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文貴 秦國進
1.云南大學 政府管理學院;2. 云南大學 邊疆治理研究中心,云南 昆明 650091
政治符號是承載一定政治信息、傳遞特定政治價值、彰顯既定信念體系的一種標志物。這樣一種符號化、象征化的政治標識,是在國家發展中凝聚和沉淀下來的產物,具有根植于深厚的國家歷史、形成于精彩絕倫的政治生活的鮮明特性。也因如此,其常常發揮著某種顯而易見或潛移默化的獨特政治功能,包括承載和表征著共同的歷史記憶、主流政治文化和合法性信念系統,以及增進共同體想象、凝聚共同體利益、建構共同體身份、激發共同體情感、生成共同體意識、塑造共同體行為、強化共同體整合,等等。在我國悠久的歷史發展中,尤其是在黨領導革命、建設、改革和發展的波瀾壯闊歷程中,造就了種類繁多、內涵豐富的政治符號資源,構成了國家治理中彌足珍貴的資源財富。
在以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作為新時代黨的民族工作的主線的宏大背景下,政治符號在這其中所具有的獨特性功能和重要意義也被前所未有地凸顯了出來,并成為了學界研究的一個熱點話題和焦點領域。總體觀之,這些研究主要體現在兩個層面:一是著力建構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符號機制,如符號機制探源、指示性符號建構、文化符號機制建設,以及基于西方符號學視域的審視等。二是集中分析具體政治符號在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中的意義、功能和進路,主要包括國家通用語言文字、國家政治儀式、紅色文化、國歌等。
誠然,已有研究為這一命題的深入探究提供了豐富的素材、頗具啟發性的觀點。然而不可忽視的是,其在總體上還存在明顯的碎片化特征,研究視角略顯單一,尤其對各種政治符號現象在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中的資源性功能、轉化利用等的闡釋力度還顯得不夠,一定程度上陷入了較為寬泛的文化符號視角的探究。事實上,政治符號的本質是一種特定的政治文化承載物,具有顯著的文化特質并可歸屬于文化符號系統,但不可否認其同時還具有深刻的政治屬性。因而,探究以政治符號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這一主題,既要兼顧政治符號的文化屬性及其功能,也要特別突出其在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中的政治屬性和功能。基于這樣一種判斷,本文依據政治符號蘊涵的資源性功能,重點將其解構為政治認知符號、政治規范符號和政治信仰符號三個層面,并由此來探討其在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中的作用機理和實現路徑(如圖1),以期形成新的認知和知識供給。

圖1 政治符號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作用機理
現實中,政治認知符號主要體現為一系列承載或蘊涵某種認知性政治文化要素的符號性現象,如語言文字、啟蒙類讀物、神話傳說、經典曲目、貨幣、電影、圖像等。這些政治認知符號常常通過刺激受眾的感官體驗,促使受眾產生自我政治認知的心理漸變,進而在一定程度上形成對集體、民族、國家等共同體的現實想象和具體感知。當前,要達成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總體目標,較為重要的一個方面則是要塑造形成社會成員的共同體身份及其意識。而不斷激活和釋放政治認知符號在這一過程中的資源性功能,就顯得十分關鍵和重要。
社會成員要形成強烈的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首要前提在于對中華民族共同體要能夠形成一定的良好認知,包括對中華民族共同體的歷史進程、文化表象、經濟體系、社會規范、價值體系等方面的積極認知。通過這樣一種系統了解和全方位認識,一定程度上可以激發社會成員形成穩定的共同體認知,尤其是實現從感性認知上升為理性認知,繼而逐漸達到認可的程度,最終明確自己是中華民族共同體的一員,并自覺自愿遵守和履行共同體身份規范的基本要求。就此而言,政治認知符號發揮著獨具一格的資源性功能。
不可忽視的是,政治認知符號在社會生活中的廣泛傳播,對于激發社會成員的中華民族共同體認知具有或現或隱的浸潤功能。然而,現實中同中華民族共同體緊密相關的各種認知性政治符號,只是一種象征性的客觀存在,其功能的真正發揮和落地見效,往往需要通過有效的傳播以及在與社會成員的良性互動中才能實現。畢竟,“象征符號只有在傳播的互動中才能實現價值,傳受的任何一方出現不協調,符號就會失去象征意義。”①余志鴻:《傳播符號學》,上海:上海交通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146頁。這樣看來,依托一定的有效傳播載體和途徑又成為激發形成共同體認知不可或缺的重要方面。
對此,較為突出的形式包括:一是教育灌輸。這種形式主要依賴于政治權力主體以意識形態規訓為出發點和落腳點的政治認知符號的系統化傳播,其具有足夠的傳播動能,能夠收獲比較明顯的傳播效果。誠如有研究者所洞悉的:“教育行動在客觀上是一種符號暴力。”②[法]P.布爾迪約、J.-C.帕斯隆:《再生產:一種教育系統理論的要點》,邢克超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2年,第14頁。特別是當教育灌輸以大眾喜聞樂見的具體形式來呈現之時,政治認知符號之于共同體認知的塑造功能也將變得更加形象生動,而社會成員收獲的關于中華民族共同體的知識和認識愈將豐富深刻。二是國家通用語言文字的學習使用。“關于語言,最重要之處在于它能夠產生想象的共同體,能夠建造事實上的特殊的連帶。”③[美]本尼迪克特·安德森:《想象的共同體:民族主義的起源與散布》,吳叡人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年,第125頁。作為一種重要的認知性政治符號,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是中華民族共同體的基本標識,其學習使用更是形成對中華民族共同體的想象,塑造和激發共同體認知不可或缺的一環。三是受眾的自發獲取。即社會成員在日常的學習、生活和工作中,依據自身的興趣偏好,自覺不自覺地汲取一定的政治認知符號,能夠于無形之中形成了對中華民族共同體的真切感知。
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離不開同質性共同體身份的建構及其強化。這是因為,相較于共同體意識對“‘我們曾經是誰、現在是誰’的回答,以及對‘我們想要成為誰’的回答”④青覺、徐欣順:《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概念內涵、要素分析與實踐邏輯》,《民族研究》2018年第6期。,共同體身份則是社會成員對“我們是誰”的現實確認和客觀反映。在這一過程中,政治認知符號往往通過激發社會成員對中華民族共同體的感官體驗,并據此傳導、加載并完成對中華民族共同體的觀念想象,形成對社會成員的政治心理刺激,繼而產生歸屬于中華民族共同體的政治心理效應和定勢,進而實現對社會成員中華民族共同體身份的強化。對此,政治認知符號是通過差異性功能的發揮來實現的,并可歸納為認異、求同和聚類三個環節。
首先,在認異中確認共同體身份。一般而言,某種身份的確認過程,通常是伴隨身份認異行為而展開的。由此可以認為,中華民族共同體觀念想象的身份確認過程,實際上也是一個社會成員的身份認異過程,其往往需要借助于具有異質性、差異性和典型性的“他者共同體”的比對參照來完成。在這種情況下,各種標示國民身份的政治認知符號,如身份證、戶口簿、選民證等,則能夠最大化程度實現社會成員在認異過程中的共同體身份確認。畢竟究其本質來說,中華民族是一個國民共同體⑤周平:《中華民族的兩種基本屬性》,《山西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0年第6期。。正因如此,在相對于各種表征社會成員共同體身份的要素中,國民身份無疑是具有基礎性意義的共同體身份標識,其能夠把社會成員現實中的多樣性身份統合凝聚到這一身份中來。
其次,在求同中培育共同體歸屬。我國是一個統一的多民族國家,各民族群體在長期的交往交流交融中共同構筑了中華民族,并共同書寫了輝煌燦爛的中華民族歷史。在這一過程中,各民族群體形成了同呼吸、共命運、心連心的中華民族共同體。也因匯聚于中華民族的偉大旗幟之下,便塑造了各民族群體之間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共同體格局,并由此而形成了對中華民族共同體的歸屬和歸依。在這一點上,現實中各種承載和表征中華民族共同性的政治認知符號的傳播,如神話傳說、史書典籍、思政教學用書等,則能夠進一步強化各民族群體的共同體歸屬感,并以是中華民族共同體中的一員而自豪。
最后,在聚類中獲得共同體身份。在認異和求同的過程中,社會成員在心理上逐漸呈現出同構性和貫通性特征,最終以對“我們是誰”的不斷追尋,而主動將自我個體歸類于中華民族共同體之中。尤其經由承載“中華民族大家庭”“中華民族一家親”等意涵的政治認知符號的傳播,各民族群體的“我們同屬于中華民族大家庭”的觀念,以及由此所賦予的同一“家庭成員”的身份屬性亦將更加凸顯。也就是說,通過諸如中華民族共同體“家庭化”類比的政治認知符號的傳播,各民族群體所具有的共同體身份將變得更易被感知和更加明確化。
所謂共同體身份認同,意指社會成員對中華民族共同體自發生成的一種積極認知、評價、態度和情感,本質上是對中華民族共同體身份的忠誠感和歸屬感的集中體現或反映。一般來說,共同體身份得以凝聚形成以后,還需要通過多種形式來不斷強化和增進各民族群體的共同體身份認同及其建設,使其維持在一個較高水平進而進入良性循環發展。在可供選擇的各種路徑中,加強政治認知符號的挖掘和運用,充分發揮其之于各民族群體的中華民族共同體身份認同功能,則是不可忽視的一個方面。而如前所述,中華民族共同性是共同體感知和共同體身份形成的關鍵。如是,以政治認知符號增強共同體身份認同理應圍繞中華民族共同性而展開。
一方面,政治認知符號催生共同性感知。中華民族共同體身份建構意味著社會成員或社會群體主動進入到中華民族共同體成為共同體建設的擁護者、參與者。在這一過程中,個體和群體的內外分界被解構,進而成為中華民族大家庭的一分子,其關鍵之處在于共同體將社會成員或社會群體的注意力聚焦于感知中華民族共同性,即共同性感知是共同體身份形成的前提。這一共同性感知的物質載體是全體國民共同建構的政治認知符號。需注意的是,在共同體身份形成后,社會成員的共同性感知并未就此終止,反而呈現出感知內容逐漸擴張、感知領域逐漸抽象、感知程度逐漸深化的情狀。在社會成員持續不斷地感知中華民族共同性的過程中,其作為中華民族大家庭一分子的身份觀念也不斷深化和固化。這正是政治社會化程度提升后,社會成員對政治認知符號的內容接收和意義解讀的能力也隨之增強的結果。在實際生活中,個人在幼年時期以啟蒙類讀物和神話故事初步感知中華民族在共同語言、創世神話等方面樸素的共同性;青少年時期,在接受基礎國民教育和主動獲取中華民族相關知識中,逐漸感知中華民族在歷史、政治、經濟等多維度的共同性,并初步形成了中華民族觀,繼而意識到自己屬于中華民族;成年以后,在融入生成共同性的社會實踐中,如抗擊新冠疫情等重大公共突發事件中,社會成員逐漸將中華民族是一個命運共同體的觀念內化于心、外化于行,并在再社會化中進一步強化了共同體身份認同。
另一方面,政治認知符號維系群體共同性。生成共同性的社會實踐也將被符號化并作為后世感知中華民族共同性的物質載體。建設中華民族共同體就要以增進共同性為方向。①嚴慶:《中華民族共同體建設的命脈與民族工作的方向:增進共同性》,《西北民族研究》2021年第4期。共同性具有催生共同體意識的功能,社會成員能感知到的中華民族共同性越強,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越牢固。中華共同體意識的牢固程度與共同體身份認同度呈正相關。為此,增進共同體身份認同離不開維持群體共同性,也就需要傳播政治認知符號,以及將新出現的群體共同性符號化,保障中華民族共同性的代際一致,進而強化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代內浸染和代際傳承。究其緣由主要取決于,在較長的時期內,由國家所主導的政治符號具有相當的穩定性和可塑性。如國家通用語言文字、國歌、史書典籍、思想政治類讀物等典型政治認知符號,便具有這樣一種特性。而相對于穩定性,其中的可新增或變動部分則是認知符號可塑性的重要表現。也就是說,政治認知符號在可塑性與穩定性的統一中,保障了中華民族共同性與共同體意識的代際一致性,并在傳播與傳承中,在社會成員的符號認知與現實感知的同一中,增進著共同體身份認同。
政治規范符號是依照某種關聯邏輯對政治習俗、法律規范、政治道德和政治制度等所指對象進行符號化而生成的承載政治規范的符號,具有建構政治秩序與約束政治行為的雙重功能。據其作用方式可分為:一是硬性政治規范符號,如文本化的憲法、法律、規章、紀律等;二是軟性政治規范符號,如政治儀式慶典、節日、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宣傳標語等。政治規范符號隱喻著符號—指示對象與受眾—規范行為的統一,是培育社會成員的共同體行為的重要載體與有效手段。
所謂共同體行為規范是指社會成員的權利義務、行為準則、指導思想和行為邊界等的總和,并要求社會成員的個體行為與共同體行為具有同向性和一致性。具體而論,作為規范符號的憲法和其他法律規范是人們對社會關系的符號化處理,主要以口頭語言、文字、數字等符號類型為其形式載體。②牛玉兵:《法律符號化現象研究》,《法制與社會發展》2013年第6期。通過文本的符號化,這些憲制性法規完成了從“無形法”到“有形法”的轉變,并因其內容的穩定性和確定性,復雜多樣的社會關系也就被抽象為社會成員可以認識、把握和遵守的行為規范,而且在現實中其所蘊涵的符號作用與一般性作用具有高度重合性。
在所有政治規范符號中,憲法的地位和功能是顯而易見的,并可視為最高層次的政治規范符號,一定程度上可認為是共同體行為規范的總綱。就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而言,其所蘊涵的共同體行為規范功能主要包括:一是維護民族團結。作為政治規范符號的憲法,在序言中即開宗明義指出“中華人民共和國是全體國民共同締造的統一的多民族國家。”一方面,在國家建構中,統一多民族國家的屬性自古皆然,并以全體國民形成和共筑中華民族共同體為其標志;另一方面,在民族工作中,則構建形成了平等、團結、互助、和諧的新型民族關系。據此可見,作為最高層次的政治規范符號,憲法及其文本中的相關條文,在一定意義上即為族際關系的協調處理和形塑發展確立了基本準則和方向。二是反對民族分裂。民族分裂與民族團結是二元對立的,維護民族團結必然要求反對民族分裂。在這一層面,尤其要反對大漢族主義和地方民族主義。究其緣由,上述兩種狹隘的民族主義觀念及其行為,或稱為具有種族主義色彩的民族主義,不僅不利于中華民族共同體建設,而且對本已形成的中華民族共同體具有解構風險,同時也極易以某種符號形式摻雜滲入主流政治規范符號中而發揮消極作用。三是鼓勵有序交流。在憲法總綱第四條中,明確表明“中華人民共和國各民族一律平等。”在維護民族團結與反對民族分裂的統一行動中,共同體行為規范指向民族平等。從歷史到現實均表現出,各民族之間產生交流交往交融的必然性。在各民族對民族平等的共同遵守中,這些交流交往交融行為是有序的,是符合憲法精神的。此外,將各民族群體之間的交流交往交融實踐符號化,是聯結中華民族共同體內各成員的重要方式之一。這在作為汶川地震符號化產物的5·12防震減災日可見一斑,一方面寓意著全體國民眾志成城,共同應對突發性災害;另一方面,也是民族團結的重要標識,切實地反映了中華民族是一個命運共同體,固化了災難發生時全體國民“一方有難,八方支援”的定向反應。實踐證明,這一種有序的交流交往交融,不僅幫助中華民族度過了一次次民族危機,還能夠消除族際隔閡心理,促進整體性的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形成。
共同體行為模式是在共同體內為維護社會秩序和調整社會關系,將社會成員的具體行為歸納、總結、抽象為特定社會制度和社會規范的結果。此外,便于社會制度與社會規范能夠被社會成員感知和遵守,政治權力主體將兩者符號化為政治規范符號。而這一感知與遵守的實現得益于:一是,硬性政治規范符號以暴力為后盾直接劃定共同體行為邊界、界定共同行為規范等;二是,軟性政治規范符號通過共同歷史記憶的集體喚醒和歷史在場的符號表征,強化當下現實感和激發民族情感,制造價值共識、共同行為動機和集體行動。對此,可從以下兩個方面來認識或理解:
一方面,賦予共同行為動機。共同行為動機是共同體內社會成員發生集體行動的直接驅動,是引導、激勵共同體成員以一定的社會活動實現共同體目標和共同理想的內生原動力。“符號在原則上已被賦予了動機。”①[法]皮埃爾·吉羅:《符號學概論》,懷宇譯,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88年,第30頁。政治規范符號本質上是政治權力主體為實現政治溝通、進行政治整合、動員社會力量和建構政治認同而創造的規范性工具。②胡國勝:《政治符號:概念、特征與功能》,《深圳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3年第2期。因而,作為政治規范符號的憲制性法律、紀律具有與生俱來的行為動機,即維護社會秩序和實現共同利益。另外,它還表現為社會成員行為邊界和行為規范的文本化和固定化。就此而言,規范符號賦予的行為動機不僅包括行使權利和履行義務,還隱喻著社會成員需要過共同生活的心理訴求與現實需要。
另一方面,生成共同體行為。在政治規范符號中,個體的共同行為動機被模式化為與符號對應的共同體行為。這主要包括:第一,習俗型行為,一般指稱與政治性節日相對應的風俗習慣。如五四青年節、八一建軍節、國慶節等全民性的非傳統節日,是“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的典型標識,明晰中華民族的共同體行為之一就是擁護中國共產黨的全面領導。第二,強制型行為,集中表現為社會成員履行義務的政治行為。政治規范符號以國家暴力機關為后盾,通過對社會成員的集體活動范圍與內容的劃定,建構了共同體行為邊界,強制要求社會成員進行界內行為,并禁止其產生越界行為。第三,動員型行為,是指政治權力主體為實現群體共同行動目標,通常借助符號以動員、號召、說服社會成員組織或參與權力主體所期望的集體行動。一般以極具鼓舞性的話語,激發社會成員的政治情緒,動員社會成員將符號精神嵌入自身政治心理,自覺以符號內容作為其行動準則,生成相應的行為動機、行動指南和實踐路線。
共同體行為發展意味著共同體成員對行為規范的接受水平和遵守水平的提升。具體來講就是,社會成員以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為行動指南,遵循同質性的共同體行為規范,積極組織或參與集體行動,以符號性活動凝聚中華民族共識和實現民族團結,并主動擴散政治規范符號的影響力。換言之,在符號性活動中,從精神和實踐兩個維度,共同建構中華民族共有精神家園,促使共同精神家園隱喻的情感聯結和團結秩序得以持續性地生成。同時,在這一過程中,集體記憶、歸屬情感和歷史在場感得以凝聚和表達,并循環強化社會成員對行為規范的接受和遵守。
首先,以創設符號傳承集體記憶。每個社會和每個有著共同命運的共同體,都有其所維系和傳承的集體記憶。①[法]埃里克·布理安、瑪麗·雅伊松、S·羅密·穆克爾吉:《引言:社會記憶與超現代性》,梁光嚴譯,《國際社會科學雜志》(中文版)2012年第3期。集體記憶的代內共同感知與代際一致繼承是共同體行為認同建構和共同體存續的關鍵。共同體內的社會活動與社會關系的發展,必然會催生新的身份認知、共同利益和共同行為,隨之而來的就是集體記憶的補充與更新。目前,作為在全民抗疫中出現的政治規范符號,主要包括健康碼、場所碼、行程卡等,不僅蘊涵著出入公共場所須得展示健康碼、行程卡等的行為規范,還凝聚著全體國民共同抗擊新冠疫情的集體記憶。換言之,政治權力主體通常會創造新的政治規范符號傳承集體記憶、引導社會行為,并在歷史個體記憶—集體記憶符號—現實個人記憶的轉換中,建構社會成員的中華民族共同體認同。
其次,以周期展演凝聚歸屬情感。政治規范符號的周期展演并非是符號性活動的機械復制與模仿,而是強調在反復舉行的符號性活動中,周期性地再現共同體的集體記憶。這些活動具體有憲法宣誓儀式、重走長征路、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勛章和國家榮譽稱號頒授儀式、國慶大閱兵等。集體記憶意味著社會成員對共同體的歸屬情感的再生產,反復的符號性活動以集體記憶的周期再現,持續性地生成、凝聚、儲蓄歸屬情感,使得社會成員的中華民族共同體認同得以固化長存。同時,政治規范符號的周期展演也意味著集體行為的周期生成,結合集體行為具有的強化社會成員間群體羈絆的功能,中華民族共同體的多維共同性不斷被豐富,進而社會成員的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不斷被強化、豐富和鑄牢。
最后,以情景還原重現歷史在場。所謂歷史在場就是通過重現歷史情景,使社會成員置身集體記憶的特定歷史場域,進而獲得一種在場性體驗。社會成員在場性體驗將集體記憶轉化為個體記憶烙印在個人政治心理結構上,實現民族情感的再生產、政治認同的強化以及共同行為的培育。作為軟性政治規范符號的國家公祭,是社會記憶與凝結共同體意識的有效載體,它通過國家創傷的集體喚醒和歷史在場的符號表征,強化當下現實感和中華民族認同,制造價值共識和集體行動,進而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中華民族是一種看不見摸不著的抽象符號,通過符號性活動,中華民族被人格化、象征化,中華民族共同體的行為認同就會在國民共同“觸摸”體認中建立并強化。
政治信仰符號是政治系統內生的規約性政治符號,是共同體長期內生形成的穩定而持久的政治信念體系,是一個政治系統的理想政治模式或愿景期待,表現為合法性信念系統,具有政治整合并建構政治合法性的功能。主要包括:一是國家象征符號,如國徽、國旗、國歌等;二是民族精神象征符號,如長城、長江、黃河等;三是意識形態象征符號,如人民英雄紀念碑、烈士陵墓、民族團結示范區、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示范基地、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等;四是政治領袖符號,如孫中山、毛澤東、鄧小平等。政治信仰符號承載的信仰性政治文化和合法性信念是共同體情感的深層內涵表達,對凝聚社會成員的共同體情感具有積極意義。
共同體情感是伴隨社會成員獲得共同體身份,在共同體活動中逐漸獲得的共情能力。①李靜:《共同的情感: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心理途徑之二》,《中國民族教育》2020年第10期。在這一意義上,共同體情感表現為情感共情。情感共情指的是社會成員受同一特定情景刺激,產生的同質性的情緒和反應,是一種短暫的對外部環境的心理應激反應,主要受意識形態和價值觀念影響。同時,表征著社會成員的心理同質性,這一心理同質性牢牢地穩固著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是社會成員確認共同體身份、強化共同體認同、參與共同體行為的強化劑。就此而言,作為意識形態和價值觀念承載物的政治信仰符號,可以通過影響社會成員的政治心理,搭建情感交流平臺,整合個體情感,催生情感共情。
第一,改造政治心理。作為意識形態和價值體系符號化的政治信仰符號,尤其是人民英雄紀念碑、烈士陵墓等,通過將個體記憶整合為集體記憶,在符號傳播中再現集體記憶,并在符號與受眾的有效互動中影響個體記憶,促使社會成員進行心理上的情景預設,將政治意識形態和價值體系與其政治心理熔接,從而培育與中華民族共同體建設具有同質性的政治心理,進而引導社會成員完成對現實情景的情感共情。
第二,實現政治溝通。情感共情的實質是某一情緒態度在共同體內的彌散,通常情緒彌散是通過社會成員的社會交往、溝通交流實現的。作為政治符號的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是中華民族共同體內社會成員進行溝通交流的基礎。“在政治溝通過程中,符號具有很多功能,但是最重要的也許是符號使政治理解變得更加容易。如果政治生活中缺少政治符號,政治就會變得太復雜、太抽象和太難。”②謝岳:《當代中國政治溝通》,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年,第11頁。可見,政治符號是政治溝通的必需品。同時,政治信仰符號建構和改造對于政治權力主體都是可控的。因此,權力主體通過控制作為政治溝通媒介的政治信仰符號的傳播,可以引導共同體內的情緒彌散方向。
第三,統合彌散情緒。彌散情緒的統合是情感共情的生成環節,是政治權力主體通過尋求情感凝聚核心、形塑價值共識,進而整合個體觀點為共同體態度的過程。“在一個多元民族和地域文化的國家營造一定程度上的價值共識,將是任何國族共同體試圖凝聚人心、整合分歧的關鍵所在。”③俞可平、譚君久、謝曙光:《全球化與當代資本主義國際論壇文集》,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5年,第52頁。一方面,以政治領袖為中心,自然地統合共同體內彌散情緒,凝聚個體意見為共同體意志甚至是決策精神,使社會成員向政治領袖聚集。“一大群人在一個共同的政治名字下集合起來后,那個名字就可能既有理智上可以剖析的意義,又有感情上的聯想。”①俞可平、譚君久、謝曙光:《全球化與當代資本主義國際論壇文集》,第344頁。另一方面,將共識價值、共同理想符號化作為凝聚核心。作為政治信仰符號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都是凝聚全體國民共建共享美好生活的理想信念和集體信仰。綜上,政治權力主體可以在政治領袖、共識價值、共同目標、共同理想等凝聚核心和關鍵節點中主導政治信仰符號的生成和傳播,從而引導社會成員產生權力主體所期許的情緒態度和社會行為。
情感聯結指的是共同體內社會成員之間在心理上存在聯系,可以跨越時空限制與其他成員產生情感共鳴和情感共情,進而支撐社會個體聯想其自身以及存在成千上萬的同類,同屬于中華民族共同體。其本質上是社會成員對中華民族不自覺的情感依附與偏愛依戀。②佐斌、秦向榮:《中華民族認同的心理成分和形成機制》,《上海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1年第4期。在中華民族共同體中,情感聯結的形成得益于中華民族獨有的共同歷史、集體記憶、共同場域、共同價值觀念等。因而,政治信仰符號是串聯社會成員個體情感和維系情感聯結的工具。
首先,信仰符號構筑情感聯結場域。作為承載共同歷史記憶、共同理想信念和共識價值的政治信仰符號,具體體現為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等,是中華民族的一種公共符號。“所謂的‘公共符號’,指的是處在同一文化共同體的人賴以表述的世界觀、價值觀和社會情感的物體、事項、關系、活動、儀式、時間等交流媒體。”③李向平:《信仰、革命與權力秩序——中國宗教社會學研究》,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年,第616頁。公共的政治信仰符號是社會成員產生共情的媒介,是將同一共情對象符號化,造就同質性的情感表達方式和解讀方法,使得社會成員間能互相理解他人對同一客體的特定情感,在同質性的情感交流中生成群體共情和情感聯結。在這一意義上,作為信仰符號的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是全體國民實現中國夢的歷程與目標的凝練。被這一符號所聯結的符號受眾者們,在符號締造的共同平臺上,在其情感表達和回應、與他人情感對接與共鳴和“可見之不可見”④[美]本尼迪克特·安德森:《想象的共同體:民族主義的起源與散布》,吳叡人譯,第43頁。中,形成了中華民族情感共同體的雛形。
其次,信仰符號賦予共情以固定性。社會成員的個人情緒、情感共情的不穩定性與維持共同體所需的穩定、理性的共同心理狀態是矛盾的,而解決這一矛盾的關鍵是政治信仰符號。政治信仰符號是以政治合法信念為內核的共同體情感的載體,是政治權力主體以符號化手段統合彌散情緒、凝聚民族情感并使共同理想信念和共識價值能輕易被社會成員所觸摸、感知和體認的有效工具。在政治信仰符號的工具性功能發揮中,社會成員的個人情緒和情感共情被提煉、升華為持久的共同體情感,并以符號形式保存下來,尤其表現為政治領袖符號、民族精神象征符號、意識形態象征符號等。而符號保有一種永恒的形態,幾乎可以不拘于時空地被無限復制。⑤參見[美]本尼迪克特·安德森:《想象的共同體:民族主義的起源與散布》,第44頁。原文:“印刷語言保有一種永恒的形態,幾乎可以不拘于時空地被無限復制。”本文認為,安德森所指的印刷語言是一種模式化的符號。因此,政治信仰符號就有效地解決了社會成員不穩定共情與穩定的共同心理狀態之間的矛盾。
最后,信仰符號隱喻情感定勢與共情慣性。所謂情感定勢是指社會成員在感知某一既定客體時,會產生與之對應的被信仰符號保存的共同體情感;共情慣性則是指在感知與信仰符號本體相似的事物時,會生成與符號本體所對應的共同體情感。一方面,社會成員在接收政治信仰符號時,會進行情景預設,并對信仰符號和與之相關的歷史情景、共識價值、共同理想等,作出情緒反應,至少有接受、無所謂、反感三種情緒。作為國家象征符號的國歌濃縮著近代全體國民實現人民解放、民族獨立和國家獨立的艱苦歷程。通過對國歌的全國性傳唱,社會成員能逐漸在心中大體想象出數以千計和他們自己一樣的人。進而,社會成員會在同他人溝通交流中,生成情緒表達訴求,力求自身看法獲得他人認可與支持,并在這一過程中,逐漸調試自身情緒反應,在心理上將情景預設與情緒表達不斷推倒重來,直到產生穩定的情感——情感定勢。這一定勢意味著在主觀世界建構起一種感知客體聯想一種固定情感的對應關系,如長城對應著自強不息、中國結對應著團結一致等。另一方面,政治信仰符號對情感聯結具有代際傳遞的功能。符號的穩定性保障了代際傳遞的一致性。政治信仰符號承載著共同的歷史記憶、精神歸屬與政治信仰,通過賦予歷史在場的情景現實感,依托共同理想、共識價值的穩定性,創新符號象征載體與傳播方式,制造代際情感共識,完成共同體情感的代際傳遞與凝聚。
伴隨著政治信仰符號的不斷傳播,社會成員之間的情感共情和情感聯結得以持續深化,他們在心理上被整合為一個情感共同體。值得注意的是,這一情感共同體是以社會成員在心理結構上的共同心理狀態、共同定向反應和共同利益訴求為基石而形成的。顯然,政治信仰符號對于塑造情感共同體具有十分重要的工具性功能。
一是,表征共同心理狀態。斯大林指出,“共同心理狀態……在旁觀者看來是一種不可捉摸的東西,但它既然表現在一個共同的民族文化特點上,那么它就是可以捉摸,而不應忽視的東西了。”①斯大林:《馬克思主義與民族問題》,莫斯科:外國文書籍出版局,1984年,第11頁。從斯大林的論述可知,共同心理狀態被共同文化所表征。進而,本文認為作為信仰性政治文化載體的政治信仰符號表征著中華民族共同體內社會成員的共同心理狀態。這一表征機理表現為一種特定情感定勢。從這一層面上講,作為民族精神符號的長江和黃河,表征著中華兒女同出一脈和不屈不撓的共同意志。再者如年畫,年畫表征著全體國民追求富貴、吉祥、闔家歡樂等美好事物的共同心理狀態,在全民抗疫的時代背景下,在傳統年畫中加入抗疫元素,形成具有時代特征的抗疫年畫除了共同的傳統追求外,還蘊涵著對抗疫完全勝利的追求。總的來講,政治信仰符號的固定性、公共性和可再生性,既在共同心理狀態上保障了社會成員間的情感聯結,還持續地為其共同心理狀態注入活力。
二是,激發共同定向反應。政治符號既是政治文化載體,也是文化產品。政治文化規約著社會成員的政治行為的心理預備和行動方向,使人們能在社會的刺激下迅速而穩定地作出定向反應。②參見周平:《政治學導論》,昆明:云南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150—151頁。政治信仰符號是中華民族共同體情感的符號化、定勢化和模式化產物,既承載著符號本體-受眾情感的對應,也隱喻著受眾情感-受眾行為的對應。“要不斷加強政治儀式的制度規范,彰顯政治儀式的精神要義,將抽象的理想、信仰、情感、價值等具象化,轉化為可以感知、觸摸的生動載體;要加強政治儀式的操演和實踐,更好地傳播政治價值和鞏固政治權威。”③李慧玲、陳洪連:《情感治理:柔性治理的理念與實踐》,《中國社會科學報》2022年9月14日,第8版。針對不符合共同定向反應的共同行為,政治權力主體會對該行為或行為者作出否定性評價,并依據這一評價對行為者施壓,從而促使其行為與共同定向反應所期待的行為保持一致,這一點在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傳播中尤為突出。同時,政治信仰符號在政治社會化過程中的周期性展示,包括升國旗、唱國歌等,促使社會成員不斷地想象中華民族共同體、不斷地自我確認中華民族身份、不斷地進行共同體心理的自我暗示、不斷地強化其共情能力,進而在行動維度加深社會成員間的情感聯結和塑造情感共同體。
三是,聚合共同利益訴求。利益是共同體存續的基礎,是社會政治心理和政治思想的源泉。①參見王浦劬:《政治學基礎》(第三版),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4年,第63頁。表現為特定政治心理的潛意識共情也不例外,同樣由利益所決定。因此,政治權力主體不僅要以信仰符號凝聚共同體情感,更需要滿足社會成員的利益訴求,切實地改善其生活水平,進而激發社會成員對共同體的真正的、持久的、牢固的集體情感。一方面,伴隨著對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和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的持續追求,在共同富裕的實現中,社會成員的個體利益訴求被滿足,從而其對中華民族共同體的歸屬情感和依附意識也在逐漸強化。另一方面,信仰符號承載著共同奮斗的集體記憶。“我們保存著對自己生活的各個時期的記憶,這些記憶不停地再現;通過它們,就像是通過連續的關系,我們的認同感得以終生長存”。②[法]莫里斯·哈布瓦赫:《論集體記憶》,畢然、郭金華譯,上海:上海世紀出版集團,2002年,第82頁。可見,依托于信仰符號尤其是人民英雄紀念碑、孫中山、毛澤東、鄧小平等,而不斷重現的集體記憶,持續強化著社會成員間的情感共情和情感聯結,進而完成對中華民族情感共同體的塑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