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潘之島

☉〔日〕星新一

◎王維幸 李盈春 譯

“海盜船！”溫迪與其他許多孩子一同歡呼起來。眼前就是他們夢寐以求的海盜船！那黑乎乎的木質船體，那刷了瀝青的甲板，那散發著海腥味的粗繩子！

孩子們在船的四周跑來跑去，他們一會兒用手摸摸，一會兒用胳膊推推，再把小鼻子貼上去聞聞氣味。孩子們太高興了，歡呼聲中甚至帶著一種哭腔。還有那桅桿，當船駛在浩瀚的大海中時，桅桿上的帆會被風張滿。桅桿上搭著繩梯，黑色的旗子在頂端迎風招展。旗子上印著的白色圖案，不用看便知道是海盜的標志！

一鉤彎月正在天空中閃著銀色的光輝，且一點點地增加著亮度。

“啊，船長！”孩子們的歡呼聲再次高漲起來。船長出現在船橋上！而且，那樣子跟孩子們想象中的一模一樣——長長的斗篷、別致的帽子、腰間的佩劍、右手中的長筒望遠鏡、左臂前段的鉤子、停在肩上的若有所思的鸚鵡——一切都像夢中見到的那樣。船長下達了起航的命令，雖然聲音低沉，卻透著一股與眼神一樣的銳利冰冷，響徹船的每個角落。

船緩緩地離開碼頭，那次第張開的船帆，那轉來轉去的船舵，無不緊緊地吸引著孩子們的目光。夜色在海上鋪開。碼頭越來越遠，那涂滿夜光涂料、在噴泉般的照明中光彩四溢的樓群越來越小，最后仿佛變成一只在海上飛舞的螢火蟲，沉沒在水平線的盡頭。

孩子們終于進了船室，可是誰都不愿睡去，仍圍坐在一起，對著彼此發燙的臉，吵嚷個不停。海浪蹭著窗下面的船腹，搖晃著船只，掀起陣陣水花。搖曳的燈光將孩子們的影子拉長又縮短。浪聲與不停搖動的船身，讓大家仿佛置身于一個巨大的搖籃，但孩子們的興奮似乎永遠都不會平息。

“郁金香的花里住著個小不點兒呢。”大約一年前，當溫迪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父母的臉色都變了。兩個人面面相覷，沉默了半天。后來，不知是父親還是母親深深地嘆了口氣說：“我怎么也不能相信，我們會生下一個這樣的孩子。”此前從未有人跟溫迪講過妖精的事——父母不可能講，電視畫面和印刷品上也從未出現過。因為從很久以前起，這些東西就已被嚴厲禁止。

“我們就盡我們最大的努力吧。”

“唉，恐怕不行呢。”

不過，父母親依然盡了最大的努力。他們從圖書館借來教育視頻，用墻上的大屏幕放給溫迪看。畫面上不斷閃現著植物的構造、花的剖面圖等——里面未夾雜任何情感，只有科學上的準確性。

“這就是花。你好好看看。”

“你瞧，花里面哪有什么小不點兒啊。”

也不知溫迪有沒有在看，等視頻播完，她小聲說道：“花里面就是有個小不點兒啊。”

父母親仍不甘心，繼續努力著。當發覺溫迪似乎能在黑暗中發現妖精或怪物之后，二人便用柔和的光將整座房子照亮。當發覺溫迪能將毛毯蓋過頭頂制造黑暗后，二人又將室內的溫度調高，將毛毯沒收。可是，將黑暗從她那里完全奪走是不可能的，因為她可以閉上眼睛來制造黑暗，這一點讓人無能為力。

當發現無能為力的時候，父母親最終放棄了，他們決定將溫迪送進特殊學校。

這便是現在這個時代。此前長期與人類和平共處的妖精和怪物如今在任何地方都不復存在。森林被開辟后，它們就從森林中消失了。高速公路在非洲大地上四通八達后，它們就從那里消失了。它們從湖底和海底消失，然后從北極的冰蓋下面、從月球的洞穴里消失，又從火星的沙漠里、從靜靜飄浮在太空中的眾多小行星上消失。

可是，妖精和怪物仍有它們最后的藏身處——一部分人的意識深處。當然，絕大多數人并未給它們留下藏身的空間。不過，少數留有這種余地的人依然會不時出現。比如這名女孩，溫迪。

“溫迪將被分到B 班。”特殊學校的負責人給溫迪做完細致的檢查后說道。

“什么……”父母親的神色越發暗淡。因為，A 班收容的是可以矯正的孩子，B 班收容的則是無法矯正的孩子。

特殊學校的B 班設在偏遠地區。那里有一座古堡，古堡本該被拆除的，就是為了這一目的才被保留下來。

古堡的后面是一片幽深的森林，古堡的石墻上纏滿了爬山虎。古堡里面很黑，陰森森的，彌漫著一股霉味。倘若你氣喘吁吁地爬上那螺旋狀的樓梯，從塔樓上遠望，就能望見遠處的大海。

溫迪這樣的孩子被從世界各地送到這里，并且，他們的表情也與父母親的截然不同——一來到這兒，他們立刻兩眼放光。當普通孩子在普通學校的立體放映室里被教授基因種類的時候，這所學校里的孩子則會一面指著墻上畫的《天方夜譚》，一面忘我地互相講故事。在這里，老師會不斷地給學生講故事——選派到這里上班的職員都被特許讀一些禁書，他們會一邊講一邊暗中觀察孩子們的反應，然后將這些反應數據詳細記錄下來。倘若有孩子對這些故事產生疑問，就會被上報轉移到A 班。不過，讓老師失望的是，這種例子是極少的。

就這樣，圣誕節快到了，過圣誕節的習俗只有在這里還保留著——除了這里，沒人會慶祝這樣一個沒有科學意義的日子。孩子們商量著該要什么禮物。

“真想乘著海盜船，到天使般長著翅膀的人所居住的島上去。”

大家的意見達成一致，無論如何也要實現這個愿望。于是，這個愿望被寫在信上交給了老師。

等孩子們離去后，讀完信的老師撥通了電話，愁眉苦臉地報告說：“唉，又要跟往年一樣麻煩您了。”

第二天，一名身著船員古裝的男子來接孩子們。于是，孩子們乘上雪橇，在雪原的盡頭又換上馬車，奔向碼頭。到達碼頭，與老師告別后，孩子們乘上岸邊備好的海盜船。

天亮了。船揚著帆，繼續向南前進。在逐漸變暖的海風中，孩子們有的在甲板上跑來跑去，有的在桅桿上爬上爬下，還有的跟船長借來望遠鏡，煞有介事地望著水天相接處。心血來潮時，他們還會合唱海盜之歌。白色的海鳥不時掠過他們頭頂，躍動的魚兒時而跳上浪尖。到了夜里，孩子們央求船員講故事，講禿頭海怪，講幽靈船，所有人都聽得入了迷。

經過數日的航行，前方終于浮現一個小島的影子。

“就是那座島！”

“沒錯！我一看到就知道是它！”

聽著孩子們的歡呼聲，船長的話語少了許多。他下令朝小島轉舵。

隨著離小島的距離越來越近，那打上沙灘的白色浪花、茂密的森林還有島中央的小山都逐漸清晰起來。

船降下船帆，停止了前進。“放小船！”船長下達命令。孩子們坐進小船。一名船員問道：“要不要我跟你們一起上岸？”

“不用，剩下的我們能應付。”

唱完分別的歌，孩子們劃船從平靜的海灣駛向岸邊。由于每支船槳都有兩三個人搶著劃，因此小船搖搖晃晃。

小船到達岸邊后，孩子們叫喊著，爭先恐后地沖進森林。興奮的聲音越過海面，傳入船員們的耳朵。

“實驗的日子是哪天來著？”一名船員問船長。

“后天。”

“那根本不用急嘛。”

“嗯。在新能源的威力下，它瞬間就會消失的。科學的進步越來越快，人類的未來是無限的。”船長躊躇滿志地說道，“開船。”

按鈕被按下，船體中隱藏的新能源發動機無聲地運轉起來。船開始在海面上滑行，小島已經隱沒在水平線下。籠子里的鸚鵡在叫著什么，但與這一切沒有絲毫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