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 來,于少龍
(1.北京外國語大學 國際關系學院,北京 100089;2.北京外國語大學 歐洲語言文化學院,北京 100089)
伯羅奔尼撒戰爭,是以雅典為首的“提洛同盟”和以斯巴達為首的“伯羅奔尼撒聯盟”之間的一場戰爭。關于伯羅奔尼撒戰爭有一個不爭的事實,即戰爭的實際走勢大大超出了雅典和斯巴達雙方在戰前的預期。伯羅奔尼撒戰爭中雅典和斯巴達對戰爭的預測均不超過3年,而實際上雙方的戰爭卻延續了27年之久。正如戰爭前夕雅典在與斯巴達的辯論中所說的:“戰爭延長的越久,事物變化依賴意外事故的程度越多。”[1]63究竟是何種因素導致戰爭實際結果與戰前當事國對戰局預測出現偏差?本文嘗試以伯羅奔尼撒戰爭中的雅典和斯巴達為例來透視這一現象。
伯羅奔尼撒戰爭爆發前夕,雅典和斯巴達兩大城邦均揚長避短地制定了具體的戰爭策略。雅典了解斯巴達的優勢,也清楚自己的弱點,在陸戰方面采取回避政策[2]。雅典基于自身強大的海上力量和較弱的陸軍實力采取了“海上進攻、陸上防御”的戰爭策略;與之相反,斯巴達以自身強大的陸軍實力為基礎,采取了“陸上進攻、海上防御”的戰爭策略。雅典前期是消耗戰略,后期轉為殲滅戰略;而斯巴達一直奉行殲滅戰略[3]。在不同的戰爭策略的前提下,雅典和斯巴達雙方領導人均對戰爭的未來前景作出了預判。
與斯巴達相比,雅典的核心資源有三個:城墻,它可保衛雅典城,使斯巴達軍隊無從下手;艦隊,使得雅典能夠掌控制海權;雅典帝國,為雅典提供所需資金。而斯巴達的最大優勢則是當時擁有希臘世界最強大的重裝步兵。基于此,伯里克利打算采取“海上進攻、陸上防御”的“新戰法”,相較于此前希臘城邦國家間那種以兩軍依次排開、正面對壘,通過一次大規模的陸戰而直接分出勝負的作戰方法,這種靈活的防御性計劃在希臘歷史上從未被采用過。
作為領導人的伯里克利深知,雅典的力量和希望在于其強大的海軍,而海戰的關鍵則是擁有足夠的資金去建造和維護艦隊,以及給海員發餉,在這方面雅典也有巨大的優勢[4]。伯里克利從財政的角度上對斯巴達進行評估后認為:“伯羅奔尼撒人沒有在海外作戰或者長期作戰的經驗;他們只能短期地廝殺,因為他們很貧窮。”[5]72據此,伯里克利推斷伯羅奔尼撒人缺乏足夠的資源,從而無力發動能夠對雅典帝國構成危險的那種大規模長期戰爭。伯里克利的預想是,斯巴達在進攻受挫后其政策最終會發生變化。不僅如此,伯里克利斷定斯巴達的政策會比較快地發生這樣的變化,正如修昔底德記載的:“肯定不會拖過三個作戰季節,因為斯巴達不可能持續不懈地敲打雅典的石墻。”[5]75
通過上述分析可以看到,雅典對伯羅奔尼撒戰爭前景具有較為清晰的自我認知。然而,從戰爭的實際結果和持續的時間來看,雅典的預測無疑是失誤的。
戰前,斯巴達喊出了“為希臘人的自由而戰”的口號,這意味著它要消滅雅典帝國,并解放雅典統治下的各個城邦。斯巴達國內圍繞是否參戰問題,劃分為主戰和主和兩派,主戰派最終占據了絕對上風。主戰派在斯巴達的這種壓倒性的態勢甚至使得以國王阿希達穆斯二世為代表的理智派的建議被置若罔聞。盡管戰前阿希達穆斯二世是斯巴達的唯一掌權者,但斯巴達事實上是一種“混合政體”,它包含了君主制、寡頭統治和民主制等元素。其中國王是終身制的,他負責指揮斯巴達的軍隊,履行重要的宗教和司法職能;元老院擁有較大的權力和影響力,監察官往往也列席其中;公民大會的權力相對有限且多流于形式。阿希達穆斯二世是一個“以睿智和審慎聞名的人”,他曾極力勸阻與雅典開戰,并預言:“這場戰爭會一直打到我們兒女的時代。”[5]51基于歷史經驗,斯巴達人堅定地相信,一支強大的陸軍能夠戰勝任何敵人,他們實際的作戰策略和對戰爭前景的預判也正是基于這個信念作出的。
斯巴達主戰派認為:“傳統的戰法必勝無疑:斯巴達人只需要在農作物生長的季節入侵阿提卡。雅典人要么會像公元前446年那樣做出讓步;要么,如果他們有勇氣的話,會出來迎戰,但肯定會被擊敗。不管怎樣,戰爭一定會很短暫,斯巴達一定會取勝。”[5]68雖然有些斯巴達人也預測到了雅典或許和其他城邦不一樣,可能既不出戰,也不會立刻投降。但是絕大部分斯巴達人堅信,雅典人不可能長期忍受被包圍的境況。
戰前不管是雅典還是斯巴達都從自身實力特點和認知邏輯出發,對戰爭走勢作出了主觀判斷,并且雙方的認知路徑相似,結論也基本一致,即戰爭將短暫且以己方獲勝而結束。
在戰爭初期,雙方領導人對自身和對方都有較為精確的判斷,如伯里克利曾說:“當然敵人已經侵入了我們的國家,做出了你們在不肯屈服時所能預料到的一切;后來我們又遭到了瘟疫,這是我們所沒有預料到的。在一切事務中,只有這一件是我們沒有預料得到的。”[1]167-168斯巴達在第二次同盟代表大會時曾說道:“有許多理由,我們一定會勝利的:第一,我們在人數方面和軍事經驗方面,比他們占有優勢;第二,我們一心一意服從指揮……我們還可以通過別的方法來進行戰爭。我們可以煽動他們的同盟國叛變——這是剝奪他們力量所在的資源的最好方法。”[1]93-94
雅典和斯巴達的早期戰爭策略都是基于短暫戰爭的設想,整體來看,雙方對此都是失算的,實際上伯羅奔尼撒戰爭持續了整整27年之久(從公元前431年到公元前404年)。而這場漫長的戰爭的影響因素遠遠超出了戰前雅典和斯巴達任何一方的認知,域內域外的力量、主觀客觀的因素、偶發性事件等多種因素共同塑造了這一結果。戰爭實際上遵從了自身的發展規律,并沒有圍繞任何個人和單個勢力的主觀意志而進行。
從雅典和斯巴達雙方對戰爭的預測來看,他們基本預測到了可以預測的,沒有預測到不能預測的,即他們的預判并沒有超出當時人類理智的局限。
從歷史來看,伯羅奔尼撒戰爭的確持續了很長時間,甚至長到了戰爭結果在某種程度上已無關緊要的程度。因為雅典和斯巴達兩個希臘世界最強大的城邦,在長期的戰爭中幾乎都將自己的國力消耗殆盡,以希臘城邦稱霸愛琴海世界的權力格局也基本結束。戰爭不僅摧毀了雅典,也削弱了斯巴達,同時也使得希臘文明由盛轉衰[6]118。從雙方最終戰局來看,成因十分復雜,是眾多因素綜合性影響的結果。
縱觀整個伯羅奔尼撒戰爭的進程,以雅典和斯巴達為首的兩大陣營之間可謂打打停停。整個過程中斯巴達和雅典均有過率先求和動議,但實際上這種“求和”立場近似于平等地位下的談判,雙方從未答應或者承認過對方絕對優勢或劣勢下的求和要求。其中斯巴達有過四次求和動議,分別在公元前425年、公元前421年、公元前410年及公元前405年;雅典有過兩次求和動議,分別在公元前430年、公元前421年。綜合來看,整個戰爭過程中雙方力量大體處于一種“均勢”格局,甚至在雅典最終戰敗前一年(公元前405年),斯巴達還主動提出過議和動議且被雅典果斷拒絕。由此可以看出,戰爭的最終結果在很大程度上是充滿偶然性和不確定性的。
盡管斯巴達有過多次求和動議,但其從未有過臣服雅典的念想;同理,雅典的求和動議也多帶有緩兵之計的打算,這從雙方給出的議和條件可以看出。在相對劣勢時,斯巴達陣營亦能通過策略的轉換、盟友的支持、波斯的援助等內外部條件重新尋求均勢格局;雅典也通過雄厚的財力、將領的更替、海戰的“幸運”等因素不斷尋求新的平衡。盡管伯羅奔尼撒戰爭持續的時間很長,但在雙方不斷地改變斗爭策略、戰略收縮調整、尋求外援等因素的綜合影響下,彼此的優勢均沒有轉換為勝勢。
整個伯羅奔尼撒戰爭期間雅典和斯巴達的民族斗志有過松動,國民士氣也經常隨著戰況波動起伏,但是雙方的戰爭意志卻從未被擊垮,雙方均展現出了不屈不撓戰斗到底的精神。雙方這種不服輸,以實力為基礎的國家意志的經久較量,成為了戰爭久拖不決的重要成因。
在伯羅奔尼撒戰爭的不同期間,以雅典和斯巴達為首的兩大陣營的爭奪重心也有一個不斷變化的過程。一言以蔽之,在不同地區的戰爭中,雙方尤其是斯巴達,所倚重的盟友也有差異。事實上,這些地區的盟員也深深地影響了整個戰局的走勢,尤其是戰爭初期的科林斯,西西里戰爭時期的敘拉古以及戰爭后期的波斯帝國。與此同時,伴隨著戰爭的持續推進和戰況變化,雙方陣營亦經歷了一個分化重組,并進而重回傳統對抗路徑的過程(見表 1)。

表1 伯羅奔尼撒戰爭期間雙方同盟主要成員變更
雅典和斯巴達的對抗基本上貫穿了伯羅奔尼撒戰爭的全過程,但受制于不同時期盟友的牽制,雅典與斯巴達兩大盟主并非自始至終均能夠駕馭整個戰爭的走勢。比如在公元前421年至公元前420年雅典與斯巴達結盟,此時的科林斯便主動尋機與阿爾戈斯建立聯盟以抵制兩個舊同盟集團之間的聯合,最終斯巴達在某種程度上又被拖進了與雅典傳統對抗的軌道。再如,雅典遠征西西里失敗后,波斯帝國的加入深刻地影響了雅典與斯巴達的戰場態勢,并進而使得戰局不斷朝著有利于斯巴達的方向發展。
戰爭走勢除了受到當事國主觀意志的支配外,亦有自身的演進趨向,其中之一便是聯盟陣營的不斷調整深刻地影響著伯羅奔尼撒戰爭的整個進程。
伯羅奔尼撒戰爭前夕,雅典和斯巴達是希臘世界最強大的兩個城邦,曾率領希臘抵御了波斯大軍的進攻。希波戰爭對希臘的國際政治格局產生了極其深遠的影響,其中雅典在戰后年代的迅速崛起,成為改變希臘人政治生態的關鍵,希臘人在這場大戰中的戰爭經驗和戰爭記憶深刻影響了雅典的后續帝國。在某種意義上來說,雅典和斯巴達都是傳統強國。在歷史動量的深刻影響下[7],二者在戰爭中均表現出了一定的韌性,即受挫后擁有較強的自我修復能力。在漫長的27年伯羅奔尼撒戰爭期間,雅典和斯巴達曾分別交替取得戰場中的優勢地位。然而,這種暫時的優勢卻始終不能轉化為勝勢,同時對方的劣勢也沒有轉化為敗勢。兩大城邦總能通過自我修復、戰略調整、盟友支持等手段使得彼此再次站到相對均衡的較量格局中。比如在德莫斯梯尼領導的雅典新戰略時期,斯巴達不管在海上還是陸地上都遭受了失敗,然而其最終能通過自我調整來重新恢復國力繼續戰斗;雅典也能從瘟疫、西西里失利中迅速調整,并繼續贏得一次次大規模海戰的勝利。從中我們可以看到,雅典和斯巴達這兩大強國在受挫后均具有較強的自我修復能力,從而消解之前的損失,展現出傳統強國較強的韌性。這也是戰前雅典和斯巴達均預測失誤,雙方戰爭維持27年之久的一個重要原因。
伯羅奔尼撒戰爭期間,突發事件對當事國的顯性影響主要體現在國民士氣上。領導者對戰爭良好愿景的許諾以及由此所激發的國民士氣極大地推動了戰爭的爆發,然而以士氣為國家意志顯性代表的戰爭影響因素是最不穩定的,它會隨著戰場形勢的波動不斷變化,最終都將在某一點上崩潰[8]。不僅如此,為了推動戰爭的爆發,有不少領導者也會刻意迎合民眾的看法,從而成為投機領導人[9]。這些潛在因素都深刻地影響著戰爭的實際進程。
盡管以瘟疫為代表的突發事件并沒有從根本上影響雙方戰局和最終結果的走向[10],但是這些因素確實遲滯了戰爭的進程,拉長了戰爭的時間,極大地增加了戰局的不確定性。戰爭的第二年(公元前430年)雅典便爆發了瘟疫,一直延續到了公元前427年,而且在此之后也多有反復。雅典與斯巴達的戰事有幾次曾因疫情而暫停。疫情本身雖未對雅典和斯巴達雙方戰局結果造成決定性影響,但因疫情而延長的戰爭時間卻使得戰爭注入了更多的不確定性因素,正如伯里克利闡述政策理由時所言:“當你們還沒有接觸到災難的時候,你們采納了我的意見;當你們進行不順利的時候,你們后悔你們的行動;你們之所以認為我的政策是錯誤的原因是你們決心的軟弱……當事情突然意外地發生,和事先一切計劃相反的時候,人們容易喪失膽量;無疑你們遭受了這種事情,其中尤其嚴重的是瘟疫。”[1]165
瘟疫的發生使得雅典不得不遭受戰爭和疫情的雙重挑戰,使人們不斷地將國內的困頓局面轉嫁到伯里克利頭上[1]167-171,并最終成為壓倒伯里克利執政的最后一根稻草。伯里克利的繼承人逐漸改變了此前的戰爭策略,雅典戰局也在多種因素的綜合影響下完全超出了預期走勢。
戰前雅典和斯巴達對戰局的預測均與伯羅奔尼撒戰爭的實際走勢偏差較大,這種預測偏差的成因機理可以概括為三個方面:從主觀上看,一個國家的潛在實力難以精準預測;從國際背景看,國際形勢和雙方同盟的不斷變換使得戰爭本身更加復雜;從客觀上看,各種突發事件的影響也使得戰爭充滿了不確定性。
事實上,戰前雅典和斯巴達對戰局的預測都是基于相似的思維邏輯,即自身能夠一次性地解決問題。也正因此,雙方戰前均作出了速戰速決的戰爭預判。然而,作為希臘世界最大的兩個城邦,雅典和斯巴達在戰爭中均展現出了較強的受挫后的自我修復能力。不管是通過自我調整、運氣,抑或其他因素的影響,雙方均能始終保留住彼此抗衡的資本。在實際戰爭中,雙方的優勢始終轉換不成勝勢,劣勢也沒有轉換成敗勢。這是雙方戰前預判失誤的最重要因素。
具體來說,戰爭初期雅典和斯巴達均是圍繞自己戰爭策略展開的,而且雙方在自身優勢領域也確實取得了一系列戰果。然而,雙方作為傳統強國的韌性卻是彼此未曾估計到的。尤其是隨著戰爭時間的推移,戰前所無法預料的因素會越來越多。以雅典為例,最終的戰敗不只在于嚴重的內爭,而且在于“希臘政治文化不能經受得住一代人那么長的戰爭的壓力”[11]。此外,雅典和斯巴達彼此制度的張力,以及在此基礎上雙方尤其是雅典領導人的更迭,如雅典的德摩斯梯尼、亞希彼得,斯巴達的伯拉西達、呂山德等精英領導對戰局產生的影響也是不可預測的。
隨著伯羅奔尼撒戰爭的進行,雙方盟國和域外大國波斯某種程度上對戰局產生了重要影響,這超出了斯巴達和雅典雙方的掌控。如在雅典和斯巴達于公元前421年達成《尼西阿斯合約》后,科林斯不僅積極支持阿爾戈斯結成阿爾戈斯同盟以對抗“斯巴達-雅典”同盟的“威脅”,而且不斷威脅、慫恿斯巴達繼續與雅典對抗,最終在多方因素的影響下斯巴達又回歸了與雅典對抗的戰爭軌道。
再如當雅典遠征西西里失敗后,波斯便開始對希臘戰局有了舉足輕重的作用。此時雅典和斯巴達雙方都在竭力爭取波斯的援助,波斯人曾在公元前412年至公元前411年與斯巴達人簽了三個條約,但因波斯遲遲不能兌現給斯巴達提供海軍軍費而引起斯巴達的不滿,斯巴達因此要求修改條約,但卻激怒了波斯,波斯轉而支持雅典;然而公元前411年至公元前410年雅典海軍大敗斯巴達海軍后,波斯人開始畏懼雅典的勝利,于是又掉頭支持斯巴達[12]。不僅如此,波斯對伯羅奔尼撒戰爭的介入也是引發雅典寡頭政變的一個重要因素[13]。一定程度上波斯開始成為了決定希臘世界走向的關鍵性力量。這些國際形勢的變化都是雅典和斯巴達雙方在戰前不曾預見到的。
此外,雅典強大的軍事實力尤其是不斷擴張的艦隊需要龐大的軍費開支,意味著“提洛同盟”內的其他城邦要承受沉重的負擔,這也導致聯盟的平衡非常脆弱,即雅典在對外戰爭中的任何一個重大失利都有可能導致雅典經濟汲取能力的減弱,從而終結雅典的軍事優勢;同時,“提洛同盟”內部諸多成員的退出與叛亂行為也都表明雅典強大的軍事實力不足以維持同盟的穩定[6]。
在雅典瘟疫、斯巴達地震及黑勞士起義等各種突發事件中,對雙方戰局影響最為深遠的就是雅典瘟疫。雖然瘟疫本身的影響隨著時間的推進基本得到了消解,并未對伯羅奔尼撒戰爭的最終結果產生實質性的影響,但是瘟疫的爆發與反彈累計長達數年,這在客觀上遲滯了雙方戰爭的進程,也是導致雙方戰前預判失誤的一個重要因素。其他的一些事件,如雅典在西西里慘敗后撤軍時的“月全食”事件、雅典在遠征西西里后的“瀆神事件”等等,這些突發事件都對戰局產生了直接或間接的影響,從而使得戰爭本身更加充滿不確定性。此外,戰爭的長期性也導致雅典內部出現了問題,甚至有學者指出:“雅典不可能進行27年戰爭而不遭受社會基礎的可怕裂變和社會精神的嚴重病變。”[14]
通過分析可以看到,真正決定伯羅奔尼撒戰爭持續27年的主要影響因素有四個:第一,雅典和斯巴達的領導人戰前都錯估了對方的戰爭意志,實際境況中并沒有出現雙方所預想的對方在困境中就會臣服的局面,取而代之的是雙方以綜合實力為基礎的意志力的經久較量;第二,聯盟陣營的調整變化深刻影響著雙方的戰況,伴隨著雙方勢力的此消彼長,其他國家的互動也具有平衡戰局的作用;第三,低估了傳統強國受挫后的自我修復能力;第四,瘟疫這一重大突發事件遲滯了雙方的戰爭進程。此外,諸如伯里克利的失勢與逝世等因素均在一定程度上影響著戰局,而這些因素的作用都是難以預測的。
總之,戰前當事國僅僅能夠預測對戰爭起直接作用的顯性因素,如一國的經濟、軍事等狀況,而對一國潛在的資源實力無法精準預測。這就導致了戰爭雙方越是勢均力敵,預測的偏差就會越大,因為相對實力的均衡會使得更多影響變量的作用被激發出來;當戰爭雙方實力懸殊較大時,這種偏差也會存在,但影響作用相對小些,因為相對實力的絕對優勢會在一定程度上掩蓋其他牽制因素的作用與價值。當然,對于戰爭的預測也是有價值的。例如在1870—1871年普法戰爭期間,由于把握了戰爭與政治的密切聯系、戰爭的地理環境特征、國家軍事制度的異同以及攻防技術的最新發展,恩格斯連續發表了多篇關于戰爭的短評,多次精準地預見了戰局的發展,其預言一再為戰場的事態發展所證實[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