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 歷
進入21世紀,語言是一種資源的觀念在國內學界逐漸被接受并形成共識。陳章太、李宇明、徐大明、周有光、文秋芳、戴慶廈、趙世舉、詹伯慧、劉丹青、魏暉、王鐵琨、王世凱、呂國平等諸多學者對語言資源問題進行了探討。[1-13]從已有研究成果來看,語言資源方面的探討更多集中在方言、少數民族語言的保護和保存,漢語和外語及跨境語言資源的合理開發與利用等方面;關于語言資源本身的探討還不夠充分,語言資源的內涵、理論和方法等方面的建構比較薄弱,關于某一區域、領域或是特定群體語言資源的具體研究也不多見;運用語言資源觀對語言資源進行管理的探討匱乏。[14]
筆者一直關注農民工的語言生活狀況,本文是對農民工群體中實現身份轉化之后的“新市民”語言生活狀況跟蹤式的延續性調查,并從語言資源管理的角度,探究新市民語言市民化的問題。
本文探討的新市民,其前身是農民工,是從農民工群體中逐漸分離出來的一部分人。他們無論在戶籍身份的客觀改變上,還是對城市和自身身份的主觀認同上,都和農民工有著明顯的差異。為了更好地將二者區分開來,本研究根據戶籍身份、購置住房、在城市居留的年限以及居留意愿等,對新市民進行了界定,判定依據依次是戶籍身份>購置住房>居留年限>居留意愿,詳見表1。

表1 本研究新市民的判定指標
這種新市民是一種特殊類型的新市民,不同于就地轉化的新市民,也不同于大學畢業生和高級技術人員等其他類型的新市民。“非當地性”“非高級人才”的特點,決定了他們的語言市民化之路有自身的特點,有特定的語言資源狀況。
從農民到農民工再到新市民,新市民經歷了“工化”和“市民化”兩個階段。對于新市民而言,進入城市從事工作,“工化”階段已經完成,“市民化”階段處于正在進行時。
新市民的語言市民化是一個逐步推進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新市民的語言市民化基本上都經歷了初步調整期、逐步適應期和深度融合期三個階段。在初步調整期,語言市民化主要為新市民在城市里工作和交流服務,屬于語言市民化的前期準備階段。在逐步適應期,語言市民化主要為新市民在城市里更好地生活,更多、更平等地獲得工作和交流機會等服務,屬于真正意義上的語言市民化開始階段。在深度融合期,語言市民化主要為新市民實現身份完全意義上的轉變、融入城市語言文明、共建城市語言文化服務。因而,根據新市民語言狀況實態,語言市民化過程可以具體概括為滿足城市語言生活需要的“適用化”階段,逐步完善的“標準化”階段,語言城市化程度不斷深入和最終實現融入城市文化氛圍的“文化化”階段三個階段(如圖1所示)。

圖1 新市民語言市民化過程
在語言市民化的“適用化”階段,圍繞著純粹意義上的實用和適用,新市民將自己的語言以最快的速度、最便捷的方式,調整為能滿足在城市工作和生活需要的狀態。在這一點上,新市民的語言變化走向極為一致,都是在最短的時間內完成了內部語言和外部語言的分工。在這個階段,新市民更多感受到的是語言生活改變所帶來的不適感和陣痛感。從這一階段開始,新市民對自己方言的價值、保護和傳承等方面在認識上產生分化,一部分新市民對自己的家鄉話更多停留在情感歸屬上,對下一代的傳承持消極的態度,產生了揚棄方言的心理,使得我國方言資源的保護和代際傳承成為城市新移民一個普遍性的問題。[15]
在完成適用化階段之后,新市民進入向城市原市民語言使用標準靠攏的“標準化”階段。在這個階段,新市民朝著原市民的語言樣貌不斷調整自己的語用“策略”,如在公共區域以使用普通話為主、普通話的發音向標準狀態調整,用詞、用語盡量規范等,努力使自己的語言使用和相關表達更像城里人。而且,根據個人實際情況和發展的需要,在這個階段一些新市民語言生活中有了多元化的語言變化和需求,如一些識字較少的新市民有了學習漢字的愿望和行動,一些技術工人為了看懂一些外文說明書有了英語學習的意識和需求等。這些都是新市民滿足自身在城市里以一個市民身份工作和生活的需要而持有的態度和采取的行動。這個時期體現出的語言問題主要有:新市民工作和生活中的交際對象過于同質化,既不利于新市民的語言市民化,又產生了無法融入城市話語體系的語言焦慮問題;而且,老年新市民的語言交流困境,也成為逐漸顯露出來的現實問題。[16]
隨著市民化程度的加深,新市民語言市民化也逐步進入深度融入和融合的“文化化”階段。在這個階段,新市民需要全面建立起城市語言文明表達體系,既包括最基本的文明禮貌用語的使用,也包括清晰、理性的表達,多元交流主題的選擇等。對于新市民而言,這一階段還是一個和其他市民一起共建的階段,是一個可以主動參與的階段,需要承擔保護、發展城市語言文化的責任和義務,需要充分發揮自身的主觀能動性,為所在城市的語言文化建設貢獻自己的力量。在這一階段,隨著新市民語言市民化程度的不斷加深,語言與身份認同問題成為了新市民群體的突出問題,而且隨著居留城市時間的推移,在城市里安家落戶之后,如何優化家庭語言教育也成為了一個日益凸顯的現實問題,同時,新市民群體對于語言市民化需要進入語言文化化階段的認知,處于集體無意識狀態,也是一個現實問題。
新市民語言市民化三個階段的語言狀況、語言變化的特點和產生的語言資源相關問題,如表2所示。

表2 新市民語言市民化三個階段的語言概況
國家“十二五”規劃綱要提出要積極穩妥地推進城鎮化,那么就要將“把符合落戶條件的農業轉移人口逐步轉為城鎮居民作為推進城鎮化的重要任務”[17]。國家“十三五”規劃中進一步指出:“推進以人為核心的新型城鎮化。深化戶籍制度改革,促進有能力在城鎮穩定就業和生活的農業轉移人口舉家進城落戶,并與城鎮居民享有同等權利和義務。”[18]
可以看出,國家大政方針支持進城務工人員市民化,明確指出新市民與原有市民享有同樣的權利和義務。在這樣的背景下,通過對新市民語言資源進行合理規劃和管理,可以推進新市民的市民化,使其在城市文化、新農村文化建設中發揮更大的作用,有利于形成新型工農城鄉關系。
“防止語言資源轉化成語言問題是語言資源管理的基本要求,如果不能防止語言資源轉化為語言問題,說明語言資源管理就是失效的……。要注意把握語言資源多樣性和統一性的辯證關系,妥善處理好各種關系、矛盾。”[19]
新市民在市民化過程中,語言資源重新配置背后隱藏著一些焦慮、困惑和情感沖突。如上文所述,新市民在市民化過程中選擇了以說普通話為主,由于看不到方言資源的現實價值,在客觀需要和主觀意識兩種力量的推動下,很多新市民放棄了自身和下一代方言資源的使用權,由此產生了方言紐帶聯結弱化或是喪失的焦慮感、代際之間交流的不適感等;同時,由于語言市民化還未實現文化化,未能完全建立起城市話語體系,與城市原有市民之間交流的疏離狀態隨處可見。新市民在城市里生活存在的這些困擾,使其無法順暢認同市民的身份,也無法以參與者的姿態參與城市建設。
因而,對新市民的語言資源進行管理,首先要防止語言資源配置的調整和話語體系的變化轉變為語言問題。相關部門需要關注這些情況,及時對新市民進行情緒疏導、認知指導和政策幫扶等,化解上述焦慮和困惑。
教育是解決很多問題的法寶,是推動人類社會良性、有序發展的重要手段之一。如果新市民的受教育程度提高了,接受能力和學習能力會隨之提升,新市民在語言市民化不同階段遇到的諸多語言問題,如語言資源保護意識薄弱、語言文化認知不明晰、子女語言教育困境、身份認同困惑等,也會隨之改善,甚至得到徹底解決。[20]
教育的形式有很多種,對于已經脫離學校教育的新市民而言,社會化的成人教育更具有現實意義。[21]相關職能部門可以采取一些方式對新市民進行市民化的再教育,如編撰指導性書籍,定期開展語言培訓和文化講座,手機APP、微信推送相關文章等,逐步提升新市民的語言文化認知。
目前,已有相關書籍如《新市民素質教育讀本》出版,書中談及了新市民如何在公共場合注意言語行為等文明禮儀,但是關于語言認知和文化方面的內容過于簡單,不能滿足現實需要。可以在此基礎上進行擴充,增加語言認知、城市話語體系構建,城市語言文明、文化等方面的內容。這類書籍的種類和數量還十分有限,需要加大編撰和出版力度。
上文分析表明,新市民語言市民化分為三個階段,第一個階段基本完成,第二個階段也在很大程度上得以實現,而第三個階段語言文化化處于初始狀態,實現層次較淺,亟待關注。因而,弄清楚新市民語言市民化不同階段的實現情況,可以明確新市民語言資源管理的內容和任務。
新市民語言資源管理需要圍繞新市民語言文化化開展。在語言文化化階段,新市民要建立起城市文明話語體系,需要掌握和運用優化的交際規則,在話題內容上也要多元化和健康化,并能意識到自身在城市文化建設中的地位和價值,充分發揮主觀能動性。[22]從目前新市民的綜合素養看,語言文化化的任務該群體需要很長的時間來完成,甚至很難自主完成。不加管理、任其自然發展,一方面,會引發相應社會問題,如上文談及的交流焦慮、城市生活的疏離感、身份認同危機等;另一方面,也會使新市民流失,在城鄉之間做鐘擺式的流動,不利于城鎮化的推進,也不利于家庭的穩定和下一代的成長等。
新市民語言資源管理的重心是幫助新市民完成語言文化化階段的任務。首先,要解決新市民的居留疑惑,國家幫助新市民增強市民身份認同感,新市民融入城市的意愿會更強烈,語言文化化階段實現的進程會加快;其次,相關職能部門在了解實際情況的基礎上,要采取相應的方式和方法,幫助該群體順利完成這一階段的語言任務。
新市民語言市民化的管理既需要國家層面出臺相關方針政策進行宏觀調控,也需要各級政府職能部門進行上下銜接的中觀把握,還需要社區乃至家庭等基層組織結構,在微觀層面開展具體工作。[23]
新市民語言市民化的管理可以采取多樣化的方式進行,如滲透式、打包式、娛樂式和反哺式等。滲透式和打包式是適用于國家管理層面使用的方式,需要職能部門協調,依托已有新市民的培訓來進行。如很多用人單位都會對員工的職業學習提出要求,不定期對員工進行培訓,在這些培訓和學習要求中可融入或是打包進去語言市民化的內容。娛樂式是社會組織層面適用的方式,采取民眾喜聞樂見或是寓教于樂的方式,宣傳新市民語言市民化過程中需要認知的內容,會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中央電視臺舉辦的中國漢字聽寫大會、中國詩詞大會,在全國范圍內掀起了一股漢字學習及吟誦古詩詞乃至學習傳統文化的熱潮,值得借鑒。反哺式屬于家庭層面,晚輩對于長輩的反哺也能夠推動新市民不斷市民化。晚輩將自己在城市化進程中所學和所體會的內容,教給或是講給長輩聽,由于親人的信任感和安全感,長輩對這些內容的吸收效果往往較好。[24]因而,在新市民市民化過程中,重視對新市民子女的教育以及相關理念的宣講,可以帶動整個家庭對這些內容的認知。
從我國城鎮化的整體情況看,經濟結構和空間結構的改變有目共睹,社會結構層面的城鎮文化、生活方式和價值觀念的擴散還處于淺層發展狀態,而隨著城市化程度的加深,這些文化、精神層面內容的價值和意義越來越凸顯出來,其改變對于鞏固和完善已有城鎮化的成果,乃至對我國順利實現現代化都具有深層影響力。
新市民語言市民化是文化城鎮化中很重要的一項內容。語言本身具有很強的人文性,負載著很多文化的內容,是文化城鎮化過程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同時,語言作為最有強有力的交流、溝通工具和文化記載、傳承工具,在城鎮化進程中也會起到強有力的推動作用。新市民借助語言這個載體,能夠掌握城市文明禮儀和城市生活需要具備的素質修養,如在公共場合遵守秩序、講究禮儀,科學教育子女,踐行職業道德,自覺保護環境、構建和諧人際關系。而且,借助語言這個載體,能夠讓新市民了解和學習更多的城市文化內容,融入城市時尚文化,和原有市民一起打造人格化的主題空間,獲得更多元的審美體驗等。[25]
新市民語言市民化在整個城市文化建設中都具有舉足輕重的價值。通過上文所述的有效管理,推進新市民語言文化化的進程,必將充分發揮和拓展語言資源管理的效能,助力新市民所在城市乃至整個中國新文化的建設。[26]
本研究選擇新市民語言市民化不同階段產生的語言問題作為探討的對象,并從語言資源管理的角度,梳理了解決該群體語言問題、推進其語言文化化的路徑。新市民的語言資源管理,首先,應以預防為先,防止語言資源轉化為語言問題;其次,通過加強教育、提升全民教育水平,為包括語言資源認知在內的各項內容奠定良好的理解基礎;再次,分清形勢,明確語言資源管理的主攻方向;之后,采取具體方式、方法,多方協同進行語言資源管理;最后,要擴大語言資源管理的作用,使其能夠在更大的范疇、更廣的領域發揮效能。新市民語言管理的路徑和內容如圖2所示。

圖2 新市民語言資源管理的路徑和內容
《中共中央關于制定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四個五年規劃和二〇三五年遠景目標的建議》中強調:“堅持把解決好‘三農’問題作為全黨工作重中之重,走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鄉村振興道路,全面實施鄉村振興戰略,強化以工補農、以城帶鄉,推動形成工農互促、城鄉互補、協調發展、共同繁榮的新型工農城鄉關系……”(1)詳見中國政府網:http:∥www.gov.cn/zhengce/2020-11/03/content_5556991.html。在這樣的背景下,從語言資源管理的角度,對新市民語言市民化的過程進行干預,將會逐步形成各級單位配合、城鄉一體化的語言協同發展模式;同時,將新市民語言市民化和語言資源結合起來觀照,充分重視和開發語言資源、語言能力的經濟價值、文化價值等,[27]對提升國家整體語言能力和加強新文化建設的作用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