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到來的“赫爾松撤軍”

曹然

當地時間11月14日，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抵達滿目瘡痍的南部重鎮赫爾松市。這座赫爾松州的同名首府是一座始建于18世紀的老城，至今仍殘留著沙俄時期黑海艦隊中央要塞的歷史風貌。俄烏沖突升級前，有35萬市民在此生活。澤連斯基此番到來時，這里只剩下七八萬居民。

今年3月2日，俄羅斯軍隊進入赫爾松市，這是2月24日俄軍發起“特別軍事行動”后占領的第一座烏克蘭主要城市。7月，烏軍開始在赫爾松一線準備反攻計劃，破襲第聶伯河上的俄軍交通線及后勤補給線。9月，烏軍從尼古拉耶夫州和赫爾松州邊境地區展開大規模反攻，目標直指赫爾松市；當月底，赫爾松州完成“入俄公投”。

11月9日，在聽取“特別軍事行動”指揮官蘇羅維金的匯報后，俄羅斯國防部長紹伊古下令，俄軍從赫爾松州第聶伯河右岸撤軍。這意味著俄軍從包括赫爾松市在內的赫爾松州前沿陣地撤退到第聶伯河左岸，也意味著俄軍將放棄進一步進攻烏克蘭南部腹地的前沿陣地。

五天后，在烏克蘭國旗飄揚的赫爾松市，澤連斯基再次重申烏方關于“俄軍撤出全部領土才能開始談判”的和平先決條件。同日，俄羅斯外交部副部長格魯什科表示，俄方無法接受這個條件。“戰爭還遠未結束，”烏克蘭前國防部長扎戈羅德紐克說，“但赫爾松的變局可能是最關鍵的轉折點。”

雖然俄軍及占領當局已連續兩周從赫爾松前線撤離平民，但俄官方宣布撤軍的消息還是出乎外界預料。赫爾松不僅是“特別軍事行動”后俄軍占領的第一座烏克蘭州府，還在9月剛剛完成“公投入俄”。“不管國際社會如何看待公投，從俄羅斯的角度看，赫爾松是俄羅斯聯邦赫爾松州的首府。”俄羅斯國際事務委員會總干事科爾圖諾夫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因而，即使歐美情報機構稱俄軍指揮所、占領當局乃至博物館文物都已隨平民撤離行動轉移到第聶伯河左岸，俄軍總指揮蘇羅維金也在10月中旬預告未來幾周將有“艱難的決定”，分析人士仍多認為，俄軍將在赫爾松和烏軍展開城市巷戰。11月7日，塞爾維亞總統武契奇表示，赫爾松之戰將是一場“新斯大林格勒戰役”，也是俄烏之間的“決定性戰役”。

11月9日早些時候，一些俄羅斯軍事博主仍聲稱俄軍將維持在右岸的防御。俄占赫爾松當局副領導人斯特雷穆索夫當天也表示，烏軍的進攻再次被挫敗，烏方損失慘重。有些巧合的是，斯特雷穆索夫本人在當天晚些時候的一場車禍中喪生。據塔斯社報道，俄羅斯總統普京隨后向其追授勇氣勛章。

俄軍為何突然宣布撤出赫爾松市？在塔斯社報道中，俄方將撤軍歸因于烏克蘭軍隊可能攻擊卡霍夫卡大壩，從而造成洪水泛濫和平民死傷，并威脅兩岸俄軍安全。卡霍夫卡大壩位于第聶伯河上游，扼守通往赫爾松市的水路要道。目前，大壩及大壩下游的新卡霍夫卡市均由俄軍控制。

今年9月以來，烏軍多次組織進攻，試圖奪回大壩及新卡霍夫卡市。10月以來，俄烏雙方均指責對方有意破壞大壩，威脅下游安全。在11月9日關于撤軍的匯報中，俄軍指揮官蘇羅維金稱，在這種可能遭遇非對稱作戰的背景下，“沿第聶伯河為屏障組織防御是權宜之計”。他說：“我理解這是一個非常令人不安的決定。”

值得注意的是，在此之前，俄占赫爾松當局已經以卡霍夫卡大壩可能遭到攻擊為由，于10月18日開始撤離第聶伯河右岸居民，至11月9日已撤走11.5萬人。考慮到7月時，俄占赫爾松當局曾披露赫爾松市余留居民還剩18萬人，經歷此后的烏軍反攻和“入俄公投”，又有大量居民逃入烏克蘭或俄羅斯后方，外界認為11月9日俄方宣布撤軍之際，應已基本完成對赫爾松市及周邊居民點的平民撤離工作。

另一方面，烏方認為，俄軍撤出赫爾松是烏軍最近三個多月的反攻“里程碑式的勝利”。自7月開始在南線組織反擊以來，烏克蘭統帥部接受西方軍事專家建議，一直致力于在赫爾松右岸“不戰而屈人之兵”。烏軍高級官員多次表示，烏軍的目標就是通過破襲俄軍沿河兩岸的交通線，迫使俄軍主動撤出赫爾松市及右岸地區，從而既收復領土，又避免陷入巷戰。

11月14日，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抵達赫爾松市，并與烏克蘭軍人合影。圖/人民視覺

因而，10月以來，俄烏雙方在赫爾松前線陷入對峙，烏軍則持續使用西方援助武器對俄軍后方進行打擊。為應對后勤補給壓力，俄軍在赫爾松市附近設置了多個臨時渡口和浮橋，但時常遭到烏軍火箭炮打擊，“破壞-修復”成為雙方對抗的常態。至11月7日，俄占赫爾松當局報告稱，赫爾松市區局部停電，一些藥店關門，第聶伯河上的交通也“暫時關閉”。

除破襲交通線，反攻開始以來，烏軍還加強了在赫爾松市的情報和間諜活動。據俄方公布的破獲烏情報組織的信息，烏克蘭間諜和破壞小組形成了沿第聶伯河潛入赫爾松州俄占區的交通線。到達俄占區后，暗殺、破壞是間諜小組最為顯見的活動。9月以來，赫爾松市中心爆發多起街頭槍戰，外界認為這很可能是暴露的烏方間諜和俄軍交火。烏克蘭間諜還對俄占赫爾松當局最高負責人薩爾多進行了多次未遂暗殺。

9月30日，烏軍在間諜指引下對赫爾松一處住宅進行定點打擊，那里是俄占赫爾松當局第一副領導人卡特里尼切夫的住處，卡特里尼切夫當場死亡。當時他剛到任一個半月，此前在俄軍和俄羅斯情報機構服務25年。

此外，據俄方披露的消息，潛入赫爾松市的烏克蘭間諜還成功聯系到占領當局負責城市安全監控系統的烏克蘭職員。這位職員利用職務之便，將城內攝像頭數據傳輸給烏方，使烏軍得以掌握俄軍調動部署情況及指揮機關位置，然后通過海馬斯火箭炮等中程武器進行定點打擊。

在11月9日做出從赫爾松撤軍的決定時，俄羅斯國防部長紹伊古稱，俄羅斯軍人的生命和健康“始終是重中之重”。蘇羅維金則強調，必須保護俄軍官兵的生命以及“作為一個整體的部隊的戰斗力”。

在俄羅斯國內，近期對俄軍指揮決策批評頗多的車臣領導人卡德羅夫也對本次撤軍的決定表示贊賞。他說，在權衡各方意見后，在“毫無意義犧牲和拯救士兵生命之間”做出的決定是正確的選擇。

值得注意的是，赫爾松撤退是“特別軍事行動”開始以來俄軍第三次大規模撤軍行動。此前，俄軍分別于4月、9月從北線基輔戰場和北線哈爾科夫州戰場撤退。從基輔撤軍時，俄軍仍處于對烏全面進攻狀態，雙方同時進行初步對話接觸。因此，克里姆林宮稱放棄基輔圍城是為了釋放“善意姿態”。9月，俄軍在烏軍反攻時從哈爾科夫州撤出，則被俄方解釋為戰略調整和“重新集結”。

11月14日，俄軍從赫爾松戰線撤退后的第五天，俄占盧甘斯克民兵武裝指揮官馬羅奇科對媒體表示，在他駐守的盧甘斯克防線，已經出現了從赫爾松轉移來的烏軍新部隊，但“俄羅斯空軍打擊了他們”。

馬羅奇科并未解釋烏軍如何從最南線的赫爾松迅速投入到最北線的盧甘斯克州，但他的話至少透露出一個事實：隨著赫爾松戰役不戰而結束，俄烏戰局陷入了新一輪迷霧中，冬季大戰隨時可能在任何戰線打響。

在南線，對俄軍宣布從第聶伯河右岸撤退，烏克蘭方面反應謹慎冷淡。雖然前沿小股部隊距赫爾松市僅10余公里，但烏軍仍耗費三天時間才基本控制俄軍撤出的地區。烏克蘭前國防部長扎戈羅德紐克指出，這是因為烏軍擔心俄軍試圖將烏軍引誘到一個“精心準備的陷阱”。據烏軍估算，此前俄軍在右岸有3到5萬兵力，西方分析人士警告稱，如果烏軍前進過快，可能因戰線不穩固遭到俄軍反擊。

此外，俄烏雙方在卡霍夫卡大壩及新卡霍夫卡市周圍的戰斗仍將繼續。在該戰場，烏軍的目標是控制第聶伯河兩岸，這不僅不在俄軍本次撤軍的范圍內，反而涉及蘇羅維金希望在本次撤軍后“沿河固守”的地區。外界擔憂，在未來數周，卡霍夫卡大壩仍有極大概率遭到攻擊。值得注意的是，11月9日后，新卡霍夫卡市俄占當局也已開始組織平民撤退。

烏軍的目標不止于控制第聶伯河右岸，有其戰略考量。2014年克里米亞“加入俄羅斯”后，烏克蘭政府通過封鎖第聶伯河通往北克里米亞運河的水源，切斷了克里米亞半島居民90％的供水。克里米亞當局后來表示，源自赫爾松的封鎖造成克里米亞地區超過 1500 億盧布的經濟損失。至于在收復赫爾松州全境后對克里米亞進行更密集的陸基遠程打擊，以及從南側威脅頓巴斯主戰場，更在烏軍的計劃之內。

不過，自7月反攻以來，烏軍根據西方軍事顧問的意見，多次轉變主攻方向，試圖抓住戰場主動權，使俄軍處于被動防御的局面。再加上俄軍從第聶伯河右岸撤離后已炸毀河上的主要橋梁，摧毀渡口和浮橋，為烏軍主力渡河制造了障礙，分析多認為，烏軍在赫爾松方向取得突破后，可能迅速轉變主攻方向。

塔斯社援引俄羅斯軍方人士的說法指出，出于重新部署的效率考慮，烏軍最可能的調整是：將原本準備用于赫爾松決戰的4萬余陸軍主力轉移到緊鄰赫爾松的扎波羅熱北部戰場，發起“扎波羅熱決戰”。預計這一部署的過程或持續數周。

但戰場形勢多變，往往出其不意。今年9月，烏軍在向最南線赫爾松州俄軍發動大規模反擊后，迅速組織了最北線哈爾科夫州的反攻，奪回該州全境，進逼俄占盧甘斯克州邊境。這是“特別軍事行動”以來烏軍收復土地面積最多的一次勝利，展現出其在美制中遠程武器及情報的支持下，可以同時在兩線展開大規模軍事行動。因此，考慮到盧甘斯克民兵武裝指揮官馬羅奇科提到的新情況，及其他有關烏軍空中突擊旅向盧甘斯克集結的消息，烏軍重演9月“劇情”，展開“北線大反攻”，并非不可能。

俄軍方面，總指揮蘇羅維金已經表示，本次撤軍釋放的戰斗力將用于“在行動區域內向其他方向發起進攻”。扎戈羅德紐克認為，蘇羅維金主動從南線撤退，很可能意味著他有信心在其他戰線取得突破，從而徹底轉變烏軍處于主動地位、俄軍疲于應付的不利局面，迫使烏軍重回守勢。

近日，俄軍一直在加強頓涅茨克主戰場的攻勢。烏軍消息稱，11月8日，烏軍在頓涅茨克州烏軍最前沿的重鎮巴赫穆特的南方、西方、西南方近郊擊退俄軍多線進攻，最近的戰場距城僅4公里。

目前，俄烏軍事沖突的總體局面是：北線，烏軍從哈爾科夫州邊境進入俄占盧甘斯克州，迫近離邊境較近的多座工業城市；東線，俄軍從盧甘斯克州持續向頓涅茨克州烏軍控制區進攻；南線，俄烏一部在扎波羅熱州北方對峙，另一部沿第聶伯河對峙，同時爭奪上游的卡霍夫卡水電站及新卡霍夫卡市。任何一條戰線，都可能成為雙方冬季作戰的焦點。

俄羅斯國際事務委員會總干事科爾圖諾夫表示，俄烏雙方目前都希望在未來幾個月內在戰場上取得突破。烏方期待西方增加軍事支持，而俄軍則希望重建軍事優勢。“直到精疲力竭、耗盡資源，雙方才會不得不達成某種形式的降級，然后我們才有更多的動機來討論其他可能的解決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