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完全收養制度的域外借鑒及適用建議

李 彬 鄧 纖

中國礦業大學（北京）文法學院，北京 100083

收養制度是調節社會中親屬關系的一項重要制度，發揮著重要作用。在我國，收養，是指符合《民法典》規定條件的成年公民依法領養他人的符合有關條件的未成年子女，在收養人和被收養人之間確定父母子女關系的民事法律行為。收養人和被收養人之間的權利義務適用法律規定的父母子女之間的權利義務，而消除未成年子女與其親生父母之間的權利義務關系。我國適用這一單一的收養模式，即完全收養模式。收養未成年子女，即重新組合家庭，形成父母與子女的傳統家庭模式，這可以發揮對于養育、保護幼兒長大成人，滿足收養人精神寄托，以及合法收養對維系社會穩定和諧等等的重要作用。但實踐中，這一單一的收養模式也存在一些問題，例如有特殊困難無能力撫養子女的親生父母在無奈之下送養孩子，但其與孩子之間感情深厚，只是無奈不得不送養，而孩子在新家庭也可能難以融入、適應。收養關系確立后，在法律上父母與親生子女之間的親子關系即被完全消除，從人倫情感上來說這一點確實讓人難以接受。另外被收養對象規定是未成年人，但隨著部分社會問題的擴大化，家庭模式的多樣化，傳統思想的進步化，收養制度的內涵和作用也應當順時而有所拓展，收養制度的功能應當不僅僅著重養育未成年人，還應當考慮扶養老人，扶養部分特殊弱勢群體。上述兩方面，單一的完全收養制度是難以解決的，筆者認為可以考慮借鑒其他許多國家已廣泛適用的不完全收養模式，在保留與親生父母親子關系以及相應權利義務關系的基礎上與養父母建立親子關系，這種模式在收養條件上更具靈活性，更能適應當下現實狀況，發揮收養制度的社會功能。

一、不完全收養制度的起源

（一）不完全收養的定義

目前，收養制度的模式有完全與不完全收養兩種區分，這兩種模式是以收養關系成立后，被收養人與其親生父母之間是否還存在父母子女的親子關系以及相對應的權利義務為標準劃分。完全收養是指消除被收養人與其生父母之間的親子和權利義務關系，和養父母之間建立起相當于與原親生父母的親子關系。而不完全收養，則保留被收養人與親生父母之間的親子關系和權利義務關系。［1］概括來說不完全收養的具體概念便是養子女與養父母之間形成法律擬制血親關系，具有相應的權利和義務，但同時與親生父母也仍保留親子關系以及相應權利義務關系。

（二）不完全收養的立法起源

“不完全收養”模式，最早追溯至古希臘，古羅馬時期，羅馬法規定在收養關系中，養子女與其親生父母和養父母都存在一定的親子關系和繼承權等權利義務關系。古羅馬的收養制度雖然古老，但是卻深刻影響了歐洲許多國家收養制度的形成和發展。最為典型的是，1804年法國在《法國民法典》中明確規定了不完全收養制度，可以說是不完全收養制度立法的開端，法國也從而成為不完全收養制度在立法上的先驅者和引領者。且在當時，法國規定不完全收養制度的被收養對象僅限成年人。

后來隨著兩次世界大戰的爆發，戰亂下法國出現了大量孤兒，為解決這一社會問題，經過長時間的調整，推進，才又在不完全收養制度的基礎上，設立了完全收養制度以更好地保護兒童合法權利，并形成了現在的完全收養與不完全收養兩種模式并存的收養制度。［2］

二、我國適用不完全收養的現實意義

不完全收養制度相對于我國單一的完全收養模式的不同點主要在于，一是可以保留被收養人與親生父母之間的親子關系，二是被收養對象不僅限于未成年人，還可以是成年人。這兩點對于解決我國社會收養中存在的一些問題具有現實意義。

（一）保留原親子關系可以同時滿足雙方家庭和被收養人的精神需求

吳國平先生在《收養立法完善的思考》一書中提到“不完全收養”可以有效兼顧和平衡收養人、被收養人和其親生父母三方利益和感情的需求。［3］因為各方面的原因，我國目前存在許多單親家庭、貧困家庭撫養孩子的壓力極大，幾乎不能保證未成年人的健康成長和基本教育，而他們在無奈面臨送養孩子后，許多被送養孩子對親生父母也都會存在著血脈親情的難以割舍，完全斷絕孩子與親生父母之間的親子關系未免生硬絕情。此時如可以借鑒適用不完全收養制度，可以減少被收養人親生父母的情感創傷，同時也是對被收養人和其原生家庭的一份保障。

（二）收養對象的擴大可以解決當下我國空巢老人和殘障群體的社會問題

首先是當下失獨、空巢老人問題嚴重，沒有子女、失去子女或者子女無法陪伴身邊，子女不能盡到贍養義務的老人，一方面自身隨著年齡的增長，身體機能退化，難以照料好自己的日常生活；另一方面，這類老人的內心或多或少感到不自信、失落、孤獨，甚至對生活失去熱情、希望等等。他們很多哪怕不需要后代物質上的扶養，照顧起居，也是希望陪伴，渴望天倫之樂的。［4］法國的不完全收養制度在早期主要就是為了解決老年人的贍養和無子女人的財產繼承問題，所以法國早期不完全收養制度主要特點是“不完全收養”的被收養人只能是成年人。收養成年人，照顧幫助老年人度過老年生活，承擔一定生養死葬義務，對很多老年人來說有了物質生活上的一定保障的同時也滿足了他們的精神需要。

其次是針對特殊人群，不少成年人為殘障者，他們自身喪失或部分喪失生活能力，還可能被自己的親人拋棄，虐待。他們也需要這個社會的保護，如有合適的收養人收養他們，一是可以更好地對他們進行保護治療；二是有利于特殊人群融入社會；三是給予特殊人群家庭溫暖，體現了善良的社會風俗，這對社會穩定、社會和諧來說也有很大的促進作用。［5］

收養成年人在一定程度上還可以緩解政府壓力，目前政府面對有關老年人、殘疾成年人的扶助是存在很大壓力的，設施設備和形式都跟不上社會所需，而不完全收養將老年人，殘疾人的問題放在家庭關系中解決、必然對緩解政府壓力、社會資源壓力有一定幫助。所以筆者認為成年人收養是十分值得借鑒以解決我國當下諸多社會問題的。

近年來的兩會上，有許多人大代表提出了對我國收養制度的改革議案，也反映出國家和社會對我國收養問題的關注以及需要不斷為適應社會需求而進行調整。且不論是大部分大陸法系國家如法、德、日、意大利還是少數英美法系國家如美國都存在不完全收養的相關規定。這是國際立法上收養制度的一個主流和趨勢。所以筆者認為將不完全收養納入我國收養制度是符合社會利益，順應實際需求的。

三、國外不完全收養制度的相關規定

關于不完全收養制度，在傳統的大陸法系國家中都已有較為成熟的規定。例如法國、瑞士等。不完全收養制度中的實質和形式要件規定得較為全面具體，對于我國有較強的借鑒意義。

（一）“不完全收養”的實質要件

1.收養人的條件

根據《法國民法典》不完全收養制度的相關規定，完全收養和不完全收養中對于收養人的年齡要求都比較寬松，年滿28周歲即可。收養的形式也相對靈活，不僅可以夫妻雙方共同收養，也可以以個人的名義單獨收養。如果是夫妻共同收養的，需要夫妻二人結婚滿2年，且共同生活。夫妻二人中如果是一方有意愿收養子女的，則必須征得另一方的同意，但是另一方配偶因為一些客觀原因無法作出其真實意愿表達等特殊情況除外。如果是單獨以個人名義進行收養，對收養人的條件也并不嚴苛，年齡上滿足28周歲即可，也沒有其他額外的附加限制性條件。甚至在一些特殊情況下，收養人可以不受年滿28歲的年齡的限制，例如被收養人是配偶的孩子。

2.被收養人的條件

而被收養人條件規定更是寬松。在《法國民法典》中，任何年齡的人都可以被不完全收養，法條中對不完全收養的被收養人年齡沒有任何的限制，也就是說未成年人和成年人都可以成為被收養對象。

3.不完全收養的同意

在很多國家的收養制度中，比較關注和重視被收養人自身的意愿。例如在法國，如被收養的未成年人已經年滿13周歲，收養就必須征得其本人同意。已滿13周歲的被收養人心智較為成熟，有一定思考能力和意愿表達能力。收養是涉及當事人的身份和人身的制度，理應尊重他們的真實意愿。

（二）“不完全收養”的形式要件

建立收養關系的程序和手續問題等形式要件也是保證被收養人利益的重要環節。很多國家主要是由行政機關來審查收養關系是否具備成立要件，是否可以合法成立，并對合法收養關系的成立進行登記。而國際上普遍還采用了由法院來審查主體雙方的資格和同意權問題，并由法院來判決宣告不完全收養的成立。

四、我國適用“不完全收養”制度的相關建議

（一）更新和擴展收養制度目的的內涵與外延

我國建立收養制度的目的主要在于養育，保護未成年人成長。但是在實踐中更多是從成人的角度出發，進行較為理性的考慮，其實隨著人類社會的發展，未成年人除了物質的需求之外，對于情感的渴求可能會更加強烈。在此基礎上，我國還應當更深入關注到被收養的未成年人意愿，學習日本提到的“以兒童利益最大化”原則，更多地考慮和尊重未成年人自己的意愿。同時筆者認為，隨著社會的發展，老齡化、無子化現象越來越多，我們還應當將收養制度用以服務于養老、扶弱問題。即將收養制度的目的拓展至維護老年人、殘疾成年人合法權益。［2］

（二）逐步建立完全收養與不完全收養并存模式

根據我國的立法傳統和實際情況，目前在收養中原則上還是應該適用完全收養模式。但是實踐中，如果存在一些特殊情形，例如有特殊困難無能力撫養子女的親生父母在無奈之下送養孩子，但其與孩子之間感情深厚，只是無奈不得不送養。這種情形之下就可以適用不完全收養模式，這樣既有利于保證孩子的正常物質需求，也不至于造成孩子及其親生父母重大的情感缺失，讓孩子能在最大的關愛和保護中健康成長。

（三）放寬收養制度主體的要求

對于被收養人的年齡限制，以及收養人的行為能力等等的限制應當一定程度放寬。除了未成年人，對于符合一定條件的成年人也可以成為被收養主體。收養人的行為能力也可以一定程度放寬，但是規定上的放寬，不得濫用，也不應當放松對其的監管。

（四）明確不完全收養模式下雙方的權利義務

因為不完全收養模式下，養父母和親生父母都承擔相應的權利義務，為了避免出現互相推諉法律義務與責任的情況，應當明確各方的權利義務。在這種模式下，一般是因為親生父母的撫養能力欠缺，所以撫養責任應以養父母為主，但是親生父母也應該在自己的能力范圍之內盡自己的撫養義務。

（五）提升收養同意的合理性

《瑞士民法典》第二百六十六條第二款規定：被收養的成年人或者未成年人如果已婚，該收養須經過其配偶同意。如果我國實行成年人收養制度，也可以借鑒這一合理的收養同意規定，以保證各方的利益。在收養成年人的情況下，如果成年人已婚有配偶，還需經過其配偶同意，當然已婚收養人也需雙方共同同意收養。這也值得我們借鑒。

（六）完善法律監督

可以借鑒法國的規定，不完全收養設立后，被收養人和其親生父母之間撫養贍養關系在法律上得到一定程度的保留。除了社區、民政部門可以履行監督職責之外，收養人和親生父母之間還能起到一個彼此監督的作用。如果出現收養人虐待、遺棄未成年被收養人的情形，親生父母也可以向人民法院申請撤銷收養關系，為未成年人尋找另外合格的收養人。而如果出現被收養人對收養人不盡贍養義務導致彼此關系惡化等情節嚴重的情況，相關基層組織和收養人可以向人民法院申請撤銷收養關系，并要求其支付一定的撫養費或贍養費。此外，如果情節嚴重，社會影響惡劣，依據我國《刑法》構成犯罪的，還應對其追究相應的刑事責任。

五、結論

有關不完全收養的國外具體規定還有許多，值得我們借鑒之處也頗多，難以列舉。總而言之，面對我國現實問題的需要以及國外已有的良好示范情況下，筆者認為我們應當采用完全收養和不完全收養并存的收養制度，才能真正使得收養制度實現其立法目的，解決社會問題，推進社會和諧發展和進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