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先生①逝世后,傅漢斯、張充和從美國電傳來一副挽辭,只有四句:不折不從,星斗其文;亦慈亦讓,赤子其人。這副挽辭把沈先生的一生概括得很全面。
沈先生的血管里有少數民族的血液,有一股蠻勁,狠勁,做什么都要做出一個名堂。沈先生瘦瘦小小,但是有用不完的精力。他少年當兵,漂泊轉徙。二十歲冒冒失失地闖到北平來,舉目無親,連標點符號都不會用,就想用手中一支筆打出一個天下。冬天屋里生不起火,用被子圍起來,還是不停地寫。后來,他真的用一支筆打出一個天下了。一個只讀過小學的人,竟成了一個大作家,而且積累了那么多的學問,真是一個奇跡。
沈先生很愛用一個別人不常用的詞——“耐煩”。他說自己不是天才,只是耐煩。他的“耐煩”,意思就是鍥而不舍,不怕費勁。一個時期,沈先生每個月都要發表幾篇小說,每年都要出幾本書,被稱為“多產作家”。他年輕時常常夜以繼日地寫。他的作品看起來很輕松自如,看似不經意,但都是苦心刻琢出來的。《邊城》一共不到七萬字,他告訴我,寫了半年。
沈先生愛改自己的文章。他的原稿,一改再改,天頭、地腳、頁邊,都是修改的字跡。蜘蛛網似的,這里牽出一條,那里牽出一條。作品發表了,改。成書了,改??吹阶约旱奈恼拢傄?。
他很愛他的家鄉。他的《湘西》《湘行散記》和許多篇小說可以作證。他不止一次和我談起棉花坡,談起楓樹坳——一到秋天滿城落了楓樹的紅葉,一說起來,不勝神往。八十歲那年,他在家鄉聽了儺戲,這是一種古調猶存的很老的弋陽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