL在為邊沁的遺體做防腐處理時，對于頭顱處理不當，導致沒能完整保存。于是，只能為其制作了蠟像頭顱和木乃伊身體。直至今日，邊沁的“真身”始終存在于倫敦大學學院主樓的南回廊里。踐行著邊沁思想的該校倒也堅持“人盡其才”，至今仍時不時將邊沁“請”去參加校務會議。據說，邊沁不單單是參加會議，他還擁有表決權。當會議就一個問題爭論不下而投票表決時，如果雙方的票數相同，那么邊沁的這一票就成為決定性的一票，他始終會把票投給改革者一方——至此，可以說，邊沁終于無愧于“哲學家與改革家”的稱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