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雅悅
【內容提要】由于意識形態的劇變,在蘇聯時期備受推崇的19世紀俄國文學批評家與哲學家別林斯基的思想遺產,在當代俄羅斯學界的研究與認知中經歷了曲折的命運。從橫向的主題維度上看,當代俄羅斯學界圍繞別林斯基哲學思想及其影響,在三個不同的主題上均對蘇聯學界的觀點做出了不同程度的反撥,并傾向于借鑒白銀時代及僑民哲學家們的“宗教內在論”“人格主義”等理論來解讀別林斯基的革命民主主義、社會主義等思想。從縱向的時間維度上看,蘇聯解體后的三十年間,以孔達科夫、吉洪諾娃、葉爾米喬夫等人為代表的俄羅斯學者,在對待別林斯基遺產的態度上,逐漸經歷了從批判否定到重新正視的過程;而若將當代的別林斯基研究與歷史上的別林斯基研究聯動考察可以發現,當代俄羅斯的別林斯基研究看似是蘇聯解體后的“另起爐灶”,實則與自19世紀中后期以來的整個“別林斯基神話”之塑造、祛魅與重塑,有著不可分割的聯系。“別林斯基神話”在當代的命運,也折射出俄羅斯學界對于俄國革命以及蘇聯時期文化遺產的整體態度,即從否定、拒斥到將其接納為“俄羅斯心靈”的有機組成部分。
在以“文學中心主義”為特征的俄羅斯思想與文化領域中,19世紀的著名文學批評家維薩里昂·格里高利耶維奇·別林斯基(В.Г.Белинский,1811-1848)是無論如何也無法繞開的一個名字。俄羅斯文學獨特而典型的特征之一在于,它向來不僅僅是一種狹義的文學。由于特殊的社會歷史原因,文學一度是俄國知識分子“唯一的講壇”(赫爾岑語),是最后的陣地,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表達。俄羅斯文學作品與文學評論的背后,往往另有所求——或者是一種哲學觀念,抑或更進一步,是一種社會理想與政治訴求。而從哲學領域來看,在弗拉基米爾·索洛維約夫之前,俄羅斯也少有西方標準意義上的“哲學”與“哲學家”。典型的俄國知識分子往往兼涉文學與哲學領域。而作為俄國文學批評的奠基者、撰寫過千余篇評論文章的別林斯基,自然也頗具代表性地享有思想史及哲學史中的重要位置。《俄國哲學史》的作者、20世紀僑民哲學家瓦西里·津科夫斯基坦言:“別林斯基當然不是一位在完全和準確意義上的哲學家,但把他與俄羅斯哲學截然分開同樣也是不可能的,……因為他在俄羅斯哲學探索的辯證發展過程中占據獨特的、并且意義非凡的地位。”①Зеньковский В.В.История русской философии.Москва: Академический проект, 2011.С.257.
的確,別林斯基是俄國第一批從德國唯心主義轉向唯物主義和空想社會主義的知識分子之一,也同恰達耶夫、赫爾岑等人一道,可看作是俄國西方派重要的代表人物。在他的文字中,既能見出19世紀前半葉西歐哲學在俄國思想界的映射,也能尋得19世紀后半葉俄國社會思想獨特而充滿爭議的發展道路的開端。總體而言,別林斯基哲學思想的發展可分為三個階段。第一個階段是1834年至1836年。該時期的別林斯基受到席勒與謝林思想的影響,在與其共事的莫斯科大學教授納杰日金的支持下,研習并崇尚浪漫唯心主義。1836年,巴枯寧向別林斯基引介了費希特的哲學,為接下來別林斯基對于黑格爾哲學的接受奠定了基礎。第二個階段是1837年至1841年。通過巴枯寧的翻譯與介紹,該時期的別林斯基深入了解了黑格爾哲學,從抽象唯心主義轉向哲學現實主義。他將黑格爾主義中的“存在即合理”理解為“與現實和解”②Тихонова Е.Ю.Белинский Виссарион Григорьевич// Белинский: Pro et contra.Сост.А.А.Ермичев.СПб.: Издательство РХГА, 2011.С.1030.的依據,表現出政治哲學上的短暫的保守主義傾向。第三個階段是1842年至1848年。該時期的別林斯基開始信奉和宣揚唯物主義、啟蒙主義和空想社會主義,即逐漸轉向對黑格爾左派以及費爾巴哈等理論的關注。尤其在1846年主持《現代人》雜志之后,別林斯基的文章與思想逐漸成為革命民主主義的生發搖籃。
別林斯基思想發展的歷程所呈現出的階段性的特征是顯而易見的,盡管學者們對于每個階段的劃分各有詳略,比如津科夫斯基的《俄國哲學史》以及蘇聯學界的傳統一般都將別林斯基的思想發展分為三個階段,而當代學者吉洪諾娃將其分為四個階段①詳見:Общественная мысль России XVIII-начала ХХ века: энциклопедия.редкол.В.В.Журавлев (отв.ред.) [и др.] М.: РОССПЭН, 2005.C.41-44.吉洪諾娃將別林斯基的思想歷程劃分為“謝林時期”(1834-1835年)、“費希特時期”(1836-1837年)、“黑格爾時期”(1838-1840年)、“革命性時期”(1841-1848年)四個階段。,葉爾米喬夫則更詳細地列舉了五個時期②詳見:Ермичев А.А.Виссарион Григорьевич Белинский: против стереотипов// Белинский: Pro et contra.Сост.А.А.Ермичев.СПб.: Издательство РХГА, 2011.С.13-14.葉爾米喬夫將別林斯基的思想歷程劃分為“謝林時期”(1834-1836年)、“短暫的費希特時期”(1836-1837年)、“調和的黑格爾主義時期”(1837-1840年)、“帶有聚合性的社會主義時期”(1840-1846年)、“社會-現實主義時期”(1846-1848年)五個階段。,但對于別林斯基所接受的西歐哲學的影響路徑——即從席勒、謝林到費希特、黑格爾,再至費爾巴哈——都已基本上達成了共識。然而,針對在此基礎上別林斯基自身思想所形成的樣貌與實質,不同時期學者們的觀點卻無法統一,甚至大相徑庭。分歧集中體現在對于別林斯基后期思想的闡釋與理解上,表現出了不同時代意識形態的具體特征。譬如,19世紀后半葉的平民知識分子對于別林斯基后期的唯物主義和空想社會主義思想相當看重和推崇,白銀時代的“路標派”以及20世紀的僑民哲學家們則用“宗教內在論”來闡明別林斯基的無神論思想所蘊含的宗教性實質,而隨著普列漢諾夫和列寧等人對于別林斯基思想中“革命民主主義”要素的總結與強調,別林斯基在蘇聯時期被官方賦予了神話般的崇高地位。
蘇聯解體后,在意識形態領域劇烈變化的背景下,別林斯基的思想遺產也在當代俄羅斯學界經歷了曲折的命運。如今距蘇聯解體已三十余年,在此時回顧當代俄羅斯學界的別林斯基研究,既可為解讀別林斯基的哲學思想提供更多樣的視角,也有助于探究當代思想界對于蘇聯時期文化遺產的整體態度趨向,更可借此窺見當代俄羅斯知識界在如下方面的面貌特征——如別林斯基的思想在當代俄羅斯知識界是否仍具有生命力,是否在當代俄羅斯國家與政治理念中有所體現,又如別林斯基在當代俄羅斯的文學、政治乃至日常生活領域是否仍作為有象征意義的形象與文本出現,等等。
蘇聯解體后的別林斯基研究在俄羅斯不可避免地經歷了一段時期的低潮,這既與眾所周知的意識形態劇變有關,也與文學和知識分子在新的社會文化的喧囂中所面臨的困境息息相關。尤其是20世紀90年代,在虛無主義思潮的裹挾下,被蘇聯學界推崇備至的別林斯基首當其沖成為被冷落或質疑的對象,與其相關的學術研究成果急劇減少。1995年,俄羅斯學者伊戈爾·沃爾金慨嘆道:“如今有關別林斯基的討論是毫無前途的。文學已不再是‘世界的中心’,且與之相關的一切事物都退到了不受重視的境地。如果說俄羅斯知識分子——在其‘經典’的類型上——已經停止了存在,那么就意味著,別林斯基也應當停止自己的存在。”①Волгин И.Л.?Учитель на все времена?// Российская провинция.1995.№.2.С.98.轉引自:Белинский: Pro et contra.Сост.А.А.Ермичев.СПб.: Издательство РХГА, 2011.С.997.這種情況直至2011年別林斯基誕辰200周年前后才逐漸改善,雖然此時別林斯基研究的規模與蘇聯時期相比已不可同日而語。在2011年圍繞別林斯基的一系列紀念活動的前夕,學者娜塔莉亞·索羅金娜頗有微詞地指出,此次活動的規模與別林斯基在俄羅斯乃至世界文化中的地位并不相稱,且這些僅有的活動,還得益于一系列學者與社會活動家在2010年9月的《文學報》上所發表的致俄羅斯總統的公開信中所發出的呼吁。②詳見:Сорокина Н.В.В.Г.Белинский: специфика творческой индивидуальности критика (по материалам новейших исследований)// Вестник Тамбовского университета.Серия: Гуманитарные науки.2011.Вып.10 (102).С.206.
盡管如此,在近三十年來的當代俄羅斯學界,尤其在2011年與2018年(別林斯基逝世170周年)前后,還是涌現出了不少涉及文學、哲學、新聞傳播學等領域的別林斯基研究的成果,累計有近十部專著和論文集、兩百余篇期刊與學位論文相繼問世;另外在一些有關俄羅斯哲學史、社會思想史的著作和百科全書中,與別林斯基相關的詞條和文章也是必不可少的組成部分。從主題上看,當代俄羅斯學界圍繞別林斯基哲學思想的研究成果大致可分為以下三類:
1.回顧并分析別林斯基與同時代人哲學思想的相互影響
此類研究往往聚焦于別林斯基與同時代人思想特質中的“激進與保守”之辯。在別林斯基以其激進的、革命性的思想與同時代果戈理、卡特科夫等保守主義思想家所展開的論戰中,部分學者傾向于繼續確認并鞏固這種二元對立的基調,而另有不少當代學者則試圖挖掘對立雙方思想中的共同特質。
別林斯基與19世紀俄國知識分子的相互交往與影響是頻繁且深入的,這不僅在別林斯基在世期間與果戈理、屠格涅夫等人的通信中能夠得到直接的證明,也體現于別林斯基逝世后同時代人對其的紀念與推崇。在當代學者的視野中,由別林斯基《致果戈理的信》而引發的著名的“別林斯基與果戈理之爭”仍然是一個經久不衰的興趣點,不少學者均撰文回顧過這場紛爭。莫娜赫娃的《別林斯基與果戈理:雙面肖像的特征》(2011)①Монахова И.Р.Белинский и Гоголь.Штрихи к двойному портрету// Вестник Русской христианской гуманитарной академии.2011.Т.12.№.2.С.133-142.以及尼日尼科夫在《果戈理與別林斯基:刻板印象之上》(2018)②Нижников С.А.Н.В.Гоголь и В.Г.Белинский: поверх стереотипов// Электронное научное издание Альманах Пространство и Время.2018.Т.16.№.1-2.С.10.一文中的觀點,代表了當代學者看待兩位思想家之紛爭的一種典型的態度。不同于蘇聯時期將二者置于“進步與保守”的對立位置的刻板印象,莫娜赫娃認為別林斯基與果戈理無論在生活歷程還是創作理念上都有許多共同的特質。二者最為相似的特質在于對人文主義道路的選擇與宣揚,盡管他們在此基礎上所提出的完善俄國現實之路徑各有側重——果戈理主張宗教-道德層面的個人提升,而別林斯基則主張社會-政治層面的宏觀改革。尼日尼科夫也認為,看似兩位思想家的遺產導致了兩種截然不同的歷史邏輯上的后果,但此二者最為關切的問題,皆是俄羅斯在自身通向偉大的歷程中所能實現的文化-歷史意義。
別林斯基與屠格涅夫之間的關系也是一個老生常談的話題。當代俄羅斯學界對此進行了較為充分的梳理和分析,譬如庫里洛夫在文章《別林斯基與屠格涅夫》中追蹤了別林斯基對于屠格涅夫創作的態度,并重點剖析了別林斯基對于屠格涅夫作品的評價從熱情贊揚到冷淡克制的轉變。①Курилов А.С.В.Г.Белинский и И.С.Тургенев// Литературоведческий журнал.2018.№.44.С.72-97.2018年恰逢米哈伊爾·卡特科夫誕辰200周年以及別林斯基逝世170周年,因此也出現了一些同時紀念和研究二者的文章。比如盧布科夫在文章《卡特科夫與別林斯基:命運與觀點的交織》②Лубков А.В.Катков и Белинский: пересечение судеб и взглядов// Tractus Aevorum: эволюция социокультурных и политических пространств.2018.Т.5.№.1.С.26-49.中回顧了這兩位同一時代的著名政論家、出版家和文學評論家之間的論戰。作者認為,二者所分別代表的保守主義與激進主義的傾向,實則影響并決定了整個19世紀俄國學術與文學討論的不同方向,引領了俄羅斯社會政治領域的兩種思潮。
別林斯基的逝世在當時俄國知識分子,尤其是左翼平民知識分子當中掀起了不小的波瀾,且在此后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余波未平。通過當代俄羅斯學者的研究可以了解到,1850年代的涅克拉索夫是如何通過一組著名的以別林斯基為紀念對象的悼念詩,將這位偉大批評家的形象確立為典范的③Вдовин А.В.Поэтические некрологи Некрасова о Белинском 1850-х годов: традиция и контекст// Карабиха: историко-литературный сборник.2020.№.11.С.6-16.;1860年代的平民知識分子又是如何進一步接受別林斯基的左翼思想,并將其更加激進化的④Зеленцова М.В.В.Г.Белинский в восприятии эпохи 1860-х годов.Диссертация на соискание ученойстепени кандидата филологических наук.Череповец, 2003.;以及別林斯基有關藝術應當負有社會責任的美學理論如何成了俄國經典無政府主義的起源因素之一⑤Кислицына И.Л.Эстетические взгляды В.Г.Белинского в генезисе русского классического анархизма// Acta Eruditorum.2018.№.26.C.122-125.。
2.介紹并挖掘白銀時代哲學家對于別林斯基思想的評價
此類研究往往聚焦白銀時代“新宗教意識”視角下別林斯基的“功利主義”等思想所受到的批判質疑。當代俄羅斯研究者對于白銀時代思想家普遍表現出的認同態度,也與蘇聯解體后意識形態的轉向互為呼應。
19世紀末20世紀初的白銀時代,是俄羅斯哲學思想空前發展和繁榮的時期。該時期的哲學家們在發展和構建自身的哲學理論之外,也致力于更加自覺和系統地闡釋19世紀俄羅斯思想中的一些經典人物與思想,這其中便包括別林斯基。而白銀時代哲學家們所做出的這些闡釋與評價,如今也成了不少當代俄羅斯學者的研究對象。譬如卡登的《米留可夫評別林斯基倫理學與哲學之衍變》①Каден А.Г.Эволюция этических и философских взглядов В.Г.Белинского в оценке П.Н.Милюкова// Известия Волгоградского государственного педагогического универси- тета.2008.№.3 (27).С.112-115.、葉爾米喬夫的《索洛維約夫論別林斯基》②Ермичев А.А.Вл.Соловьёв о Белинском// Соловьевские исследования.2011.№.1 (29).С.4-13.、克雷洛夫的《別林斯基在白銀時代象征主義與宗教哲學批評中的接受情況》③Крылов В.Н.В.Г.Белинский в восприятии символистской и религиозно- философской критики серебряного века// Медиаскоп.2011.№.4.С.15.等文章,均屬于此類研究。
值得一提的是,切爾卡索夫的《霍達謝維奇論別林斯基批評(隨筆“羅斯托普欽娜伯爵夫人:生平及其抒情詩”)》(2019)④Черкасов В.А.Критика Белинского в освещении Ходасевича (очерк ?Графиня Е.П.Ростопчина: ее жизнь и лирика?)// Вестник Вологодского Государственного Университета.2019.№.4 (15).С.81-83.一文代表性地介紹了白銀時代思想家們對于別林斯基思想的一種不可忽視的解讀視角與態度。《羅斯托普欽娜伯爵夫人:生平及其抒情詩》是白銀時代著名文學家和批評家弗拉季斯拉夫·霍達謝維奇在1908年所寫的一篇隨筆。而該隨筆所聚焦的對象羅斯托普欽娜,是與別林斯基同時代的俄國著名女詩人。別林斯基在世時曾撰寫過多篇文章評價她的作品,但總的來說對其作品評價不高。而與別林斯基相反,霍達謝維奇對羅斯托普欽娜極為贊賞,認為其詩作將“日常”提高到了“存在”的高度,是可以與普希金歸于同列的黃金一代的俄國詩人。正因為此,霍達謝維奇在隨筆中強烈抨擊了別林斯基的批評理論,將其視為“功利的且不正確的”。
而當代學者切爾卡索夫通過對霍達謝維奇此篇隨筆的回顧,意圖指出的是別林斯基的遺產在白銀時代所面臨的一種新的評價尺度。這一尺度已不再是19世紀后半葉平民知識分子所信奉的功利主義與實證主義哲學,而是象征主義美學與“新宗教意識”浪潮下的宗教哲學。“別、車、杜(別林斯基、車爾尼雪夫斯基、杜勃羅留波夫)”等人的革命民主主義哲學與白銀時代的宗教哲學在當代俄羅斯哲學界的接受與評價,一度呈現出十分鮮明的此消彼長的態勢。切爾卡索夫在此篇文章中介紹并挖掘了此前鮮被提及的霍達謝維奇對于別林斯基的評價,其實也從側面反映了這種白銀時代思想在當代的“復興”。
3.再度聚焦別林斯基的哲學遺產
如果說上述的兩個主題皆是圍繞與別林斯基相關的影響及評價所展開的“旁的”研究,那么在這一主題中,當代學者們則試圖在前人的基礎上對別林斯基的思想本身進行“再研究”,主要從社會政治哲學、宗教哲學、文藝批評與美學思想三個方面進行重新探討與闡釋。
正如我們在前文提到的,出于對蘇聯時期刻板印象的反撥以及對白銀時代哲學的熱捧,當代俄羅斯學界在分析別林斯基的哲學思想時往往會得出與蘇聯學界不盡相同的結論,并更傾向于借鑒白銀時代及后來的僑民哲學家所運用的“宗教內在論”及“人格主義”等解讀方式。
具體而言,在社會政治思想方面,當代俄羅斯哲學界傾向于淡化別林斯基“革命民主主義”思想中的革命激進色彩,而將別林斯基的社會主義思想解讀為一種建立在人格主義之上的社會主義,乃至帶有宗教性內核的基督教社會主義。此類的研究有尼古拉·托金的專著《別林斯基倫理學中的人格問題》①Токин Н.П.Человеческое достоинство в этике В.Г.Белинского.Саротов: Издательство Сарат.ун-та, 2003.,以及葉爾米喬夫的文章《別林斯基是革命民主主義者與社會主義者嗎?》②Ермичев А.А.Был ли Белинский революционным демократом и социалистом?// Вестник Русской христианской гуманитарной академии.2011.Т.12.№.2.С.116-125.等。
在宗教哲學方面,當代俄羅斯哲學界普遍反對將別林斯基看作單純的無神論者,而是認為別林斯基的世界觀在本質上具有宗教性,其在創作中所明確表達的對宗教的不滿,實則主要指向的是現實中的俄國東正教會,而非基督教本身。別林斯基的宗教哲學致力于尋找教會外的真正的基督教,具有泛神論的傾向,并最終趨近于無神論的外在形態。莫娜赫娃的《別林斯基論宗教》③Монахова И.Р.Белинский о религии// Свободная мысль.2011.№.4 (1623).С.127-132.、格爾拉諾夫的《別林斯基論“人類的救世主”》④Горланов Г.Е.В.Г.Белинский об ?искупителе рода человеческого?// Буслаевские чтения.Сборник научных статей по материалам VII Всероссийской научно- практической конференции с международным участием.Под общей редакцией Л.П.Перепелкиной.2019.С.11-18.等文章,皆表達了這樣的觀點。
在文藝批評與美學思想方面,一些學者主張批判性地看待與審視別林斯基文藝理論中所包含的功利主義傾向及其對后繼的車爾尼雪夫斯基、杜勃羅留波夫等人的現實主義批評所產生的影響。在這一方面頗具代表性的研究是伊戈爾·孔達科夫在20世紀90年代發表在《文學問題》上的文章《對文學的謀殺(論俄羅斯文化中文學批評與文學的斗爭)》①Кондаков И.В.Покушение на литературу (О борьбе литературной критики с литературой в русской культуре)// Вопросы литературы.1992.№.2.С.75-127.。事實上,孔達科夫并非專門從事別林斯基研究的學者,但作為當代俄羅斯最著名的哲學家與文化學家之一,他對于別林斯基文藝理論遺產的評價與解讀無疑具有廣泛的影響力乃至權威性。
而在別林斯基的當代研究者中,還有兩位有必要重點提及的人物。一位是葉蓮娜·吉洪諾娃(Е.Ю.Тихонова,1953-2008)。吉洪諾娃長期致力于研究別林斯基的生平與思想,她搜集運用了許多蘇聯時期少見的有關別林斯基的資料,試圖更加全面地還原別林斯基的社會思想、美學觀點和整體世界觀。其代表作有專著:《青年別林斯基的世界觀》(1998)②Тихонова Е.Ю.Мировоззрение молодого Белинского.М.: УРСС, 1998.、《別林斯基與斯拉夫派的論戰》(1999)③Тихонова Е.Ю.В.Г.Белинский в споре со славянофилами.М.: УРСС, 1999.、《不戴面具的人——別林斯基:創作的邊界》(2006)④Тихонова Е.Ю.Человек без маски.В.Г.Белинский: Грани творчества.М.: Совпадение, 2006.;編纂文集《俄國思想家論別林斯基(19世紀后半葉至20世紀前半葉)》(2009)⑤Русские мыслители о В.Г.Белинском (вторая половина XIX-первая половина XX в.) Сост.Е.Ю.Тихонова.М.: Совпадение, 2009.等。可以說,吉洪諾娃對于20世紀末至21世紀初的別林斯基研究做出了很大的貢獻。另一位是亞歷山大·葉爾米喬夫(А.А.Ермичев,1936-)。在俄羅斯基督教人文學院(РХГА)的大型出版項目《俄羅斯道路:贊成與反對》(Русский путь: Pro et contra)中,葉爾米喬夫承擔了《別林斯基:贊成與反對——俄羅斯思想中別林斯基的個性與創作(1848-2011)》(2011)⑥В.Г.Белинский: Pro et contra.Сост.А.А.Ермичев.СПб.: Издательство РХГА, 2011.這一評論文集的編纂工作,并為文集作長序。該文集的出版,對于當代俄羅斯的別林斯基研究而言,既是集大成式的總結,又具有開拓性的意義。另外,正如前文中所列舉的,葉爾米喬夫還有多篇論及別林斯基哲學思想及其影響的學術文章。
在“當代”的范疇內,蘇聯解體后至今的三十年仍是比較長的一個時間段。在相似的研究主題下,不同時期的當代學者們在對于別林斯基的研究上有著各自的側重與思想傾向。因此在本節中,我們試著從歷時的角度,分別考察孔達科夫發表于1992年的《對文學的謀殺(論俄羅斯文化中文學批評與文學的斗爭)》,吉洪諾娃在2005年為百科全書《18至20世紀初的俄羅斯社會思想》所撰寫的《維薩里昂·格里高利耶維奇·別林斯基》①Тихонова Е.Ю.Белинский Виссарион Григорьевич// Общественная мысль России XVIII-начала ХХ века: энциклопедия.редкол.В.В.Журавлев (отв.ред.) [и др.] М.: РОССПЭН, 2005.C.41-44.的詞條,以及葉爾米喬夫為2011年出版的文集《別林斯基:贊成與反對》所作的長序《維薩里昂·格里高利耶維奇·別林斯基:反對刻板印象》②Ермичев А.А.Виссарион Григорьевич Белинский: против стереотипов// В.Г.Белинский: Pro et contra.Сост.А.А.Ермичев.СПб.: Издательство РХГА, 2011.С.7-52.。從某種程度上講,這三篇文章恰可代表和反映20世紀90年代、21世紀頭十年以及2011年以來這三個十年間俄羅斯別林斯基研究的一些趨勢與特征。
在20世紀90年代俄羅斯學界圍繞別林斯基的討論中,能夠見出一種明顯的趨勢,即對于別林斯基哲學思想、特別是其在拋棄黑格爾哲學、轉向唯物主義的第三階段的哲學思想的質疑與批判。與白銀時代批評家艾亨瓦爾德(Ю.И.Айхенвальд)在引起巨大反響的《別林斯基》(1913)一文中的觀點類似,該時期的俄羅斯學界對別林斯基的詬病主要集中于兩點:其一是別林斯基哲學的非體系化,其二是其美學觀點的功利主義傾向,即對于藝術的社會功用的強調。別林斯基的功利主義美學思想對于車爾尼雪夫斯基“美即生活”的美學理論、皮薩列夫“皮靴好于普希金”的激進文藝觀乃至列寧“兩種文化”思想的影響都是顯著而深遠的。然而一些學者認為,這種影響對于俄羅斯思想文化的發展而言未必是積極的,孔達科夫甚至使用了頗為聳人聽聞的標題——“對文學的謀殺”③Покушение на литературу.——來描述別林斯基所奠基的這種批評傳統的影響。
孔達科夫該文的核心論點,是指出了俄羅斯文學批評與俄羅斯文學之間的對立關系,而這種關系在作者看來肇始于別林斯基。①類似的觀點實則也曾出現在白銀時代的文學批評家,如維克多·什克洛夫斯基(“我仇恨別林斯基和其他所有殺害俄國文學的兇手”)、德米特里·米爾斯基(“別林斯基在很大程度上應對那種鄙視形式和手藝的態度負責,這種態度幾乎在六七十年代殺害了俄國文學”)等人對于別林斯基的評論中。參見[俄]德·斯·米爾斯基著:《俄國文學史(上卷)》,劉文飛譯,北京:人民出版社,2013年,第229-230頁。孔達科夫認為,普希金所奠基的、有著“文學中心主義”傳統的俄羅斯文學,毫無疑問是偉大的。當然,俄國文學本身,尤其自尼古拉一世的時代起,有其功利主義的一面,但這種功利主義主要表現在文學所額外肩負起的社會責任和倫理責任上,即“這種責任不單單是藝術-美學的,而且是道德-倫理的、政治的、社會-哲學的、認知-世界觀的。”②Кондаков И.В.Покушение на литературу (О борьбе литературной критики с литературой в русской культуре)// В.Г.Белинский: Pro et contra.Сост.А.А.Ермичев.СПб.: Издательство РХГА, 2011.С.976.而俄羅斯文學批評,在孔達科夫看來,自別林斯基創作后期開始,直至車爾尼雪夫斯基、皮薩列夫,乃至托爾斯泰、高爾基等人,其社會化和政治化的程度較之俄羅斯文學而言呈幾何倍數地增長,頻頻觸及了政論的范疇,致力于將文學變為政治的附庸,并最終帶有了“反文化”③Там же.的特征。這種極端形態的功利主義不僅使得文學批評本身面目全非,更負面地影響到了其批評的對象——俄羅斯文學乃至俄羅斯文化。文學批評與文學的關系不再是相互映照、相輔相成的,而是在文學批評不斷地試圖改造、掌控并指導文學,而文學在此境況下不斷地進行堅守、躲避以及反抗的過程中,相互斗爭并爭奪話語權。這種斗爭時常因文學批評的功利化而遭致外界“強力”的干預,比如孔達科夫稱“蘇聯文化中的批評與文學的斗爭……結合了極權反文化與國家恐怖主義的特征”④Там же.С.977.。作者甚至直言不諱地表示,別林斯基所開創的文學批評傳統在后世的延續,“無可挽回地把人們引向‘精神和政治的奴役’”⑤Там же.。但好在偉大的俄羅斯文學在歷經文學批評所帶來的種種“危險與不幸”之后,卻是不可戰勝的。因為“每次文學批評對于文學的謀殺都僅僅是淬煉了它,使其能夠迎接新的考驗……”⑥Там же.
文學批評家可以看作是別林斯基最基本的身份。別林斯基的哲學思想,抑或作為哲學家的別林斯基,正是脫胎于他的一千多篇文學評論之中。然而孔達科夫的此篇文章幾乎從根本上否定了作為文學批評家的別林斯基對于俄羅斯文化所產生的建構性作用,從而在某種意義上也消解了別林斯基的哲學思想所具有的積極意義。而這種對于別林斯基的否定性態度,在蘇聯解體后不久的20世紀90年代的俄羅斯學界并非個例。
進入新千年以后,一方面,俄羅斯的別林斯基研究依然帶有較強的“反撥”意圖,學者們仍熱衷于在研究中發掘并得出與蘇聯時期的觀點截然相反的結論;另一方面,對于別林斯基的質疑與審視已不似20世紀90年代那般尖銳,學者們對于蘇聯時期別林斯基研究的價值抱有更加中肯的態度。這種趨勢在吉洪諾娃對于別林斯基生平與思想的概述中可見一斑。
吉洪諾娃在闡釋別林斯基的社會政治哲學、宗教哲學以及文學批評思想時,均試圖突破蘇聯時期的刻板印象。尤其是她對別林斯基的社會主義和革命民主主義思想的解讀頗為典型。在吉洪諾娃看來,對于“個體”(индивид)及其“個性”(личность)的捍衛,是貫穿別林斯基思想各個階段的不變的訴求。別林斯基正是因為無法容忍黑格爾主義的“反人文主義傾向”①Тихонова Е.Ю.Белинский Виссарион Григорьевич// Белинский: Pro et contra.Сост.А.А.Ермичев.СПб.: Издательство РХГА, 2011.С.1031.而與之分道揚鑣:“在1840年代對于他(別林斯基——筆者注)而言,現實中最重要的對象是人的個性;他反對以全體社會的進步為名犧牲個人,反對將一整代人看作幸運后代的福祉的地基。”②Там же.這也是為什么別林斯基在拋棄了黑格爾主義之后轉向了社會主義,“他寄希望于在社會主義中獲取個人主義的社會支撐,并宣稱被拯救的對象不是人民或者貧苦階層,而是個體。”③Там же.С.1032.而在談及別林斯基的政治哲學及革命觀時,不同于蘇聯時期的“革命民主主義”的標簽,吉洪諾娃指出,別林斯基并不似19世紀60年代及之后他的追隨者那般,對革命懷有狂熱的期待。事實上,“甚至在沉迷于社會主義思想的時期,別林斯基也從未想過在俄國進行革命的可能。”④Там же.С.1035.別林斯基與同時代西方派的赫爾岑等人、斯拉夫派的知識分子,以及后來19世紀70年代的民粹派均不同的一點在于,他對于村社制度一直不抱有好感,并不青睞這種制度所謂集體主義的乃至社會主義的一面,而是看到了其落后、無序和缺乏創造力的一面。因此別林斯基并不相信底層民眾的社會改革能力,而是寄希望于受教育的知識階層以及自上而下的改革,且一度非常“信賴尼古拉一世實現改革的能力而不是血腥的‘普加喬夫主義’,別林斯基期待尼古拉一世能夠廢除農奴制、社會階層以及體罰制度。”①Тихонова Е.Ю.Белинский Виссарион Григорьевич.С.1035.吉洪諾娃發現,在1847年別林斯基致果戈理的信等文獻中,別林斯基均表述過這種溫和的社會改良計劃。
但與孔達科夫等人在20世紀90年代的論調不同,吉洪諾娃對于別林斯基為俄羅斯思想文化所做出的貢獻還是給予了較為積極的評價。譬如同樣在評價別林斯基的文學批評時,吉洪諾娃承認別林斯基的文學評論文章所具有的建構性意義,稱其十一篇圍繞普希金所展開的文論是“第一部學術意義上的俄羅斯文學史”②Там же.。此外,她在梳理別林斯基研究史的過程中,充分肯定了蘇聯時期別林斯基研究的價值與深度,特別是“1940年代末起,出現了富有成效的對于別林斯基遺產和生平的溯源性研究。在1960至1980年代出現了對于其文學觀和創作方法的深刻研究。”③Там же.С.1036.相反,吉洪諾娃對于1990年代的別林斯基研究評價不高,認為這一時期的政論界對于整個俄國西方派的思想都表現出了一種“虛無主義的態度”④Там же.。這些論述都說明了當代俄羅斯的別林斯基研究在21世紀初所發生的態度轉向。
2011年至今的俄羅斯學界的別林斯基研究,呈現出較為明顯的重新正視和肯定別林斯基遺產的趨勢。學者們的觀點既不是對于蘇聯觀點的亦步亦趨,也不再執著于對別林斯基進行虛無主義式的解構,而是盡力在尋找一種兼有創新性與客觀性的視角。2011年是別林斯基誕辰200周年,可以看作當代學界對于別林斯基的整體論調的分水嶺。這一年別林斯基研究界的標志性事件之一,是文集《別林斯基:贊成與反對——俄羅斯思想中別林斯基的個性與創作》的出版。該文集選編了自別林斯基的時代至2011年近200年間,俄國思想界圍繞別林斯基這一主題所寫就的幾乎所有重要的文章論著,具有總結過往、承上啟下的學術意義。而葉爾米喬夫為該文集所作的序言《維薩里昂·格里高利耶維奇·別林斯基:反對刻板印象》,不僅為這本文集作了提綱挈領的總結,也為別林斯基研究的發展奠定了新時期的基調。
由葉爾米喬夫此篇序言的標題所引申出的一個自然而關鍵的問題,便是作者所指的“刻板印象”是什么?一個想當然的斷定是:此即蘇聯時期的別林斯基研究所形成的刻板印象。的確,葉爾米喬夫反對這種刻板印象。他列舉了蘇聯學界賦予別林斯基的四個最著名的標簽——革命民主主義者和社會主義者、唯物主義者、無神論者、俄羅斯文學批評的鼻祖——并在文中逐一進行審視與反駁。在這一點上,葉爾米喬夫與吉洪諾娃等人的傾向是一致的,且在論述的過程中對白銀時代及僑民哲學家的闡釋方法多有借鑒。比如在考察作為“社會主義者”的別林斯基時,葉爾米喬夫同樣看重別林斯基哲學中的“個性”(личность)問題,并由此將人格主義看作別林斯基社會主義思想的基礎和動因。這種闡釋方式與僑民哲學家津科夫斯基的觀點頗為相似。津科夫斯基在其1950年所著的《俄國哲學史》中便已指出:“正是人格主義的主題促使別林斯基的思想傾向于社會主義……為了個性,為了個性正常的發展以及保障‘每個人’這種發展的可能性,別林斯基才站在了社會主義理想這一邊。……在別林斯基這里,……社會主義烏托邦正是為了將個性從當代體制的壓迫下解放出來而發展起來的。”①Зеньковский В.В.История русской философии.Москва: Академический проект, 2011.С.262-263.
但與此同時,葉爾米喬夫也在旗幟鮮明地反對另一種刻板印象,即刻意地站在蘇聯學說的對立面,對別林斯基及其思想做出與之截然相反的、過于絕對的論斷。這一點明顯區別于孔達科夫等人的立場,也是吉洪諾娃等人在研究中尚未明確道出的。葉爾米喬夫不僅反對不分青紅皂白地否定蘇聯時期的研究成果,而且也反對盲目地相信和倚靠白銀時代思想家對于別林斯基的評價。比如,他對于在1913年轟動一時的艾亨瓦爾德的《別林斯基》一文中有關別林斯基是政治保守主義者的判定,提出了明確的質疑,并順帶諷刺了當代俄羅斯學界的“反蘇熱情”:“如今,當幾乎每一個知識界的讀者都想要揭露一番我們歷史中的蘇聯時期以及俄國的革命運動時,艾亨瓦爾德的論點便立即引起了人們必要的興趣。但我想要提醒的是,沉迷于‘揭露’別林斯基的艾亨瓦爾德,并沒有注意到那些如此無可爭議的、有關別林斯基自由主義與革命主義傾向的證據。”①Ермичев А.А.Виссарион Григорьевич Белинский: против стереотипов// В.Г.Белинский: Pro et contra.Сост.А.А.Ермичев.СПб.: Издательство РХГА, 2011.С.30.有趣的是,葉爾米喬夫在之后展開的論證中用以反駁艾亨瓦爾德的論據之一,正是學者鮑里斯·葉戈羅夫在蘇聯時期發表于《文學問題》上的文章《時代開辟的前景:當今革命民主主義批評研究》(1973)②Егоров Б.Ф.Перспективы, открытые временем.Изучение революционно- демократической критики сегодня// Вопросы литературы.1973.№.3.С.114-136.,可見其對于前人的成果頗為不偏不倚的態度。
因此事實上,葉爾米喬夫所反對的是來自兩個方面的刻板印象。針對別林斯基身上亦正亦反的四個標簽,葉爾米喬夫分別從兩個方面進行了破除刻板印象的嘗試。葉爾米喬夫認為,首先,別林斯基既不是列寧、普列漢諾夫等人所認定的革命民主主義者和社會主義者,也不是反過來與之針鋒相對的、白銀時代的艾亨瓦爾德等人所認定的保守主義者,而是信奉個性所具有的最高價值的自由主義者,以及在人格主義基礎上的空想社會主義者。從這一意義上講,別林斯基的思想可以看作俄國革命的起始因素,然而并非革命思想本身。其次,別林斯基既不是嚴格意義上的唯物主義者,也不是絕對的唯心主義者,而是可以看作后來俄國唯物主義哲學思想的先聲。第三,別林斯基既不是蘇聯學者所認為的無神論者,也不像19世紀的波果金(М.П.Погодин)等人所斷言的那樣,是虔誠的東正教徒,而是真理的追求者和廣泛意義上的“尋神者”。從這一角度看,別林斯基可以看作后來具有“新宗教意識”的“尋神者”,即宗教哲學家們的先驅。最后,別林斯基并不是一位足夠專業的、無可挑剔的文學批評家,他的批評理論具有明顯的時代局限性。但他也不像白銀時代的批評家阿基姆·沃倫斯基(А.Л.Волынский)以及艾亨瓦爾德等人所詬病的那樣,在文學批評領域沒有任何獨立的思想和實質性的貢獻。別林斯基應當被視為一位能夠代表俄羅斯文學批評之獨特性的、符合其所處時代之民族自我意識需要的批評家。③詳見:Ермичев А.А.Виссарион Григорьевич Белинский: против стереотипов// В.Г.Белинский: Pro et contra.Сост.А.А.Ермичев.СПб.: Издательство РХГА, 2011.С.29-51.
以孔達科夫、吉洪諾娃和葉爾米喬夫圍繞別林斯基所展開的不同論述為例,我們歷時性地回顧了蘇聯解體三十年來別林斯基研究的整體趨勢。從中不難發現,當代俄羅斯的別林斯基研究在對待別林斯基及其遺產的態度上經歷了一個從批判否定到重新正視的過程。在某種程度上,這是一個不可避免的過程,因為對于任何一位思想家的研究與評價,都會出現贊成與反對的聲音,并最終出現一種在亦正亦反間、更加客觀中肯地接近其真實面貌的嘗試。但與此同時,當代俄羅斯的別林斯基研究仍有其自身的特征。特征之一體現在時代背景上。當代俄羅斯的別林斯基研究起始于一場意識形態的傾覆,而別林斯基恰在該意識形態中獲得過官方所認可的崇高地位。于是,與舊有意識形態相互捆綁的別林斯基,必定會在新時代面臨格外尖銳且具有顛覆性的討論與評價。特征之二則體現在作為研究對象本身的別林斯基及其思想上。別林斯基不僅在蘇聯時期被推崇為“別、車、杜”等革命民主主義思想家中的首要人物,更在整個俄國文學史和思想史中有著意義非凡的甚至“神話”般的地位。這使得其更易吸引研究者們的興趣抑或“火力”,從而成為人心所向抑或眾矢之的。因而若從更廣的時間維度上看,這種圍繞在“別林斯基神話”周圍的如火如荼的、“正與反”之間的討論態勢,并非僅是蘇聯解體后的產物,而是在別林斯基身后的各個時代均留有蹤跡。
1995年,學者伊戈爾·沃爾金曾在期刊《俄羅斯行省》上發表過一篇題為《所有時代的導師》的文章。在文章中,沃爾金回顧并分析了自19世紀后半葉至20世紀末,別林斯基是如何成為某種意義上俄國知識分子的鼻祖,并作為“所有時代的導師”被奉入意識形態價值體系之中,從而在俄羅斯社會與文學意識中獲得幾近神圣的地位的。2011年別林斯基誕辰200周年之際,該文被收錄于紀念文集《別林斯基:贊成與反對》中。此外,沃爾金還再度以《作為神話的別林斯基》為標題改寫文章,發表于電子期刊《媒體聚焦》上①Волгин И.Л.Белинский как миф// Медиаскоп.2011.№.4.С.23.,因而獲得了更為廣泛的傳播與關注。新版本的標題將別林斯基喻為“神話”,可謂既生動傳神地形容了別林斯基在俄羅斯文學史與思想史中不朽而獨特的意義,又暗指了“神話”背后所可能隱藏的、另一個“現實”中的別林斯基,以及圍繞二者的研究與討論所富含的潛在張力。實際上,沃爾金并非唯一論及“別林斯基神話”的人。早在1913年,文學評論家和社會思想家帕維爾·薩庫林便在《俄國公報》(Русские ведомости)上發表過論戰文章《別林斯基——神話》(Белинский—миф),以回應艾亨瓦爾德在同年的《別林斯基》一文中對偉大批評家的質疑,并捍衛別林斯基在俄國知識界不可撼動的地位。薩庫林在文中特別強調了別林斯基“神話”般的形象所具有的現實中的扎實基礎:“難道事實上的零和空白能夠憑空變為一位英雄、圣人,變為活生生的、口口相傳、代代相傳的傳奇嗎?神話的創造通常是具有某種現實的基礎的。……他(別林斯基——筆者注)的精神回蕩在整個俄羅斯文學之上,他是所有俄羅斯知識分子的庇護人。他的地位早已被歷史不偏不倚的裁判所確立:他的名字——是神圣的。”①Сакулин П.Н.Белинский—миф// В.Г.Белинский: Pro et contra.Сост.А.А.Ермичев.СПб.: Издательство РХГА, 2011.С.616-623.
兼有人文主義的抽象理想以及社會改造的具體目標的“社會主義”理念,及其所引發的熱忱的“革命”激情,可謂別林斯基思想中最為突出、影響最為深遠的特質。而此二者亦可看作薩庫林等人心目中的“別林斯基神話”的核心內涵。恰如著名的《俄國文學史》的作者德米特里·米爾斯基曾對“別林斯基精神”所作的鞭辟入里的概括——“即社會理想主義、改造世界的激情、對于一切傳統的輕蔑,以及高昂無私的熱忱。”②[俄]德·斯·米爾斯基著:《俄國文學史(上卷)》,劉文飛譯,北京:人民出版社,2013年,第228頁。亦如英國哲學家以賽亞·伯林所言:“維薩里昂·別林斯基的名字是19世紀最大的俄羅斯神話,……他成為19世紀自由與革命運動的理想化的鼻祖。”③[英]以賽亞·伯林著:《觀念的力量》,胡自信、魏釗凌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19年,第115頁。
然而不可回避的一種境況是,當一個人被奉上神壇,從而成為一種“神話”,那么他就必將面對和承受一系列有關“神話與現實”的比量與探問。而人性總是樂于尋找二者之間的強烈對比,樂于構想崇高與平庸、虛構與真相之間的戲劇張力。于是,在有關別林斯基的研究中出現了另一個值得玩味的字眼——祛魅(развенчать)。在我們上文已介紹過的一篇文章——當代學者切爾卡索夫發表于2019年的《霍達謝維奇論別林斯基批評(隨筆“羅斯托普欽娜伯爵夫人:生平及其抒情詩”)》中,作者曾提到:“霍達謝維奇祛魅了(развенчивал)對于別林斯基的評價,認為別林斯基對待羅斯托普欽娜筆下‘真正的’詩歌卻抱有功利主義的、有失體統的態度。”①Черкасов В.А.Критика Белинского в освещении Ходасевича (очерк ?Графиня Е.П.Ростопчина: ее жизнь и лирика?)// Вестник Вологодского Государственного Университета.2019.№.4 (15).С.81.“развенчать”所對應的反義詞“венчать”,最基本的涵義是指帝王的登基加冕禮中,為帝王戴上王冠的這一動作。相應地,“развенчать”則指使帝王失掉王冠,剝奪其地位。放置在別林斯基研究的語境中,這組相反的詞義便可理解為將別林斯基奉上神壇,抑或拉下神壇;塑造“別林斯基神話”,抑或祛魅這一神話。同樣地,切爾卡索夫遠不是第一位提出這一說法的學者。在20世紀初圍繞別林斯基的那場學界的爭論中,“祛魅”一詞已被反復提及。薩庫林在《別林斯基——神話》中直言:“不能祛魅別林斯基。”②Сакулин П.Н.Белинский—миф.С.623.而1914年文學批評家尼古拉·布羅茨基發表題為《別林斯基被祛魅了嗎?》③Бродский Н.Л.Развенчан ли Белинский?// Вестник воспитания.1914.№.1.С.106- 139.(Развенчан ли Белинский?)的文章,再次描述了發生在那個時代的“別林斯基神話”的危機,并幾乎一一反撥了艾亨瓦爾德對于別林斯基“祛魅”的嘗試,對題目中的設問做出了否定的回答。
從歷史到當代,“贊成與反對”的聲音始終圍繞著別林斯基,不斷地有人試圖將其塑造成神話,也不斷地有人試圖將這一神話的光環祛除。這一現象,其實在我們前文的論述中,都或多或少地有所涉及,比如在當代的別林斯基研究中,“祛魅”的趨勢曾十分鮮明地顯現。而總的來說,如果整合別林斯基研究的主要趨勢,我們會發現,“別林斯基神話”至少經歷過兩次“塑造”與“祛魅”的沉浮。
第一次“別林斯基神話”的塑造發生在19世紀中后期。這一過程從19世紀50年代涅克拉索夫、車爾尼雪夫斯基等人對于別林斯基的悼念和贊譽開始,經歷了60年代的皮薩列夫等平民知識分子的推崇以及之后的俄國解放運動,在1898年別林斯基逝世50周年的紀念活動中達到頂峰,完成了“別林斯基神話”的塑造。其實,在19世紀中后期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40年代人”與“60年代人”在相互“爭奪”別林斯基。兩代人均將別林斯基看作自己時代哲學與思想的杰出代言人——貴族知識分子看重別林斯基思想中“自由主義”的特質,而平民知識分子則賦予了別林斯基思想以“革命主義”的標簽。但最終,“別林斯基神話”的塑造者歸屬了民粹派等俄國左翼知識分子。別林斯基的遺產,尤其是其批判現實主義的思想,“滋養了年輕革命者們的心智與情感”①Ермичев А.А.Виссарион Григорьевич Белинский: против стереотипов// Белинский: Pro et contra.Сост.А.А.Ермичев.СПб.: Издательство РХГА, 2011.С.23.,從而獲得了特殊而鮮明的社會意義。“別林斯基的人文主義思想被納入了公開的革命斗爭的語境中。他的名字……成了解放運動的旗幟。”②Там же.在這種氣氛下,到了1898年別林斯基逝世50周年之際,對于別林斯基的熱切崇敬與高度評價已經擴展到整個俄國知識界中,相關的紀念文字可謂數量頗豐③據葉爾米喬夫的統計,僅1898年一年就有20部紀念別林斯基的書籍問世,12種版本的別林斯基的作品書信集出版,另有491篇論及其生活與創作的文章發表于報紙和雜志上。詳見:Ермичев А.А.Виссарион Григорьевич Белинский: против стереотипов// Белинский: Pro et contra.Сост.А.А.Ермичев.СПб.: Издательство РХГА, 2011.С.24.,且來自哲學界、神學界、科學界、文學界等各個領域。這種影響甚至滲透到了知識界之外的俄國社會中,用葉爾米喬夫的話來說便是,“技術學院的學生與神學院的學生都熱愛這位偉大的啟蒙家,而哲學家弗拉基米爾·索洛維約夫和革命者西涅古布(С.С.Синегуб)也同樣愛著他。……他們的溢美之詞中當然有側重點上的微妙差別,但關鍵并不在這里。”④Ермичев А.А.Виссарион Григорьевич Белинский: против стереотипов// Белинский: Pro et contra.Сост.А.А.Ермичев.СПб.: Издательство РХГА, 2011.С.24.言外之意是,關鍵在于,到了19世紀末,別林斯基作為一種文化與精神符號,儼然已在全俄擁有了廣泛的認可度與影響力。
而第一次“別林斯基神話”的祛魅發生在20世紀初。1898年既是“別林斯基神話”塑造的頂峰,也可以看作是其“盛極而衰”的起點,尤其在1905年革命發生之后,以“路標派”為代表的一批俄國知識分子開始對俄國革命運動進行從現象到源頭的反思與質疑,而對于別林斯基“祛魅”的最具轟動性、標志性的事件則是1913年尤里·艾亨瓦爾德的《別林斯基》一文的問世。其實早在1893年,文學評論家阿基姆·沃倫斯基就在發表于《北方導報》(Северный вестник)的一系列文章中,提出過對于別林斯基世界觀和文藝觀的質疑。他認為別林斯基的文學批評常常忽略了人們內在的精神需求,過分強調物質的福祉與眼前的社會利益,以至于他的文字完全無法與普希金、果戈理等人的精神世界相匹配。在沃倫斯基看來,別林斯基的貢獻充其量只在于政論批評這一方面。1904年,象征主義詩人與文學評論家薩多夫斯科伊(Б.А.Садовской)意味深長地在書評中寫道:“在我們的文學中,別林斯基的名字長久以來一直被神秘而美麗的傳奇所環繞著。”①Садовской Б.А.Рецензия на издание ?В.Г.Белинский.Полное собрание сочинений? // Весы.1904.№.9.С.62.顯然,似乎已經是時候打破這一傳奇的迷霧了。1909年《路標》文集的出版,標志著“路標派”思想家對于俄國革命以及革命知識分子進行深刻反思的開始。在“路標派”的語境中,“知識分子”一詞實則指代的是19世紀中后期以來的革命知識分子,而別林斯基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被認為是“俄國知識分子之父”的。到了1913年,現代主義文學已在白銀時代的俄國文壇影響甚廣,印象主義批評流派的學者艾亨瓦爾德在其著作《俄國作家剪影》(Силуэты русских писателей)的第二版中增添了七個新的人物,其中便有別林斯基。艾亨瓦爾德自身的文學批評觀念受叔本華學說的影響很大,認為藝術的本性即為直覺,而這種對于藝術之非功利本性的理解,顯然與別林斯基的文藝觀是格格不入的。在這篇名為《別林斯基》的簡短卻足以令人驚詫的文章中,艾亨瓦爾德直呼別林斯基為“叛教者維薩里昂”(Виссарион- Отступник),意指其對于俄國文學與精神傳統的背叛。艾亨瓦爾德幾乎從根本上否定了別林斯基所具有的思想家與文學評論家的身份:別林斯基的哲學乃至整個思想都是非體系化的、前后矛盾的,他對于從西歐零散接受的他人的觀點,只進行了囫圇吞棗與拙劣的模仿,這致使他的思想缺乏精神完整性,且無法達到普希金、果戈理等人的精神高度;別林斯基的文學批評更是非專業的、稱不上真正的文學批評,他的評論文章不僅有如空心的洋蔥一般流于表面,更導致了俄國藝術的倒退——即從唯心主義到庸俗的實證主義的倒退。②詳見:Айхенвальд Ю.И.Силуэты русских писателей.Москва: Республика, 1994.С.503-511.當代學者沃爾金對于艾亨瓦爾德此文做出過一種頗為有趣的類比,他認為“艾亨瓦爾德的文章是由皮薩列夫式的武斷寫就的,但他與皮薩列夫的激情論斷各自指向了截然相反的方向。”①Волгин И.Л.?Учитель на все времена?// Белинский: Pro et contra.Сост.А.А.Ермичев.СПб.: Издательство РХГА, 2011.С.994.的確,如果說被稱為“虛無主義者”的皮薩列夫曾經憑借《普希金與別林斯基》(Пушкин и Белинский,1865)一文中對普希金的批判與對別林斯基的贊頌,將后者推舉至神話一般的地位,那么艾亨瓦爾德則幾乎用同樣虛無主義的方式倒置了普希金與別林斯基二者的地位,將別林斯基拉下了神壇。也難怪艾亨瓦爾德此文當即在20世紀初的俄國思想界引發了空前的爭議與討論。1914年,艾亨瓦爾德又撰寫長文《有關別林斯基的爭論:給批評家們的回應》(Спор о Белинском.Ответ критикам),重申且深化了自己“祛魅”別林斯基的立場與觀點。事實上,若從更宏觀的角度看,20世紀初席卷西方學界的文化現代性的浪潮,在一定程度上亦推動了這場對于別林斯基的“祛魅”。正如德國社會學家馬克斯·韋伯在彼時所描述的:“我們這個時代,因為它所獨有的理性化和理智化,最主要的是因為世界已被祛魅,它的命運便是,那些終極的、最高貴的價值,已從公共生活中銷聲匿跡……”②[德]馬克斯·韋伯著:《學術與政治:韋伯的兩篇演說》,馮克利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8年,第193頁。
第二次“別林斯基神話”的塑造發生在蘇聯時期。這一時期從本質上講,其實可以看作是第一次神話塑造的鞏固和延續,因為在對于別林斯基及其思想的闡釋方面,蘇聯時期的觀點基本上與19世紀后半葉革命知識分子的理解是一脈相承的。19世紀末20世紀初俄國馬克思主義的奠基者普列漢諾夫、列寧等人論及別林斯基的文字——如普列漢諾夫在1897年發表的文章《別林斯基與理性現實》(Белинский и разумная действительность)、列寧在1902年出版的著作《怎么辦?》等,成了后來蘇聯學界幾十年間評價與解讀別林斯基的標尺。也正是在蘇聯時期,“別、車、杜”之間的繼承關系以及別林斯基的旗幟性地位被典型化地固定下來。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同時期的俄國僑民哲學家們盡管政治立場不同,對于別林斯基的闡釋方式也迥然相異,但在對于別林斯基的推崇和認可上,卻與蘇聯官方的態度有著出奇的相似之處。這些僑民哲學家中的許多人曾經是白銀時代“路標派”的成員,他們隨著1918-1939年的第一次移民潮僑居海外,一些人始終堅持對于蘇聯政權的反對立場,另一些人則在漫長的旅居生活中逐漸轉向認可故土上所誕生的這一新政權,更有一些人盡管并未明確贊同蘇聯官方的意識形態,卻隨著對于俄羅斯思想文化愈加深入的洞悉與反思,將革命民主主義與社會主義思想納入“俄羅斯理念”的有機整體之中,將其看作某種“倒置的宗教性”的表達。因此,別林斯基在絕大多數僑民哲學家,如津科夫斯基、別爾嘉耶夫等人的眼中,在某種程度上便屬于“俄羅斯理念”與“俄羅斯心靈”的傳奇性代表之一。葉爾米喬夫在梳理僑民哲學家對于別林斯基的觀點時認為,總的來說,“除了德米特里·奇熱夫斯基①德米特里·奇熱夫斯基(Д.И.Чижевский,1894-1977)是一位俄裔德國哲學家,自1921年起一直僑居西方,他的斯拉夫學研究在西方學界頗有名氣和影響。他在名作《黑格爾在俄羅斯》(Гегель в России,1939)中對于別林斯基的評價不高,認為其既沒有深刻且具有獨創性的思想,又缺乏細致的藝術感受力。可以說,奇熱夫斯基與白銀時代的艾亨瓦爾德等人對于別林斯基的理解與評價是較為類似的。,大家在寫到‘瘋狂的維薩里昂’(Неистовый Виссарион)時都帶有明顯的好感。”②Ермичев А.А.Виссарион Григорьевич Белинский: против стереотипов// Белинский: Pro et contra.Сост.А.А.Ермичев.СПб.: Издательство РХГА, 2011.С.26.這也是為什么在談及20世紀的學者對于別林斯基的接受時,伊戈爾·沃爾金總結道:“‘瘋狂的維薩里昂’有著兩副面孔:一幅是應用于教科書中的,另一幅是形而上的、心智性的——他們融合為一種統一的形象,庇蔭著同一個歷史的神話。”③Волгин И.Л.?Учитель на все времена?.С.981.
第二次“別林斯基神話”的祛魅發生在蘇聯解體后(1991年)至2011年前后。在這二十年間,十月革命后的意識形態與世界觀被推翻,“宗教熱”興起,白銀時代的宗教哲學,尤其是“路標派”的著作與思想在當代俄羅斯迅速受到熱捧。因此同樣地,第二次對于“別林斯基神話”的祛魅從本質上講也可看作是第一次的延續與發展。在這次祛魅的過程中,“所謂的‘革命民主主義者’的遺產自然受到了重新審視。在圣彼得堡,那些昨天還是共產主義者的人們,今天便把薩爾蒂科夫-謝德林從公共圖書館的名稱中抹除了,便想把以別林斯基命名的街道改名為西蒙諾夫斯基街道。”④Ермичев А.А.Виссарион Григорьевич Белинский: против стереотипов.С.10.在這種境況下的別林斯基研究所面臨的否定性的趨向,我們已在上一節中進行過充分的回顧。然而這種所謂的“重新審視”,卻時常缺乏審視的客觀性,而具有“為反對而反對”抑或“為祛魅而祛魅”的片面性。正如葉爾米喬夫所一針見血指出的,如果說蘇聯時期的別林斯基研究僅透過俄國解放運動的單一鏡片來看待別林斯基,那么“當代的別林斯基的反對者們同樣也僅透過自己反革命的鏡片來看待他。”①Ермичев А.А.Виссарион Григорьевич Белинский: против стереотипов// Белинский: Pro et contra.Сост.А.А.Ермичев.СПб.: Издательство РХГА, 2011.С.10.而無論是為別林斯基戴上光環,奉上神壇,還是褫奪其光環,使他跌落神壇,從本質上講都是一種“一元論狀態”②Там же.(монопольное положение),即從一種非黑即白的刻板印象走向另一種刻板印象。“別林斯基神話”在歷史上經歷了兩次這樣的起伏,而通過我們上文的分析可以看出,這兩次過程由于有著相似的動機和內容,實則可以看作是同一種神話的塑造與祛魅,或者說是陷入了同一個“一元論狀態”的怪圈。
因此在這一意義上,2011年以后的別林斯基研究較之于蘇聯解體后不久的、以及歷史上的別林斯基研究而言,或許有著更加特殊的價值與意義。近十年來的別林斯基研究,以《別林斯基:贊成與反對》的出版作為標志性事件之一,試圖賦予新時期的別林斯基研究以更多的客觀性、多元性與創新性。不同學者們在研究中從多樣的視角對別林斯基的遺產進行新的闡釋,從而在一定程度上避免了對其思想與創作的“一元論”描述與判定。換言之,別林斯基誕辰200周年以來,別林斯基的研究者們似乎在努力跳出“塑造神話”與“祛魅神話”兩極間的歷史宿命,并試圖“重塑”這一神話,使其被重新塑造為一種更加穩定的狀態——既不因被過度架高而搖搖欲墜,也不因無休止的祛魅和解構而被連根拔起。因而可以說,盡管“當代俄羅斯的別林斯基研究”在時間段上同屬于蘇聯解體后至今——這一“當代俄羅斯”的范疇,但就“別林斯基研究”本身、亦即“別林斯基神話”的命運而言,卻以2011年為分水嶺,可以劃分為“祛魅神話”與“重塑神話”這兩個差異明顯的階段。這三十年中的前二十年,實際上更屬于“歷史上的”別林斯基研究,屬于“別林斯基神話”宿命般地被塑造又被祛魅的歷史過程;而后十年則屬于“新時期的”別林斯基研究,即跳出這一宿命,以新的視角與方式勾勒別林斯基及其遺產的面貌的嘗試。這就是葉爾米喬夫所說的:“對于歷史上的活動家,最開始人們總是根據他為生活所帶來的新東西來評價他;之后逐—開始清算他的疏漏與錯誤。厭倦了別林斯基‘遺產’的新宗教復興便從后者著手。而在我們的肩頭落下了這樣的責任,即保持客觀,將別林斯基視為俄羅斯民族文化成形時期的代表人物,以及獨特類型的文學批評的創建者,而正是這種文學批評,連同與其不可分割的文學作品,成了俄羅斯民族自我意識之表達的主要形式。”①Ермичев А.А.Виссарион Григорьевич Белинский: против стереотипов// Белинский: Pro et contra.Сост.А.А.Ермичев.СПб.: Издательство РХГА, 2011.С.50.
然而,在這種相對客觀平和的認識中,“別林斯基”還能稱得上是一種“神話”嗎?畢竟連葉爾米喬夫本人都明確指出:“當開辟研究別林斯基的新方法時,應當避免將這一名字進行任何神話化。而這樣的風險一直都存在著。”②Там же.С.10.的確,將本應作為理性研究對象的別林斯基頻頻與“神話”這一神秘而非理性的意象聯系起來,似乎才是造成學界對其兩極性評價的根源所在。但學者沃爾金對于能否真正消除“別林斯基神話”是存疑的。他直言:“人們熱愛神話般的人物,不是愛他們的那些正確的論斷,而是愛他們本來的樣子。”③Волгин И.Л.?Учитель на все времена?.С.995.也就是說,似乎存在另一種形式的“神話”,即對于某一人物的神化與崇拜未必要與其學說是否絕對正確畫上等號。顯然,別林斯基及其學說的正確性與專業性,在當代俄羅斯學者的眼中,已不似蘇聯時期那般不容置疑。但難以否認的是,別林斯基獨特的精神氣質早已刻入了俄國知識分子的基因,在后世乃至當代的很多俄羅斯知識分子身上都能找到別林斯基的影子。因而,“別林斯基”這一名字仍是無法抹去的符號與象征。且近十年來,盡管圍繞別林斯基的思想有著不同的闡釋與論爭的立場,但別林斯基在俄羅斯文學史與思想史中所占據的關鍵地位卻變得越來越穩固與不可撼動。葉爾米喬夫也特別強調過要超越“專業且狹窄的意義”④Ермичев А.А.Виссарион Григорьевич Белинский: против стереотипов.С.19.,將別林斯基的創作與個性作為一種特殊的存在進行把握與認知:“別林斯基時代的文學批評完全不是專業的、‘歐洲’意義上的文學批評。……文學批評家作為讀者大眾的代表,向文學家們問出一切困擾著他的問題。對于他的問題來說是沒有邊界和盡頭的。他評判和談論歷史與人民、權力與罪惡、信仰與道德、農奴制與自由、哲學與宗教……的確,別林斯基正是這種包羅萬象的文學批評的奠基者。這種批評的領域是自由的,一種領域與另一種領域沒有明顯邊界地相互毗鄰甚至滲透:文學滲透進哲學,哲學滲透進宗教,后者又竭力地在完成某種社會功能……事實上,我們文化與社會生活的文學中心主義在很大程度上就是這種文學批評的產物。相應地,評價別林斯基與評價一名專業的批評家應當是不一樣的。當然,別林斯基是文學批評家,但他的更‘首要’的意義在于別處——他是俄國社會的教諭者,是理性、善與人性之典范。”①Ермичев А.А.Виссарион Григорьевич Белинский: против стереотипов.С.50-51.或許正是這種在專業理性的研究之下一直普遍存有的、對于別林斯基的非理性的推崇與熱愛,使得“別林斯基神話”并未在當今完全消失,而是以一種新的形式被嘗試著理解與重塑。
因此總的來說,“別林斯基神話”自19世紀中后期至21世紀頭十年,依次經歷了兩次性質相似的、被“塑造”與“祛魅”的過程。而自2011年起,當代俄羅斯學界對于別林斯基的研究逐漸歸于較為中立客觀的探討,此時的“別林斯基神話”不再是一種非黑即白的形態,我們更傾向于稱之為“神話的重塑”。從被塑造到被祛魅,再至被重塑——此即“別林斯基神話”自歷史至當代的命運。
亞歷山大·葉爾米喬夫在長序《維薩里昂·格里高利耶維奇·別林斯基:反對刻板印象》的結尾,回憶了2010年一次學術會議之后的晚會上,幾位俄羅斯哲學家們的交談。這段記述或可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當代俄羅斯哲學家們對于別林斯基在俄羅斯思想史上的地位的認識:
來自伊萬諾夫的索洛維約夫作品研究中心的主任米哈伊爾·馬克西莫夫,將弗拉基米爾·索洛維約夫稱為俄羅斯思想的“關鍵人物”。
伊戈爾·葉甫蘭彼耶夫對此提出反對,認為這一人物當屬陀思妥耶夫斯基。而筆者則提出,若按照路標派將俄國革命看作我國19世紀歷史的中心事件這一理解,那么這一關鍵人物應當是維薩里昂·別林斯基。
事實上,尼古拉一世逝世后及準備和進行農奴制改革期間,發生在俄國的一切思想會戰都是為了一個問題的解決——關于俄羅斯往何處去——遵循漸進的道路還是革命的道路。若潛心研究這些爭論,就會完全清楚地看到,別林斯基在這段以1917-1921年革命作結的俄羅斯歷史中具有怎樣關鍵性的意義。
然而,在對此三位候選人一番討論之后,晚會的參與者們以別爾嘉耶夫的方式,即關于俄羅斯心靈之二律背反性的學說,解決了這一問題。如果有革命,那么便有反對革命。如果有別林斯基,那么就應當有他的對映體;顯然,這個人是陀思妥耶夫斯基。于是討論者們達成共識,俄羅斯意識中的關鍵性因素乃別林斯基-陀思妥耶夫斯基之二位一體。①Ермичев А.А.Виссарион Григорьевич Белинский: против стереотипов.С.51-52.
的確,別林斯基的思想與俄國革命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盡管當代學者們在對其思想中的“革命民主主義”因素提出質疑的過程中,已極力證明了別林斯基并不主張在彼時的俄國即刻開展自下而上的革命運動,但他的思想仍可被視為19至20世紀深刻改變了俄國歷史之命運的一系列革命思想的開端,或者用別林斯基自己的話來說,是“風暴的啟明星和預言者,……是預示著思想革命臨近的那些令人不安的現象之一”②Белинский В.Г.Полное собрание сочинений: В 13 т..Москва: Издательство Академии наук СССР, 1954.Т.12.С.332.。而曾在《群魔》等作品中對于俄國革命激進主義進行過深刻揭露與反思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無疑是最早發現別林斯基身上的革命性因素以及這種因素可能導致的破壞性后果的知識分子之一。在1881年的記事本中,陀思妥耶夫斯基曾對別林斯基做出過這樣的評價:“別林斯基對于新思想有著非比尋常的渴望,且每一次在接受新思想時,他都懷著憎恨、唾棄和鄙視,非比尋常地期待著摧毀一切舊的事物。”③Достоевский Ф.М.Полное собрание сочинений: В 30 т..Ленинград: Наука.Ленинградское отделение, 1984.Т.27.С.50.當代學者沃爾金認為,陀氏正是在別林斯基的身上,“首次發現了由善生惡的機制,而這種善乍看起來絲毫不會引起人們的懷疑。”④Волгин И.Л.?Учитель на все времена?.С.988.但與此同時,陀思妥耶夫斯基與別林斯基在思想上也是惺惺相惜的。別林斯基在世時曾對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早期作品給予過高度評價,而陀思妥耶夫斯基也多次贊賞過別林斯基思想的道德性及其對于俄國社會崇高的教育意義。
對于這一對“二位一體”因素,沃爾金曾總結道:“陀思妥耶夫斯基同他曾強烈批評過的那位(即別林斯基——筆者注)一樣,都是‘好走極端的人’。”①Волгин И.Л.?Учитель на все времена?.С.987.而這種極端性抑或最高綱領主義,何嘗不是俄羅斯民族性格及其歷史進程的特征?蘇聯解體與當代俄羅斯國家的誕生,又何嘗不可視作這一特征在現實中的映照?因而無論如何,別林斯基研究對于當代俄羅斯而言并不是過時而遙遠的,反而是迫切的、必要的、具有持久而特殊的意義的。
本文對于當代俄羅斯的別林斯基研究之研究,也正是基于這種意義而展開的。回顧全文,我們可以得出以下看法:
其一,從橫向的主題維度上看,當代俄羅斯的別林斯基研究回顧并分析了別林斯基與同時代人哲學思想的相互影響;介紹并挖掘了白銀時代哲學家對于別林斯基思想的評價;再度聚焦了別林斯基的哲學遺產,并主要從社會政治哲學、宗教哲學、文藝批評與美學思想三個方面進行了重新探討與闡釋。出于對蘇聯時期刻板印象的反撥以及對白銀時代哲學的熱捧,當代俄羅斯學界在分析別林斯基的哲學思想時往往會得出與蘇聯學界不盡相同的結論,并更傾向于借鑒白銀時代及后來的僑民哲學家所運用的“宗教內在論”“人格主義”等解讀方式。
其二,從縱向的時間維度上看,蘇聯解體后的三十年間,當代俄羅斯學界在對待別林斯基及其遺產的態度上經歷了一個從批判否定到重新正視的過程。通過孔達科夫、吉洪諾娃、葉爾米喬夫三位學者在三個不同時期的代表性研究可以發現,20世紀90年代俄羅斯學界對于別林斯基哲學思想的態度多為批判與否定。而新千年以后,一方面,俄羅斯的別林斯基研究依然帶有較強的“反撥”意圖,學者們仍熱衷于在研究中發掘并得出與蘇聯時期的觀點截然相反的結論;另一方面,對于別林斯基的質疑與審視已不似20世紀90年代那般尖銳,學者們對于蘇聯時期別林斯基研究的價值抱有更加中肯的態度。近十年來俄羅斯的別林斯基研究,則呈現出較為明顯的重新正視和肯定別林斯基遺產的趨勢,學者們的觀點既不是對于蘇聯觀點的亦步亦趨,也不再執著于對別林斯基進行虛無主義式的解構,而是盡力在尋找一種兼有創新性與客觀性的視角。
其三,若將當代俄羅斯的別林斯基研究與歷史上的別林斯基研究聯動考察可以發現,當代俄羅斯的別林斯基研究看似是蘇聯解體后的“另起爐灶”,實則與自19世紀中后期以來的整個“別林斯基神話”之塑造、祛魅與重塑,有著不可分割的聯系。因其對俄國文壇與思想界的崇高貢獻,別林斯基被19世紀后半葉以及蘇聯時期的研究界奉上神壇,成為某種意義上的“別林斯基神話”。然而在白銀時代以及蘇聯解體之初,別林斯基的思想遺產也飽受過質疑與批判,這一神話的光環屢次遭到祛除。2011年之后的別林斯基研究試圖跳出非黑即白的“塑造”與“祛魅”定式,以更加中立客觀的視角致力于“重塑別林斯基神話”。正是通過這種自歷史至當代的回溯視角,近十年來俄羅斯學界的別林斯基研究才更加凸顯其可貴而特殊的趨向與特征。
在1913年那篇著名的檄文《別林斯基》中,艾亨瓦爾德在列舉了別林斯基批評理論的種種謬誤與矛盾之處后,頗為旗幟鮮明地坦言:“在當今別林斯基眾多的深切崇敬者之中,曾有一位以‘偉大的心靈(великое сердце)’一詞來形容別林斯基首要的意義之所在,而我們更青睞的,則是偉大的智慧(великий ум)。”①Айхенвальд Ю.И.Силуэты русских писателей.Москва: Республика, 1994.С.509-510.顯然,在艾亨瓦爾德的眼中,較之于看似宏大卻無從捕捉的所謂“心靈”,專業的學識與過人的“智慧”是更加重要的品質。而后者正是作為平民知識分子的別林斯基所欠缺的。別林斯基的確并不是一位足夠專業和智慧的學者,艾亨瓦爾德在學理上對于別林斯基的那些指責幾乎無可辯駁。別林斯基缺乏高雅而廣博的學術素養,其文字天賦與藝術感受力甚至不及作為其后輩的、貴族家庭出身的皮薩列夫;而在哲學方面,并不精通外語、未接受過系統性哲學訓練的別林斯基,在奇熱夫斯基等專業的哲學家看來,更是經常誤讀并簡化黑格爾等德國哲學家的思想理論。
然而饒有意味的是,著名宗教哲學家瓦西里·羅贊諾夫在1915年與友人的通信中,用帶有明顯反諷意味的雙引號稱呼艾亨瓦爾德為“俄羅斯批評家”,并不留情面地形容道:“艾亨瓦爾德是一名詩人,但卻是一名有著敗壞的心靈(дурное сердце)的詩人。讀著他那些‘優雅的篇章’……完全會覺得這種‘光鮮’與‘優雅’是十分危險的。……在俄羅斯文學中有著不可比擬的某種特質——即內在的真誠性,……盡管它經常是莽撞的、粗糙的甚至粗俗的,是不智慧的(неумно)、未受過良好教育的。但事實上,正是從這種粗糙中,后輩們能夠制出精致的方糖,這種粗糙性是富有生命力的、不斷成長的;而艾亨瓦爾德的‘優雅性’卻仍是老樣子,什么也變不成,從歷史的角度看,它是停滯的、僵死的。”①Розанов В.В.Письма к С.А.Венгерову// Рукописный отдел Института русской литературы (РО ИРЛИ).Ф.377.Оп.4.№.1921.16 л.: л.4 об.轉引自:Дмитриев А.П.Неопубликованная переписка В.В.Розанова с С.А.Венгеровым: исповедальные мотивы, споры о ?направлениях? и критиках ?дурного сердца?// Соловьевские исследования.2019.№.2 (62).С.156.羅贊諾夫認為優雅而“智慧”的艾亨瓦爾德卻有著一顆“敗壞的心靈”,缺乏俄國文學最寶貴的特質,稱不上是真正的“俄羅斯”批評家。這一尖銳論斷也算是間接回答了艾亨瓦爾德所拋出的“心靈”與“智慧”孰輕孰重的問題。顯然,羅贊諾夫不但判定“心靈”重于“智慧”,且認為只有前者才是衡量“俄羅斯性”的某種真正的標尺。
很難說羅贊諾夫所言就一定是公允的,但借助他的觀點,我們或可從一個側面去延伸性地解讀當代俄羅斯學界對于別林斯基態度的轉變。從20世紀90年代初別林斯基險些被從圣彼得堡的街道中除名,到2019年以“瘋狂的維薩里昂”命名的全俄文學批評獎的設立,人們在“重審歷史”的過程中不斷地揭露出別林斯基在“智慧”層面的不完美,卻無論如何也難以推倒其在“心靈”層面的獨特性、崇高性乃至俄羅斯性。而在更廣的意義上,蘇聯解體三十年來,俄羅斯學界對于俄國革命乃至整個蘇聯時期的文化遺產,似乎均經歷過類似地從在“智慧”上批判,到在“心靈”上接納的過程。正如當代學者維克多·謝爾巴科夫在其2016年的專著《皮薩列夫與虛無主義時代的文學》中,通過援引屠格涅夫所言而表達的對于該時代俄國革命知識分子的贊譽:“別林斯基和他的信件——這是我的全部宗教。……所有我所知的真正的否定者(別林斯基、巴枯寧、赫爾岑、杜勃羅留波夫、斯別什涅夫等)——都毫無例外地……剝離了個人的憤恨和怒氣,他們走上自己的道路,僅僅是因為他們更加敏銳地感受到了人民生活之需求。”②Тургенев И.С.Полное собрание сочинений: В 30 т..Москва: Наука, 1988.Т.5.С.58.轉引自:Щербаков В.И.Д.И.Писарев и литература эпохи нигилизма.Москва: ИМЛИ РАН, 2016.С.20.俄國革命知識分子所開辟的這條道路粗糙而曲折,卻也熱切又真誠,并代表了俄羅斯民族自我意識及其對于俄國人民之命運的一種關切與探索。這條道路未必足夠聰明,卻足以被當今的俄羅斯學者接納為“俄羅斯心靈”之不可或缺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