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罪認罰從寬制度適用中值班律師工作的思考

周惟佳

福建博世律師事務所，福建 福州 350001

在司法實踐中，值班律師在每個階段所發揮的法律作用不盡相同：偵查階段值班律師的作用主要體現在為犯罪嫌疑人提供法律咨詢及程序選擇的建議、為符合條件的犯罪嫌疑人申請變更強制措施；審查起訴階段的值班律師側重幫助被追訴人與控方達成定罪和量刑的合意，見證認罪認罰具結書的簽署，因此審查起訴階段的值班律師對案件起到了實質性參與的作用；審判階段的值班律師則更傾向于獨立、審慎地對被告人認罪認罰自愿性、真實性和定罪量刑關鍵事實的再次確認和背書，防止虛假認罪認罰以及冤假錯案的發生。

一、審判階段認罪認罰值班律師工作檢視

（一）值班律師的功能定位

審判階段中值班律師（或稱“法律幫助律師”）的定位不同于辯護人，也不同于審查起訴階段的值班律師。審判階段的值班律師不需要像辯護人一樣出庭、調取證據，從而全方位地保障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訴訟權利［1］，一般情況下由于值班時間的限制，值班律師也不主動為被告人提供程序選擇、申請變更強制措施等服務。從值班律師制度的起源來看，值班律師的定位無異于在刑事訴訟程序中提供緊急性、臨時性、通識化的法律幫助服務。不需要跟進具體案件，或者根據案件情況提出具有針對性的法律意見。更多是讓被告人在庭審前對自己作出的認罪認罰予以確認，保障被告人認罪認罰的自愿性和在自愿認罪認罰的前提下實現控辯協商中的利益最大化。

（二）審判階段值班律師的權利

1.會見權。2020年12月7日最高人民法院審判委員會審議并通過《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的解釋》（以下簡稱《新刑訴法解釋》）。其中，第四十四條第二款規定：“被告人沒有委托辯護人，法律援助機構也沒有指派律師為其提供辯護的，人民法院應當告知被告人有權約見值班律師，并為被告人約見值班律師提供便利。”被告人享有約見值班律師的權利，實際上是賦予了值班律師的會見權。但實踐中，仍然存在法院沒有主動告知被告人有權約見值班律師的情形，也鮮少為被告人約見值班律師提供實質性的便利。特別是對于正在被羈押的被告人，并不會有認罪認罰值班律師在審判活動開始之前，專門跑一趟看守所。絕大多數情況下，值班律師會在開庭當天與法院工作人員一同前往看守所，在宣布開庭之前對被告人進行一段簡要的認罪認罰釋明。此時，值班律師是否享有會見權的問題，處于一種有法律規定、有權利，但實際上又用不上的尷尬境地。

2.閱卷權。《新刑訴法解釋》第五十三條規定：“辯護律師可以查閱、摘抄、復制案卷材料。……值班律師查閱案卷材料的，適用前兩款規定。復制案卷材料可以采用復印、拍照、掃描、電子數據拷貝等方式。”第五十三條第三款明確了值班律師享有閱卷權，但是實踐中鮮少有值班律師前往法院查閱復制卷宗，法院也不樂意值班律師提出查閱、復制卷宗等增加法院工作量的需求。

3.提出異議或者拒絕簽署認罪認罰具結書的權利。《新刑訴法解釋》第三百五十三條規定：“對認罪認罰案件，人民法院經審理認為量刑建議明顯不當，或者被告人、辯護人對量刑建議提出異議的，人民檢察院可以調整量刑建議。人民檢察院不調整或者調整后仍然明顯不當的，人民法院應當依法作出判決。適用速裁程序審理認罪認罰案件，需要調整量刑建議的，應當在庭前或者當庭作出調整；調整量刑建議后，仍然符合速裁程序適用條件的，繼續適用速裁程序審理。”有觀點認為，《新刑訴法解釋》已明確值班律師在法院審理階段作為辯護權的補充，增加了值班律師對認罪認罰案件量刑建議的異議權。但需要注意的是《新刑訴法解釋》第三百五十三條規定提出異議權的主體是“被告人”和“辯護人”，并沒有明確“值班律師”也有提出量刑建議的異議權。為此，筆者認為，對于發生檢察院量刑建議明顯不當、被告人非自愿認罪、被告人自愿為他人頂包認罪等情況時，值班律師應享有拒絕簽署認罪認罰具結書的權利，以捍衛法律的公平公正。

4.取得報酬的權利。《法律援助值班律師工作辦法》第三十條規定：“司法行政機關應當會同財政部門，根據直接費用、基本勞務費等因素合理制定值班律師法律幫助補貼標準，并納入預算予以保障。值班律師提供法律咨詢、轉交法律援助申請等法律幫助的補貼標準按工作日計算；為認罪認罰案件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提供法律幫助的補貼標準，由各地結合本地實際情況按件或按工作日計算。”目前，福建各地對值班律師的值班補貼標準各不相同。廈門J法院有著對值班律師定時、定點、定人的工作安排要求（每周到公安機關駐點5天，到法檢兩院駐點3天，每人每天補貼300元）；F法院參照法律援助實行一案一補，按照訴訟階段細化補貼標準，偵、訴、審階段分別為300元、800元、200元的標準［2］。

（三）審判階段值班律師的工作內容

例如，針對C法院認罪認罰值班律師的工作內容：開庭前1周，刑庭、審監庭書記員與值班律師負責人對接，法院僅提供1份值班案件的《起訴書（副本）》，供值班律師庭前準備認罪認罰書面材料。依照《關于在部分地區開展刑事案件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試點工作的辦法》和《新刑訴法解釋》的規定，值班律師在辦理認罪認罰案件中的職責，主要是圍繞維護被告人的合法權益，保障被告人獲得有效法律幫助，確保被告人充分了解認罪認罰的性質和法律后果，從而自愿認罪認罰并見證被告人簽署《認罪認罰具結書》來開展的。對于被告人需要了解的其被指控的罪名、量刑建議和法律后果，值班律師應予以及時地回答釋疑。

值班律師辦理認罪認罰案件的過程中，還需在開庭前引導被告人簽署《刑事案件認罪認罰從寬工作筆錄》《刑事案件認罪認罰從寬程序法律幫助申請表》，從而盡可能地確認被告人認罪認罰的自愿性、真實性，使被告人深刻理解并接受認罪認罰從寬處理的法律后果。告知其刑事訴訟的審判程序，對于適用簡易程序或者速裁程序審理的認罪認罰案件，將簡化或者省略法庭調查和法庭辯論環節，法院原則上會采納檢察院指控的罪名及量刑建議。基于此，律師的角色也就僅僅止步于程序性的見證人［3］，從而缺少實質性的庭審參與。

二、值班律師工作的不足

（一）審判階段值班律師的定位模糊

我國現行《刑事訴訟法》及相關司法解釋沒有給審判階段的值班律師一個清晰的定位。實踐中，認罪認罰值班律師在審判階段的作用，到底是被告人辯護權的補強，還是法院庭審前的一種程序前置？到目前沒有一個準確的說法。

（二）由于審判階段值班律師的定位不清，導致值班律師的權利義務也含糊不清

鑒于審判階段值班律師的定位不清，從而導致了值班律師的權利義務也存在含糊的問題。目前，審判階段的值班律師很難為被告人提供有效的刑事辯護，如提出程序適用的建議、幫助申請變更強制措施、對檢察院認定罪名或者量刑建議提出意見、就案件的處理向人民法院提出意見、引導幫助被告人及其近親屬申請法律援助等。對于檢察院當庭增加量刑幅度的案件，法院在開庭的過程中，并不會征詢或者主動聽取值班律師的意見，通常法院會先詢問被告人對檢察院變更量刑后的意見，之后遂直接作出審判。值班律師往往也不愿意對檢察院當庭增加量刑的建議提出反對意見，也沒有時間向被告人了解增加量刑后被告人關于“自愿認罰”的意愿表達，一定程度上剝奪了被告人對增加量刑部分的辯護權。

（三）分案機制隨意，沒有考慮到職業倫理的問題

分案機制的隨意性體現在案件數量未進行合理分配上，分配案件多時，1位值班律師半個工作日至多需要為十幾名被告人提供法律幫助服務，這無疑給值班律師帶來巨大的工作負擔。有些案件甚至是在開庭前1日才通知值班律師，導致值班律師無法在短時間之內了解案情。上述問題暴露了法院給予值班律師的辦案時間太短，過于臨時性的指派無疑是一種相對無效的法律幫助。同時，分案機制的隨意性還體現在同案犯都指派同一名值班律師進行法律幫助。這種分案模式，讓值班律師在辦理敏感案件時，游走在律師職業道德和倫理的邊緣。

（四）值班律師的責任問題

認罪認罰制度仍處于起步階段，目前尚沒有出臺值班律師追責制度。若是今后發生值班律師玩忽職守或者明知被告人虛假認罪認罰卻還在《認罪認罰具結書》上簽字“背書”的情況，導致冤假錯案的產生，此時值班律師是否負有法律責任，應當對其予以什么程度的懲罰，以及值班律師所受的懲罰與其所取得的報酬是否相互平衡的問題，尚沒有規矩可循。

三、值班律師制度的完善

（一）明確審判階段值班律師的定位

審判階段的值班律師的作用更傾向于獨立、審慎地對被告人認罪認罰自愿性、真實性和定罪量刑關鍵事實的再次確認和背書，防止虛假認罪認罰以及冤假錯案的發生。因此，在認罪認罰案件中，應當明確區分各個階段值班律師的功能和定位。

（二）將值班律師的工作內容系統化、清單化

建議出臺相應的審判階段值班律師工作細則，統一值班律師的定位和權責。而對于實踐中，審判階段的值班律師鮮少行使的會見權、閱卷權，建議在今后的值班程序中將這些“沉睡”的權利內容予以剝離，進一步細化，落到實處。

（三）完善值班律師的辦案配套，緩解控辯信息失衡的狀態

為了解決控辯信息失衡，彌補審判階段值班律師對案件情況不了解的問題，建議檢察院在移送審查起訴時，對所涉案件制作一份審結報告或者審理摘要，專門提供給審判階段值班律師了解案情。這樣做，實際上有效地替代了值班律師的閱卷權，可以促使律師群體更快速、更準確地獲取一手的司法機關辦案參考的規范性文件及量刑指導意見，督促司法機關公開相關的規范性文件。

（四）擴容值班律師人才庫，選擇和培養專業化人才

針對值班律師服務人數供給不足的問題，建議繼續擴容值班律師人數。同時傾向選擇和培養主要業務范圍為刑事訴訟的律師作為審判階段認罪認罰值班律師，引導值班律師隊伍向專業化的業務領域發展。

（五）適當引入政府采購法律服務機制，保障服務品質

針對值班律師資源不足、值班律師提供法律幫助形式化等問題，可以考慮適當通過政府購買高質量法律服務的方式，提高值班律師的法律服務水平，發揮值班律師提供有效法律幫助的作用［4］。

（六）提高值班補貼，督促補貼及時足額支付

對于參與值班的律師，建議按照參與的案件數量或者幫助的被告人的人數予以補貼，從而提高值班律師工作的積極性。對于共犯案件，可以安排不止1名值班律師到庭提供法律幫助。一方面可以創造更多的值班機會，另一方面也規避了律師職業倫理的問題。

（七）加大宣傳力度，設立激勵機制

司法行政部門和律師協會應該推動和加大值班律師制度的宣傳力度，積極支持和鼓勵廣大律師加入值班律師隊伍。對優秀的值班律師應予以嘉獎表揚，并考慮在行業評優評先時予以加分獎勵。

四、結語

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對于完善我國刑事訴訟制度、依法及時有效懲罰犯罪、加強人權司法保障、優化司法資源配置、化解社會矛盾、促進社會和諧、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具有重要意義。深化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改革，需要在比較研究和實證研究的基礎之上作出理性的選擇，著力構建符合社會主義法治與中國特色司法運行和發展需要的認罪協商中國模式［5］。面對目前審判階段認罪認罰值班工作的種種不足，筆者認為，從制度上，應當進一步明確審判階段值班律師的定位，將值班律師的工作內容系統化、清單化，完善值班律師的辦案配套，緩解控辯信息失衡的狀態，擴容值班律師人才庫，選擇和培養專業化人才，適當考慮政府采購法律服務，提高值班補貼。司法行政部門和律師協會應當加大宣傳力度，督促補貼及時足額支付，設立激勵機制，鼓勵和吸引律師投身法律援助事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