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議“志哀”與“致哀”
——從辭書的語言文化視角

劉子楗

（哈爾濱學院 文法學院，黑龍江哈爾濱 150086）

“人民日報”公眾號（2019.7.27）發(fā)表了題為“李鵬同志遺體29日火化， 天安門等地將下半旗志哀”的帖子。 留言中有網(wǎng)友質(zhì)疑：“致哀的‘志’是不是寫錯了？ ”作者回復：“‘致’是送達的含義，‘致哀’就是用語言向別人傳達自己對某人某事的哀意， 傳達的對象是確定的。 而‘志’是銘記、銘刻的含義，‘志哀’就是以某種方式或活動來哀悼，比‘致哀’要嚴重，比如：下半旗志哀。 ”總結(jié)作者的回復，明確了兩個“zhì哀”意義用法不同：雖然都表哀悼，但“志哀”強調(diào)哀悼的方式，而“致哀”強調(diào)傳達哀悼的對象。看似區(qū)別較清晰，但我們注意到幾個問題。

（1）目前，關(guān)于兩個“zhì 哀”的用法，公眾還沒有明確其規(guī)范。

（2）從釋義上看，語素“致”的意義與詞義可以說得通，但“志”與“志哀”詞義似乎說不通。

（3）二者在表達哀悼義時有程度的強弱嗎？

3 個問題中似乎問題（2）為核心所在。 我們查閱中國知網(wǎng)的相關(guān)文章，比較有代表性的觀點，如張春泉、劉雪芹（2004）[1]指出《現(xiàn)代漢語詞典》（2002年增補本）宜收“致哀”條，因其在當下言語生活中使用頻率不低于“志哀”；于啟中（2009）[2]認為“志”為“記”義，以各種方式來記住傷痛、災(zāi)難；欒錦秀（2011）[3]認為“志”是“記述”義，“志哀”是記述悲哀之情；聞仁（2008）[4]也認為“志”是通過一定的形式，來留下刻骨銘心的記憶。 那么，“志”真的是“記”的意思嗎？

1 權(quán)威辭書中“zhì 哀”的考察與探析

我們查閱對比古今權(quán)威辭書發(fā)現(xiàn)，兩個“zhì 哀”的收錄情況、釋義與舉例等都存在出入，主要有以下幾種情況。

1.1 無“志哀”條——以《漢語大詞典》為例

《漢語大詞典》中無“志哀”詞條，兩個“zhì 哀”的意義均由“致哀”一詞來承擔。

“致哀”： ①盡其哀痛之情。 《后漢書·明帝紀》：“喪貴致哀，禮存寧儉。 ”亦指過分悲哀。 南朝宋劉義慶《世說新語·賞譽》：“弘治至羸，不可以致哀。”②表示哀悼。 如靜默致哀。

我們統(tǒng)計CCL 古代漢語語料庫中的 “zhì 哀”，其中“致哀”有53 例，而“志哀（悼）”僅7 例，且多為清末民初時期的語例。

例如：（1）因是戰(zhàn)后各兵艦上均下半旗，以志哀悼。 （《西巡回鑾始末》）

（2）自二月二十二日始，至三月二十日止，以志哀悼，特此通告！ （《民國演義》）

（3）居民皆野哭巷祭，每家各懸白布于門前，或書挽聯(lián)以志哀思。 （《咸同將相瑣聞》清·佚名）

（4）鑄銅像以旌功績，或志哀慕，亦歐俗也，吾中國古亦有之。 （《餐櫻廡隨筆》清·況周頤）

由此可見，第一，古代漢語中“志哀”是在“致哀”之后產(chǎn)生的。張雙棣（2007）[5]指出“誌”是“志”的后起字，“志”表“意志，志向”時不用“誌”。第二，“志哀”產(chǎn)生后開始分擔“致哀”的部分語義，主要表示“哀悼方式”。如例（1）中以“下半旗”為哀悼方式；例（3）以“懸白布于門前”為悼念方式。

1.2 無 “致哀” 條——以 《現(xiàn)代漢語詞典》（修訂本1996，以下簡稱“現(xiàn)漢”）為例

《現(xiàn)漢》（修訂本1996） 及之前的各版均無 “致哀”條，只有“志哀”（無語例）。

志哀：用某種方式表示哀悼。

《新華詞典》（第4 版2013）中志哀：表示悲傷哀悼。

1.3 兩個“zhì 哀”并存——以《現(xiàn)代漢語詞典》（第7版）為例

（1）從《現(xiàn)漢》（第5 版）開始收錄兩個“zhì 哀”。

志哀：用某種方式表示哀悼。

致哀：對死者表示哀悼：向死難烈士～。

“志哀”的釋義和修訂本一致，但仍然沒有例子。

（2）《現(xiàn)漢》（第6—7 版）：

志哀：用某種方式表示哀悼：靜默～|降半旗～。

致哀：對死者表示哀悼：向死難烈士～。

通過釋義及例證可以清楚地看出， 在 “表示哀悼”方面，“志哀”主要強調(diào)“哀悼的方式”；“致哀”主要強調(diào)“哀悼的對象”。

（3）《現(xiàn)代漢語學習詞典》（2010）。

志哀： 用某種方式表示哀悼： 下半旗～|行人肅立～|向死難烈士～。

致哀：表示哀悼：～三分鐘|全體～。

作為對外漢語教學使用的學習型詞典， 對“致哀”的釋義較寬泛，這樣“致哀”義就包含“志哀”義了，沒有必要分列兩個詞條。

（4）《應(yīng)用漢語詞典》（商務(wù)印書館，2000）。

志哀：表示哀悼：下半旗～|行人肅立～|向死難烈士～。

致哀：表示哀悼：～三分鐘|全體～。

可見，“zhì 哀”收錄歷時上總的趨勢是：致哀—強調(diào)出“志哀”—“志哀、致哀”并存。 其實，這二者也并非截然分明， 有時在上下文語境中同時出現(xiàn)哀悼方式和對象，如“下半旗向某人zhì 哀”等，這在后文我們會展開討論。

我們不禁思考， 為什么一些權(quán)威辭書對兩個“zhì 哀”的釋義會存在分歧呢？究竟哪種釋義更合理呢？ 讓我們從“志哀”之“誌”入手進行探析。 一般辭書，都同意“志哀”中的“志”的古代異體字為“誌”，但釋義主要有兩種：

第一，“記（記）”義類，也包括“記住、記在心里”等。

例如：《現(xiàn)漢》5 版中，志（誌）：記：～喜|～哀|永～不忘。

《新華字典》（第11 版）中，志（誌）：記在心里：～喜|～哀|永～不忘。

此外，還有四川辭書出版社出版的《現(xiàn)代漢語詞典》（2016）、《60000 詞現(xiàn)代漢語詞典》（2014）、 商務(wù)印書館國際有限公司出版的《中華字典》（2016）等。《現(xiàn)代漢語規(guī)范詞典》（李行健2014）直接將“志哀”釋義成“記住哀痛；用某種方式表示哀悼”。

第二，“表示”義，如《商務(wù)國際現(xiàn)代漢語大詞典》（龔學勝2015）。

志：①表示：～哀|～慶|～喜。 ②記住：永～不忘|輒～于心。

正如《商務(wù)》所述，“志哀”與“永志不忘”中的“志”義是有區(qū)別的，但從“記”字意義發(fā)展來看，“表示”義似乎欠妥，“記”義似乎更合理，但如果為“記”義，相對的“志哀”為“用某種方式表示哀悼”就顯得有些說不通。 為此，我們又查閱了《漢語音義字典》（齊沖天、齊小乎，2010）和《故訓匯纂》，受到一些新的啟發(fā)。

《漢語音義字典》中，誌：《說文新附》：“記誌也。”

《故訓匯纂》中，誌：《說文新附·言部》：“～，記誌也。 從言，志聲。 ”

可見，依據(jù)《說文新附》，“志哀”之“誌”（異體字形）本義為“記誌”；《漢語大詞典》中，記誌：猶留念。章炳麟《甲寅五月二十三日家書》：“知君存念，今寄故衣以為記誌，觀之亦如對我耳。 ”

《現(xiàn)漢》（5 版），留念：留做紀念。 紀念（記念）：用事物或行動對人或事表示懷念， 用實際行動～先烈。其中，“用實際行動”相當于“用某種方式”。 《新華漢語詞典》（2013）中對“志哀”的釋義就是“用行動表示哀悼”。 可見，“志（誌）”應(yīng)為“記誌”義，具體來說，是“用事物或行動對人或事表示懷念”，即強調(diào)凸顯“悼念的方式”，而非單純的“記”義。

2 語料庫中兩個“zhì 哀”的統(tǒng)計分析

CCL 現(xiàn)代漢語語料庫中，“志哀”82 例，“致哀”259 例，常見于新聞?wù)Z體中。 究其原因，可能是與上文中留言網(wǎng)友的質(zhì)疑一樣， 人們大都不了解動詞性語素“志”的本義，而通常對“致”義比較熟悉。 致：用于思想感情方面指表示、表達。 我們注意到“zhì 哀”在語境中的搭配結(jié)構(gòu)主要有以下幾種情況。

第一，“動作行為方式+zhì 哀”。 主要的方式是“下半旗+zhì 哀”。

例如：（1）首相比爾特宣布全國舉喪，政府機構(gòu)和各主要建筑物連續(xù)5 天下半旗志哀。 （報刊精選1994）

（2）2 小時后，克林頓總統(tǒng)在白宮玫瑰園親自宣布了這一消息，并下令全國下半旗志哀30 天。（人民日報1994）

以其他常見哀悼方式進行的“zhì 哀”。 如：默默地“zhì 哀”。 列舉以下兩個例子。

（1）陪同的人，個個心潮起伏，感嘆不已，和她一起肅穆而立，默默地志哀。 （《人民日報》1993.7）

（2）他們在烈士墓前靜默志哀，追思他們?yōu)樵侥厦褡褰夥攀聵I(yè)和中越友誼所作的不朽貢獻， 代表祖國和人民向他們致以深切的悼念。 （《人民日報》1998）

脫帽“zhì 哀”。

例如：（1）脫帽志哀。 （《詞典例證》）

（2）24日早6 時， 駐葫某部的500 多名官兵就早早地來到高橋鎮(zhèn)后山坡烈士的墳塋前， 他們脫帽志哀、莊嚴宣誓：“繼承革命先烈遺志，忠誠履行神圣職責……”（《人民日報》1998）

發(fā)唁電（函）“zhì 哀”。

例如：（1）波蘭總統(tǒng)瓦文薩、總理奧萊克西今天分別向以色列發(fā)去唁函志哀。 （《人民日報》1995.11）

（2）26日在黑海離塞瓦斯托波爾港大約160 公里海域發(fā)生的烏克蘭“紀念梅爾庫里亞號”客輪沉沒事故中共有14 人死亡、32 人獲救, 另有5 人下落不明。 烏總統(tǒng)庫奇馬29日已發(fā)唁電志哀。 （《新華社》2001.1）

鞠躬“zhì 哀”。

例如：（1）老陳先到小梅母親墳前鞠躬致哀，對沈同生表示深深的內(nèi)疚，嘆氣說：“唉，我是始作俑者……”（《作家文摘》1994A）

（2）她們在周總理遺像前佇立良久，眼里噙滿淚水，恭恭敬敬地獻上了鮮菊與插花，然后深深鞠躬志哀。 （《人民日報》1996.1）

例如：第二，“為某人”+zhì 哀。

（1）為揭露國民黨親日派賣國投降的丑惡嘴臉和事變真相，控拆敵人血腥屠殺新四軍的罪行，周恩來不顧個人安危，于1941年1月17日深夜，滿懷悲憤奮筆疾書了“為江南死國難者志哀”和《千古奇冤》詩，刊載于次日出版的《新華日報》上。 （《報刊精選》1994）

（2）在“九·一八”事變爆發(fā)70年后的今天,在侵華日軍第731 部隊本部大樓遺址前, 黑龍江省暨哈爾濱市各界青年代表兩千多人共同參加了 “九·一八”事變70 周年公祭大會,向抗日戰(zhàn)爭期間的死難同胞志哀。 （《新華社》2001.9）

第三，“zhì 哀”+時間段， 具體又包括“短時”和“長時”兩種情況：

“長短”的情況。

例如：（1）致哀三分鐘。 （《詞典例證》）

（2）市國家安全領(lǐng)導小組工作會議召開：與會人員為四川地震災(zāi)區(qū)遇難同胞致哀3 分鐘（遼源日報》2008.5.20）

這里建議用“志哀”，因為“zhì 哀”持續(xù)短時間時相當于“默哀”，即“為表示悼念，低下頭默默地肅立著”義，凸顯出悼念的方式，在沒有出現(xiàn)悼念對象的情境下，宜用“志哀”。

“長時”的情況。

例如：（1）葡萄牙政府5日宣布,全國將于3月6日和7日為在4日夜因河間鎮(zhèn)橋坍塌而遇難的70余人志哀兩天。 （《新華社》2001.3）

（2） 古特雷斯總理已向遇難者家屬表示深切哀悼,派瓦堡鎮(zhèn)政府已決定為遇難者志哀三天。 （《新華社》2001.3）

如果是“zhì 哀”+長時間段（以天計算），且出現(xiàn)了哀悼對象，則宜用“致哀”。

第四，舉國+“zhì 哀”。

例如：（1）舉國志哀，其莊嚴前所未有，對逝者深切哀悼，無疑是最直接有效的公眾情緒集體釋放，更是全民最大限度地心理干預。 （《工人日報》2008.5.21）

（2）舉國志哀：祭奠罹難者最隆重的儀式（《工人日報》2008.5.20）

以上強調(diào)哀悼形式“全國范圍內(nèi)的”，宜用“志哀”[6]。

3 結(jié)語

針對目前兩個“zhì 哀”用法標準不統(tǒng)一的現(xiàn)象及相關(guān)問題，我們的觀點及建議是如下所示。

第一，有必要明確二者的分工，尤其是作為語體正式的新聞標題。 從構(gòu)詞語素“志”和“致”的意義源流上考察，二者的表意分工明顯不同：“志”傾向于強調(diào)“悼念的方式”；“致”是“給予，向?qū)Ψ奖硎荆ǘY節(jié)、情意等）”的意思，強調(diào)了“悼念的對象”。從主觀性視點角度及語素義看，二者在表意強度上無可比性，語義強度差異不典型。 同時，根據(jù)實際語用頻率，建議辭書在釋義后注明“多用做新聞標題用語”，這樣做也有利于中文信息處理等領(lǐng)域的發(fā)展。 正如尹世超（2007）在前言中說：“標題用語不僅可以作為標題的標記幫助人們及計算機確定那個語言片段是標題，而且還可以作為文體的標記幫助人們及計算機斷定篇章的體裁種類， 甚至作為作者論述方式與主觀情態(tài)的標記幫助人們及計算機了解更多更細微的信息。 ”

第二，目前辭書一般在“志（誌）”的義項中，沒有完全滿足“志哀、志喜”等的義項，多數(shù)辭書將“志哀”類詞與“永志不忘”類詞語均歸入“記”義后的舉例，導致語素義和詞義對應(yīng)不上。為了更清楚地釋義，建議加入“記誌”義項，即“留念，用事物或行動對人或事表示懷念”，并將“留念”義置于“記”義前，因為從意義源流上看，在《說文新附》中“誌”本義的注釋為“留念”，“用事物或行動表示懷念”，有利于“記住”。

第三，在學習型詞典中，建議在兩個“zhì 哀”的用法方面加入常用的搭配， 便于漢語學習者掌握語境中的常用搭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