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深圳市較場尾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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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華南師范大學旅游管理學院,廣東廣州 510631;2.華南師范大學文化空間與社會行為廣東省重點實驗室,廣東廣州 510631;3.華南師范大學文化產業與文化地理研究中心,廣東廣州 510631;4.湖南省益陽市泥江口鎮人民政府,湖南益陽 413059)
“我感覺民宿這個東西,是傳統和多元化的一個結合。較場尾的民宿完全就是一個小聯合國,什么國家的風格都有。多元化本身的過程中就帶來了很多對國外各種東西的理解……每一個民宿的經營主體通過自己辛勤的勞動,通過自己對這一間房子的理解,從農民房到童話世界,然后每一間的童話世界集合到一起,就對旅游者有特別大的吸引力。我第一次來這個地方就感覺它是個世外桃源、夢幻世界,每一個民宿都是不同的。”
——受訪者G05
長久以來,社會學界的研究過于重視時間而忽視了空間,空間被視為一種“絕對空間”。20世紀70年代空間研究轉向后,空間具有了更多的意義、主體性、流動性。法國哲學家米歇爾·福柯的“另類空間”觀開啟了空間哲學和空間政治相結合的新理論范式,成為后現代、流動性的一種空間思考方式。在空間形式上,福柯認為存在3 種空間,即真實空間、虛構空間(烏托邦)和異質空間(異托邦)[1]。其中,烏托邦是一種均質、虛空的非真實空間,也是最符合現實邏輯的想象空間[2]。不論是中國東晉時期陶淵明描繪的桃花源,還是西方古希臘時期柏拉圖勾畫的理想國,中西方都將這種烏托邦思想視為對美好社會的憧憬。然而,福柯的異托邦沒有精確定義,它是朦朧的、流動的和隱喻式的差異結合。但需要說明的是,異托邦不單指某個空間或一種空間類型,從而純粹地關注空間排列或物質、物理元素,重點在于打開了其作為話語的空間,將空間視為(其他)話語的表達或構成,并且是一種嵌入社會體制內的、被認可的現實空間。結合受訪者G05 所言,較場尾民宿就是一個典型的異質空間。本文將以較場尾民宿群為案例地,以異托邦作為理論視角,從異質空間的形成過程與機制方面補充與完善現有空間理論與實證研究。
黨的十九大首次提出鄉村振興戰略后,旅游引導鄉村實現提質升級成為振興鄉村的重要途徑。民宿被譽為“有溫度的住宿、有靈魂的生活”,因旅游市場和消費者需求的多元化、個性化而生,是旅游者享受慢生活的現實烏托邦,為鄉村振興和區域旅游轉型升級帶來了新的方式。2021 年,國家“十四五”規劃更是首次明確提出,要把民宿經濟作為特色產業進行發展與壯大。民宿作為一種經濟業態,大多數研究者從民宿的經營管理、民宿主和民宿消費者等視角進行探討[3],相對忽視民宿的空間屬性、民宿與鄉村的互動關系、民宿本身的主體性與異質性,以及民宿集群的研究。有學者研究發現,圍繞大城市、圍繞景區和圍繞交通要道聚集是民宿集群的3 種類型[4]。而位于大城市周邊的鄉村民宿集群展演了更強現實與想象、城市與鄉村、現代與后現代性的空間張力,由于其位于經濟發達的大城市周邊,深受全球化和城市化廣泛影響,所依托的鄉村具有豐富的“混雜性”,出現了城市融入型、城鄉混合型和傳統發展型等不同鄉村地域類型[5]。而異托邦理論正好為理解此類民宿集群的經濟、社會、文化與權力博弈過程提供了一個重要的分析視角。同時,在中國獨特的語境下,此類民宿的發展也從后現代空間哲學的視角豐富了異托邦理論“異質化”的內涵與外延。那么,在大城市周邊鄉村民宿聚集過程中,民宿集群在不同的歷時性空間中發生了怎樣的變化?鄉村民宿集群作為異托邦空間具體表征有哪幾個方面?這種空間演變背后的邏輯是什么?這些問題不僅關乎民宿在現實中的生存與發展,更是值得深入探討的學術議題。因此,本研究選取深圳市較場尾為案例地,采用質性研究方法,基于異托邦理論來梳理鄉村民宿集群的空間演變過程與形成機制,以期從空間本身反思“千村一面”的鄉村振興與鄉村治理模式,重構大城市周邊城市與鄉村關系,從異質性的角度發揮不同主體的作用和價值,進而為鄉村可持續發展提供另一可能的現實路徑。
烏托邦(utopia)一詞最早出現在1516 年More撰寫的長篇小說《烏托邦》(Utopia),有兩層含義:一是虛無之鄉;二是沒有的地方(outopia)和好地方(entopia)的合成。福柯將烏托邦比作“鏡子”中不真實的空間,而“鏡子”所在的范圍以及被“鏡子”所映照的空間則是異托邦,這種空間能夠在文化內部被找到并在其他真實的場所中被表現出來[6],即烏托邦是實現異托邦的前提。異托邦(heterotopia)最初用于生物學和醫學,指和動植物原位移植相關的不同部位器官和組織的移植。1966年,福柯在其著作The Order of Things中對異托邦的再解讀則是基于對分類邊界和秩序的探討,有學者在翻譯福柯的《其他的空間》(Of Other Space)一文中總結了異托邦的6 個特征,即異質與多元文化雜糅、共在性、矛盾并置、與特定時間關聯、開放與排他、幻想與補償[6]。隨后,異托邦概念被廣泛運用于人文社會科學領域,在城市研究、文學研究、建筑學和人文地理學領域迅速擴散,形成了學者們對不同異托邦空間形式的系列研究[7-10]。然而,國內對異托邦概念的關注則從2002年開始[11],而后學者對概念進行了深入的理論解讀[12]。總體上,目前學界關于異托邦的研究可以歸納為兩個方面。
其一,在固定的社會空間中,沿著福柯早期提到的危機異托邦和偏離異托邦,分析半神圣的、非常規的邊緣性空間,包括博物館、墓地、監獄[13]、醫院[14]等,發現這類空間通常具有二元對立與模糊混沌的特征。具體而言,過去與現在、存在與死亡、內部與外部、疾病與健康等雜糅在同一空間中,存在邊界又相互交織。其二,在流動性和后現代的時空內,探索處于中間狀態的特殊空間——諸如節日[15]、郵輪[16-17]等,發現這類空間的異質性是以多層面、多元交織為特征的,如不同的角色、不同的階層在同一類空間中碰撞,凸顯出異托邦作為異質空間對其他空間的幻想性和補償性作用。一方面,異托邦能夠創造一個幻想空間,以揭露所有的真實空間更是幻覺性的;另一方面,異托邦也能創造一個完美的真實空間,以顯示所生存空間的污穢、病態和混亂。
可見,與非真實空間的烏托邦不同,異托邦是一種典型的異質空間,是在真實空間中能夠照應現實的“他性空間”[18]。需要說明的是,烏托邦和異托邦不僅是一種空間概念,更是一種互為參照的分析方法。在區別上,前者代表一種整齊的類同性,后者代表矛盾的異質性,異質性的存在使得異托邦在實踐中能夠體現出穩定性,進而成為一個不可分割的時空系統。在聯系上,烏托邦所映照的現實范圍構成了異托邦的空間,即烏托邦是異托邦存在的前提。因此,異托邦理論在烏托邦的基礎上,為空間認知提供了新的理論視角,使得我們能從整體上研究和解釋具有特定空間的復雜系統。
鄉村民宿作為游走在烏托邦與異托邦之間的特定空間,具有復雜性、動態性與異質性特質,因此獲得了國內外不同學科學者的關注,現有的相關研究大致有3 個側重視角。第一,將鄉村民宿看作具有經濟性質的產業或企業,具體研究主要包括早期對行業特征[19]的探索性和描述性研究[20-21],以及后期關注消費者感知價值[22]、行為意向和滿意度之間的關系[23]、民宿創客的創業動機[24]等。第二,將民宿視作一種社會文化現象,具體研究主要包括特定案例地民宿的發展模式[25]、民宿發展機制[26]、民宿商業性家的建構[27]以及民宿消費者的文化動機與體驗[28]等。第三,從空間主體視角開啟的民宿研究,包括民宿的建筑規劃和美工設計[29],民宿(群落)的空間分布特征、演變與規律[30-31]。可見,盡管已經有學者開始關注民宿集聚的空間布局方式,但現有關于集聚型鄉村民宿的研究主要關注鄉村紳士化過程中的矛盾[32],聚焦鄉村地方而較少關注民宿集聚空間本身的異質性,相對缺乏多元主體對民宿集聚空間建構與想象的張力探討,對鄉村民宿集聚發展的社會、文化和情感過程也缺乏深度的研究。
在現代性和后現代的當下,作為一種個性化的非標住宿,民宿寄托著人們對美好生活的“烏托邦”想象;其“有溫度、有靈魂、有情懷、有詩意”等碎片化標簽不僅凸顯了后現代人文主義特征,同時也凸顯其相對于現代都市社會的空間異質性。在中國特定社會情境和美麗鄉村建設、鄉村振興等系列政策話語下,傳統村落和民族地區的鄉村民宿集群備受學者關注,而對改革開放以來,處于大城市周邊,正經歷或者已經經歷城市化,歷經嬗變和“消解”的鄉村民宿集群缺少關注。同時,這些鄉村民宿集群往往具備地理位置優勢和巨大市場潛力,是推動鄉村振興的主導產業。鄉村民宿集群與周圍環境互動,成為承載后現代人地關系互動的新載體,目前較為缺乏從民宿集群空間本體進行研究的理論觀照,因此,亟須從空間哲學論的邏輯對鄉村民宿集群空間進行解讀,對鄉村民宿集群空間提出新的空間批判和思考,為“異托邦”理論研究提供中國鄉村民宿集群的本土腳注;同時通過剖析大城市周邊鄉村民宿集群的過程和機制,為實現大城市周邊的鄉村振興和鄉村治理提供可借鑒的實踐參考。
案例地較場尾位于廣東省深圳市大鵬半島最南端(圖1),是大鵬東翼龍歧灣旅游產業帶之一。作為深圳唯一一個有海岸線的村子,較場尾總面積約為33萬平方米,現有住宅578棟,其中,本村戶籍住宅275棟,華僑住宅177棟,外地人員與集體住宅126 棟。300 年前,較場尾是關外小漁村,改革開放后村民陸續搬離較場尾,甚至移居海外。20世紀80年代、90 年代,部分村民攢下基業后回村建造新房。2004 年,深圳市城市化進程全面推進,較場尾由行政意義上的自然村變成了居民小組,但村民“村籍”仍保留,原村集體經濟體轉為社區股份合作公司,由村民入股,以股份公司進行投資。2007 年前后,一批熱愛水上運動和休閑度假的現代都市人于此租賃村民民房,并將其裝飾成民宿對外營業。不到10年,較場尾民宿迅速發展,形成了民宿集群。2017年,較場尾被中國旅游協會民宿客棧與精品酒店分會評為“全國第一批美宿小鎮”,也因五彩的民宿群被媒體譽為“深圳鼓浪嶼”,這個聞名全國的風情民宿小鎮成為了大鵬新區旅游業發展的一張靚麗名片。根據社區提供數據,截至2020年2月9日,較場尾共有民宿客棧371家、客房(床)3100間(圖2)。

圖1 較場尾區位圖Fig.1 Location map of Jiaochangwei

圖2 較場尾民宿空間分布圖Fig.2 The spatial distribution of Jiaochangwei rural homestay
案例地較場尾具有典型性和代表性,主要有以下5 個方面的原因:(1)具有優越的地理位置,地處深圳市大鵬新區,距離深圳市中心1小時左右車程,位于粵港澳大灣區核心區域;(2)具有獨特的民宿發展條件,海岸線約3000 米,岸邊有沙灘,可游泳、沖浪、撿拾海產等,北有“鵬城發源地”的大鵬所城、東山寺等歷史要素,南有楊梅坑、鹿嘴山莊自然風光,中部有地質公園等人文景觀,較場尾正好位于這些資源“上山下海溯古聯城”的連接處;(3)具有五顏六色、風格各異的房子,形成雜糅了各種文化和不同主題的民宿集群,被消費者譽為“聯合國”“主題公園”“迪士尼樂園”等;(4)較場尾從邊陲漁村到民宿村,是大城市周邊鄉村民宿集群的代表,
如2020年中國中央電視臺(CCTV)晚間新聞報道的“‘五一’出游最受歡迎目的地對比”中,較場尾拔得城市商圈民宿聚集區頭籌;(5)較場尾在短時間內因為形態各異的民宿被大眾游客熟知,民宿市場的火爆也引起了政府的關注,成為市場經濟先于政策引導的旅游地。
本研究采用參與式觀察、深度訪談和文本分析等質性研究方法。2020 年7 月6 日至7 月15 日,利用網絡資源獲取網絡文本資料,包括案例地相關的介紹、宣傳報道、統計數據、游客游記和評論等。同年7 月22 日至8 月30 日,在案例地開展田野調查,筆者先后入住兩家不同的民宿,建立與民宿主之間的信任關系,通過“滾雪球”和“閑逛偶遇”的方式接觸調研對象,并對民宿經營者、民宿協會工作人員、景區管理方(華鵬公司)、其他經營者、政府人員、村民、游客等不同主體進行訪談。此次深入實地調研共訪談46 人,訪談時長30 分鐘~150 分鐘不等,其中,民宿經營者25人,編碼為A01~A25;民宿協會工作人員3 人,編碼為B01~B03;華鵬公司工作者3人,編碼為C01~C03;其他經營者4 人,編碼為D01~D04;政府人員3 人,編碼為E01~E03;本地村民(包括村委)3人,編碼為F01~F03;游客5人,編碼為G01~G05。共撰寫調研筆記約兩萬字,轉錄文本15萬余字,拍攝照片500余張。
2003—2008年,較場尾是一個遠離深圳市區卻快節奏的地方,民宿主從不同的方面著手改造民房,詮釋和經營著自己心中的民宿,正是這些外來民宿主的想象式書寫,實現了較場尾民宿萌芽階段模糊的“烏托邦”實踐。在物質層面,民宿主借鑒國內外民宿設計的先進經驗,形成自身對民宿概念的理解,在模仿、吸收與內化的基礎上對原有民房的物理形態進行改造。為改善房屋老舊和設施不便的情況,民宿主對房屋進行“隨心所欲”的裝點裝飾,形成一定的特色和風格。“下班的時候我看到堆積不用的廢棄木頭就把它們推回家,把它們變成院里的桌子和凳子,又用東北土花布包了邊……從路邊挖來的野花開滿了整個院子。”(A18)在關系層面,早期的社會關系十分簡單,村民、民宿主、游客之間相處得十分融洽。在意義層面,正是民宿主和游客內心對“烏托邦”的追求,讓較場尾演變成為一個可以“洗滌心靈、感受自然”的“世外桃源”。“我當初剛進入較場尾,感覺這里的空氣都是甜的。我在小巷子里穿行,安靜異常,讓我有恍惚感:這還是在深圳嗎?清澈的海水里能看到小魚。回家的路上我心滿意足:嗯,這就是我想要的地方,可以邊走邊唱,興之所至,隨心所欲,探訪可愛的人物、美麗的景物、美好的事物。”(D02)可見,在這個模糊的烏托邦地方想象實踐中,游客在對現實中的深圳進行反思的基礎上,向往較場尾的理想化生活,這在一定程度上揭示了城市內部不同空間中的生活節奏與矛盾張力。綜上所述,在較場尾民宿的萌芽階段中,不同的民宿主有著共同的愛好、價值觀和生活方式,使得他們聚集到較場尾這個空間當中,進而使較場尾形成了物質豐富、社會關系和諧以及意義多元但相對模糊的烏托邦特征。
2008—2015 年,較場尾民宿聚集,資本流轉迅速,這一深圳的“世外桃源”被越來越多的人熟知,但人們對較場尾的烏托邦想象逐漸破滅。這一階段,在物質層面上,民宿主不再僅憑借自己對民宿的模糊理解而進行房屋的改造,而是有目的、有計劃地進行空間設計,如邀請專業設計師團隊打造民宿的獨特主題風格來突出亮點。“我家是第一個請設計師的,這個民宿匯聚了近300名設計師的智慧,建了一個微信群,將深圳的、甚至全國的設計師都拉到這個群里,(有)近300名設計師。”(A02)然而,較場尾爆發式發展的同時不可避免地也帶來了系列問題,如交通混雜、環境污染、市政基礎設施不足、旅游設施落后等。在關系層面,村民、民宿主、游客之間因房屋租金、環境等方面的問題產生了矛盾和爭吵。“很多游客半夜突然退房,很生氣,民宿主和游客之間的沖突也愈來愈嚴重,幾乎每晚都有人報警。”(F01)盡管2014 年大鵬新區先后投入1.5億元①數據來源:http://szsb.sznews.com/html/2017-03/24/content_3753148.htm。,開啟了一場以生態保護和民生改善為出發點的綜合大整治,但后期的規劃與市場需求并不同步。在意義層面,擁擠的人群、臟亂的環境、虛高的房價、宰客欺客等亂象讓很多慕名而來的游客失望離去,原本意義上的“烏托邦”破滅。換言之,快速迭代的多元化資本帶來較場尾人流量增長的同時,民宿空間物質形態也變得異質化,進一步地,不同主體所建構的空間意義亦會在愈加異質化的過程中凸顯矛盾。因此,在較場尾民宿升級階段,異質性元素的矛盾和張力進一步顯現,但是這些元素仍然能夠粘合在一起,原因在于它們在形式上有一個共同的名字——民宿。
高度異質性的空間在社會體制的規訓下得以形成有序化的穩定空間。首先,行業制度的建立對較場尾的異質空間形成了初步的規訓。2015 年5月,廣東省內首個民宿協會——大鵬新區民宿協會正式成立,意味著通過行業協會的嵌入來規訓烏托邦與真實空間所交織的無序的異質空間。其次,政府的介入規范了較場尾的市場秩序,使得較場尾形成了一個多主體管理和服務的相互牽制的“權力幾何”。2016年,大鵬新區文化廣電旅游體育局成立;次年,大鵬新區管委會與華僑城集團合作,創立深圳華僑城鵬城發展有限公司(以下簡稱“華鵬公司”),整體接管較場尾地區。可見,政府力量和市場力量通過創建同質元素來秩序化異質空間。具體表現為:在民宿景觀上,華鵬公司給每家民宿劃了一根“風貌控制線”,規定經營項目不能超出該線;在公共景觀上,華鵬公司應用“景區式”模式塑造較場尾空間中的同質性元素,設置了一些和地方風格相符的導覽牌、指示牌、警示牌線等。
事實上,民宿萌芽階段中模糊烏托邦的構建發揮了作為鏡子的映射作用,進一步地,民宿升級階段造成的真實空間特征在“鏡子”的映照下,不符合烏托邦地方想象的部分凸顯,因此在民宿治理階段的異托邦有了可供參考的民宿想象。雖然民宿主對民宿物質空間“詩意”改造的訴求和管理者對較場尾“景區式”營造的目的相悖,但是較場尾以“自由開花”的民宿為特色,并將其變成創造消費需求的重要媒介。具體而言,較場尾民宿不同于麗江和陽朔的中式風格,更不同于鼓浪嶼的西式風格,而是包羅萬象的多元化風格。可見,民宿景觀的高度異質性塑造了不同民宿之間恰當的競爭與合作關系,從而有利于形成穩定的市場結構。同時,政府所提倡的“景區式”營造和環境的整治則約束了民宿主對民宿空間的設計和利用。就葡萄架為例,管理者對安裝葡萄架持否定態度,他們認為葡萄架讓整個較場尾看起來不太美觀,同時也存在諸多安全隱患;而民宿主認為葡萄架這一設計不僅能夠讓自己的民宿更有“味道”,同時還能出租由葡萄架營建的民宿公共空間獲得更多的盈利。類似的權力博弈在雙方不斷的協商中達到相對平衡狀態,也導致了各種異質空間形態的并存。“這里四不像,不像鄉村,不像城市,不像景區,不像世外桃源。”(筆者調研筆記,2020 年7 月26 日)因此,在較場尾民宿的治理階段,政府對異質性民宿的制度管理和約束加速了民宿之間良好競合關系的形成,進一步地,較場尾“馬賽克式”的文化拼貼產生了一種“類迪士尼”的文化景觀,正是這種多元的文化載體使得較場尾成為了區別于其他民宿集群空間的“異托邦”存在。
異托邦包括時間和空間的關系破壞。在異托邦中,異托時(heterochronics)即容納諸種相異的時間或歷史片段。在較場尾的“民宿天堂”里,幾乎每一家民宿都存在建構的“異托時”。從外部整體裝修風格來看,有的民宿通過統一規劃設計房間、擺設特定時代的物件等方式呈現出代表某一特定歷史時期或雜糅幾個特定時期的物質空間。“唐風”“民國風”和“現代簡約風”等不同的民宿各代表著不同的時間片段,凝滯于較場尾內。“很多顧客走進來還以為我的民宿是一個年代很久遠的老店,因為我店里的老物件勾起了他們過往的回憶,他們喜歡這種歲月的沉淀感。”(A01)在“他性”的空間和時間里,顧客產生的特殊情感源于被實現的烏托邦與現實時空關系的對比,在同一個異質的空間中,顧客感受到的不僅是自身的時間,還有他人的時間。除了以上“定格”和“重現”特定時空的方式外,一些表達情感的細節之處則是將“此刻”的游客以“他在”的形式與時間發生關聯。一方面,部分民宿主會在墻上展示他們個人的過往照片,這種展示民宿主文化的方式拉近了游客與民宿主之間的距離,帶游客走進了民宿主人生的某段時光;另一方面,部分民宿還設置了留言板。留言板仿佛是時間的累積器。當回頭客在不同時間尤其是不同的人生階段來游玩,還能看到以往的留言時,會勾起他們對過往的種種回憶。
此外,較場尾的民宿集群位于中國深圳唯一有海岸線的村子內,是能夠近距離接觸大海的民宿旅游空間。旅游是一種在異時空中的特殊體驗,是一種在非慣常環境下非常態的時間利用方式。對于旅游者而言,他們雖然一年四季都能入住較場尾的民宿,但是夏季在海邊游泳、玩水上運動等更有樂趣。由于市場需求的動態變化,在一年之中,較場尾也存在明顯的淡季(每年10 月—次年4 月)和旺季(每年5 月—次年9 月)。而在旺季,較場尾的民宿和商鋪等會根據旅游者“夜生活”需求來調整正常的營業時間。
總之,較場尾脫離了現有的時空秩序,被凍結的時間、碎片化的時間、顛倒的時間均充斥在較場尾內,這種異于慣常狀態下的“時空飛地”正是偏離異托邦的表現,較場尾在獨特的時間節奏和韻律延續過程中成為了一種越軌的“時空單位”。因此,較場尾民宿的時間秩序與常規社會空間的時間秩序是存在斷裂的,這種斷裂一定程度上凸顯了其矛盾和張力,而這種矛盾和張力則是異托邦空間的重要因素。
任何空間中的元素加起來不構成一個邏輯整體都可以稱為異質空間[33],異托邦往往會將毫無關聯或存在矛盾的空間并置于一個真實場所,強調差異性、異質性、多元性而非普遍性和同一性。較場尾存在多元文化雜糅的空間集合,也存在多對矛盾的離散空間。
(1)生活空間和消費空間并置。民宿是公共和私人空間的集合,這種既具有生活屬性又具有商業屬性的特點,使得民宿場域內蘊含著生活與消費、我者與他者的強大空間張力。對于整個民宿集群而言,位于大城市周邊的鄉村民宿集群是一種回嵌都市的空間策略,透視著鄉村與城市的二元矛盾和兩者之間的混沌性[34]。因為并不是較場尾的所有民房都被改造成了民宿,部分民房還是村民住宅房,這也意味著較場尾不僅要滿足旅游者的想象,還要滿足村民的基本生活需求,如提供社區健身器材和娛樂休閑設施等。
(2)傳統與現代交織。較場尾的廣場是體現傳統和現代力量交織的主要場所。一方面,民宿之間的小街小巷內保留著具有傳統祭拜功能的場所,它們在當地被稱為“伯公”,是原住村民們的精神寄托,承擔著一定的祭祀功能。另一方面,在較場尾的廣場上則佇立著一些由國內外建筑師和藝術家所設計的充滿現代性、后現代性線條感的小型雕塑。可見,小街小巷內代表傳統世俗力量的祭拜空間和廣闊空地上代表超越現代力量的藝術設計并存,兩者的矛盾體現了不同空間功能的雜糅交織。
(3)真實與虛幻共存。異托邦可以創造一個充滿幻想和補償的空間系統,它具有創造虛幻空間的功能,虛幻而完美。在空間的符號敘事上,民宿主通過掛鉤主人自身故事、借用美好的話語等給民宿取名,由此給游客描繪出一幅幻象之景。然而,由于民宿行業尚未規范、環境治理存在困難等多種因素,導致較場尾出現了民宿“參差不齊”,甚至“名不副實”的情況,部分游客認為真實與虛幻存在較大差距。這“一真一虛”的矛盾呈現著真實與舞臺的張力,更有力地強調了較場尾的“異托邦”空間特質。
(4)開放與封閉并存。首先,較場尾民宿實行景區式圍合管理,劃定了“景區”的范圍,成為了一個相對封閉和隔離的空間。非機動車需要憑通行證進出較場尾片區,此通行證僅當地村民擁有。其次,民宿看似對所有游客開放,但實則通過設置有形或無形的門檻來形成一種隱形的排他性。例如,有的民宿會直接掛出“非本店客人謝絕參觀民宿”一類的標牌;或者民宿主會根據個人價值理念、經營理念、民宿定位等風格化標簽來“篩選”入住的游客。這樣的開放和封閉正是異托邦的表現,是一種具有不同尺度和彈性界限的互動圈。
異托邦作為他者空間,是社會生活中一種“關系網”式的關系結構[35]。在多元與復雜性、時間和空間、開放與封閉并存的異托邦中,人們不斷地重新定義自己以及自己與他人的關系[36]。一方面,人們會不斷地協商“我者”與“他者”的關系。較場尾是一個具有多元主體的空間,空間主體包括民宿主、民宿內的工作人員、其他經營者、村民、政府、管理公司、游客等,這些空間主體以民宿主為中心,圍繞他們形成了一個又一個的關系網絡,包括消費關系、租賃關系、主客關系等。另一方面,生活在這樣的關系網絡中,人們會發現自己置身于現實的異質空間中,反思自己是什么樣的人,想要什么樣的生活,做什么樣的事情,進行自我探索和再定義。在較場尾,尤其是民宿主和游客這一對生產和消費主體,最能體現自我反思。民宿主在經營過程中反觀自己,包括人際關系、生活方式、經營管理等,并不斷地進行自我調適。“我的生活還是很規律的,生活方式就是冬天去旅游,夏天不是在健身就是在店里,我不太喜歡晚上和他們喝酒,比較喜歡邊工作邊生活的規律的節奏。”(A13)正如異托邦所描述的,我們生活在一個關系集合內部,異托邦空間是人們不斷地重新定義自我以及與他者關系的場所[37]。因此,不論是定位我者與他者的消費關系、租賃關系、主客關系,還是反思自我的自我互動,多元主體的關系都在不同的“互動圈”中進行了重構。
異托邦作為一個多元文化、多元主體并存的集合,其中必然雜糅著各種動態的、模糊的意義,而這種意義是相對于不同主體而言的。民宿作為一種空間性的社會建構,不僅是一種物質面向的呈現,還是多元意義雜糅的場域。對于游客而言,這是一個具有逃離日常、社交聚會、親子時光等多重功能的旅游空間。較場尾的非慣常環境給游客提供了一種慣常狀態之外的偏離之地。如有的游客將民宿酒吧當成發泄地,表現出挑戰世俗社會秩序的差異化行為,呈現出異托邦與傳統世俗空間相對的身份超越和“反結構”的特質。其次,對民宿主而言,這里是實現自己“民宿情懷”或者“創業致富”的投資空間。對于村民而言,較場尾是實現了社區經濟轉型卻淡化了熟人網絡的矛盾空間,較場尾的快速發展在帶來家族階層改變的同時,也使得村民之間的關系逐漸淡化。對于政府而言,較場尾是帶來管理挑戰和意外政績的發展空間。一方面民宿的野蠻生長帶來了多種管理和服務的難題,由原來的社區自治變成了由文體旅游局牽頭,多政府部門統籌管理;另一方面,民宿的集聚成為一個平臺,帶動挖掘了周邊環境的價值,傳播了傳統文化的同時產生了更多的稅收,相對來說增加了政府的政績。“民宿業態還是有它的市場活躍性和價值,因為較場尾有市場的推動,民宿這一塊的旅游才熱起來,政府才能夠吸引其他更有經濟效益的項目過來。”(E03)
制造異托邦的過程在一定程度上也是地方營造的過程。城市社區的地方營造一般是通過自上而下的組織干預來實現的,自下而上的力量很難在短時間內形成強大的凝聚力推動地方形成地方符號[38]。然而,較場尾民宿集群的形成是在市場主導下,一個個外來民宿主根據不同階段游客的市場需求建立起來的“民宿王國”。換言之,較場尾屬于市場推動型的民宿群,這得益于深圳背后強大的游客市場,即充足的人口和強大的購買力、購買欲望等。在高度現代化和城市化的快節奏生活下,人們既想逃離現代性帶來的巨大身心壓力,又依賴著現代性帶來的系列好處,同時還受制于沒有足夠的休閑時間和精力前往遠方的麗江和大理等地。因此,這里的人們渴望在現代性和后現代性中找到平衡和妥協,而較場尾就是這樣一個地方,它位于深圳這座超大城市周邊,有得天獨厚的自然環境。調研數據顯示,較場尾的游客以省內為主,高級白領的占比高達37.44%。這樣的消費群體購買力較強,但是工作壓力過大,缺少閑暇時間。正如一位受訪者所強調:“深圳的人假期短,雙休日沒法跑去麗江、大理,做到真正逃離繁華。較場尾離市區只有1 小時(車程),在這里我們可以忘卻城市帶給我們的壓力、煩惱,仿佛將自己置身很遠的地方。這就是為什么有那么多人愿意來這里呢。因為哪怕他慌慌張張忙忙碌碌地跑來,也會因為這里的場景而放松下來。”(A03)
具體而言,在不同的發展階段,游客對較場尾民宿的訴求具有差異性,市場邏輯呈現出階段性的特征,推動著較場尾不同階段的“草根式生長”。初期以年輕人、文藝青年為主,追求舒適性和獨特性;中期主要是熱衷包場團建的學生群體,追求實惠性;而當前較場尾的游客以深圳周邊的中產階級為主,呈現出親子游、情侶游、企業團建等多樣化、多功能性的市場需求。總之,市場階段性演替的邏輯推動著民宿主和管理者對較場尾民宿空間和地方環境的不斷塑造,讓較場尾呈現出“模糊的烏托邦”“破滅的烏托邦”和“矛盾的異托邦”。
制造異托邦的過程中,由結構性和非結構性動力共同推動發展,同時也不斷被權力主體爭奪和重新想象。其中,結構性動力是自上而下的單向權力統治,非結構性秩序代表一種自下而上的發展力量[39]。然而,異托邦語境下權力主體結構具有特殊性,較場尾的案例說明制造異托邦可以是自上而下與自下而上的兩種力量相互協商之后的動態演替。初期,“農家樂”性質的民宿在較場尾零星出現,當時整個中國的民宿行業還處于起步階段,地方政府保持審慎態度,以看似較為強硬的手段限制民宿的發展,包括質疑民宿的合法性、規劃管理缺位等。作為非結構性動力主體的民宿主,他們缺少話語權,對政府的禁令采取“不掛招牌”“不宣傳”等較為“靈活”的權宜之計應對。而村民站在政府的對立面保護民宿的發展,接納民宿的出現,如此一來,導致結構性和非結構性兩種力量處于博弈狀態。正是權力主體“選擇性”的包容讓民宿在較場尾開始“生根發芽”。中期,外來民宿主的隊伍不斷發展壯大,其話語權增強,為解決租金和環境設施等問題上訪,倒逼政府。“2015 年可能是較場尾(發展)頂峰的時候,因為小漁村基礎設施跟不上,就兩三個變壓器,經常斷電,游客剛進去就停電,游客當然不爽。所以我們呢就代表民宿主去和政府聯系上報,多次與供電局溝通,要求節假日和周六日必須派人值守,由兩三個變壓器增加到十幾個變壓器,后來這個供電問題解決了。”(A09)后期,為了彌補相關管理滯后出現的系列問題,政府開始進行“彈性的”權力運作,出面解決民宿主反映的現實問題,并對民宿予以支持與幫扶。由于在前中期市場的推動下較場尾的民宿集群已成為了深圳大鵬區民宿的龍頭,實現較場尾民宿的可持續發展能為周邊地區帶來人氣和投資。因此,政府在中后期允許較場尾的多元化發展,較場尾的民宿從“生根發芽”到不斷發展壯大,是政府、民宿主、村民等權力主體博弈協商的結果。
資本是一種積累勞動,包含文化資本、社會資本和經濟資本[40]。首先,在較場尾的民宿發展過程中,外來民宿主依托他們過往積累的設計和美學知識、眼界和經驗等文化資本對民房進行設計和改造,將其打造成具有吸引力的民宿。正是他們所擁有的差異化的文化資本構成了較場尾各具特色的民宿。有的民宿主之間會互相交流和分享,文化思想相互碰撞和融合,使得文化資本再生產,推動民宿不斷升級。“走過很多國家以及城市,最終又回到深圳開了這樣一間精品民宿,除了是想把自己的專業以及對美的感受以實物的形式呈現出來以外,更重要的是深圳這座城市有獨特的吸引力。”(A16)其次,較場尾的空間演變不僅是外來民宿主利用文化資本重塑物質空間,更是地方社會關系的演替[41]。未發展民宿之前的較場尾是一個傳統的鄉村熟人社會空間。民宿的發展讓外來精英們憑借社會資本獲得生產經營機會,外來經營者逐漸置換了村民,成為空間生產的主體。因此,較場尾的許多民宿主是從游客身份轉變而來的,他們利用血緣、業緣、地緣建立起社會熟人網絡,進行自己的資本積累,進而實現社會資本的再生產,以尋求資本轉化的利益最大化。此外,分享經濟的紅利讓經濟精英滲入民宿這個行業,從而讓較場尾在經濟資本的循環中實現轉型[42]。具體來說,在民宿雛形期,外來者通過租賃村民的閑置房來開辦民宿,實現空間使用權的短期二次轉移,將其營造成帶有“農家樂”性質的民宿消費空間。但是在民宿爆發時期,民宿變成了一種資本增值的最快投資方式。貨幣資本天然的逐利性引發了過度商業化行為,破壞了較場尾民宿集群原有的秩序,連鎖民宿品牌集團的投資在慢慢替代原來的個體戶小投資。而這一時期的經濟精英則開始尋求“資本的附加值屬性”,例如將民宿看作招待朋友或者創業投資的途徑,便于管理和開拓資源。
綜上,從最初出于情懷目的投資的民宿主對民宿的模糊理解,到中期基于增資目的對民宿進行獨特設計,再到后期出于便利投資目的打造民宿品牌價值來看,較場尾特殊的區位環境影響著投資者的目的和資本性質。但需要說明的是,村民的土地資本是較場尾最根本的資本。一方面,村民的土地資本是其進行再生產的“籌碼”,另一方面,獲取土地資本是外來者們積累和再生產各種資本后進行資本轉換的目的。
情感是構建社會空間的一個重要維度[43]。在較場尾有著不同生活經歷的外來者和本地人也會發生情感態度的轉變,他們在價值理性和工具理性中不斷進行自我協商。價值理性往往是長期主義,強調對純粹自身行為本身的絕對價值所持有的自覺信仰;而工具理性則常常是短期主義,即用最有效的途徑來實現目的和獲得成就的理性[44]。初期,民宿主和村民大多追求價值理性。生活方式型的民宿主不以營利為目的,而是為了實現自己的“情懷之夢”。村民雖然認為民宿讓較場尾富有了更多的生機和活力,但他們并不追求過度商業化。中期,民宿主和村民大多奉行短期主義。大部分經濟利益驅動型民宿主打著純粹營利或“撈快錢”的旗號陸續進入。而村民也開始意識到他們所在土地的開發價值,通過上漲租金的方式謀求旅游開發的最大價值。這時的民宿處于爆發式發展時期,但民宿頻頻易主。現在,短期主義帶來的投機紅利已經漸漸消失,民宿主和村民都開始思考如何能實現旅游的可持續開發,以保持一個平衡狀態。有的民宿主通過制造一些故事和情感線作為噱頭來包裝自己和民宿,來迎合游客的需求,推動較場尾民宿的持續發展。村民內部則在“追求短期利益還是保留這一片故土”觀念上產生了分歧,而在一次房地產收購事件中,奉行價值理性的村民最終成功,較場尾的地方原貌得以保留。可見,不同階段的民宿主和村民在深圳較場尾區位價值的影響下產生了不同的情感訴求和行為選擇,這也影響著較場尾民宿空間的演變。
本文以大城市周邊的鄉村民宿集群為研究對象,采取質性研究方法,基于空間哲學視角展演了民宿集群空間的演化及其異托邦空間特質,并基于大城市周邊這一區位因素的推動下,從市場、權力、資本與情感等維度深度探討民宿集群空間演化的機制(圖3)。主要結論如下。

圖3 較場尾鄉村民宿集群空間演變過程與機制Fig.3 The spatial evolution process and mechanism of Jiaochangwei rural homestay
首先,較場尾民宿集群經歷了模糊的烏托邦建構、想象的烏托邦破滅、矛盾的異托邦生成3個歷時性階段。具體包括民宿萌芽階段(2003—2008年),外來民宿主對民宿空間及其周圍的物質形態進行改造,將較場尾“書寫”成鬧市之外的、模糊的“烏托邦”;民宿升級階段(2008—2015年),外來經營者和管理者從物質形態改造、功能和活動營造兩個方面共筑較場尾,但同時也爆發了一系列問題,打破了人們心中原有的“烏托邦”。民宿治理階段(2015年至今),多個主體從物質形態、功能和活動、符號意義3 個方面共治共建較場尾,生成了多個矛盾并置的“異托邦”空間。
其次,較場尾民宿集群是介于真實和想象之間的朦朧的、矛盾的、暫時的“異托邦”空間。包括4個方面的空間特質:(1)脫軌的時空秩序。較場尾民宿群建構了“異托時”的場域,具有明顯的淡旺季節和日夜顛倒的時空表征。(2)交錯的異質空間。生活和消費空間并置、傳統和現代元素交織、真實和虛幻共存、封閉與開放并存,使較場尾成了擁有多個矛盾空間的集合體。(3)重構的多元主體關系。以民宿主為核心,游客、管理者、其他經營者和村民等多主體構成了具有不同尺度和彈性界限的“互動圈”。(4)意義雜糅。較場尾對于游客來說是一個具有多重功能的旅游空間,對于民宿主來說是實現自己民宿情懷或創業致富的投資空間,對于政府來說則是帶來管理挑戰和意外政績的發展空間。
最后,較場尾民宿集群空間的歷時性演變是在市場、權力、資本和情感4種邏輯驅動下形成的。不同的邏輯在不同的階段發揮著相對的主導作用,而大城市周邊的區位因素加速促成了這4種邏輯的產生。第一,市場邏輯在任何階段都起著決定性作用,自下而上的推動著較場尾民宿的“草根式”生長。第二,地方語境下權力主體結構具有特殊性,以政府為代表的結構性力量和以外來民宿主、村民為代表的非結構性力量形成了一個“權力幾何”。第三,文化、經濟和社會資本是外來民宿主的資源優勢,但村民所擁有的土地資本是最根本的資本,是外來民宿主進行資本轉換的目的。第四,隨著民宿的發展,外來民宿主和本地村民在價值理性和工具理性中不斷進行自我協商,其結果影響著較場尾民宿空間的演變。
本文可能的理論貢獻如下:第一,本研究認為異托邦始終游走在“祛魅”與“著魅”之間,回應了福柯的異托邦理論的部分觀點。異托邦是實現了的烏托邦,始終在真實空間與虛構空間、想象與實踐之間搖擺。正是因為有了不同主體共同參與制造異托邦,才使得多元的物質、關系、意義等異質性元素可以在同一個空間維度下共存。第二,本研究基于異托邦理論來梳理鄉村民宿集群的空間演變過程與形成機制,為鄉村民宿研究提供了后現代空間哲學的研究視角和理論認知途徑,打開了鄉村民宿集群的內部驅動機制黑箱,彌補了現有異托邦研究中大城市邊緣區民宿型鄉村微觀案例的不足。
由于個案研究的局限性,本文仍存在部分問題值得進一步深入思考。在研究方法上,可以嘗試跨學科研究方法,比如采用空間可視化的方式呈現不同階段案例地的空間形態,對案例地進行追蹤研究,以期更直觀和全面地觀察較場尾不同類型空間之間的動態變化,從而展演出異托邦空間內部“他性”特質之間的互動、協商變化過程,以完善更長的時間維度下異托邦的空間變化規律。同時,本文僅關注了案例地內部空間的異質性,而異托邦也可以相對外部空間而言,因此未來要更多關注案例地與周圍環境的互動,也要和不同類型的鄉村民宿集群(如景區周邊的鄉村民宿集群、交通要道周邊的鄉村民宿集群)進行多案例比較研究,以進一步構建中國民宿語境下的異托邦理論研究。最后,民宿本身就是一種非標準化的產物,我們也要考慮差異化在民宿研究中的體現,本研究僅從單一空間層面展演了非均質性,未來呼吁研究者關注跨越式空間層面民宿的多元化與異質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