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 意

☉黎 戈

最近看一本獸醫日記，這個醫生并不富裕，卻收養了很多殘疾動物。其中有一只是出了車禍，失去聽覺、嗅覺、視覺的小狐貍，獸醫夫妻拼盡全力，使出渾身解數想救護它：他們開車載它去曠野，找狐貍喜歡的向陽草叢，給它喂食牛奶和碎肉片，小狐貍一次又一次地把食物吐出來，拒絕進食。妻子難過地落了淚：“這樣它會死的啊！”

然后，他們靈機一動，找了一只大狐貍來。這只大狐貍當然也是一只殘疾動物，它在年幼時曾經被母狐傷害，落下了心理疾病，數次自殘，咬斷了自己的后肢和尾巴，做過截肢手術，只能靠前肢爬行。獸醫把它收養在身邊，天天和它說話，終于使它不再自殘。可能因為物傷其類，大狐貍對小狐貍表現出憐惜，它陪伴它，做它的養母，可是這些都不能讓小狐貍釋然，大狐貍急得飯都吃不下。在小狐貍短暫的狐生里，唯一一晃而過的快樂，是被獸醫妻子抱在懷里，它恍惚以為回到了媽媽身邊，放松地睡去了。這樣殘破不堪，直奔痛苦和死亡而去的生命，它的意義在哪里？

書里讓我感動的是人類和那只拼命想讓小狐貍開心的大狐貍養母的愛，一個生命拼盡全部心力，只是為了讓另外一個毫無血緣關系的生命得到須臾的歡樂，這善意，就是生命的價值和尊嚴。

獸醫夫妻與受傷的小動物沒有利益關系，并且麻煩不斷：這些動物到處大小便、啃咬物件，把家里搞得一團糟。照料這些殘疾動物，他們并不會獲得一分錢醫藥費，甚至聽不到一句“謝謝”。倒是有一次，一頭傷愈的鹿，抬腿狠狠踢了獸醫一腳，然后揚長而去。他們夫妻做這些護生善事，是因為內心已與外物相連，為它們的苦而苦、樂而樂。

在我和孩子去過的動物園里，除了健碩的壯年猛獸，還有三條腿的豹子、眼花缺齒的老熊、斷喙的鳥。飼養員們把食物切碎，努力去遷就它們的牙口，給它們裝義齒（喙），這是動物園最美的風景之一。那是對“生”至高的尊重，即使是不完美的生命，也有樂活的權利。看著那只三條腿的豹子自信滿滿地躍上高崗，我覺得這是善意匯聚后的光芒四射。

有種利己思路，是覺得我把什么都給自己，不對他者付出，就會攢出幸福。其實，愛的增值，是在給付和流通的過程中實現的，就像錢必須得花出去，不然就是一堆無用的數字。撇開道德，即使從功利角度來說，大多數自私自戀的人都活得郁郁寡歡、怨氣重重，倒是喜歡付出的無私之人往往快樂積極——人如果是座孤島，就算是身處金子打造的皇宮，也是冰冷孤絕的。而你與他者相連后，就像內河與公海相連，才會擁有更多的可能。一個融于天地的人，會獲得宇宙力量的支持。在他們那無畏坦然的笑容之后，閃著天地神靈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