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專欄作家 童孟侯
有一天,一只漂流瓶來到一座燈塔下,大聲招呼:“喂,喂,燈塔老哥,下來,下來,跟著我去旅行吧!”
燈塔愣了一下,甕聲甕氣地回答:“我為什么要跟你去旅行?這里是我的崗位,我不想離開我的崗位。我離開了,誰來代替我值班?你真是的。”
漂流瓶哈哈笑著說:“你這個死腦筋,一天到晚站在那里,50年不動,100年不動,有啥意思嗎?什么崗位不崗位的?人家設了崗位都有交班和接班,都是輪換的,聽說過‘輪崗’這兩個字嗎?輪著來嘛,大家都站崗嘛。哪有你這樣一個人值守一天24小時一年365天的?連個雙休日都沒有,節假日都沒有。”
燈塔想了半晌,才說:“我就是獨自一個值守的。”
漂流瓶得意洋洋地說:“你瞧瞧我,每天在海上漂流,周游四方,我甚至能繞著地球不停地跑馬拉松。我仰望著遼闊的海空,凝視著來往的巨輪,追逐著翻飛的海鳥,和巨鯨、海豹、鯊魚、海豚一起游走。告訴你吧,我走過冰冷的北冰洋,走過溫暖的南海,走過危機四伏的好望角,走過繁忙的蘇伊士運河。前幾年,這條運河不是被一艘大船堵住了嗎?什么船都過不去,港口關閉了,運河不通了。可是這個規定難不倒我,我小巧玲瓏,一貓腰,照樣跑過運河,要想阻止我漂流瓶的腳步,門都沒有呀!”
燈塔俯視著腳下,說:“漂流瓶兄弟,我是不能去周游四方了,我站的地方正是大海最危險的地方,暗礁林立,淺灘密布,狂濤拍岸,我是給船舶定位的,我是它們的參照物呢!你不要插嘴,當一艘船駛過我的附近,船上就要用羅經觀測我這座燈塔所在的方位,測量到的讀數叫羅方位,符號為LF。羅方位必須改正羅經差,才能得到燈塔的確實方位,算出船離開燈塔有多遠,及時校正航向……”
漂流瓶很不耐煩打斷道:“好了好了,什么‘LF’,什么‘羅方位’,我不懂,我不要聽這些,你真煩人。”
這時候,燈塔生氣了:“你不懂,你還不學習?只有學了,你才會懂。”
漂流瓶譏諷道:“聽上去,你特別有學問,特別有能耐;聽上去,船舶進出港口都是你來指揮的,你是指揮家,你是總調度!”
燈塔及時糾正道:“等等,我沒有說過我能指揮船舶的航行,我只說我們是航海者的參照物。”
漂流瓶有些強詞奪理:“什么參照物?要什么參照物?我就從來不參照什么,我愛怎么走就這么走,我不是走得蠻好嗎?你看看我,我比你快活多了。”
燈塔很嚴肅:“我主動叫船舶不要靠近我,否則就有危險,我是愿意以身殉職的。如果讓我離開海岸,離開礁石,離開風浪,我就沒有什么存在的必要了。這么跟你說吧,即使海嘯發生,即使巨浪打到我頂部的燈籠部位,我還是不能動,還是不能避風去。我不會漂來漂去的,像你似的。”
漂流瓶說:“像我似的?像我怎么啦?燈塔老哥呀,你多么孤單,多么寂寞,沒有海鳥來看你,沒有人來靠近你,連船舶都不想走近你。你看我是何等的瀟灑,我永遠在大風大浪中暢游!所以嘛,我才來邀請你到大海大洋去旅行,增加一點見識,你還不領情。”
燈塔想了想,說道:“漂流瓶兄弟,你口口聲聲叫我‘燈塔老哥’,那你知道我是什么燈塔嗎?我的名字叫什么?”
漂流瓶說:“你的塔身上又沒有標牌,門外又沒有說明,我怎么知道你的名字?你到底叫什么燈塔?自己說出來吧,我才懶得去猜。”
燈塔說:“我告訴你我的位置,你就會知道我的名字:東經122°25”13’,北緯30°36”54’。知道了吧?知道我是誰了嗎?”
漂流瓶不屑一顧:“什么東經,什么北緯,我統統不知道,我又不是駕船的船長。快告訴我吧,別磨磨嘰嘰,搞得神神秘秘的。”
燈塔說:“我是白節燈塔。”
漂流瓶很好奇:“你叫‘白姐燈塔’?你是誰的姐姐?你是所有人的姐姐?你不是我老哥哥嗎?難道我白撿了一個姐姐?哈哈哈哈!”漂流瓶笑得前仰后合,它在海里翻滾起來。

燈塔(油畫棒畫)
燈塔解釋:“不是‘白姐’,是白節,節日的節。”
漂流瓶酸溜溜地說:“這么說你白節燈塔還是無名英雄?誰曉得你白節呀?”
白節燈塔回應:“漂流瓶兄弟,這一點我就不客氣了,我真就是無名英雄,我不追求名和利,但是,我是英雄。”
漂流瓶的鼻孔里哼哼幾聲:“我譏笑你,諷刺你,你還當真了?你還當福氣了?”白節燈塔一本正經地回答:“我說實話吧,你漂流瓶的價值其實是你肚子里的那張紙條,一旦人們看完這張紙條,你就失去了價值,人們就把你送進廢品回收站去,那時刻,你就和空的啤酒瓶黃酒瓶果醬瓶沒有什么兩樣了。”
漂流瓶秒回:“你那么死板,那么固執,難道你還有價值?好好想想吧,你到底有什么價值?死死地釘在那里,木頭人似的。”
白節燈塔說:“我用我的閃光來幫助航海人,我的燈光可以照耀十幾海里,1海里等于1.85公里,你算算有多遠?船員在很遠很遠的海面上就能看見我。雖然人們不想靠近我,但是我相信航海者的心離我很近,燈塔的光芒照耀著航道,我……”
漂流瓶又一次打斷說:“不要說啦,白節老哥哥,還是跟著我去旅行吧,多快活,多浪漫,多自由!你是為海輪服務的,可是海輪邀請你了嗎?你是為海員服務的,可是海員邀請你了嗎?我來熱情邀請你,你還擺架子,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白節燈塔說:“我的自由就是我的堅守,我的快活就是我的閃光。”
漂流瓶說:“好了好了,別一個人在那里講大道理了,連聽眾都沒有。老哥哥,還是下來吧,我帶你去旅游,大道理一套一套的沒用。”
白節燈塔說:“你不用誘惑我,我不會上你的當。我的心里裝著四個字:守土有責。你說我孤單,其實我有燈塔工葉中央陪伴我,他一家四代人都守護著白節燈塔,無怨無悔。我要向他學習,堅守到底。”
漂流瓶覺得好奇怪:“那個燈塔工,他的名字就叫葉中央?”
“對呀,姓葉,叫中央。為了這個名字,他在動亂的年代差一點被打倒,那些造反的人問他,你想另外立一個中央?”
白節燈塔轉換了話題:“對了,漂流瓶兄弟,你聽說過‘有事漂流瓶聯系’這句話嗎?”
漂流瓶立刻興奮起來:“你瞧瞧,我還是受到人們器重的,我還是很有用的聯系方式,否則人們怎么會說‘有事漂流瓶聯系’呢?為什么不說‘有事燈塔聯系’呢?”
白節燈塔解釋:“你不曉得了吧?這句話是網絡的流行詞,完整的意思是“拉黑吧,以后有事漂流瓶聯系”。它的含義是指要跟對方斷絕,還要斷絕微信聯系的意思,恰恰不是要加強聯系的意思,恰恰不是器重對方的意思。”
漂流瓶愣了一下,滿不在乎地說:“你說什么呢,白節老哥哥,這樣的壞話你也相信?你也跟著講?我覺得它一定是一句網絡用語。網絡用語不能一本正經地對待和解釋,不能一定說它好,也不能一定說它壞,就看什么時候說。比如網友們說‘友誼的小船說翻就翻’,那不是真翻,而是調侃,大家開開玩笑的。你怎么連這個都不懂?”
這么說網友們是和漂流瓶開玩笑?
漂流瓶有點泄氣了,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雖然你和我的想法不一樣,但我們還是海上的好兄弟,不要嘲諷來嘲諷去啦,多沒意思。那我走了,再見再見,‘有事漂流瓶聯系’,我正是漂流瓶呢。不跟你玩了!”
白節燈塔糾正說:“等等,漂流瓶兄弟,你千萬不要跟我說‘再見’,你漂到我的附近,就有可能被礁石撞碎,粉身碎骨,成了玻璃渣渣。快走吧,不要說‘再見’。可惜的是沒有時間跟你聊聊我們白節燈塔主任葉中央的事兒了。”
漂流瓶俏皮起來,說道:“總會有機會聊的。最后再送你一句現在很流行的話:‘世界這么大,我想去看看’。”
燈塔沉默不語,只是目送著漂流瓶遠去。
看到這里,您一定看明白了,這是一篇童話,只不過應該在前面再加兩個字,叫“科學童話”,因為它描述的事物都是科學普及,都要有科學依據,不能隨便鬼扯。通過幽默歡快的語句和擬人化的手法來說科學道理,是很受讀者歡迎的。筆者相信用科學童話或者科學幻想的體裁來寫航海故事,航海方面的知識一定會得到更大范圍的推廣。只是我們要提醒讀者,這類作品都戴著一頂叫“科學”的帽子。
下面,我們要講述另外一個故事,那是汽笛和船旗爭吵起來了——
這一場爭吵不是燈塔和漂流瓶,換了角色,是汽笛和船旗,它們都在船上,還是緊挨著的鄰居,近鄰。不是有句俗話說“遠親不如近鄰”嗎?但它們兩個似乎不是。
那一次,大海輪“光輝”號試航后回到了青島港碼頭,帶纜,靠泊。如果這一次試航成功,接下來這艘船就要正式“服役”了。
嘩嘩嘩嘩,掛在桅桿之間的船旗歡快地跳起舞來,慶賀巨輪凱旋。嗚嗚嗚嗚,駕駛臺頂上的汽笛也高喊,歡呼這次試航的圓滿成功。船旗和汽笛,這一對挨得很近的小伙伴饒有興趣地聊起天來,沒想到聊著聊著就有些不對勁兒了——
船旗說:“汽笛哥哥,這次試航我們‘掛滿旗’了,你看我們多美,船旗從船頭一只掛到船艉,飄飄揚揚,嘩啦嘩啦,就像給‘光輝’號系上一根長長的花帶!酷斃了,酷斃了!”
汽笛搭訕說:“船旗妹妹,雖然說我的兄弟們只有汽笛、霧號、霧鐘這么幾個,可是誰比我們更有精氣神?誰的嗓門有我們這樣嘹亮?我們的呼叫使得這次試航更加吸引人。”
船旗笑著自夸:“不是吹的,我們的顏色那叫一個五彩繽紛,那叫一個絢麗多彩,沒有我們,巨輪哪里會像大姑娘一樣漂亮,尤其是試航的船。”
汽笛也好像有些自高自大:“要說漂亮,我渾身上下烏黑油亮,這才是真正的漂亮,這才是健康的膚色,這才是男性的美!”
船旗不買賬了:“我就奇了怪了,你只有一種顏色也能算好看?你怎么不回過頭來瞧瞧,我們長方形和燕尾形的字母旗26面,梯形的數字旗10面,三角形的代旗3面,梯形的回答旗1面,光是這些國際信號旗就有40面,再加上中國國內的6面特種意義旗,總共就有46面。我的汽笛哥哥哎,你算算,這幾十面旗有多少種顏色?美麗的彩虹也比不上我們呀,我是世界上最美麗最漂亮的!”
汽笛有些不高興:“光打扮漂亮有什么用?說實話,沒有我這副嘹亮的歌喉,巨輪就成了啞巴!”
船旗直搖頭:“哦喲,你是在說發揮作用是嗎?要說發揮作用誰也比不上我們船旗。36面國際信號旗中有時單獨使用一面,有時幾面字母旗和幾面數字旗綜合使用,千變萬化,多種組合,能變出多少種?說出來嚇死你, 變出2 000種意思呢,2 000種呀,不是20種!不信,汽笛哥哥可以去查查《1969年國際信號規則》,那上面寫得清清楚楚。”
汽笛不服氣:“船旗妹妹,你能變我就不能變?我的發聲信號也是千變萬化的。有時我拉短聲,有時我拉長聲,或者短聲和長聲組合著拉,你也可以去翻翻《交通部沿海港口信號規定》,我一個汽笛就能變出20多種聲號呢!”
船旗傲氣得不行:“呵呵,我是2 000種,你是20種,你比我少了1 800種呀,你連這個數字概念都沒有嗎?好吧好吧汽笛哥哥,咱們別空口說白話,有多少能耐咱可以比比高低嘛,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我先說吧,只要我掛出一面半紅半黃的字母旗‘O’,那就表示:我船有人落水了。”
汽笛說:“這么復雜干嘛?等人落水了你才掛起船旗來,還來得及嗎?還不是手忙腳亂?我只要立馬發出三聲長聲,就表示我船有人落水了!嘟——嘟——嘟——我只用了15秒,救落水者時間最要緊!等你爬上梯子,拿出船旗,然后掛上去,遇難者早就半死啦!”
船旗立刻說:“如果船上有急癥病人,急需醫生,我只要掛出一面字母旗‘W’就行了,你呢?”
汽笛回答:“我發出一短聲兩長聲,同樣可以表示本船有急癥,需要大夫,需要救護:嘟 - 嘟——嘟——!嘟 -嘟——嘟——別說這個,就是船上發生火災,我只要連續鳴響‘嘟嘟嘟嘟’的聲號,人們就會前來救援,參與救火!”
船旗說:“那還不容易,我立刻掛出字母旗‘C’、字母旗‘B’和數字旗6,也能表示本船發生火災。”
汽笛冷笑起來:“我的小妹妹,一旦發生火災,船上大火熊熊,立刻就把你的什么‘C’什么‘B’旗都燒掉了,你用什么報警啊?船旗都燒毀了嘛。你看我,就不怕大火,烈火煉真金!”
船旗被說得一時語塞。
汽笛說:“這樣吧,我來考考你,當偉人逝世的時候,我和其他船的伙伴們長時間地鳴響聲號,用這個來表達我們深深的悼念。你呢,船旗妹妹,你能嗎?”
船旗哪里肯服輸,大聲說:“汽笛哥哥,你難不倒我。我們后桅斜桁上的國旗,這時候就下半旗,也向與世長辭的偉大人物致哀。哥哥,你會憂愁,我能悲傷;你能快活,我能高興;你能鳴笛向別人致意,我能把國旗下降三分之一,然后再升到頂,向人表示敬禮……要說表達意思,你小巫見大巫啦!”
汽笛說:“那你再拿些例子出來嘛。”
船旗立刻應戰:“好,我只要同時掛出兩面字母旗,一面是‘M’,一面是‘Q’,就表示說,在該地區由于過量地釋放出放射性物質而有污染的危險。注意收聽無線電,給附近的船舶傳遞消息。你瞧瞧,兩面旗幟就能表達三層意思,多復雜。這么復雜的內容,汽笛哥哥你怎么來拉響聲號呢?你把嗓子叫破了都沒有用。我們‘光輝’號如果現在要開到日本去,就要掛出這兩面旗幟了,因為日本政府和東京電力公司決定,福島核污染的水要從海底隧道排到大海里去,你聽說了嗎?”
汽笛有些尷尬,沉默了一分鐘,才說:“這有什么稀奇?我響一聲表示向右,兩聲表示向左,三聲表示倒退,干凈利索,幾秒鐘內就能完成船長給我的命令。而你呢,船旗妹妹,就算你立馬在桅桿上掛旗幟,至少也得兩三分鐘,哪里有我快?”
船旗賭氣地說:“什么鬼?光圖快,不好有什么用?我不說三面字母旗和數字旗的代旗的巨大作用,就是那一面回答旗,也足可與你比美。在接受他船信號時,回答旗就會掛在一半的位置表示答禮,了解信號后,回答旗又升到桅頂表示回復。而你就這么孤零零的一個喇叭,也沒有聲調上的變化。你太可憐了,太單調了, 不是我數落你,你確實不行。”
汽笛真有些生氣了,突然將了船旗一軍:“好好,就算你花枝招展,就算你三頭六臂,我倒要問問你,要是碰上大海濃霧密布,或者是暴雨傾盆,或者是烏云低沉,或者飄起濃密的鵝毛大雪,咫尺之間什么都看不清,你那幾十面船旗能派什么用場?看不見嘛!睜眼瞎嘛!而我的這副嘹亮的嗓門,霧雨風云無阻擋!”
船旗挖苦他:“我的汽笛哥哥,你那個愛吹牛的脾氣什么時候能改改?用錯了聲號造成海上嚴重混亂事故還少嗎?難道沒有發生過嗎?你說說看!”
汽笛辯解道:“我發聲號時可以緩慢、清楚,必要時可以重發,使得聲號之間有足夠的間隔,怎么會叫人聽錯呢?你不要亂講。我看哪,船旗妹妹的缺點再明顯不過了,那就是三個字:輕飄飄!現在船舶已經普遍使用衛星導航了,頭上有‘北斗’。你那種信號不是多此一舉嗎?”
船旗大聲說:“我們既簡單又直觀,船員們誰不喜歡?我們一定會永遠用下去的!”
汽笛的喉嚨口咕嚕幾聲:“就憑你那輕飄飄的樣子,遲早會被航海界拋棄!”
船旗針鋒相對:“就憑你一身黑不溜秋,明天就要被淘汰!”
汽笛喊道:“沒有船旗,照樣遠航萬里!”
船旗寸步不讓:“拆掉汽笛,巨輪還是能通航四方!”
汽笛罵道:“你是爛布一串!”
船旗回罵道:“你是廢鐵一塊……”
汽笛和船旗本來是好鄰居,竟然越吵越兇,破口大罵起來,開始“人參公雞”。
老船長在駕駛室早已經“聽”戰多時,他走出駕駛室,說:“你們兩個呀,都那樣盛氣凌人,驕傲自大,只看到自己的優點,看不見人家的長處,眼光太狹隘,品格太低下了!你們各有各的功能,各有各的作用,汽笛是船舶的音響通信,信號旗是船舶的視覺通信,你倆是大海輪不可分割的兩個組成部分嘛,缺了誰都不行。你們應該相互協作,緊密配合,只有這樣,我們的巨輪才能乘風破浪地向前,吵什么吵!”
聽了老船長的批評,汽笛哥哥耷拉著腦袋,船旗妹妹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通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