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評選近期最流行的新生活方式是什么,那么野營幾乎是不二選擇。從草木剛剛萌生的早春,到枝繁葉茂的暮春,草地上、池塘邊,甚至城市馬路邊的小樹林下,到處都搭滿了帳篷。每一個春陽朗照的雙休日,一定是毫無例外的帳篷節。打開微信朋友圈,帳篷聚餐、草地休閑甚至露營幾乎成了現代人展示時尚生活的唯一符號。從星星點點的好奇嘗試到擠擠挨挨的草坪盛景,野營生活似乎是在一夜之間走進現代都市人的生活。
澳大利亞心理學教授邁克爾·A·豪格等學者認為,當通過大眾傳媒等呈現的“公共自我受到關注時,個體為了被社會接受而服從或遵從群體規范”,個體會從自我呈現和“社會贊許性”回應中獲得鼓勵。野營熱的突然出現,直接的原因可能是人們對因疫情“禁足”的反抗或對大自然氣象萬千變化的向往,但在某種意義上卻是由這種“社會贊許性”回應推動的。隨著社交媒體應用的快速普及,人們有更多的機會通過微信朋友圈等呈現自我的生活狀態,并借助這種網絡分享實現自己的“角色期待”,即打造自己的“人設”。從早些年的咖啡時光、奶茶時光,到前幾年的徒步越野、美體健身,不同形態的新生活方式成因很多,但社交媒體無疑是其中十分重要的推手。一方面,上述生活方式是一種有情調或健康的生活方式,人們通過對這種生活方式的參與,可以更好地享受人生的美好,愉悅自己的身心。另一方面,通過社交媒體分享這些美好的生活片段,較易獲得他人的點贊認同,從而產生內心的滿足感。這對每一個社會成員而言,無疑是一種正向的心理暗示。社會學家戈夫曼用“表演”來定義人們的這種行為:人的社會生活某種程度上可以視作一種表演,這種表演分為前臺和后臺。前臺是需要向他人展示的表演區域,后臺則是可以呈現真實自我的放松區域。表演可以分為很多種樣式,但所有的表演一定是圍繞表演者理想中的個人形象而進行。在新媒體時代,個人在社交媒體的表演無疑是一種十分重要的渠道。在傳統媒體時代,由于媒體的特殊性,人們很難有借助大眾傳媒獲得表演的機會,所以生活中的表演只會出現在現實的人際交往中,觀看表演的人相對有限,傳播效果也僅限于人際傳播范疇。新媒體時代的到來,給人們的表演提供了廣闊的舞臺,也會帶來難以計數的觀眾,這就有效地激發了人們表演的欲望。這樣的傳播場景實際上產生了傳受雙向疊加的傳播效應,導致相應的表演不斷被模仿,形成群體仿效的社會景觀。
社交媒體的普及,讓每一個社會成員有了自由表達的機會,也獲得了凝視和模仿他人表演的多重可能。但社交媒體呈現的多彩生活,畢竟是經過精心修飾的表演行為,如果不能了解這點而簡單模仿,難免會導致問題產生。以野營為例,帳篷及配套設施的準備,需要有相應的經濟能力做支撐;場地的選擇需要符合衛生、安全等條件;生活垃圾及環境保護還對個人處置能力和個人素質提出了要求。每一次野營的背后,實際上需要有一個小型的系統配套工程做支撐。當看到搭載著野營用具的汽車肆意碾壓綠茵茵的草坪,或者野營者離開后污漬遍地廢紙飄飛時,我們總是很難將之與“美麗新生活”聯系在一起。事實上,每一次光鮮的微信九宮格后面,實際上有著復雜的心理動機和財力精力付出,以及對個人素質的一次考驗。這意味著,朋友圈中的精彩生活并不代表生活本身。
我們支持和鼓勵每個人積極追求美麗的新生活,從而更好地享受生活中的萬千美好,但生活是一種現實而非表演。在現實生活中,每個人的個性特征和生活方式并不相同。有的人將在透著書香的書房里讀書品茗視作生活中的美好時光,有的人則將追尋自然界的奇妙景致和神秘變化視作生活的精彩片段。每個人都沒有必要為了追逐時尚而放棄自己適應的生活狀況。只有適合個人個性特征的生活,才是真正意義上的美麗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