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子玲 ,胡赫其 ,魯海 ,張春紅 ,3,4,趙曉峰 ,3
(1.天津中醫藥大學第一附屬醫院針灸臨床部,天津 300193;2.天津中醫藥大學研究生院,天津 301617;3.國家中醫針灸臨床醫學研究中心,天津 300381;4.寶安純中醫治療醫院針灸推拿康復科,深圳 518000)
肯尼迪病(KD)又稱脊髓延髓肌萎縮癥(SBMA),是一種X-連鎖隱性遺傳性運動神經元變性疾病,臨床表現以下運動神經元損害為主,而無上運動神經元損害,常合并感覺障礙、雄激素不敏感表現和內分泌疾患[1]。該病起病隱匿,病程長,臨床癥狀不典型,實屬臨床罕見病,極易誤診為運動神經元疾病,基因檢測(CAG≥35[2])為其診斷的金標準。且目前尚無確切治療方法,姜黃素化物和醋酸亮丙瑞林正處于試驗階段[3]。
趙曉峰教授為國醫大師石學敏院士嫡傳弟子,天津中醫藥大學第一附屬醫院主任醫師,博士生導師,從事中醫臨床、科研工作30余年,擅長針灸治療腦血管疾病及神經內科疑難雜病。筆者跟師臨床學習,觀察趙曉峰教授針灸治療肯尼迪病1例,療效顯著,現報道如下。
患者男性,50歲。初診日期:2020年8月31日。主訴:進行性四肢無力10年,加重2年余。現病史:患者10年前無明顯誘因出現雙下肢無力,行走遲緩、不穩,步行較長時間后腰腿部重墜無力,休息后略可緩解,并逐漸出現上肢無力癥狀,伴全身肉跳,先后多次就診于天津、北京三甲醫院。查顱腦MRI示:未見明顯異常;腰椎MRI示:L3~L5椎間盤輕度膨出,血清肌酸激酶(CK)明顯升高;肌電圖示:廣泛神經源性損害;神經傳導速度(NVC)示:雙上肢周圍神經源性損害(感覺纖維);基因檢測結果示雄激素受體(AR)基因第1外顯子中CAG重復次數為48,結合其家族中母親為病變基因攜帶者,弟弟為肯尼迪病患者,確診為“肯尼迪病”。因患者拒絕西藥治療,間斷于當地社區醫院行針灸治療,癥狀未見明顯緩解。近2年肢體癥狀較前加重,運動耐力顯著下降,為求進一步治療遂就診于天津中醫藥大學第一附屬醫院針灸科。刻下癥:四肢無力,雙下肢近端尤甚,蹲起不能,攙扶行走200 m后需休息,雙上肢抬舉不利及握力減退,伴姿勢樣震顫,時嗆咳,無吞咽困難,無聲音嘶啞,性功能正常,納少,寐安,二便調,舌紅,苔白微膩、脈弦細。查體:神志清晰,語言流利,雙側鼻唇溝對稱,伸舌稍偏右,舌肌萎縮(右側顯著)及纖顫,懸雍垂稍偏右,咽反射減退。無男性乳房發育。雙手大小魚際肌、骨間肌、雙側上臂及肩胛帶肌群、骨盆帶肌群、臀大肌、股四頭肌等遠近端肌肉萎縮,雙側上臂及大腿可見明顯肌束纖顫,雙上肢姿勢樣震顫。雙上肢肌力:近端4級,遠端5級;雙下肢肌力:近端4級,遠端4級。四肢肌張力正常。雙上肢腱反射對稱減弱,雙下肢腱反射消失,四肢病理征陰性。深淺感覺正常。輔助檢查:CK:1655.4 U/L(正常值為 30.0~200.0)。
西醫診斷:肯尼迪病;中醫診斷:痿證—竅閉神匿、陰陽俱虛。治以調神醒腦、補益脾腎、通督振陽。采用“醒腦開竅”針刺法及蟠龍刺法治療。取穴:1)仰臥位:內關、人中、印堂、上星、百會、三陰交、極泉、尺澤、委中、肩髃、曲池、合谷、足三里、中脘、氣海、陽陵泉、太溪、照海、太沖。2)俯臥位:天柱、風池、完骨、涌泉、華佗夾脊穴。操作:局部皮膚常規消毒后選用0.25 mm×40 mm毫針。1)仰臥位先按照“醒腦開竅”針刺法標準手法量學,先取內關,直刺13~25 mm,施捻轉提插復式瀉法1 min;再刺人中、印堂,人中向鼻中隔方向斜刺,印堂向鼻根方向斜刺,均進針8~13 mm,施輕雀啄瀉法,以流淚或眼球濕潤為度;繼刺上星,沿皮平刺透向百會,施小幅度、高頻率捻轉補法1 min;三陰交沿脛骨內側緣與皮膚成45°斜刺,進針25~40 mm,施提插補法;極泉在原穴循經下移25 mm,避開腋毛,直刺25~40 mm,施提插瀉法;尺澤屈肘成120°,直刺25~40 mm,施提插瀉法;委中仰臥直腿抬高取穴,直刺25~40 mm,施提插瀉法,尺澤以前臂手指抽動3次為度,三陰交、極泉、委中皆以受術肢體抽動3次為度。余穴常規針刺,針刺深度13~40 mm,合谷、太沖采用瀉法,其他穴采用補法。2)俯臥位先刺天柱、風池、完骨,針向喉結,進針25~40 mm,施小幅度、高頻率捻轉補法1 min;再刺華佗夾脊穴,施以蟠龍刺針法,在兩個相鄰棘突間隙旁開13 mm處取穴,從下向上在相鄰棘突間隙左右交替針刺,諸穴均向脊柱45°斜刺8~13 mm,施平補平瀉法,因該針法刺激量較大,若患者出現針刺放電感,可將針身稍稍退出或調整針刺方向,以患者舒適為宜;繼刺涌泉,直刺13~25mm,施提插捻轉補法1 min。諸穴以患者局部酸麻重脹或術者針下沉緊為得氣標準。其中氣海、足三里采用溫針灸,將2 cm左右艾條插在針柄上,艾條底端離皮膚2~3 cm,點燃施灸,每穴灸兩壯;選取兩組華佗夾脊穴接電針,用斷續波刺激15 min,電流強度以患者耐受為度。除內關、極泉、委中穴行快針外,諸穴留針30 min。采用俯、仰臥位交替治療,間隔1 d,每日1次,每周3次,12次為1個療程。
預后:1個療程后,患者自覺全身肉跳減輕,腰腿部重墜乏力癥狀緩解。繼治療2個療程后,舌肌、雙側上臂及大腿處肌束纖顫明顯減少,四肢尤其是下肢無力癥狀較前明顯緩解,可攙扶行走500 m。本病纏綿難愈,需長期針灸治療,定期跟蹤遠期療效。
KD是一種罕見的遲發型X-連鎖隱性遺傳性運動神經元疾病,在1968年由Kennedy等[4]首次報道。該病以緩慢進行性下運動神經元損害為主,表現為肢體近端肌無力、萎縮、震顫及真性延髓麻痹,查體可見反射減退或消失、感覺障礙,常合并男性乳房女性化、生殖功能低下等雄激素不敏感表現及血糖、血脂代謝異常等內分泌疾患。發病機制是位于Xq11~12的AR基因1號外顯子N’端的一段CAG出現重復序列異常擴增[5],導致其編碼的AR多聚谷氨酰胺鏈延長,致使突變AR與配體睪酮結合后異位至核內,造成突變AR蛋白在細胞核內積聚,其毒性作用和降解異常等機制最終導致細胞變性壞死[6]。CAG重復序列數目與發病年齡呈負相關,而與臨床癥狀、疾病嚴重程度之間的關系尚存在爭議。目前KD尚無特效療法,主要在于抑制雄性激素水平,而臨床效果尚不明確。針刺被認為是對萎縮的失神經支配肌肉組織的一種良性刺激,通過改善其代謝狀態、增加肌肉組織血氧供應、改善肌纖維缺氧狀態,發揮微循環的調節作用。故適當針刺治療可能緩解KD患者肌肉萎縮與無力癥狀,改善其生活質量。
本病屬中醫學“痿證”范疇,《素問玄機原病式·五運主病》記載:“痿,謂手足痿弱,無力運行也。”趙曉峰教授根據患者癥狀體征,認為本病病位在筋脈、肌肉,與肝腎、脾胃、腦關系密切。本案患者先天腎精不足,肝腎虧虛,加之后天脾胃虛弱,氣血津液生化乏源,以致神氣虧損而使神傷,腦神失職,統領肢體運動功能失常,又因神傷導致五臟失調,加重氣血津液生化乏源,以致筋骨肌肉失養,肌肉軟弱無力,消瘦枯萎,如《靈樞·本神》論:“神傷則恐懼自失,破脫肉……”且患者患病近10年,臟腑俱虛,氣血精液不足,陰不制陽,水不涵木,虛風內動,以致患者筋惕肉瞤,肌束纖顫。結合舌脈,提出調神醒腦、補益脾腎、通督振陽治法。《靈樞·本神》曰:“凡刺之法,必先本于神。”治療時當先從治神入手,故采用“醒腦開竅”針刺法,通過調神醒腦來調節全身機能,使神旺而速效。內關為八脈交會穴之一,且屬手厥陰心包經絡穴,又通陰維脈,《靈樞·平人絕谷》云:“血脈合利,精神乃居。”故針之可理血養心、醒腦寧神;人中為督脈與手足陽明經之會穴,可調瀉督脈、健腦調神,配印堂、上星、百會可共奏調腦神、益精髓之功,又能通調十二經脈之氣,平衡陰陽、暢達氣機;三陰交為足三陰經氣血交會之處,為調補氣血、滋補肝腎之要穴;極泉、尺澤、委中疏通經絡,激發四肢經氣,加強腦神對肢體調控。“治痿獨取陽明”,選取多氣多血手足陽明經的肩髃、曲池、合谷、足三里,配以任脈上的氣海、中脘以健脾益氣,充養氣血生化之源;合谷、太沖合用,一陰一陽,一氣一血,一升一降,可通調臟腑氣血、暢達三焦氣機;陽陵泉、太溪、照海補腎益精、強筋健骨;風池、完骨、天柱三穴聯用可改善椎-基底動脈供血,以健腦養神、祛風通竅,緩解肌肉掣動;涌泉激發腎氣、調神醒腦;夾脊穴內夾督脈,外貫足太陽膀胱經,與兩條經脈經氣相通,采用華佗夾脊穴蟠龍刺,配合電針可通督調神、運行氣血、調和陰陽。局部輔以溫針灸可達溫通經脈、培元固本之效。且現代解剖學證實,夾脊穴下有脊神經的前支、后支和交感神經干,針刺夾脊穴可直接刺激脊神經根,改善神經根局部微循環、減少炎性因子刺激、促進受損神經細胞功能的修復和神經纖維再生,進而調節內臟、軀體感覺和運動功能,恢復機體神經、免疫等系統功能穩態,促進疾病康復。
綜上,本病案主要采用“醒腦開竅”針刺法及華佗夾脊穴蟠龍刺治療,以治神為核心,整體局部兼顧,氣血陰陽共調,結合患者病情虛實辨證論治,療效顯著,值得臨床進一步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