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罪企業合規不起訴制度重點問題研究

周 新

涉罪企業合規不起訴制度，是檢察機關對于那些涉嫌犯罪的企業，發現其具有建立合規體系意愿的，可以責令其針對違法犯罪事實，提出專項合規計劃，督促其推進企業合規管理體系的建設，然后做出相對不起訴決定的機制規則的總稱。①陳瑞華：《企業合規不起訴制度研究》，《中國刑事法雜志》2021 年第1 期。這項制度是從國家層面推動企業進行合規建設的刑事策略，是落實保護民營經濟發展戰略、拓展檢察機關社會治理功能的又一重大制度探索。

在最高人民檢察院（以下簡稱最高檢）的積極推動下，廣東、浙江、江蘇、上海等地檢察機關紛紛展開企業合規不起訴制度試點工作。隨著兩期改革工作的推進，各試點單位形成了各具特色的經驗做法。結合已有改革成果，最高人民檢察院等單位出臺了《關于建立涉案企業合規第三方監督評估機制的指導意見（試行）》（以下簡稱《指導意見》），為企業合規不起訴實踐提供了明確指引。根據《指導意見》的規定，檢察機關在辦理涉企犯罪案件過程中，應當將第三方組織合規考察書面報告、涉罪企業合規計劃、定期書面報告等合規材料，作為依法做出批準或者不批準逮捕、起訴或者不起訴以及是否變更強制措施等決定，提出量刑建議或者檢察建議、檢察意見的重要參考。由此可見，企業是否制定并執行有效的合規體系，已成為企業犯罪案件中影響檢察機關公訴權的關鍵因素之一。時至今日，對涉罪企業不起訴制度的具體模式仍處于初步摸索階段，特別是明確合規不起訴制度的適用范圍、適用對象，合規的有效性標準、第三方機制監管與檢察機關主導責任的具體落實等諸多問題，都有待理論闡釋與實踐檢驗。因此，結合既有改革實踐，筆者對當前正在探索的涉罪企業合規不起訴制度展開剖析。

一、涉罪企業合規不起訴制度適用中的幾個主要問題

從制度設計層面而言，刑事訴訟法沒有限制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適用罪名與案件類型，這表明單位犯罪案件同樣可以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但現有的制度方案主要是以宏觀框架為主，涉及涉罪企業合規不起訴制度的規范依據、適用范圍以及檢察權力運行等內容，有待廣泛探討并凝聚共識。

（一）關于適用對象的范圍問題

關于涉罪企業合規不起訴制度適用對象問題的爭議，主要集中在兩個方面。其一，該制度是否適用涉罪企業的主要責任人。我國刑法對單位犯罪實行“雙罰制”，即在企業犯罪中，既要處罰涉罪企業，又要處罰主要管理者或主要責任人。但從司法實踐的情況看，在涉及單位的刑事案件中，往往重在追訴主要管理者或主要責任人，真正追訴單位的數量較少。主要原因是證明個人行為屬于企業犯罪的難度較大，單位犯罪的追究最終演化為只追究涉罪的個人。中國大部分企業的治理結構未完全實現公司所有權和管理權的分離，家族式的企業管理模式盛行，導致在涉罪后難以區分犯罪主觀方面是源自單位意志或個人意志，企業與企業家犯罪相互勾連。如果采用“放過企業不放過企業家”的治罪方式，企業刑事合規的考察整改難以實現預期效果。當前試點改革對企業和個人同時適用涉罪合規不起訴制度，實際是基于中國企業治理結構現狀考察后的結果。但也因此引發了學界以企業刑事合規對自然人出罪正當性的質疑，例如，有觀點認為，對自然人同時適用涉罪企業合規不起訴制度與罪責刑相適應的基本刑法原則相背離。①黎宏：《企業合規不起訴：誤解及糾正》，《中國法律評論》2021 年第3 期。

其二，中小微企業是否可以適用涉罪企業合規不起訴制度。從已有的經驗來看，企業合規計劃的建立往往需要花費巨大的成本，不可避免地會給公司業務和效益帶來負面影響。②趙恒：《認罪答辯視域下的刑事合規計劃》，《法學論壇》2020 年第4 期。在域外，適用刑事合規計劃的國家通常對適用范圍做出限定，即一般只有財力雄厚的大中型企業才有資本通過事先或者事后的刑事合規計劃獲得從寬處罰機會，而數量眾多的小微型企業恐怕很難獲得這樣的機會。③趙恒：《涉罪企業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研究》，《法學》2020 年第4 期。因此，出于合規成本與能力等因素的考慮，一些學者認為，企業合規的相關刑事豁免或減免制度體系應限于大中型企業。④參見陳瑞華：《企業合規不起訴改革的八大爭議問題》，《中國法律評論》2021 年第4 期；李奮飛：《論企業合規檢察建議》，《中國刑事法雜志》2021 年第1 期；等等。但這也帶來該制度適用范圍過窄的問題。根據調查數據顯示，中國企業類商事主體超過4100 萬家，但其中資金規模在5000 萬以上的企業只有36.81 萬家，只占企業總量的8.9‰。中國99%以上的企業均是營業規模在5000 萬元以下的中小企業，還有8000 萬家以上個體工商戶。⑤《工信部部長肖亞慶：我國現有4000 多萬企業中95%以上是中小企業》，中華網，http://www.china.com.cn/lianghui/news/2021-03/08/content_77287627.shtml，2021 年12 月20 日。可見，中小微企業數量占據市場經濟企業數量的絕大多數。司法實踐中，大量的企業犯罪案件都是中小微企業為獲取更高額的經營利潤，鋌而走險以身試法。尤其是在從小到大的發展階段，隨著企業經營規模的擴大，業務板塊和交易渠道的增多，為爭取市場份額獲取市場地位，非良性競爭可能產生相應的風險并極易誘發違法犯罪。而一旦被追究刑事責任，往往連帶對其主要負責人采取羈押性強制措施或最終定罪量刑，這可能導致企業的停產、倒閉。因此，對中小微企業推行合規計劃，既有現實基礎也有實踐需要。

（二）關于不起訴的運行方式問題

從本質上說，涉罪企業合規不起訴制度是一種推動企業合規的刑事激勵措施，旨在以不起訴方式促進企業建立和完善合規管理體系。但究竟是以現有的相對不起訴制度為依托，還是拓展附條件不起訴范圍，目前看來各自利弊較為明顯。與突破相對不起訴的適用范圍相比，附條件不起訴是建立刑事合規體系的最佳方式，有必要通過拓寬附條件不起訴的范圍增強改革的普適性。①趙恒：《企業附條件不起訴制度的理論前瞻》，《中國檢察官》2020 年第3 期。而在法律制度尚未變化時，刑事合規改革的推進以相對不起訴方式似乎更符合現實要求。采用相對不起訴主要優點在于不存在突破法律規定的風險，這也成為試點中較為常見的做法。例如，在最高檢公布的企業合規改革試點典型案例中，檢察機關多選擇以相對不起訴方式了結案件。但相對不起訴的缺點是顯而易見的，檢察機關酌定裁量不起訴的范圍限于情節輕微的刑事案件，由此刑事合規不起訴的適用難免具有一定的局限性。鑒于現有刑事司法制度與企業合規融合中的改革阻力，有學者提出，對企業合規案件可以采用撤回起訴的方式，從而避免法律制度障礙，解決后期的監管不力問題，另外，還可以通過法院審查機制的方式增強合規監管。②楊宇冠：《企業合規案件撤回起訴和監管問題研究》，《甘肅社會科學》2021 年第5 期。這不同于利用傳統的不起訴制度推行合規的思路，而是與域外暫緩起訴協議具有相似的機理，即并非對案件沒有提起公訴，而是移送法院后暫時不審判，待合規考察結束后再行決定是否定罪量刑。這一改革方案是以不告不理的基本訴訟原理為基礎，充分發揮了檢察機關撤回起訴權的作為空間，目前實踐中還尚未有以撤回起訴的方式完成合規整改的先例。不過，撤回起訴權屬于檢察機關公訴權體系組成部分，其適用范圍是檢察機關發現主要犯罪事實失實或者按照刑法不應當追究刑事責任或者發現起訴案件主要犯罪事實不清、證據不足的案件，檢察機關應當主動撤回起訴，按照不起訴或免予起訴程序辦理。具言之，現有的制度框架已經考慮到檢察機關撤回起訴的制約問題，其本質與不起訴契合，企業合規監管作為撤回起訴的理由實際上也未脫離現有不起訴制度的運行范圍，缺乏足夠的正當性和立法依據。

（三）關于合規有效性的標準問題

目前，合規有效性標準的科學設置，已成為不少國家共同面臨的難題。美國學者瑪麗·馬肯德爾對美國《聯邦量刑指南》中的合規管理模板進行了研究，發現其合規制度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種表象化方式，對企業違法行為并沒有產生實質性影響。③Marie Mc Kendall &John A.Wegner III,Motive,Opportunity,Choice,Corporate Illegality,Organization Science，1997,Vol.8,No.16,pp.624-647.并且，實踐中存在著利用合規管理來掩飾管理層參與故意違法行為的現象，紙面上的合規體系甚至可能成為掩蓋公司犯罪或違規的工具。④鄧峰：《公司合規的源流及中國的制度局限》，《比較法研究》2020 年第1 期。此外，企業合規計劃的有效執行，意味著企業經營的問題暴露無遺，反而更易產生被競爭對手或政府控告的風險。因此，由政府推動的企業合規難以達到預期的效果，根據指南判處的企業幾乎沒有有效的合規計劃。⑤［美］菲利普·韋勒：《有效的合規計劃與企業刑事訴訟》，萬方譯，《財經法學》2018 年第3 期。正因如此，一些學者認為，企業合規計劃固然應當有效，但是當前合規計劃的內容和評判標準設計不當，導致了實踐的失效。⑥KWAN-GETTML and LUNDDA,Crediting Corporate Compliance but Withholding the Corporate Compliance Guidelines Credit,Federal Sentencing Reporter,2013,Vol.26,No.1,pp.49-54.

在涉罪企業合規不起訴制度中，評估企業合規整改后符合有效性標準，是檢察機關依法做出不起訴決定的關鍵依據之一。而涉罪企業合規不起訴制度的難點在于有效性標準，即檢察機關如何確定涉罪企業推行的合規計劃得到有效實施并達成預期目標。在企業犯罪案件發生后，以“事后補救”為特征的企業合規計劃在無法獲得有效驗證的情況下，難免存在“紙面合規”之嫌。況且，各種企業的行業領域有別、組織規模不同，如何制定科學、合理的合規計劃認定標準，顯得尤為復雜。對于這一問題，學界大多提出借鑒美英等國家的合規計劃有效性認定標準的主張。⑦參見陳瑞華：《有效合規計劃的基本標準——美國司法部〈公司合規計劃評價〉簡介》，《中國律師》2019 年第9 期；周振杰、賴祎婧：《合規計劃有效性的具體判斷：以英國SG 案為例》，《法律適用》2018 年第14 期。但也有學者提出，國外合規計劃有效性的認定標準未必符合中國國情。⑧鄧峰：《公司合規的源流及中國的制度局限》，《比較法研究》2020 年第1 期。《指導意見》第11 條對涉案企業合規計劃評估進行了原則性的規定——涉案企業提交的合規計劃主要圍繞與企業涉嫌犯罪有密切聯系的企業內部治理結構、規章制度、人員管理等方面存在的問題制定刑事合規計劃和組織體系。由此可見，有效性評價的具體標準也應當圍繞上述幾個方面展開。目前企業合規改革仍處于初步試點階段，主流的方式是采用“最低標準”，即從合規計劃的制定、風險評估體系、審計會計的內部控制、培訓溝通、舉報和報告機制、違規后的懲戒和補救措施等，按照事前、事中和事后進行全流程的監控。同時，國家相關部門制發的合規管理指引和規范要素，也可以為企業提供參考性指引。總體而言，判斷涉罪企業建立并推行的合規計劃是否有效，絕不單是一份看似規范而無可挑剔的書面文件，而應當是促進企業轉變治理結構、組織體系、經營方式和企業文化的系統性制度措施。

（四）關于第三方機構合規監管的問題

最高檢張軍檢察長指出：“企業的合規承諾想要落實落地，就必須建設好、使用好第三方監管機制。”①邱春艷、李鈺之：《張軍：創新檢察履職 助力構建中國特色的企業合規制度》，最高人民檢察院官網，https://www.spp.gov.cn/tt/202012/t20201227_503711.shtml。第三方監管機制的建立，是應對企業合規體系多元化挑戰與補足檢力資源的重要舉措。目前，以律師等第三方主體參與的監管模式，已經成為檢察機關推進涉罪企業進行合規建設的基本選擇。根據《指導意見》的規定，作為涉罪企業合規不起訴制度中的重要參與主體，第三方監管人的職責是在設定的考察期內對涉罪企業合規建設、制度整改和執行情況進行監督和評估。同時，《指導意見》還細化了對第三方機制管委會和第三方組織和成員的選任、監督、管理職責，建立了第三方組織的選任程序和責任追究制度，以防范企業合規整改中的形式主義和腐敗風險，從而建立起第三方參與企業合規整改的整體性框架。但隨之而來的是，第三方機制在企業合規考察中的作用問題。從運行機理看，第三方機制監管模式中，是由第三方機制管委會負責選任第三方組織后，由其進行具體的計劃籌備、進駐企業調查、監督和考察，檢察機關則不參與具體的評估活動，主要通過審查合規計劃、定期報告和考察報告等進行審查，必要時展開調查核實。這樣一來，可以避免檢察機關與涉罪企業之間出現權力尋租、利益交換等風險，在一定程度上形成對檢察權運行的監督與制約。但第三方機制管委會由多部門組成，工商聯承擔管委會日常工作，對于第三方組織建立后，如何組織、管理和協調人員的問題都有待解決。畢竟，第三方組織往往由律師、會計師等市場經營主體中的人員組成，在企業合規考察期內與涉罪企業聯系較為緊密。如果由涉罪企業直接支付薪酬，如何確保其客觀、中立性，還需要進一步探討。在檢察機關主導下，管委會應如何發揮有效的監管作用，避免因多層機構的關系疊加與重合，影響檢察機關對企業合規信息獲取的真實性、全面性，以及如何發揮好、協調好檢察機關作用與第三方監管機構之間的配合關系，將是未來第三方機制的重要議題。

（五）關于檢察機關不起訴裁量權的規范問題

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改革進展與成效，充分凸顯了檢察機關在審前程序中權能拓展的空間與潛能。②周新：《論檢察權的新發展》，《中國社會科學》2020 年第8 期。事實上，將企業合規納入公訴領域以及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改革，也釋放出中國訴訟模式現代化轉型的重要信號。③周新：《論認罪認罰案件量刑建議精準化改革》，《政治與法律》2021 年第1 期。根據頂層的制度設計，在涉企合規案件中，從涉罪企業的合規意愿、合規協議的簽訂到合規計劃的制定實施與評估監督，再到強制措施的適用與是否移送起訴，檢察機關都具有較大的裁量空間。由此，有學者對檢察機關自由裁量權過大表示擔憂。④劉少軍：《企業合規不起訴制度本土化的可能性及限度》，《法學雜志》2021 年第1 期。不起訴裁量權是中國檢察機關固有的權力，應當說，至少現階段不必過度緊張由涉罪企業合規不起訴制度帶來的檢察權擴張問題。與美國暫緩起訴協議或不起訴協議中公權力部門的廣泛裁量權不同，中國檢察機關不起訴類型和范圍都受到法律的明確限定。針對檢察機關不當的消極追訴行為，國家通過公訴轉自訴以及申訴等方式設置了相應的救濟途徑，相應的司法責任追究制也對不起訴裁量建立了“防火線”。從實踐的運行情況看，各級檢察機關不起訴適用率是較低的，尤其是基層檢察機關對酌定不起訴適用尤為謹慎。為防止實踐中“入罪即訴”“一訴了之”的情況，2018 年最高檢發布的《明確規范辦理民營企業案件執法司法標準》明確了對企業不起訴把握的標準：經審查認定案件構成犯罪，但犯罪情節輕微，依照刑法規定不需要判處刑罰或者免除刑罰的，可以做出不起訴決定。這一規定要求檢察機關在守住刑法規定的底線的同時，要適當從寬掌握涉罪企業犯罪的不起訴裁量標準。因此，與其關注所謂檢察權的無限擴張，不如將重點放置在檢察機關不起訴權的合理適用問題上。尤其是在企業合規的制度探索中，不起訴權的適用既不能完全放開，也不能完全不適用，對不起訴權的適用應當建立在敢用善用的基礎之上。①陳衛東：《檢察機關適用不起訴權的問題與對策研究》，《中國刑事法雜志》2019 年第4 期。

二、涉罪企業合規不起訴制度的未來建構

涉罪企業合規不起訴制度是檢察機關主導推動的保護企業健康持續發展的刑事法領域激勵機制。隨著改革深入發展，該制度實踐已初顯成效。著眼于未來立法修改，筆者認為，應當從該制度體系建構層面出發，探討制度改革的發展面向。

（一）整體方案：探索建立涉罪企業合規不起訴制度

目前看來，涉罪企業合規不起訴制度不是明確的法律概念，只是將合規整改作為檢察機關做出不起訴決定的重要參考。擴展附條件不起訴的主體范圍或相對不起訴等方式選擇，可以彌補企業刑事合規考察正當性存疑的缺陷，但其適用的基本理念仍然聚焦于解決輕微的企業犯罪問題，這不僅限制了涉罪企業合規不起訴制度的改革進程，而且對涉罪企業的保護力度也相對有限。有鑒于此，從長遠考慮，可以探索建立獨立的涉罪企業合規不起訴制度，明確規定企業刑事合規的適用條件、考察期限、整改程序、不起訴決定的做出等內容。同時，以合作性司法理念為理論基礎，建立合規不起訴、認罪認罰從寬、檢察建議等多層次和多維度的企業合規處置體系，區分不同的罪名和情節，針對企業犯罪的具體情況確定處置方式，依法選擇適用，從而深入推進企業合規與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融合發展。這一方案不僅是不起訴類型的新發展，更是將企業合規納入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和寬緩化刑事處罰體系的整體思路，為企業合規開拓更為廣泛的刑事法適用空間。

（二）程序供給：涉罪企業合規不起訴的配套設計

1.適當區分企業犯罪與企業負責人犯罪

如前所述，由于難以區分涉企案件中單位和個人主觀過錯，當前實踐中普遍采用對涉罪企業和主要負責人的混同處理或“放過企業，嚴懲責任人”的做法。正如陳瑞華教授所言，“企業合規不等于企業家合規”。②陳瑞華：《企業合規不起訴制度研究》。對企業犯罪和企業負責人犯罪不加區分適用，面臨著不當適用企業合規刑事激勵機制和不當出罪自然人的雙重風險。因此，在對符合合規條件的涉罪企業適用合規不起訴制度的同時，企業的負責人員如主動承認自己的罪行，愿意接受刑事處罰建議，認罪態度好、愿意積極整改的，可以作為量刑從寬的情節予以考慮。在這里，是對企業和個人的責任做出適當分離的基礎上，將企業合規作為責任人員出罪或從輕、減輕處罰的情節，將其納入企業合規整改考察體系，以推動企業進行刑事合規的積極性。但將企業合規適用于負責人員應僅限于與企業市場經營行為相關的犯罪，與企業經營無關的個人犯罪不應納入企業合規從寬情節體系中。

2.涉罪企業合規不起訴適用于中小微企業

在國內的大中型企業中，企業合規本應屬其組織體系和結構的組成部分。相對而言，對其實施較為全面的合規整改，聘請專業的第三方監管機構跟進、監督和評估，具有一定的可行性。但對于小微企業，全面合規就意味著過高的經營成本。當建立企業合規的成本，超過企業正常經營的負荷，那么不起訴的保護作用難以實現應有效能。要實現企業合規的本土化，首先應考慮合規的大眾面向，合規的全面推廣才能真正做到優化營商環境。隨著企業合規的多元發展，企業合規的方式也應適當“去貴族化”，為中小微企業提供企業合規的機會。因此，中小微企業的合規無須大而全，而是具有針對性和現實執行性，可以根據涉及的罪名和情節嚴重程度，確定刑事合規計劃的具體內容。如以建立1—3 個月不等相對較短的合規考察期，制定更為簡化的專項企業合規計劃，如無須聘請第三方監管機構，直接由檢察機關或者行政機關督促合規建設與評估等。當然，除了要考慮中小微企業的合規計劃特殊性外，還應當尊重其進行合規的自愿性。

3.建立層次性的企業合規有效性標準

企業刑事合規計劃的有效性判斷，并非簡單地對照標準進行評估，而是圍繞企業治理合規體系的整體性與科學性的規劃。首要前提是確立刑事合規計劃的制定原則，針對不同的犯罪類型和企業規模，設置層次性的評價標準。一方面，對于規模較大的涉罪企業，合規評價標準可以從合規計劃的制定、實施效果到持續性跟進等三個方面進行評估。計劃制定的內容包括：（1）風險識別；（2）規章制度；（3）審計與會計審核；（4）日常培訓與溝通；（5）舉報與報告；等等。實施包括：（1）高層決策；（2）組織機構；（3）問責與獎懲等。持續跟進包括持續改進的能力和企業合規文化等。應當說，這一標準實際包括了刑事合規計劃的制定環節的有效性、執行的有效性。另一方面，對于中小微企業，合規的評價標準應具有針對性，圍繞涉及的罪名、情節對重點風險領域制定合規工作計劃，通過完善生產經營監管流程，集中加強風險點的自我檢查，參與相關的企業合規、合法經營的法律培訓等，實現精準化、高效的合規治理整改。同時，縮減第三方機制考察規模，以最大化降低合規成本。

4.建立常態化的監督回訪機制

從目前的發展情況看，中國要建立起相對較長的企業合規考察周期的可能性較小。這就意味著，在完成企業合規的評估考察工作、檢察機關做出不起訴決定后，企業恢復正常運轉，合規計劃的執行實施和改進由企業自我管理。但合規運營對以營利為目標的企業而言始終是一項負擔。因此，要確保企業合規制度建設的長期有效，還需要公權力機關外部監督的支持。除了相關行政主管部門的日常檢查外，檢察機關可以設立“隨機+定向”的監督回訪機制，聯合行政部門對已經完成合規整改的企業進行監督回訪，尤其是針對已涉罪領域進行風險排查，如發現合規整改落實不到位，或者未及時修正合規計劃的，可以向企業制發檢察建議，推進企業開展合規建設，對企業的合規情況進行常態化的監管，在更廣泛領域發揮檢察機關在提高社會治理效能方面的作用。

（三）權力規范：檢察主導的具體落實

如何認識檢察機關的主導地位和作用，是涉罪企業合規不起訴制度改革的關鍵問題，也關系著這項制度改革的發展方向。具體而言，企業合規中的檢察主導已經成為主流趨勢，在具體落實方面可以從以下幾方面著手：

1.強化檢察機關第三方機制監管中的主導地位

在第三方機制監管中，檢察機關主導地位主要體現在過程控制和結果裁斷兩個層面。在過程層面，第三方機制委員會通過選任第三方組織形成通力合作的“監管—實施”的合規整改格局。但檢察機關不能因為有專業力量介入，便直接將合規考察任務交給第三方機制處理，作為監督審查部門，檢察機關應全面、統籌考察進度，及時掌握、調查、督促合規計劃進展，避免出現“紙面合規”“形式合規”和“虛假合規”的現象發生。在結果層面，第三方監管機制是輔助檢察機關進行合規考察和評估判斷的外部力量，其形成的評估報告和意見是檢察機關做出是否不捕、不訴決定的重要參考，但并非以其評估報告直接作為從輕、減輕的法定證據。在第三方的監管體系中，獨立監管人以其專業知識與經驗為企業搭建企業合規體系，第三方管委會以日常監督與巡回檢查保障整改落實情況，檢察機關則在監督的基礎上，對企業合規建設和評估報告進行審查，并最后出具決定性意見。全流程應按照職責分工，圍繞以檢察機關為主導的核心展開。

2.理性看待企業“社會危險性”和“慎捕少捕不捕”之間的關系

實踐中，有將減少羈押作為企業合規的激勵手段之一的傾向性，但這一做法容易產生混淆“個人危險性”與“社會危險性”的風險，企業的社會危險性大小和企業合規建設有關，但是和企業員工的人身危險性往往沒有直接關聯關系。①衛東：《從實體到程序：刑事合規與企業 “非罪化”治理》，《中國刑事法雜志》2021 年第2 期。因此，應嚴格按照被追訴人的“人身危險性”作為強制措施具體適用的判斷依據，避免超出法律規范的范疇，陷入以“合規協議”換取“不捕”的窠臼。

3.合理規范不起訴裁量權

在企業治理領域，盡管最高檢通過制定各項政策鼓勵各地檢察機關用足、用好不起訴權，但實踐中檢察機關適用不起訴時仍相當慎重且存在標準不一的情況。目前檢察機關做出不起訴決定的最主要依據是第三方出具的評估報告。但僅依賴合規報告的書面審查，恐怕不能完全確保檢察機關不起訴決定的科學性。在未來，檢察機關還可以設置一套針對合規考察的評價標準體系，以不起訴法定條件為基礎，從起訴牽涉的經濟影響、企業合規整改的難度、預期效果等方面具體設計科學的指標、要素，對是否起訴進行綜合研判，從而明確不起訴裁量的標準，消除檢察機關做不起訴決定的顧慮。

4.加強檢察權運行的監督制約機制

作為“企業版”的認罪認罰從寬，在公私合作與協商的同時，還應注意避免出現權力的濫用。其中，檢察聽證制度可以發揮重要作用。通過公開聽證，可以讓各方對涉案企業的不起訴決定和合規考察情況有清晰的了解。此外，在不涉及公司秘密的情況下，通過網絡等媒介公開企業合規的進展和結果，讓公眾能夠對企業合規進行監督，確保企業合規建設監督工作和評價的公開性、權威性和公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