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意挑逗”禁止飼養烈性犬的侵權責任

旦增措姆 巴桑旺堆

西藏大學，西藏 拉薩 850000

2021年1月1日，《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以下簡稱《民法典》）正式實施。這是新中國成立以來第一部以“法典”命名的法律。《民法典》共7編1260條、10萬多字，是我國法律體系中條文最多、體量最大、編章結構最復雜的一部法律。其中，第七編侵權責任共涉及104條規定，涵蓋一般侵權行為與7類特殊主體責任等內容，就侵權責任的形式與規則進行了重大完善與修改。王利明教授提出，《民法典》增加了人身意義的特定物侵害的精神損害賠償責任，完善了侵害人身權益的獲利返還制度，擴張了懲罰性賠償制度，并將前述損害賠償規范體系架構在以損害賠償為中心的基礎之上。［1］

筆者通過檢索相關文獻發現，目前我國《民法典》關于“飼養動物損害責任”有許多法律解讀。但是關于“禁止飼養的危險動物致害責任”部分研究較少，而在司法實務中，因具體案情個體多樣性的原因，存在諸多不同原因引起的飼養動物侵權糾紛。本文則嘗試從故意“挑逗”禁止飼養的烈性犬侵權責任為視角，采用文獻研究法、實證分析法，通過剖析案例，針對性研究分析《民法典》第一千二百四十八條，存在被侵權人故意“挑逗”禁止飼養烈性犬的情節時應當如何劃分責任承擔。

一、“飼養動物損害責任”相關理論

（一）概念界定

《民法典》第一千二百四十五條規定：“飼養的動物造成他人損害的，動物飼養人或者管理人應當承擔侵權責任；但是，能夠證明損害是因被侵權人故意或者重大過失造成的，可以不承擔或者減輕責任。”即“飼養動物損害責任”是指人工飼養的動物造成他人人身財產損害時，由動物飼養人或管理人承擔因被飼養的動物侵權行為所產生的侵權責任。

在上述概念中，“動物”是該侵權行為的責任主體。生物學意義上的“動物”是指以有機物為食，能感覺，可運動，能夠自主運動或能夠活動之物，包括人類。筆者認為，在司法實務中去理解“動物”這個概念時，需要更多從社會學角度去解釋，即“動物”是指能夠對外界事物的刺激做出本能反應，但不具備邏輯思考能力，也無法形成體系化的思維，可以自由活動但無法輸出人類語言的生物。“動物飼養人、管理人”在該侵權行為引發的法律責任承擔的形式屬于一種替代責任。“任何人不僅對其自己行為所造成的損害承擔責任，而且對應當由其負責的他人的行為或在其管理下的物件所造成的損害，均應承擔賠償的責任。”［2］

（二）構成要件

歸責，在德國學者拉倫茨看來，是指“負擔行為之結果，對受害人而言，即填補其所受之侵害”。［3］在民法體系中，歸責原則經歷了多種化的發展，在論述動物飼養侵權責任時所采用的體系為二元歸責原則體系。即侵權責任的歸責原則包含“過錯原則”與“無過錯原則”。“過錯原則”成立時應當需要符合的四個構成要件，首先存在侵害行為、其次侵害行為引發損害后果、再次侵害行為與損害后果存在因果關系、最后行為人對侵害行為導致的損害后果存在主觀上的過錯（包括故意、一般過失與重大過失）。采用過錯原則進行追責時存在“一般過錯”與“過錯推定”兩種情形，一般過錯為行為人需要對某個違法行為承擔民事責任時，前提是行為人對該違法行為必須具有主觀上的過錯。如果行為人主觀上并沒有任何過錯，那么即使違法行為在客觀上已經造成了損害結果，行為人也并不對該行為承擔責任。而“過錯推定”則是過錯責任原則的一種特殊情形，這種原則在適用過程中體現為，當被侵權人能夠證明損害后果與行為人的侵害行為存在因果關系，而行為人無法證明自己不具備主觀上的過錯時，法律就推定行為人對侵權行為具有主觀上的故意。

“無過錯責任原則”則排除了要求行為人對侵權行為具有主觀上的過錯的構成要件。只要侵權行為造成損害后果，且侵權行為與損害后果間存在因果關系，則行為人就要承擔侵權責任。“無過錯責任原則”適用時，由于行為人主觀上并不存在過錯，因此懲罰功能也就失去了目的，更多的是發揮補償功能。在合同領域“無過錯責任的基本思想只在于合理分配不幸損害，而不在懲罰不履行合同；因而它只具有補償作用而無懲罰作用”。“無過錯責任”也分為“相對無過錯”與“絕對無過錯”，適用“絕對無過錯”時審判員不需要考慮行為人主觀是否存在過錯的問題，即使行為人主張自己在主觀上不存在過錯也是徒勞無功的。而在“相對無過錯”適用時，如果行為人提供了足以證明其在主觀上不存在過錯或其他免責事由時，侵權責任是可以免除的。

二、故意“挑逗”禁止飼養烈性犬案例評析

（一）故意“挑逗”禁止飼養烈性犬案例

2019年，雷某開車前往安徽省某中醫診所問診，載著其丈夫、兒子齊某（案發時年僅9歲）及女兒。雷某將汽車停放在診所門口后，下車去往診所，隨后齊某打開車門，走向路邊康某拴狗的地方（拴狗處距離人群較遠，且狗主人已將涉案動物牢牢拴住）與康某飼養的松獅犬玩耍，之后不慎被該犬咬傷，傷后齊某被父母送往醫院治療。

事后，齊某向一審法院起訴請求：1.依法判決中醫診所、康某賠償齊某醫療費、護理費、營養費、伙食補助費、整容費、精神撫慰金、交通費、住宿費等；2.訴訟費用、保全費用由中醫診所、康某負擔。中醫診所、康某向一審法院反訴請求：1.依法判決齊某返還康某墊付的醫療費；2.由齊某負擔本案本訴和反訴的訴訟費用。該案最終判決結果為：1.康某賠償齊某；2.駁回齊某的其他訴訟請求；3.駁回康氏中醫診所、康某的反訴請求。

（二）故意“挑逗”禁止飼養烈性犬責任承擔評析

筆者認為，在該案例中，需要查明的事項有如下：1.康某作為動物飼養人是否對飼養的動物盡到了管理義務？2.齊某作為被侵權人，對于侵權行為是否存在“誘發”侵權行為發生的主觀故意？3.齊某作為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其父母是否盡到了監護義務？4.中醫館作為共同被告是否需要對侵權行為承擔連帶賠償責任？5.涉案松獅犬是否屬于“烈性犬”的范圍？

關于第一項需要查明的事實，該案中松獅犬的所處位置遠離人群聚集處，同時案發時松獅犬是被牽引繩拴住的狀態，在一定意義上康某已經實現對松獅犬的管理義務。但是筆者認為如果要達到康某已經“盡到有效監管義務”的證明力，還需要查明被監管松獅犬案發時的體型大小，牽引繩本身的重量及長短等能否對松獅犬進行“完全且有效”的牽引。如存在康某僅用極細的牽引繩試圖拴住體積高重量大的松獅犬，則無法證明康某盡到對松獅犬的管理義務。

關于第二、三項需要查明的事實，從案例中可以看出被侵權人齊某已滿8周歲，未滿18周歲，屬于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且在本案事發時齊某的父母也在附近，在齊某主動靠近危險源的過程中父母應當預料到可能發生意外，因此齊某的父母在主觀上存在重大過失，屬于監護不力的情形。并且齊某在下車后，看到體型龐大的“危險源”松獅犬后主動靠近并且實行逗狗的行為，主觀上存在故意的過錯，而這個過錯在動物飼養人康某“完全盡到有效監管義務”時，應當成為康某的免責事由。

關于第四項涉及的連帶責任的承擔，《民法典》對連帶責任的界定為，當事人對產生不履行民事義務的責任承擔全部責任，侵權連帶責任是引起內部債務關系的侵權責任。［4］我國《民法典》第一百七十八條規定：“2人以上依法承擔連帶責任的，權利人有權請求部分或者全部連帶責任人承擔責任。”［5］

筆者認為，中醫館在該案例中既不屬于侵權行為的施行人，對侵權行為也不存在主觀上故意的過錯。在我國民法體系中，關于“連帶責任”的承擔，首先是當事人約定，該案例中不存在當事人預先約定承擔連帶責任的情形。其次是由法律明確規定的連帶責任承擔，該連帶責任的產生主要基于以下情形：1.保證；2.合伙；3.代理；4.共同侵權；5.共同債務；6.產品質量不合格導致損害時，生產者與銷售者需承擔連帶責任；7.出借業務介紹信與合同專用章或蓋有公章的空白合同書導致連帶責任的承擔；8.企業法人分立后對原有債務的承擔以及開辦企業有過錯而產生的連帶責任等。中醫館在本案中不存在任何上述情形，且齊某要求中醫館承擔責任的訴請沒有任何事實與法律的依據，因此中醫館不能承擔任何責任。

關于第五項待查明的事實，筆者認為，關于認定涉案狗為烈性犬不僅要考慮動物外表的社會危險性，同時也要結合各地區有關犬類飼養管理條例的具體規定，例如《佛山市養犬管理條例》明確規定：“松獅犬也是禁養的烈性犬之一，并且如果家中飼養的寵物狗父母中包含松獅犬基因，那么也是屬于烈性犬。”而在《安徽省養犬管理條例附件烈性犬名單》中并不包含松獅犬。因此，該案件中的“松獅犬”在佛山市屬于禁止飼養的烈性犬，而在安徽省并不是。

三、故意“挑逗”禁止飼養烈性犬案件抗辯事由

（一）免責事由適用情形

在我國《民法典》中，免責事由是針對承擔民事責任的請求而提出的。免責事由的基礎理論主要包括侵權責任不成立與侵權責任成立但予以免除兩個部分。“實際上為責任的構成要件之欠缺”對已經成立的侵權責任予以免除。1.侵權主體為一般動物時，責任主體為動物飼養人，采用的歸責原則為“相對無過錯”。如果存在被侵權人故意時，可以不承擔責任；被侵權人存在重大過失時，則可以減輕責任；如果被侵權人僅存在一般過失，則不構成免責事由；如果該侵權行為是由第三人引起，則第三人與飼養人或管理人形成非真正的連帶責任，飼養人在承擔責任后享有追償權，可以向第三人主張。2.侵權主體為被遺棄或逃逸的動物時，責任主體為原動物飼養人，歸責原則為“相對無過錯”，被侵權人存在主觀上的故意或重大過失時構成免責事由。3.侵權主體為違規飼養的動物時，責任主體為動物飼養人，歸責原則為“相對無過錯”，但如果飼養人可以證明損害后果的產生是由于被侵權人主觀存在故意造成的，可以減輕責任。4.侵權主體為違禁飼養的動物時，責任主體為動物飼養人，歸責原則為“絕對無過錯”，即按照“違法在先”的理論，這種情形中不存在免責事由。5.侵權主體是動物園時，責任主體為動物園，歸責原則為“過錯推定”，在這種情形下，只要動物園能夠證明其已經盡到管理職責時，可以構成免責事由。

（二）故意“挑逗”禁止飼養烈性犬免責事由成立條件評析

筆者將案例具體分為四種情況分別討論，從而分析在何種情形下能夠成立免責事由。1.該案件發生在佛山市，康某“盡到有效監管義務”；2.該案件發生在安徽省，康某“盡到有效監管義務”；3.該案件發生在佛山市，康某“未盡到有效監管義務”；4.該案件發生在安徽省，康某“未盡到有效監管義務”。

筆者認為，在第一、三種情形中，首先需要考慮的大前提為“法律規范”，在佛山市推行的《佛山市養犬管理條例》中明確規定“松獅犬屬于烈性犬”，在這個大前提下，康某的飼養行為屬于違禁飼養，因此適用“絕對無過錯”的歸責原則，即使存在被侵權人齊某主觀故意與監管人監管不力的重大過失等情形，都無法構成免責事由，康某應當對松獅犬的侵權行為承擔賠償責任。第二種情形中，按照安徽省推行的《安徽省養犬管理條例附件烈性犬名單》規定“松獅犬”不屬于烈性犬，康某的飼養行為屬于飼養一般動物，在分配責任時適用“相對無過錯原則”，被侵權人存在主觀故意時可以不承擔責任，存在重大過失時可以減輕責任。動物飼養人康某“盡到有效監管義務”，案發時松獅犬的位置處于遠離人群處，并且康某已用牽引繩將其安置。而齊某存在主觀過錯故意靠近危險源，且被侵權人的監護人存在監護不力的重大過失。結合《民法典》第一千二百四十五條、第一千二百四十七條，在本案中，齊某的主觀故意與監護人的監管不力則構成免責事由，康某不應當承擔侵權責任。第四種情形中，由于動物飼養人存在未完全盡到監管義務的情形，所以結合齊某的主觀故意與監護人的監管不力則構成免責事由，康某與齊某應當就各自未盡到義務部分按份承擔責任。

綜上所述，在司法實務中審理或辯護“飼養動物損害責任”案件時首先需要查明涉案動物在“法律規定”意義上的性質，通過結合具體案發地所頒布的禁止飼養動物相關規定，分清動物管理人飼養的侵權動物是屬于一般動物還是違規飼養或違禁飼養。在確定飼養動物的具體性質前提下，適用相對應侵權責任原則。并查明動物飼養人是否盡到了對動物的監管義務，是否遵守法律，按照法律的有關規定進行飼養；是否遵守社會公德，按照公序良俗的要求飼養動物，有無妨礙他人的生活，破壞左鄰右舍的生活安寧等。同時也需要查明被侵權人在侵權行為發生過程中的狀態，是否存在故意引發侵權行為，或其他重大過失從而引發侵權行為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