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古代第一叛逆少年

嚴優

今天我們所知道的哪吒故事

哪吒原本是玉皇大帝駕下的大羅仙，身長六丈，頭戴金輪，有三頭九眼八臂，能行云布雨，降妖伏魔，震懾乾坤。當時，玉帝見人世間妖魔叢生，黎民苦難，便命大羅仙下凡，托生于錢塘關守將李靖家。李靖與夫人原本有兩個兒子金吒和木吒，大羅仙降生后便為第三子。

哪吒生下來是個肉球，李靖認為是妖怪，以寶劍劈開，哪吒從中跳出來。太乙真人怕李靖嫌棄，特意趕來收他為徒，為他起名哪吒，送他混天綾和乾坤圈。

出生五天，哪吒跑到東海去洗澡。他拿著混天綾和乾坤圈在海里撲騰，雙腳踏上水晶宮頂，惹惱了龍王。龍王派出龍子，帶領蝦兵蟹將向他索戰。哪吒毫不畏懼，輕輕松松就殺掉了九條龍，其他水族更是死傷慘重。老龍王氣得上天向玉帝告狀。哪吒知道了，趕在龍王進入天門之前截住他，一通暴打，差點將龍王打死。這下子，四海龍王都不干了，一起來尋仇。

不久，哪吒到祭祀玉帝的祭壇前玩，看到上面放置的神弓神箭，便拿起來隨手一射。這一箭，射死了諸魔領袖石磯娘娘的弟子。石磯娘娘大怒興兵，人間百姓受到連累，生靈遭殃。

李靖十分惱火，痛斥并責罰哪吒。哪吒一氣之下，割肉還母，剔骨還父，將肉身毀棄。然后，他托夢請母親幫他建行宮受三年香火，以便擁有金身。母親悄悄照做。不料剛到半年，哪吒行宮就被李靖發現并憤然砸毀。

哪吒一靈不滅，跑回師父太乙真人處求告。

太乙真人便折荷菱為骨，以藕為肉，以絲為筋，以葉為衣，再將他的靈魂灌注進去。哪吒于是重生。

太乙真人又教給哪吒許多法術，送他火尖槍、豹皮囊等各種法器。哪吒學會后立刻追著李靖報仇，李靖躲無可躲，幸虧燃燈道人送他七寶塔才得以收服哪吒，父子重歸于好。

后來哪吒在釋道兩界斬妖伏魔，事跡顯赫，于是在靈山會上，如來佛以他為通天太師、威靈顯赫大將軍。而凌霄寶殿里，玉帝則將他封為三十六員第一總領使、天帥元領袖，永鎮天門。

李靖后來也修成了神仙，稱“托塔李天王”，與哪吒同為道教護法神。

哪吒的本土化

哪吒身上有外來文明的成分。他的名字非常怪，據說來自梵語，譯為“那羅鳩婆”；也有說來自波斯語，意為“小孩子”。他的出身淵源，有說為佛教四大天王中北方多聞天王毗沙門的第三子或孫輩，佛教護法神之一；也有說為伊朗國王瑪努切赫爾的兒子、神話英雄努扎爾。綜合起來看，我覺得印度因素要更明顯一些，但不否認波斯因素的雜糅。

哪吒是一個本土化得比較徹底的神。那這火了千余年的“中華哪吒”又具有哪些中華文明特質呢？

第一，名號上。雖然發音拗口、洋味十足的“哪吒”（né zhā）最終并沒有變成順口的“哪托”（nǎ tuō）或者順眼的“羅查”“羅叉”之類，但民眾還是給這洋名加上了姓氏，喚作“李哪吒”，是不是一下子感覺他是俺們村里的人了？

第二，家世上。哪吒在唐代釋不空翻譯的佛典中為“北方天王……第三王子其第二之孫”，也稱“那吒太子”；到了晚唐鄭綮的《開天傳信記》，卻作“毗沙王之子那吒太子”；到了明代《三教源流搜神大全》里，民間借來唐初李衛公李靖的大名，給他找了個中國爹。

為了配合佛教原典“第三子”的說法，人們又給他配了兩個哥哥——從五行中取金、木，保留“吒”字權當行輩，聽起來有了中國元素。

第三，出生上。《封神演義》說哪吒在母腹內待了三年半才降生，這是典型的大人物胎歷，比如，傳說黃帝就在母腹待了兩年，彭祖待了三年，而老子在母腹里待了八十一年。哪吒出生時“一團紅氣，滿屋異香”，表示是“下凡”來的，不是野鬼投胎。

第四，形貌上。哪吒在佛教里是護法神。所謂護法神，一般從長相到性情都很兇惡，然而來到俺們大中華后，哪吒的形貌發生了神奇的改變：首先，低齡化。《開天傳信記》里只說他是“少年”，到了《西游記》《封神演義》，因為他打小闖禍死得早，所以外貌固化，“年方七歲”“總角才遮囟，披毛未苫肩”，成了一個肩挎呼啦圈的輪滑小豆包。不過，民眾對他這幼兒形象并不總是那么滿意，有時在別處又將他形貌往上抬，抬到少年與青年之間微妙地游移，不僅可愛，更兼風流，方便一眾癡人愛慕追捧。

其次，顏值變化。原本的高大兇神，有了“少年”“三太子”這些標簽，逐漸便往小帥哥方向演變。許多江湖人的外號紛紛蹭哪吒的流量，什么玉面哪吒、粉面哪吒、小哪吒、俏哪吒等，無不是在強調“好看”“少年”“本領高強”這三個要素，好教別人未見其面便先高看一眼。

再次，裝備變化。哪吒原來在印度不過拿著金剛棒、三戟槊等簡單兵器，“捧塔常隨天王”。

到了我中土，除了著名的定制輪滑鞋“風火輪”，還保留著“火焰三昧”的異域風情，其余裝備整體上國產化了。

最后，性格上。這是最有趣的部分。1979 年的國產經典動畫片《哪吒鬧海》中的哪吒是個疾惡如仇、除暴安良的小英雄。但其實在早前的傳統文藝作品中，哪吒性格乖戾，本身就既“惡”且“暴”，是個少兒不宜的不良逆子。到了《西游記》《封神演義》等神魔小說中，其叛逆性被灌注進大量鮮活內容，濃墨重彩大書特書，哪吒才終于成為中國文學史上鮮見的、經典的逆子形象。

哪吒有多“逆”？

首先，自我中心、愛惹事。他去東海洗澡，差點把龍宮給拆了；龍王上天告狀，他提前埋伏暴打苦主；他拿弓箭當玩具，射死魔族要人，引發魔頭報復……

其次，兇殘好殺。當然，這一設定與他原本的兇神天性有關。將巡海夜叉打得“腦漿迸流”，他卻笑說“把我的乾坤圈都污了”；打龍王敖廣，“用手……

抓下四五十片鱗甲，鮮血淋漓，痛徹骨髓”……

最后，忤逆不孝。如果說上述的“逆”還可以在“英雄”名義下得到人們某種程度的寬容，那么他詈母弒父的“忤逆不孝”，則完全站在了正統價值觀的反面。

哪吒自殺后去求母親幫他建行宮受香火，見母親猶豫，便大吵大鬧，威脅要“吵你個六宅不安”；李靖砸了行宮，他借助蓮花重生后立馬去報仇，宣稱“就趕到海島，也取你首級來，方泄吾恨”！

吾國文學史上的逆子形象不是沒有，不過，描寫得像哪吒這么鮮活的，著實少見；從逆子成為正神并被世人景仰的，哪吒更是獨一份。

父慈子孝了幾千年，哪吒千里追殺老爹、不依不饒的情節，對人們的心理沖擊力太強了，以至于都有點看熱鬧不嫌事大。太乙、普賢、文殊、燃燈幾大真人聯手阻攔的情節，不過增加了父子交戰故事的觀賞性，而且他們哪里是阻攔，分明是縱容，還打著“磨真性”“保真君”的幌子。

也許中國的熊孩子們被儒家那套“父父子子”壓制太久，總算出了個哪吒來代言，所以很樂意替他保留下這股子叛逆勁兒，不屑去洗白。在這個意義上，哪吒絕對“少兒不宜”，沒有哪個家長敢讓孩子拿這樣的李三娃當榜樣。

神魔小說成功塑造了一個驚天逆子形象，可是編到最后，又不得不回歸父慈子孝的正統價值觀。至于從逆子到順臣之間的巨大鴻溝，神魔小說的作者們懶得去填，那就只能靠咱們讀者自己腦補了。

（摘自《諸仙紀：中國仙話八議》，北京大學出版社，攝圖網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