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家埠木版年畫祥瑞圖像的藝術特征

王慧哲 太原師范學院

楊家埠木版年畫起始于明朝，清代是其發(fā)展的鼎盛時期，距今已有四百多年的歷史。其表現(xiàn)題材豐富，分為門神、童子、花卉、戲曲人物、祥禽瑞獸等類型，反映了百姓生活勞動、豐收的景象。熱鬧喜慶是楊家埠木版年畫的創(chuàng)作主題，吉祥如意、恭喜發(fā)財、金榜題名等也成為楊家埠木版年畫藝人創(chuàng)作的素材，具有明顯的裝飾趣味，實用性強。

一 、楊家埠木版年畫祥瑞圖像的吉祥寓意

在眾多楊家埠木版年畫作品中，吉祥動物圖像不僅有著獨特的藝術價值，還蘊藏著深刻的文化內涵。首先，中國封建社會曾信奉佛教、道教，于是便出現(xiàn)了大量的動物形象，人們將這些形象放進年畫里表達對神靈、原始動物的敬畏。其次，傳統(tǒng)木版年畫常常利用諧音、象征等藝術表現(xiàn)手法來表達人們美好的愿望。動物圖形就充當了重要的語言媒介，充分體現(xiàn)了人們積極向上的生活觀念，迎合了過年時人們的快樂心情。為了適應民間百姓的文化水平，創(chuàng)作者借用象征、諧音、圖文結合等表現(xiàn)手法進行創(chuàng)作。楊家埠木版年畫利用動物的漢字諧音組成具有吉祥意味的四字成語，并根據(jù)想要比喻的事物，將動物與其他圖形相結合來表明其中的含義。如“連年有余”“金玉滿堂”“耄耋富貴”“桂印封侯”等成語，創(chuàng)作者利用諧音法將“鯉魚”“蝙蝠”“猴子”“貓”等動物進行表現(xiàn)，以此來表達吉祥的祝福。

首先，楊家埠木版年畫中常見的祥瑞圖像有“魚”。“魚”最早出現(xiàn)在原始時期彩陶藝術中，遇水而生的生活方式讓“魚”成為原始人類崇拜的生命群體，表達了遠古先民對多子多福的祈盼。到了明清時期，“魚”以全新的面貌出現(xiàn)在平民百姓家中，并被賦予了全新的活力，同時以魚和其他吉祥圖案相結合的形式逐漸興起，象征著生活富足。在楊家埠木版年畫中利用諧音將“魚”和胖頭娃娃結合并配有盛開的蓮花，其名為“連年有余”，借以表示生活富足、豐收之意。如作品《年年有余》《金玉滿堂》《魚龍變化》《勝利得魚》等都是刻畫胖娃娃抱著大鯉魚并配上荷花的造型，形成一種活潑歡快的畫面效果，寓意著來年豐收，每年都有多余的糧食。其次，“蝙蝠”被楊家埠木版年畫創(chuàng)作者賦予了美好、幸福、長壽的寓意。“蝠”通“福”，有“福從天降”的意思。最早在原始時期出土了一件玉蝙蝠；先秦時期出現(xiàn)了繪制有蝙蝠紋的青銅器；秦漢時期，蝙蝠的“蝠”與富貴的“富”字產(chǎn)生了聯(lián)系；明清時期器重吉祥圖案，蝙蝠紋迎來了全盛的發(fā)展，受到無數(shù)王公貴族、文人雅士、商賈百姓的喜愛。因此在中國傳統(tǒng)的裝飾藝術中，蝙蝠的形象被當作幸福的象征而應用于玉器、服飾等方面，并借助組合和諧音的方式衍生出了各種美好的寓意，將“福”文化流傳至今。如作品《五福捧壽》中在兩位童子的上方刻畫了五只飛翔的蝙蝠，寓意著五福從天而降的美好祝福，整幅作品色彩艷麗、情緒激烈，突出表達了人們對子孫滿堂、多福高壽的期望。蝴蝶在楊家埠木版年畫中出現(xiàn)頻率次于蝙蝠，蝴蝶通“福”，象征著自由、愛情、由丑變美的升華，同時代表功成名就的意義。蝴蝶最早出現(xiàn)在隋唐時期的紡織品中；宋代出現(xiàn)在文人畫中；明清時期成為上至宮廷下至民間百姓喜愛的裝飾紋樣，在人為因素的影響之下，蝴蝶的表達意境與情感的交流不斷發(fā)展，創(chuàng)造出了美好的寓意。《蟾宮折桂，連中三元》《欄門判》《四郎探母》《年年有余》《兄弟同樂》《耄耋富貴》中均出現(xiàn)了蝴蝶元素，含蓄自然，給人雍容華貴、豐滿的視覺效果。再如作品《掛印封侯》，刻畫了一只猴子捅馬蜂窩的場景，再配上山茶花和松樹，“蜂”“猴”的諧音為“封侯”，懸掛在松樹上的馬蜂窩造型與官印相似，被寓為“封侯掛鐘”，以此表現(xiàn)對青云直上、官運亨通的美好祝愿。還有利用歷史典故的吉祥圖案，以象征與寓意的手法來表現(xiàn)的，如蟠桃代表長壽，鯉魚躍龍門代表平步青云和飛黃騰達等。象征吉祥寓意的動物造型是民間百姓主觀擬想出來的，體現(xiàn)了創(chuàng)作者高超的藝術才能以及人們對美好生活的期望。

二、楊家埠木版年畫祥瑞圖像的造型特征

雖然楊家埠木版年畫和楊柳青、桃花塢年畫有著許多相似之處，但它有自身特有的藝術風格。首先在構圖上，楊家埠木版年畫最喜歡采用對稱形式，在年畫中對稱形式的構圖能夠使畫面的整體與各部分之間相互對應，達到形式上的均衡，從而形成空間上變化與均衡的美感。楊家埠木版年畫的對稱式構圖分為兩種形式：一種是垂直型構圖，另一種是水平構圖。創(chuàng)作者通常將主體物放在畫面最重要的位置，在其他地方加上輔助元素，保證畫面的表達效果和諧統(tǒng)一，突出創(chuàng)作者的情感表達。畫面中既有動物自身造型的對稱，也有動物之間的對稱，如作品《魚龍變化》中的龍就是明顯的對稱性造型；《神荼郁壘》門神年畫中，兩位門神頭上面的雙鳳就是動物圖形之間的對稱。

楊家埠木版年畫構圖飽滿，符合民間百姓追求圓滿、成雙成對的審美要求，畫面中被塞滿了密密麻麻的人物或者祥瑞圖像，雖然物體多但不顯雜亂無章，每一個物體都有它存在的意義，如《麒麟送子》圖就體現(xiàn)出了飽滿的構圖形式，一位手拿象征富貴牡丹花的童子騎著麒麟，另一位童子躲在麒麟的身后作窺視的樣子，創(chuàng)作者巧妙地將三者排列組合，讓整個畫面都“活”了起來，增添了喜悅、活潑的畫面效果。

楊家埠木版年畫第二個構圖特點是“平衡”。這種構圖讓觀賞者在視覺上產(chǎn)生一種穩(wěn)定性，如作品《大春牛》以獨特的構圖方式營造出農(nóng)耕時的恢宏氣勢，畫面中除了有農(nóng)民和牛之外，背景還有題字，圖文的結合給人視覺上的審美平衡，每個物體都有屬于自己的位置，不顯擁擠，使畫面的布局與內容達到了高度的和諧統(tǒng)一。楊家埠木版年畫特殊的構圖在視覺上給人穩(wěn)重的即視感，使畫面平衡沉穩(wěn)，有利于營造出氣勢恢宏的場景。

除構圖之外，楊家埠木版年畫中祥瑞圖像造型也比較獨特，刻畫的形象簡單直觀，讓人一目了然，呈現(xiàn)出平面化、夸張、詼諧怪誕的藝術特點。創(chuàng)作者在塑造祥瑞形象時會根據(jù)畫面的需要設計其動態(tài)變化，并不是將其本身的造型照搬在畫紙上，使整個畫面充滿了生機與活力，更增添了猛獸驅邪的威懾力。楊家埠木版年畫對祥瑞動物造型進行了一定的變形，如眼睛。一般將老虎、獅子、麒麟以及老鷹這類動物的眼睛刻畫得像球一樣圓，而馬、牛為尖中帶圓的形狀。創(chuàng)作者利用簡練的線條來概括形體，如作品《男女大吉》中的十二生肖都進行了局部的夸張變形，這種特殊的造型樣式是濰坊地區(qū)的百姓對生活的總結。作品《鎮(zhèn)宅神虎》中一對老虎四目相對，雙目如球，張牙舞爪，身體從上到下呈“S”形，夸大了頭部，從脊柱到尾巴用藍色球狀的圓形連接，增加猛虎的威嚴。老虎前面繪有石榴和喜鵲等吉祥符號，并印有“鎮(zhèn)宅神虎”“保吉除邪”幾個大字。造型粗壯結實，線條流暢簡練、遒勁有力，將老虎的動作和神態(tài)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年畫藝人將線條有規(guī)律地組織排列，具有整齊、對稱的形式美，畫面中老虎身上細膩工整的毛發(fā)加上鮮艷的顏色，巧妙地把老虎高大兇猛的形象展現(xiàn)出來。《劉海戲金蟾》中的金蟾四腳朝地，爪子向四周鋪展開，頭向上微微抬起，給人一種要去銜食的感覺，作者將金蟾的嘴唇進行了夸張，爪子也變得更加粗壯；蟾首上翹、眼睛突出、嘴巴咧張，整體造型既簡單又夸張；身上的紋樣也被符號化了，創(chuàng)作者用大小不一的圓點來代替蟾蜍身上的疙瘩，有秩序地排列，象征著財源廣進、大富大貴的寓意。作品《大春牛》除了刻畫春牛、句芒神之外，還出現(xiàn)了天禧星，兩個地主搶長工的情節(jié)，反映了百姓對豐衣足食生活的憧憬。畫面中牛的造型更加生動，極具趣味性，創(chuàng)作者將牛的脖子和腿的比例進行了夸張，讓牛更加具有靈氣，并且把牛的身體關節(jié)處進行了簡化，讓牛的形象概括簡練又生動。通過巧妙的構圖，以豐滿簡淡的風格來襯托主題，整幅作品傳達出人們祈求在新的一年里五谷豐登、人壽年豐、子孫富貴。楊家埠木版年畫《麒麟送子》這幅作品描繪了一個大戶人家的夫婦坐于堂上，有個騎著麒麟的嬰兒來到門前，麒麟的背后一名女仙撐傘相送。畫中以龍頭為首，鹿為身，是典型的“混形型”的神獸，以紅黃綠三色套印，構圖鮮明，給人們帶來福祿、長壽、豐年之意。

楊家埠木版年畫中對祥瑞動物圖像都進行了夸張變形，體型圓潤，創(chuàng)作者巧妙地抓住動物本身的特點進行簡單的概括，具有強烈的視覺沖擊力，同時符合民間百姓的審美要求，增添了納福、吉祥平安之意。

三 、楊家埠木版年畫祥瑞圖像的色彩特征

艷麗的色彩為楊家埠木版年畫增添了強烈的視覺效果，祥瑞動物圖像在鮮艷的色彩映襯下更加莊嚴，有威懾力。濃烈的色彩對比讓年畫“活”了起來，增強了鎮(zhèn)宅辟邪的視覺感染力，同時注重冷暖、色相、面積之間的對比，使畫面呈現(xiàn)出舒朗而絢麗、大氣而紅火的氣氛。楊家埠木版年畫藝人在用色上有個口訣：“紫是骨頭，綠是金，配上紅黃畫才新；紅主新，黃主淡，綠色大了不好看；紫多發(fā)惡黃多傻，用色干凈畫新鮮；紅間黃，喜煞娘，紅重綠，臭其屎”，可見楊家埠木版年畫中出現(xiàn)最多的顏色就是紅黃紫綠，飽和度高。創(chuàng)作者用色大膽，直接用純色不作任何調配，色彩鮮艷、對比強烈，追求的是一種最直接的畫面效果。

楊家埠木版年畫作品中最常出現(xiàn)的是紅色和黃色。紅色是中國文化的主色調，過年時張貼的對聯(lián)、窗花都是紅色，寄寓了人們對新的一年美好生活的向往，是極富感染力的色彩，充滿吉祥、喜慶、熱烈、奔放的意味。黃色是富貴、輝煌燦爛、光明的象征，紅黃結合象征著一切事物順利圓滿、令人心情愉悅。例如《山中猛虎》就是整個畫面以紅黃為主的代表作品之一，紅為骨架黃為肉，采用近似于老虎原本的橙黃色進行展現(xiàn)，神虎身上的脊柱用紅色表現(xiàn)，并且身體結構也都是用紅色曲線進行裝飾，旁邊的小老虎同樣用了黃色，但降低了明度，小老虎身上的紅色螺旋紋顯得更加生動。畫面中用黑色進行勾邊，略顯高古，每一處細節(jié)的處理都非常醒目。例如老虎的爪子、地上的草都刻畫得很有靈性，紅黃顏色的搭配讓整個作品充滿了溫暖富麗、莊重之美。同時，年畫藝人特別注意細節(jié)上的顏色對比，大處注意面積上的色彩搭配以及顏色之間的間隔關系，因此不管畫面中用了多少艷麗的顏色，都能使畫面和諧統(tǒng)一。

在楊家埠木版年畫中以獅虎為主的年畫作品，雖象征寓意不同，但在用色上有著相似之處。《鎮(zhèn)宅神虎》中的用色就比《山中猛虎》明亮了許多，高明度的黃色與紅色、藍色相結合形成了強烈的色彩對比，使老虎的形象更加兇猛。老虎身上的花紋用紅綠黃色的月牙形紋樣進行裝飾，下方的石榴用紅色勾邊，紅彤彤的石榴籽給人一種碩果累累的視覺效果，石榴上方停留著一只小鳥，似乎與老虎有著互動。從整個畫面的細節(jié)上來看，在高明度的顏色中仍然能夠凸顯出墨線印稿，在老虎黑色的胡須上又套印了藍色和綠色，這都是創(chuàng)作者大膽創(chuàng)新，以增加細節(jié)凸顯出老虎特征的藝術手法。《鎮(zhèn)宅神鷹》中老鷹的用色與《山中猛虎》極為相似，具有很高的辨識度。

為了營造過年喜慶的氣氛，楊家埠木版年畫都是以暖色調為主搭配藍色營造出一種歡樂祥和的節(jié)日氛圍。例如作品《連年有余》《金玉滿堂》《魚龍變化》以紅黃藍三原色為主要顏色，大鯉魚的顏色由深紅、大紅向橙黃色漸變，魚身和其他身體部位之間輪廓清晰；每一片魚鱗都處理得非常精致，魚鰭和魚尾用黃色和藍色表現(xiàn)，魚頭則是以黑色為主并用了四種顏色展現(xiàn)眼睛，艷麗的色彩襯托出了皮膚白皙、親切可愛的童子的形象特征。楊家埠木版年畫注重利用色彩傳達出過年喜慶、熱鬧的視覺效果，高明度的色彩對比迎合了大眾的審美要求。

總之，祥瑞圖像作為楊家埠木版年畫重要的組成部分，傳達的是中華民族與大自然和諧相處、追求喜慶吉祥的傳統(tǒng)觀念，這些形象具有的夸張、寫意特點以及蘊含的文化使得它在傳統(tǒng)木版年畫中的地位至關重要。中國人對象征吉祥的動物圖像有著異常的喜愛，傳統(tǒng)祥瑞動物圖案是從人們美好的隱喻中產(chǎn)生并發(fā)展起來的，不僅大方美觀而且還具有傳統(tǒng)美學元素。楊家埠木版年畫中的吉祥寓意貫穿始終，集中了勞動人民的才能與智慧，記載了楊家埠人的文化、歷史以及多彩的民俗風情，是中華傳統(tǒng)文化寶貴的文化遺產(chǎ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