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校重點學科建設的行為邏輯研究
——基于中部六省的“雙一流”建設政策文本分析

劉瑩 （鄭州大學教育學院）

一、研究緣起

2015年10月24日國務院出臺了《統籌推進世界一流大學和一流學科建設總體方案》（以下簡稱《總體方案》），其中明確提出要“加快建成一批世界一流大學和一流學科”。[1]隨著國家層面一流建設政策決策的出臺，各省份迅速做出戰略響應，陸續出臺了各省份的一流大學和一流學科建設的戰略安排，很多大學也紛紛出臺了一流高校建設方案。自此高校一流建設戰略逐步取代了“985工程”“211工程”等重點建設戰略，我國高等教育進入另一發展新階段。但準確來說，“雙一流”建設是對“985工程”“211工程”的統籌延續和創新發展。為解決重點建設工程造成的身份固化、競爭缺失問題，“雙一流”建設在強調第三方評價、動態調整的同時，也更加注重學科建設，而非大學評價。實際上，一流學科建設與一流大學建設方向一致、聯系緊密，且一流學科建設是推進一流大學建設、實現“雙一流”目標的前提和關鍵。由此可見，在“雙一流”建設影響下，學科建設變得更為重要，高校要提高核心競爭力，學科建設是必由之路。但有研究發現，“雙一流”建設政策執行過程中非對稱、非均衡的學科發展觀，也即重點建設學科戰略依然占據主導地位。[2]學科建設從教育部對2019年入選高校的中期評估結果，以及2020年我國高校第一輪“雙一流”建設成效來看，雖然大部分高校基本達到建設預期目標，但也有部分高校出現一流建設戰略偏激、偏離方針、制度滯后、未達成預期建設目標等問題。顯然，高校的學科建設和第一輪一流建設成效都反映出部分高校一定程度上對“雙一流”政策目標認識不到位、對一流建設本質理解不透徹。研究教育政策文本可以增進對教育政策及其政策過程的基本認知，發現政策制定中隱匿的問題。因此，研究“雙一流”建設政策，進行政策文本分析，不僅有利于政策優化，更有助于我國世界一流大學和一流學科目標的早日完成。

通過“中國知網”篇名檢索（截至2022年1月），共有“雙一流”文獻5113篇，其中有289篇關于學科建設，有244篇是關于“雙一流”政策的研究，有35篇是關于政策文本的分析。一流學科建設研究大致包括探尋高校學科建設邏輯和路徑、分析“雙一流”建設對學科建設的影響、審視高校學科建設問題等。胡建華（2018）認為從政策實施推進上看，“雙一流”建設進一步延續了“211工程”“985工程”以及國家重點學科建設制度，并指出一流學科的認定會強化高校學科分層發展、重點建設的基本思路。[3]黃文武、胡建華（2020）研究發現一流學科建設存在文理比例失調問題，以及出現以理工化思維與手段建設人文社科類學科的傾向。[4]李憶華、鄭文佳（2020）研究發現地方本科院校學科建設存在能力缺位、急功近利、“厚”優“薄”弱、文化建設滯后等建設問題。[5]政策文本分析研究大致包括“雙一流”建設的省際政策比較、省域政策文本分析、高校建設方案文本分析，以及政策文本內容分析和量化分析等幾類，研究的主題涵蓋政策價值、學科建設、本科教育、師資隊伍、人才培養、地方行動等多方面。申超、楊夢麗（2018）通過對41所高?！半p一流”建設方案進行文本分析，總結發現高校擬建設的一流學科較偏應用學科，布局上自然學科也多于人文學科，認為高校一流學科建設還需反思改進，學科布局應考慮高校自身的傳統優勢、現實定位及環境變化等因素。[6]鄒源椋、袁晶（2020）對28個省份的“雙一流”建設方案進行文本分析，發現一流學科建設的結構布局存在較大省域差異，在項目規劃上各省都凸顯區域經濟社會發展特色，重點支持區域經濟發展繼續學科。[7]吳小瑋（2017）、[8]李春林、鄧寒怡（2019）[9]等學者對省域“雙一流”建設政策文本進行內容分析與量化分析。綜上所述，學界從政策實施與政策文本分析角度對高校學科建設的邏輯路徑、布局特征、現實問題等多方面進行研究，也提出了很多有價值的學術見解。鑒于我國高校學科建設生態失衡的現實問題依舊嚴峻，而少有學者通過“雙一流”建設政策文本分析研究高校學科建設的行為邏輯，探尋驅動政策實施的“無形力量”。本文試圖通過對中部六省的“雙一流”建設進行政策文本分析，探究“雙一流”政策中學科建設的價值導向，一流學科建設原則和具體策略，總結高校學科建設戰略特點，分析高校學科建設的行為邏輯，最后嘗試提出優化高校學科治理的建議。

二、研究方法

（一）政策文本選擇

中部地區是我國重要的高等教育發展地區，中西部高等教育振興計劃將從師資力量、學科建設、科研建設、人才培養等方面，力爭推動中西部高等教育總體水平逐步接近全國平均水平。對中部六省的學科建設的考察研究是把握中部地區以及全國高等教育學科建設發展現狀的關鍵。因此，筆者選取山西、河南、安徽、湖北、江西、湖南六省公布的一流大學和一流學科建設方案進行政策文本分析。本研究聚焦各省份的一流學科建設方案，故而關于“雙一流”建設專項資金管理和評選結果未納入本次研究的政策分析，篩選后最終獲得“雙一流”政策法規7項（見表1）。

表1 中部六省“雙一流”建設政策文本內容列表（篩選后）

（二）政策主題詞提取

因本文試圖通過文本分析來探究高校重點學科建設的行為邏輯，故而在政策主題詞的選取上也聚焦政策文本中有關學科建設部分。通過對篩選后的7項政策中學科建設相關部分的分析統計，獲得政策文獻相應的主題關鍵詞。進一步對這些主題關鍵詞進行人工篩選，剔除無效的關鍵詞和低頻關鍵詞，并對相近似的關鍵詞予以合并。例如“支撐”“實施”“指導原則”“建設思路”等無法體現政策主題及側重點的關鍵詞予以刪除?！皩W科生態”“學科核心競爭力”等關鍵詞雖然與研究的政策主題相關，但其頻次過低，僅在安徽省和湖南省的“雙一流”政策文本中有所體現，因不具代表性予以剔除。“動態調整”“動態管理”和“動態發展”三關鍵詞合并為“動態發展”來統計，“交叉學科”“學科交叉”合并為“跨學科”一詞來統計。通過人工篩選處理后，“雙一流”政策中學科建設部分關鍵詞頻次大于5的共有14個（見表2）。

表2 中部六省“雙一流”建設政策中學科建設相關文本高頻關鍵詞（篩選后）

三、“雙一流”建設政策中學科建設部分的文本分析

一流學科建設是一流大學建設的基礎和必要前提，也是高等教育內涵式發展的重要組成部分。如今各類型的高校都在開展學科建設，無疑是對一段時間內學校發展的總結和反思。通過政策文本分析發現一流學科建設在價值導向上偏向市場化，忽視學科生態，在一流學科建設策略上強調跨學科和優勢特色學科建設，但也存在科研能力帶動提升學科地位的傾向和強勢學科歷史積淀固化學科競爭優勢等問題。

(一)一流學科建設的價值導向

1.重點建設的慣性延續

一流學科的本質依然是重點建設，也可以說目前高校的一流建設存在路徑依賴性，延續著“985工程”和“211工程”的重點建設戰略。中部六省“雙一流”建設政策中學科建設相關文本高頻關鍵詞表可以看出一流學科建設的價值導向偏向于重點建設，“重點建設”在政策文本中出現26次，頻次權重占到11.93%，“優勢特色學科”一詞在政策文本中出現18次，頻次權重達8.23%，而“專業群”這一關鍵詞的頻次為13，頻次權重為5.93%，這三個關鍵詞在政策文本中出現的頻次較高位于高頻關鍵詞前五名，可見一流學科建設思路欲通過優勢特色學科構建學科群或專業群，以重點建設帶動整體學科建設。例如，安徽省的“雙一流”建設政策的基本原則明確提出“以國家級平臺、項目、人才、獎項等為基礎，通過重點建設，擴大我省高校的國際國內影響力，提升我省高校的學科專業特色和優勢”。[10]山西省的“雙一流”建設總體目標要求加強重點學科、重點實驗室、重點創新團隊建設，實施“重點學科建設計劃”。[11]而河南省的“雙一流”建設基本原則也提到強化優勢特色，“突出中原特色、區域特色、學校特色、學科特色”。[12]湖北等其他幾省份的“雙一流”政策文本也在不同程度上提出要堅持重點建設，整體提升。無論是河南省的“優勢特色學科”、安徽省的“高峰學科”、山西省的“重點學科”，還是江西省的“優勢學科”，顯然只是表述不同，含義都指向重點學科建設，彰顯優勢學科引領薄弱學科發展的模式。以重點建設帶動整體發展，打造特色與優勢，已成為各省的一流學科建設發展模式。不難看出，部分高校一流學科建設呈現出對重點建設戰略慣性延續和路徑依賴傾向，并沒有真正實現一流建設的創新發展。

2.市場化傾向嚴重

高等教育的三大職能主要是人才培養、科學研究和社會服務，社會服務作為高等教育的基本職能之一，是高校存在的重要價值體現。因此，各省學科建設的基本原則都堅持服務地方，立足區域經濟社會發展需求，學科建設優先支持區域發展急需的學科。知識是有價值的，隨著知識生產模式的現代化轉型和知識經濟時代的到來，誰先將知識準化為現實生產力，誰就能先從中獲益，因此高等教育市場化邏輯逐漸掌握話語權。從學科建設上來看，就體現在學科發展對接國家戰略計劃，提升能力、服務重大需求，重視科研創新等。例如，湖北省的“雙一流”建設首條基本原則強調“堅持需求導向，服務發展”，明確提出“優先建設關系國家和區域重大利益、能夠形成戰略優勢的學科”。[13]江西省的一流建設方案提出了三個面向，“面向江西重大戰略需求，面向經濟社會主戰場，面向科技發展前沿”。[14]對各省份的政策文本分析還發現，“需求”“經濟”“科技”“服務”這些詞語與學科建設都有密切的關聯。顯然以需求為導向，服務經濟發展，成為高校一流學科建設的價值追求。各省的政策文本強調以重點建設帶動整體學科發展，面向經濟需求規劃學科建設，這些一流學科建設價值導向是高?！半p一流”建設方案的政策指引，也深刻影響著高校學科建設的整體思路。

(二)一流學科建設的具體策略

《總體方案》出臺后，教育部聯合其他部委陸續頒布了《統籌推進世界一流大學和一流學科建設實施辦法（暫行）》《關于高等學校加快“雙一流”建設的指導意見》以及《“雙一流”建設成效評價辦法（試行）》等多項政策，這些政策為省一流建設政策方案提供了方向指南。分析中部六省的政策文本發現，總體上看各省的一流建設目標明確、思路清晰、步驟有序，但各省份也有各自的特色和側重點。

1.分類、分層、分階段的學科建設

通過對各省份的一流學科建設政策文本分析比較發現，各省普遍采用重點學科建設思路，采取分類、分層、分階段建設的措施。而在具體的類型、層次和階段劃分上各省有所不同（詳見表3）。從表中可以看出各省都將一流建設分為兩到三個階段，另外，河南省、江西省和湖北省的學科建設更偏重于分類發展，而安徽省和山西省更偏向于分層發展，各省有所趨同，也存在差異化選擇。

表3 中部六省一流學科建設類型、層次和建設階段

2.績效約束，動態調控

“雙一流”建設政策建立之初就被賦予解決“211工程”與“985工程”等重點建設所帶來的身份固化、競爭缺失的問題。因此，各省的一流學科建設都認真總結經驗，在不同程度上強調督導考核與動態調整。如湖北省提出要“加強績效管理，對省屬高校優勢特色學科（群）建設等項目、工程實施年度績效評價，建立投入與績效掛鉤機制和有進有出的動態調整機制”。[15]安徽省也堅持動態發展，建立動態調整機制，對缺乏特色、發展速度滯后以及成長前景不佳的學科，根據新一輪的學科評估結果要及時予以調整退出。通過構建優勝劣汰、有進有出的良性競爭機制，打破身份固化限制，不確定性因素帶來的危機感逼迫高校主動作為，無疑激發了高校的內生活力和自上而下的發展熱情。

3.注重學科團隊建設

通過對各省份的一流學科建設政策文本綜合分析還發現，學科團隊、學科群、專業群建設也是高校的一流學科建設重點。人才是學科發展的基礎。從安徽省、河南省、湖南省的“雙一流”建設政策文本中還可以看出，這些省份不僅注重匯聚高端人才，組建學科團隊，還注重構建學科平臺，整合高校的資源配置，以此推動學科發展。江西省則明確提出要打造高水平創新平臺和團隊，加快構建“跨高校、跨學科、跨領域科研與教學相結合的高水平創新團隊”。[16]另外，湖北省也強調建設一流師資隊伍，培養一流創新人才，深入實施人才強省戰略。學科團隊建設為一流學科建設提供人才支撐和智力支持。

4.大力發展科學研究

今天的大學不但要培養人才，還要進行知識生產創新，更要走出“象牙塔”來回應國家戰略發展和社會需要，服務社會發展。經濟社會發展和社會民生改善亟須科技的創新，高校作為知識生產創新的關鍵機構，是推進科技創新不可忽視的重要力量，高校承擔著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強的時代重任，因此科學研究對高校學科發展造成的影響愈加深遠沉重。推進學科交叉融合、打造科研平臺，多省還在一流建設方案中提出要提升科研水平，提高科技創新能力，推進科研成果轉化。山西省為推動一流學科建設與服務經濟社會發展緊密結合，提出加強“高校協同創新中心、工程（技術）研究中心、產業技術創新戰略聯盟”三項建設任務。[17]

(三)一流學科建設中的問題分析

首先，對重點學科建設的路徑依賴是高校一流學科建設的主要問題。從中部六省的一流學科建設政策價值導向和建設的具體措施上來看，學科建設深受行政邏輯主導，強調效率至上。不可否認的是重點學科建設有其存在的必然性，高校不可能同時建設所有的重點學科，另外平均主義是無效或低效的。[18]追求效率的政策倫理會驅使政府或高校選擇重點學科建設戰略。雖然，公平競爭、動態調控、有進有出的一流學科建設方案，是為了打破重點建設身份固化、缺乏競爭的問題，但由于評價方式偏重量化評價，過于注重學科排名，使得動態調控失真，一流學科建設無疑成了既有優勢學科建設。優勢學科憑借自身雄厚的學術資本和高校重點建設資源投入，從而學科發展更為科學健全。但是對發展中的學科或薄弱不成熟學科的忽視，很容易引發學科發展兩極分化問題，即強學科愈強，而弱學科漸弱。從高校尋求一流學科建設又回到了重點學科建設上來，可能是地方政府和高校對政策有所誤解，也可能是為了達成一流建設目標的主動選擇。

其次，忽視學科生態也是高校學科建設的主要問題之一。僅安徽省2020年頒布的“雙一流”建設政策文本中提出形成良好的學科生態，統籌協調各類學科建設，而非采用差異化資源支持策略。顯然，非對稱、非均衡的學科發展觀在一流學科建設中占主導地位，生態主義學科發展觀遭到忽視，學科生態失衡影響學科的長久發展。

最后，未建立科學完善的學科發展體系。單純的分類建設或分層建設其實都不利于高校的一流學科建設。分類建設可以保持學科特色，以防學科發展趨同。但如果只分類不分層，會致使學科內部發展混亂，不利于弱勢學科建設。分層建設有利于形成學科內部層次化體系，并使得各層次學科都得到最優化發展。但如果只分層不分類，容易導致學科間盲目模仿，某些學科發展定位不準，不但阻礙學科本身健康發展，還抹殺高校學科的多元化特色。

四、結論與建議

高校學科建設行為受多重邏輯的影響，不僅受行政邏輯、學術邏輯影響，還受到社會需要邏輯、經濟邏輯以及歷史傳統邏輯影響。[19]綜合以上分析得出，高校重點學科建設行為邏輯更多受到行政邏輯影響，面向需求、服務社會則受學科建設的市場經濟邏輯、社會需要邏輯影響，基于學科基礎發展優勢特色學科顯然是受歷史傳統邏輯影響，唯獨學術邏輯遭忽視。第一輪“雙一流”建設剛收官，為優化“雙一流”建設政策，為第二輪一流建設提供科學指導，筆者提出以下建議：第一，構建層類交錯的學科發展觀，完善學科結構，維護學科生態。學科建設要注意分類分層同步建設，層類交錯有助于學科的系統化發展和整體性提升。學科結構是高等教育結構的重要組成部分，構建形成完善的學科結構體系，不僅能增強高等教育的適應性與靈活性，還有助于平衡學科生態，促進不同學科間的正常溝通和交流。系統化的學科建設戰略也是生態主義學科發展觀的體現。第二，統籌協調學科資源，科學規劃學科建設。學科資源是構成學科競爭力的重要依據，因此要想科學規劃學科建設，需改進學科資源分配方式，做到統籌協調兼顧。歸根到底要對一流學科建設進行動態考量，建立切實有效的退出機制，打破重點學科建設身份固化和不公正的資源捆綁。第三，厚植學術邏輯，追求長遠發展。高校重點建設的學科邏輯不僅影響學科生態的穩定與長久發展，還不利于增長大學的長遠利益，所以追求長遠發展需在學科建設中厚植學術邏輯，轉變功利化傾向，重新認識學科發展規律。

總之，高等教育的治理和發展，不僅受宏觀政治也受系統內微觀政治的影響。本文通過對中部六省“雙一流”建設政策的文本分析發現，追求效率的政策倫理，面向需求、服務社會的市場經濟邏輯、社會需要邏輯，以及行政邏輯使得高校學科建設近利化，越來越偏向于重點學科建設發展觀，這很可能引發學科生態失衡，難以實現公平競爭，也不利于學科和高校的長遠發展。要想早日實現一流學科建設目標亟須優化學科治理，完善學科結構營造良好學科生態，統籌協調學科資源，更重要的是重塑學術邏輯，推進學科良性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