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錄與記憶

岑嶸

每到年末，一些購物網站會推送給用戶所謂的“年度記憶”，告訴他們這一年花了多少錢、買了些什么東西、看了多少場電影、最常搜索的商品是什么……同樣，如果我們經常使用一些健身運動軟件，它們也會告訴我們這一年中自己每天的運動量、運動路線，甚至是每天的心跳和血壓……

磁盤仿佛正在替代人類的記憶，我們的每一天都被手機和網絡記錄下來。

科學家把這些數據稱為“記錄生命日志”，即我們可以把一生中所有的信息記錄和歸檔。

也許這樣，我們再也不用為某年去動物園是否看到了犀牛而辯論，不用為在哪里曾見到過眼前這個人而困惑，也不用為十年前那次拌嘴是誰先挑起的而爭執，通過檢索數據，我們便可以獲得這些問題的準確答案。

那么，我們的人生會因為每個細節都被記載而變得豐富且有意義嗎？答案是否定的。

從前，如果你聆聽某一個喜愛的作家演講，一定會全神貫注，因為你要是沒有聽清，它就消逝了。而今天，你會拿出錄音設備記錄保存，你不再這么認真，因為覺得沒有什么好錯過的，如果你愿意，可以一遍又一遍地聽這些演講。

從前，我們每到一個新城市或者新景點，都會仔細打量這陌生的一切，深深呼吸這里的空氣，用心感受此時此刻、此情此景。而現在，我們迫不及待地拿出手機或相機一通拍攝，然后分享到朋友圈或存在“云端”上。你會覺得，眼前的美景永遠不會丟失了。

但如果把我們的記憶想成和磁盤上的數據是同一類事物，那么就大錯特錯了。

雖然，記憶容量遠遠不及磁盤，我們無法記住圓周率小數點后的一百萬位，但我們的記憶卻另有神奇之處。

當大腦將我們的記憶編碼，它同時也在塑造我們的身份，因此，記憶在很大程度上定義了我們。它并不是像一臺攝像機那樣絕對客觀地記載我們的經歷，而是專門記載我們自身在這些經歷中的角色，它偏向于我們著重關心的那些方面。

對于任何一個時刻，它都在事件之外記錄了我們當時的感受、情緒，以及那個時刻對于我們的意義。以這些為基礎，大腦為我們寫出了每個人的歷史。而磁盤能夠記錄一場比賽的每個細節，卻無法記錄你當時的興奮和失望，也不會記錄球員的拼搏精神對你的人生激勵。

我們的大腦并不會事無巨細地記錄下一切，它只記住對我們有意義的事情。對于事件的大和小，它自有定義，哪怕是微小的閃光、特別的氣味，只要它覺得有意義，都會記錄下來。作家普魯斯特之所以能記住那些細小的瑣事，包括一塊瑪德琳蛋糕的味道，只是因為其中包含了幸福的感覺。

在整理自身經歷的快照時，腦中的無意識系統采取了一條自我中心的標準。對于我們的種種經歷，我們能夠清楚記得的，都是那些對于人生具有重大意義的方面。而大量沒有意義的臨時記憶，它們很快就會消失。

因此，記憶的作用并不在于記下多少，也不在于記得多準確，它的作用是沙里淘金，創造我們的自我形象。它只會挑選那些對我們人生有意義的事情留在腦海里，比如，我們會對成功的事情記憶深刻，大腦之所以這么做，就是讓我們減輕失敗的痛苦，鼓勵我們一次又一次地嘗試。但重要的失敗我們也會一直記得，這是在提醒我們少走彎路。它還偏愛珍藏我們的幸福時刻，告訴我們人生該珍惜什么……這些，再強大的磁盤也無法做到。

（李金鋒摘自2022 年8 月26 日《今晚報》，魏克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