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楠 綜述 師永紅 審校
EB病毒(Epstein-Barr virus,EBV),又稱人類皰疹病毒4型,屬γ皰疹病毒科。1964年Epstein與Barr首次在Burkitt淋巴瘤(Burkitt’s Lymphoma,BL)中發現該病毒,并命名為EBV。全世界約有95%以上的人口曾感染EBV,絕大多是隱性感染,部分形成傳染性單核細胞增多癥、咽炎等急性感染[1-3]。此外,因在NK/T細胞淋巴瘤、BL、霍奇金淋巴瘤(Hodgkin's lymphoma,HL)、彌漫性大B細胞淋巴瘤(diffuse large B-cell lymphoma,DLBCL)等腫瘤及移植后淋巴組織增殖性疾?。╬ost-transplant lymphoproliferative disorders,PTLD)患者的組織中檢測出大量EBV,從而認為EBV與這些類型的淋巴瘤的發生、發展緊密相關,其可能通過抑制免疫系統或誘導不受控制的增殖導致腫瘤的發生。
EBV是線性雙鏈DNA病毒,呈球形,基因組長172 kb,主要編碼產物包括EBV增殖感染相關抗原:衣殼抗原(viral capsid antigen,VCA)、早期抗原(early antigen,EA)、膜抗原(membrance antigen,MA),以及EBV潛伏感染時表達的抗原[潛伏膜蛋白(latent membrane protein,LMP),包括LMP1,LMP2A和LMP-2B。EBV核抗原(Epstein-Barr virus antibody,EBNA),包括EBNA1、EBNA2、EBNA3A、EBNA3B、EBNA-3C和LP]。EBV還表達兩種小核酸RNA(EBV encoded RNAs,EBER),包括EBER1和EBER2,以及微小核糖核酸(microRNAs,miRNAs)。
EBV的生命周期分為裂解和潛伏兩個階段[2]。其在上皮細胞中進行裂解復制,并在循環記憶B淋巴細胞中建立終生潛伏期,從潛伏期開始周期性地重新激活。依據EBV表達潛伏基因種類的不同,可以將其潛伏感染模式分為0、Ⅰ、Ⅱ、Ⅲ型4種類型。0型潛伏感染即被EBV感染,處于休眠期的記憶B細胞,僅表達EBV編碼潛伏的RNA即EBERs;Ⅰ型潛伏感染,EBV除表達EBERs外,還表達EBV核抗原EBNA1和BamHIA右側片段(BamHI-A rightward transcripts,BARTs),如BL;Ⅱ型潛伏感染,EBV表達產物包括EBNA1、LMP1、LMP2、EBERs和Bam-HIA片段的轉錄產物等,鼻咽癌、DLBCL、NK/T細胞淋巴瘤和HL等屬于Ⅱ型感染;Ⅲ型潛伏感染,多發生在急性EBV感染或嚴重免疫缺陷個體中,如艾滋病相關非霍奇金淋巴瘤、傳染性單核細胞增多癥、器官移植、使用免疫抑制劑等,涉及6種EBNA、3種LMP和2種EBER[1,4]。
BL是一種高度惡性的B細胞腫瘤。幾乎全部地方性BL均為EBV陽性。轉錄因子MYC調節細胞周期、DNA損傷修復、蛋白質合成等相關基因的表達,并且促進細胞的增殖[5]。BL的一個重要特征是MYC的移位和激活:MYC和免疫球蛋白基因位點之間的易位導致MYC的過度表達,促進細胞惡變,最后導致BL的發生[6]。p53是重要的腫瘤抑制基因,參與細胞生長調控,促進細胞凋亡。研究認為MYC不僅促進細胞增殖,也參與細胞凋亡的調控,如通過多種途徑包括生長素響應因子(auxin response factor,ARF)/E3泛素連接酶(E3 ubiquitin-protein ligase Mdm2,MDM2)/p53途徑、核糖體蛋白(ribosomal protein,RP)/MDM2/p53途徑和DNA損傷應答途徑等激活p53,引起細胞凋亡[5]。抑制p53依賴的長非編碼RNA(long non-coding RNA,LncRNA)漿細胞瘤多樣異位基因1(plasmacytoma variant translocation 1,Pvt1)亞型Pvt1b,可增加MYC水平和轉錄活性,促進細胞增殖。p53激活Pvt1b來抑制MYC,進而抑制腫瘤發生[7]。EBV編碼的LMP1也通過刺激促進細胞增殖、調節炎性反應的鋅指蛋白(zinc finger protein A20,A20)基因的表達來阻斷p53介導的細胞凋亡[8]。有研究表明,核轉錄因子TCF3的激活和EBV編碼的LMP2A,激活B細胞受體(B cell receptor,BCR)調節腫瘤細胞的增殖和活化,導致細胞惡性轉化,進一步與失控的MYC協同,促進細胞存活和BL的發生[9]。此外,EBNA1、EBNA3在BL腫瘤的形成過程中也是不可缺少的。EBV在增殖的宿主細胞中以染色體外遺傳物質附加體的形式存在,EBNA1在DNA復制過程中使單鏈DNA發生交聯,在宿主細胞的分裂過程中介導了附加體的復制和分配,并促進細胞遷移和可能的轉移擴散[10-11]。由此可見,EBNA1對病毒DNA在感染細胞中的持續存在至關重要[11]。研究表明,EBNA1還可以發揮抗凋亡作用,增強腫瘤的致瘤性[6]。證明EBNA1與影響B細胞生長和功能的基因及細胞增強因子、白介素6受體、早期B細胞因子1等相結合,提高EBV潛伏感染細胞的存活率[12]。EBNA3A和EBNA3C介導各種細胞周期蛋白依賴性激酶抑制劑的抑制,同時還通過抑制病毒感染和轉化的凋亡反應,如抑制促凋亡的B淋巴細胞瘤-2基因(BCL-2)家族成員BIM基因,加強EBV介導的B細胞轉化和隨后的病毒持久性,進一步促進病毒誘導的增殖和腫瘤發生。而腫瘤抑制因子EBNA3B與EBNA3A和EBNA3C作用相反,其失活則促進免疫逃逸和EBV驅動的淋巴瘤發生[13-14]。有研究表明,缺失EBNA2的基因組可表達細胞BCL-2的病毒類似物BHRF1,賦予BL細胞抗凋亡活性和促生長優勢,EBNA2缺失的EBV基因組可以在人源化小鼠中引起類似人類BL淋巴瘤的發生[15]。
HL的特征是存在霍奇金-李-斯(Hodgkin-Reed-Steinberg,HRS)細胞。利用EBV特異性原位雜交技術檢測到EBER在HRS細胞中的表達,證實了EBV與HL的直接聯系[6]。HL中的EBV基因組也表達LMP1、LMP2A和EBNA1。端粒重復序列結合因子2(telomeric repeat binding factor,TRF2)可通過結合染色體末端并確?;蚪M完整性來介導端粒保護。研究表明,LMP1可以下調TRF2,導致端粒功能障礙、復雜染色體重排和多核性,從而誘導RS細胞的形成[16]。LMP1還可模擬活化的腫瘤壞死因子受體超家族成員CD40的受體,募集細胞內重要的接頭分子腫瘤壞死因子受體相關因子(TNF receptor-associated factor,TRAF)家族成員TRAF1、TRAF2和TRAF3,激活核因子κB(nuclear factor- kappa B,NF-κB)誘導激酶/抑制劑激活酶,使NF-κB抑制蛋白α磷酸化。進一步激活其下游NF-κB信號通路,通過抑制細胞凋亡來促進細胞存活[1,17]。此外,LMP1還可誘導HRS細胞中異常激活的細胞信號通路,如改變細胞中DNA轉錄與活性水平的Janus激酶/信號轉導與轉錄激活子(the Janus kinase/signal transducer and activator of transcription,JAK/STAT)通路、激活多種與腫瘤有關的基因如細胞周期素、膠原酶、溶基質素等表達的激活蛋白-1通路和可誘導強效共刺激分子CD137表達的磷酸肌醇-3-激酶(phosphatidylinositol-3-kinase,PI3K)/蛋白激酶B(protein kinase B,AKT)通路[18],有助于HRS細胞的異常轉錄。而LMP2A通過激活脾酪氨酸激酶,不僅導致甲基受體蛋白和PI3K激酶等功能都與B細胞受體相似的分子的激活,促進HRS細胞的生存,還增加NF-κB蛋白核易位,從而增加趨化因子巨噬細胞炎癥蛋白-1α的表達,以維持腫瘤微環境,間接促進了HL腫瘤的生存[9,19]。白介素-2受體CD25、趨化因子配體20(CC chemokine ligand 20,CCL20)在調控免疫細胞分化、發育及定向遷移過程中起重要作用,EBNA1已被證明可誘導HL細胞中CD25和CCL20的表達增強,并通過降低Smad2蛋白的半衰期,下調Smad2的表達,抑制轉化生長因子-β靶基因腫瘤抑制因子蛋白酪氨酸磷酸酶受體K的轉錄,從而促進HL的生成[20]。
DLBCL是最常見的非霍奇金淋巴瘤[4]。研究表明,在EBV陽性DLBCL的絕大多數病例中均檢測到克隆性重排和體細胞高度突變[21]。進一步研究顯示,EBV陽性DLBCL的形成與NF-κB和JAK/STAT信號通路的激活有關[6,22]。Kato等[23]對EBV感染的DLBCL細胞系進行體外研究和免疫組織化學染色也證實,EBV感染可促進由LMP1C-端胞質結構域觸發的NF-κB的激活和信號傳導及轉錄激活蛋白(signal transducer and activator of transcription,STAT)3的磷酸化信號,促進細胞轉錄。聚合酶鏈式反應檢測顯示60%EBV陽性DLBCL的病例存在T細胞受體基因重排“受限”或寡克隆[1],并且在EBV感染下的T細胞衰老、減少或異常也促進淋巴瘤的發生。研究表明,EBV陽性DLBCL的Ⅱ類主要組織相容性復合體蛋白及其轉錄共激活因子被破壞,BCR信號的完整性及其信號轉導受影響,導致EBV陽性DLBCL的抗原捕獲和提呈系統受損,同時T細胞過度表達細胞程序性死亡受體-配體1(programmed cell death-ligand 1,PDL1),從而誘導T細胞抑制,導致免疫逃避[24]。此外,EBV還可以誘導DLBCL的腫瘤微環境成分的改變,如LMP1通過誘導STAT1依賴的干擾素-γ分泌,促進B細胞增殖;而LMP2A和EBERs潛伏抗原以及EBV基因組的即刻早期基因(EBV-BZLF1)裂解抗原均促進白介素-10(interleukin-10,IL-10)的產生;由病毒抗原如EBER2和BZLF1觸發的白介素-6(interleukin-6,IL-6)和白介素-13(interleukin-13,IL-13)的上調也可能誘導利于EBV感染的腫瘤細胞生長和存活環境的形成[4]。此外,EBV轉化的B細胞下調主要組織相容性復合體Ⅰ類分子的表達、EBNA3B中免疫優勢T細胞表位發生突變,有助于腫瘤細胞逃避宿主細胞毒性T淋巴細胞的殺傷,逃脫宿主的免疫監視[22]。
PTLD主要來源于移植患者的B細胞,通常與EBV感染有關。有文獻報道[25],約80%的移植后淋巴組織增生性疾病顯示EBV陽性。EBV感染不僅使PTLD表達所有潛伏抗原,也改變了miRNA的表達。Felal等[25]研究表明,miRNA-194過表達可增加EBV陽性B細胞淋巴瘤細胞株的凋亡,并抑制IL-10的產生,PTLD患者的基因陣列顯示miRNA-194表達被抑制。EBV通過抑制miRNA-194來增加IL-10的表達,IL-10過表達會引起免疫抑制,促進PTLD的生成。PTLD的發病機制不僅涉及病毒的感染的作用,還有一些細胞基因的遺傳或表觀遺傳改變。部分PTLD病例的特征是DNA錯配修復機制缺陷導致的微衛星不穩定。此外,PTLD中細胞基因改變還包括細胞凋亡相關的基因如MYC、B淋巴細胞瘤-6基因(BCL-6)、p53的改變、DNA的高甲基化和原癌基因異常體細胞高突變。此外,免疫抑制藥物的使用也促進PTLD的發生。器官移植后免疫抑制藥物的使用雖然提高了移植的成功率,但會導致EBV特異性T細胞耗盡,降低T細胞的數量和功能,破壞免疫系統和潛伏病毒之間的平衡,從而使EBV從潛伏期重新被激活[26]。除此之外,EBV特異性T細胞介導的免疫監視功能受損導致淋巴母細胞增殖失控,最終導致移植受者出現PTLD[27]。
雖然EBV感染B細胞更常見,但也可感染上皮細胞以及T淋巴細胞或自然殺傷細胞(natural killer cell,NK細胞)[2]。EBV感染NK和T細胞,可導致結外NK/T細胞淋巴瘤(extranodal NK/T-cell lymphoma,nasal type,ENKTL)。ENKTL是一種以結外優先受累、EBV相關性和發病地域多樣性為特征的淋巴瘤[28]。EBV在ENKTL發生中的重要性于1990年首次被認識[28]。盡管NK細胞不表達EBV的主要受體蛋白CD21,但由EBV感染的B細胞通過突觸轉移激活的NK細胞,使其獲得CD21分子,這些異位受體允許EBV與NK細胞結合,從而引發病毒感染[29];Smith等[30]通過中和抗體試驗,也證明EBV利用病毒糖蛋白gp350和CD21進入成熟的外周T細胞。ENKTL細胞屬于Ⅱ型潛伏感染,表達EBV基因EBNA1、LMP1和LMP2[1]。上述基因的表達已經被證明能夠結構性地激活JAK/STAT、NF-κB等信號通路,從而促進細胞的生長和存活。有研究認為,LMP1在ENKTL中的表達可通過NF-κB途徑上調腫瘤細胞PDL1,來促進腫瘤免疫逃逸[31];此外,LMP1還通過誘導細胞表面黏附分子CD23、CD40、細胞間黏附分子-1和淋巴細胞功能相關抗原-3的表達,上調抗凋亡蛋白如BCL-2、髓樣細胞白血病蛋白-1、BCL2A1同源體、A20,來抑制細胞凋亡并促進腫瘤的發生[3]。
雖然EBV感染被認為是ENKTL發病機制中的早期因素,但附加的基因改變對于淋巴瘤的形成也是必不可少的。最近的研究中,利用二代測序技術在ENKTL患者中發現了頻繁的JAK3激活突變[32]。ENKTL的基因組分析也顯示,最常見的突變 JAK/STAT信號通路家族的成員,主要是STAT3,其次是腫瘤抑制基因BCL-6輔抑制因子、TP53、RNA解旋酶基因等[28,33]。EBV是激活STAT3的外部因素之一:EBV潛伏蛋白LMP1被認為是STAT激活劑、EBNA2是STAT3轉錄增強子的輔助激活因子以及JAK/STAT級聯反應的下游元件PI3K調節亞基在所有ENKTL樣本中都表達上調,導致細胞增殖和存活。Li等[34]研究證明,鳥嘌呤核苷酸結合蛋白q多肽(guanine nucleotide binding protein q polypeptide,GNAQ)基因通過抑制AKT和絲裂原活化蛋白激酶(mitogen-activated protein kinases,MAPK)信號通路,來抑制ENKTL的生長,體細胞GNAQ T96S突變促進了ENKTL的發病。還有研究認為,ENKTL存在染色體異常,如6q21的缺失,導致許多抑癌基因如自噬相關蛋白5、正性調節區鋅指蛋白1、叉頭轉錄因子O3、黑素瘤缺乏因子1和E3泛素蛋白連接酶的表達缺失,抑制腫瘤壞死因子驅動的NF-κB激活而導致凋亡抵抗,促進ENKTL的發生[28,32]。
進一步表觀遺傳學的研究發現,ENKTL存在細胞周期蛋白的甲基化、組蛋白修飾以及去調控的miRNAs。啟動子甲基化異常是ENKTL常見的致癌機制,可導致BIM、凋亡相關蛋白激酶1、蛋白酪氨酸磷酸酶6、甲基胞嘧啶雙加氧酶2、細胞因子信號轉導抑制劑6和天冬酰胺合成酶等多種抑癌基因的沉默,以及多重腫瘤抑制基因如細胞周期素依賴性激酶抑制劑2A、2B和1A等細胞周期調控基因的沉默,導致細胞正負調節信號不穩定,引起細胞惡性轉化,發生腫瘤[28]。通過負性MYC調控Zeste基因增強子同源物2(enhancer of zeste homolog 2,EZH2)miRNA介導EZH2的上調,使其在ENKTL中發揮致癌特性,促進細胞周期蛋白D1的轉錄,并通過NF-κB信號通路促進腫瘤的浸潤性生長和不良預后[29,32]。表觀遺傳的另一類調節因子是EBV miRNAs,作為癌基因或腫瘤抑制基因發揮作用,誘導轉錄后的基因調控。有研究發現ENKTL存在大量對腫瘤生長有抑制作用的miRNAs,包括miR-146a、miR-26a、miR-26b、miR-28-5、miR-101和miR-363的下調[28],進而抑制細胞NF-κB通路,抑制細胞增殖,誘導細胞凋亡,其下調則促進腫瘤的發生[32]。
EBV誘導ENKTL細胞分泌IL-9[29],進而刺激腫瘤細胞的增殖和侵襲。ENKTL還可分泌IL-2,通過誘導IL-10和干擾素-γ的產生,活化T細胞,促進細胞因子產生,刺激NK細胞增殖,并通過JAK/STAT通路間接上調LMP1的表達,促進ENKTL細胞生長。腫瘤壞死因子CD70與其受體CD27的連接(CD70/CD27)通路,導致T細胞的活化和增殖。EBV陽性的ENKTL細胞株特異性表達可以調控T細胞活化、增殖的CD70,其可通過與可溶性CD27結合,以劑量依賴的方式在淋巴瘤增殖中發揮作用。另外,CD27/CD70信號可能被LMP1上調[35],加速ENKTL的進展。
EBV廣泛存在于世界各地的人群中[1]。盡管EBV與多種惡性腫瘤的發病機制有關,但其發病機制尚未闡明;雖然EBV體外感染模型已建立多年,但相關潛伏感染和裂解感染的EBV感染的具體策略,尚未明確。未來的研究應集中在復雜的調控網絡與眾多轉錄因子、病毒裂解/潛伏抗原及其相關關系方面。隨著對EBV與控制細胞生長和存活的關鍵細胞通路更多且更深的了解,將逐步解決上述問題,并探索其與癌癥的密切聯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