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基于印象管理的面子理論淺析應聘話語模式

◎李夢實

（曲阜師范大學 山東 日照 276826）

一、 引言

面子理論是Brown&Levinson在研究語言使用的普遍現象時提出的。他們認為，在日常交往中，為了維護良好的人際關系和保證會話的順利進行，會話雙方總要遵循一定的禮貌原則，而當這種宏觀規則或原則具體體現在言語行為之上時，就形成了面子理論。

面子理論的提出加深了學界對于禮貌原則的理解，豐富了日常交往中的言語策略。近年來面子研究更呈現跨學科多視角的發展趨勢，國外語用學者的一系列研究顯示，交際、身份等概念與“面子”休戚相關，如面子建構理論和身份建構理論，面子研究呈現出社會心理學走向的趨勢。事實上，語言使用與社會心理是密不可分的，其中，從印象管理這一社會心理學角度闡釋面子問題的研究，即基于印象管理的面子策略，由于拓展了面子理論這個語用學傳統課題的研究層面和切入視角，正受到學界越來越多的關注。

基于此，本文擬采用基于印象管理的面子策略，通過對選自求職節目《職來職往》中的三段語料進行比較分析，試圖解決兩個問題：首先，相比傳統的面子理論，與社會心理學相結合的面子理論在會話分析，尤其是對機構性語言分析中是否更具有優勢；其次，本文試圖通過案例分析，對應聘者求職這一特定語境下的商務性言語模式進行歸納，并指出應聘者在會話過程中可能遭遇到的各種問題并分析成因。

二、 文獻回顧

（一）面子理論

關于面子在人際交往中的作用，長期以來普遍受到學界關注。自20世紀四五十年代至今，中外學者對面子的研究大致可以分為三類：以社會語言學為基礎的禮貌理論，以社會心理學為基礎的面子研究和以關系為中心的研究。由于面子研究涉及語言交往中人與人的社會關系，是維護人際關系和諧的重要語用策略，因而從提出至今一直是學界用于分析話語的重要方法之一。

以“面子理論”為關鍵詞，以同方知網上的核心期刊為數據來源，搜索國內近十年的論文發表情況共得到38篇文章，按照其研究主題分類可以得到以下結果：涉及機構性話語研究的文章共9篇，占總數的24%，其中僅有5篇是關于商務話語的研究；而以文學語言、書評或廣告語言等非機構性話語為研究對象的文章有12篇，占31%；另外，以語言語義和語用現象為主題的純理論性分析有11篇，占29%（圖1）。

從這一數據可以看出，目前國內對于面子理論的研究中，純理論性研究的比重仍然很大；而涉及語料分析的研究則往往以非機構性話語為主。且不論是理論研究還是語料分析，大部分論文的切入點仍然是基于禮貌原則的語用策略分析，這說明目前國內對于面子理論的研究仍然以語言學分析方法為主，跨學科研究雖有一定發展但仍相對薄弱。

（二）印象管理

國外對于印象管理的研究起源于20世紀50年代末，當時的社會學家對于人際行為的探討主要關注的是，自我表現在社會現實中的建構作用、控制他人形成對自己的個人印象以及印象建構過程中外部環境的影響等。

我國學者對于印象管理的研究始于20世紀90年代中期，雖然時間相對國外較晚，但發展迅速。目前對于印象管理的結構主要存在兩種看法：一種觀點把印象管理看做是行為策略的選擇和使用，認為它只有在特定環境下才會發生，這種觀點更加強調印象管理過程中的印象構建。例如，職場中下級對上級的印象構建以及企業在社會責任報告中的印象構建等；而另一種觀點則將印象管理視為社會交往的基本特征，因此它既關注印象構建也關注印象動機，如大學生在網絡社交媒體中印象構建的動機和策略等。

印象管理理論對人際交往和社會生活有著不可忽視的影響，通過與教育學、心理學、管理學等學科的結合，其研究內容呈明顯的跨學科發展趨勢。但是就其研究方法來說卻相對單一，目前研究的方法大多以問卷調查和統計為主，很少對個體的印象管理行為或言語直接進行分析。

三、研究設計

（一）理論框架

本文將以基于印象管理的面子理論為分析框架，從社會心理學和語用學兩個角度對三段求職情景下的應聘者話語進行分析。

國內有學者提出，在印象管理的兩個主要階段，即印象增強和印象保護階段，說話者通常采取的面子策略各有不同：在印象增強階段，說話者往往采用表現自謙、觀點服從、自我提升等策略來維護自己的面子；而在印象保護階段，說話者則常常采取拒絕承認、解釋說明、推卸責任或自我設障等策略來保護自己受損的印象和面子。

本文將以此為依據，淺析應聘者在不同印象管理階段所使用的語用策略，以及印象管理和面子理論是如何影響其語言策略的選擇。

（二）案列分析

本文中的三段語料均選自電視求職節目《職來職往》，以保證應聘者的話語比較接近真實求職環境。另外，語料中的第一個場景將引用另一作者基于面子理論的分析過程，從而與本文基于印象管理的面子理論的分析方法進行對比。

場景一：兩位面試官分別對一位應聘者進行提問

（1）面試官1：你說你喜歡莎士比亞，你喜歡他什么？

（2）應聘者：英雄偶句體詩。

（3）面試官2：你說到莎士比亞創作了一種文體叫英雄偶句體詩……

（4）應聘者：——不是莎士比亞創作的，只是他寫過，一般人很少讀到。

在對以上對話分析時，原作者根據面子理論提出：應聘者在第二輪對話中，首先用“不是”這個否定回答，威脅到了受話者的積極面子；又在隨后的補充中說道“一般人很少讀到”，這進一步否定了面試官1的能力，并威脅到其積極面子。原作者據此提出這段對話是因違反了面子理論而導致的一種不理想的會話結果。但是其分析僅止步于此，并沒有進一步就該結果形成的原因進行說明。

本文將根據基于印象管理的面子理論對這一會話結果進一步分析。在求職過程中，面試官和應聘者同屬于會話的參與者，但前者的權勢和地位明顯是高于后者的，為了最終實現目的，應聘者在面試過程中應盡力維護面試官的面子。然而這里應聘者在明知這一點的情況下違背了面子原則，從語用學的角度看這樣似乎矛盾，但從印象管理的角度看卻是有情可原。

正如文獻回顧中提到的，印象管理原則通常包含兩個階段，即印象增強和印象保護。應聘者在第一輪對話中，首先通過回答自己喜歡莎士比亞的英雄偶句體詩而構建了一個有文學素養的人物印象，為自己貼上了這樣一個特定的標簽，即通過標簽效應和自我提升實現了印象增強；但當面試官誤解了他的意思，認為他誤以為英雄偶句體詩是莎士比亞創作的。這時，應聘者為了維護自己在其他面試官心中的正面印象，不得不違反面子原則，否定了面試官的說法，威脅其積極面子而保護了自己在場上的印象。

場景二：某應聘者來《職來職往》節目希望應聘總經理助理的崗位

（1）面試官1：其實我們可能接觸到的這個總經理助理，他都必須是一個高壓下、高

（2）強度下，不斷面對各種問題和挑戰的這樣的一個角色。可能在這一點上覺得……

（3）至少你現在在舞臺上所展現的，會讓所有人都變得很著急，你很慢，但是所有人

（4）都很著急……

（5）應聘者：我之前的一個總經理助理，可能是傾向于秘書方面的，一個不太具備有

（6）管理方向…………

（7）面試官2：——所以這個就是剛才亞東講的了，你知道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崗位。

（8）各位，秘書和總經理助理，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崗位。又滅掉一盞燈，來藝心，

（9）我想聽聽你跟亮著燈的達人老師的一個爭取。

（10）應聘者：其實就是大家可能這邊……北方這邊可能會覺得，我做總助這個崗位，

（11）可能氣場相對來說會弱一點……

（12）主持人：——我個人倒覺得，跟南北方沒關系。

在第一輪對話中，當面試官對應聘者的能力提出質疑，認為她不適合擔任總經理助理的職位時，應聘者的積極面子受到了威脅，同時她在面試官們心中的印象也受到了影響。這時，應聘者的回應是承認自己的前任可能在能力上更傾向于當秘書而不是總助，這一回答也是在側面上承認了自己在現在的崗位上同樣缺乏相關素養。因此，這里的應聘者并沒有采用印象保護以挽回自己在面試官們心中的印象，而是承認了自己的不足。這一回答一方面維護了發話者的積極面子，同時也是對自己的不足進行解釋說明，因此這里應聘者是通過面子策略對自己的積極面子的一種維護。

在第二輪會話中，當應聘者被告知只有最后一個機會爭取達成目的時，她的回答卻避開了自己的不足，而以南北方觀念的差異為理由進行辯解。因此她在這里再次采用了印象保護的策略，企圖通過將自己的缺點歸結到外部原因上來重新構建起自己在面試官們心中有能力的形象，進而通過拒絕承認和推卸責任來維護自己的積極面子。然而這一面子策略卻間接否定了面試官們的意見，因此威脅到了受話者的積極面子。

場景三：某應聘者希望在自我介紹中提到自己擅長運用經濟學的思維，給生活中的每一件事分級打分，這一說法遭到了面試官們的質疑

（1）面試官：你累不累，就是說誰不是和你一樣，在吃飯的時候挑選一個就是說距離

（2）合適、舒適度合適、價格合適、服務合適，你分析這個有什么意義呢？把不是事

（3）兒的生活瑣事拿出來當事做，意義何在？

（4）應聘者：我不是把不是事兒的事兒當成了事兒來做，我只是在做所有事之前，不

（5）管什么事情，我腦子里就是會潛意識，就會直接有一個評判的過程……

（6）面試官：——是只有你腦子里面對餐廳有這么一個評價距離嗎，誰沒有呢？

（7）應聘者：我可能想得更細致一點，并且能把它更規范化一點……那尚老師你想過

（8）沒有，有些地方是大眾點評的評分和我們自己對這個餐廳的感受完全不一樣……

在第一輪對話中，當應聘者意識到自己沒有給面試官留下期待中的印象后，他立刻采取了印象保護的措施。首先，他用“不是……只是……”這一結構直接否定了對方的觀點，拒絕承認自己的問題，然后通過自以為合理的解釋說明企圖保護并重塑自己預期中的形象。這一回應雖然在一定程度上對應聘者的印象和正面面子保護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但卻嚴重威脅到了受話者的積極面子。

同樣的，在第二輪對話中，面對面試官的進一步質疑，應聘者仍然沒有接受對方的觀點，而是繼續給出各種解釋說明以維護自己的積極面子和印象。甚至在后期直接對面試官進行了反駁，這同時威脅到了后者的積極面子和消極面子，并最終導致了應聘者面試結果失敗。

四、結果與討論

（一）基于印象管理的面子理論與傳統面子理論的對比

與日常用語或文學語言相比，機構性話語受會話參與者的身份、權勢等社會心理因素的影響更大。

通過場景一中的比較分析可以看出，面子理論對會話的分析往往僅限于會話者在語用策略上的選擇，而很少對策略選擇過程中發話者的心理活動及社會因素的影響進行深入探究。而基于印象管理的面子理論能夠提供更加全面深入的分析結果，這也符合語用學的跨學科發展要求。它不僅克服了面子理論由于單一的語言學視角在語篇分析中的局限性，拓寬了面子理論作為語用學分析方法的視角，而且通過對個體行為或言語的直接測量或分析，豐富了印象管理的研究方法。

（二）應聘者話語模式

通過對案例分析中三段語篇的分析可以看出，特定語境下的機構性語言，如求職過程中發生在應聘者與面試官之間的商務性言語事件，基本上會遵循這樣一種模式；應聘者首先確定自己的交際目的（如成功應聘），然后以此目的為導向，決定自己應該在面試官心中構建什么樣的形象。接著通過特定的面子策略完成印象增強。當面試官對自己提出質疑導致印象和面子受到威脅時，再采取相應的面子策略盡量維護自己的面子和印象，同時也要兼顧面試官的面子。

然而在對實際案例分析時可以發現，應聘者的面子、應聘者的印象構建以及面試官的面子三者之間常常會因為雙方不平等的社會關系而發生沖突，對其中一方的構建或維護反而可能會對另外一方或兩方產生威脅。如場景一和場景三中，應聘者在面對質疑時，出于印象保護和維護自己積極面子的目的，威脅到了面試官的積極面子或負面面子；而場景二中的應聘者在第一輪對話中，為了維護自己和面試官的面子而不得不放棄了對自己印象的保護。

因此，作為一種特定的商務言語事件，應聘者在求職過程中的會話至少應包含以上四個方面：目標導向、印象增強、印象保護和實現交際目的。

由于應聘者和面試官在身份以及權勢地位上原本就是不對等的關系，因而應聘者的印象管理、面子維護與面試官的面子之間往往會由于不平衡而產生矛盾沖突。這時，對其中任何一方的維護都會對其他兩個方面產生重要影響。因此，為了最終實現交際目的，應聘者應及時根據三者關系的變化，權衡利弊，進而確定合適的語用策略。

五、結語

作為語用學的重要分析工具之一，面子理論研究涉及語言交往中人與人的社會關系，而語言使用者為了維系和改變某種人際關系，常常在交際過程中采用語用策略構建自己在他人心中的印象。因此，會話雙方的身份地位等因素與“面子”問題密切相關。

基于此，本文以基于印象管理的面子理論為框架，通過對選自電視求職節目《職來職往》中的三段語篇進行分析，一方面闡明了該理論相較傳統的面子理論在對機構性話語分析中的優勢；同時又從社會心理學和語用學的視角，提出了應聘者在求職過程中的基本言語框架，以及應聘者在追求目的的過程中可能會遇到的各種問題。

需要說明的是，由于本文屬個案分析，因而所歸納的商務性言語事件基本框架還有待在考察大量語料的基礎上加以驗證和完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