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一鳴,楊乙丹
(1.西北農林科技大學,陜西楊凌 712100;2.中國農業歷史文化研究所,陜西楊凌 712100)
先秦時期,墨家是重要的學術流派之一。依韓非子之見,戰國末期僅有儒墨二家仍保持著強大的影響力,《韓非子》有載:“世之顯學,儒墨也。”[1]墨子是墨家學派的創始人,大致出生于公元前480年,生活在春秋到戰國的過渡時期[2]。《墨子》由墨子自著與其弟子所記錄的墨子言行兩部分內容所構成,是先秦時期墨家的重要文獻典籍,學術界一般認為其代表了先秦時期手工業勞動者群體的思維觀念。《墨子》的內容十分豐富,其中涉及科學技術、政治、軍事、哲學等多方面思想,災荒思想亦是其中重要的組成部分。《墨子》在災荒的形成原因、災前防災、災后救災等方面都提出了自己的思想和觀點,反映了先秦墨家對災荒的認識。20世紀30年代,鄧云特在《中國救荒史》中專節討論了《墨子》的災荒思想[3]。近年來,周亞光的《周代荒政研究》,對墨子的防災救災思想亦有過簡單提及。該文在上述研究的基礎上,從災荒成因、防災備荒、救災救荒幾個方面,對《墨子》的災荒思想進行闡述,以期彌補學界關于《墨子》災荒思想研究的不足。
春秋戰國時期,自然災害時常發生。“故歲在金,穰;水,毀;木,饑;火,旱。”“六歲穰,六歲旱,十二歲一大饑。”據文獻記載,春秋時期發生過多次水災、旱災、蟲災、火災、地震、疫癘等自然災害。
墨子是春秋時期宋國人,宋、魯為鄰國,魯國所記載大量的災害必然對身處鄰國的宋國產生了重要影響。春秋時期,“天命”乃是解釋災荒成因的主流觀念。墨子亦認為“若不尊重上天,上天便會降下寒熱不節,雨露不時,五谷不孰等災害,借以懲罰沒有遵從自然規律的統治者與民眾”[4]。同時,墨子認為遵從“天志”、便可“四時調,陰陽雨露也時”。從而“五谷孰,六畜遂”,躲過自然災害,免于饑荒。但墨子認為的祥瑞獎勵與災異譴告思想多與民眾之生活息息相關,也具有一定的樸素唯物主義思想。雖然以今人之視角,利用有神論來解釋災荒是毫無科學依據的,但此法于先秦之社會環境下卻有相當大的影響力,這也充分體現了墨子將自然災害認為是災荒發生的主要原因。
春秋時期,圍繞土地和城市,各國都在進行著激烈的爭奪戰。“爭地以戰,殺人盈野,爭城以戰,殺人盈城”[5],同時,春秋時期的戰爭模式也在進行著演變。春秋早期的重大戰役,持續的時間大都較短,如公元前707年,周桓王和鄭莊公之間的繻葛之戰,公元前632年,楚晉之間爆發的城濮之戰,公元前627年的秦晉殽之戰等,這些重大戰役,往往都是在一天內決出勝負的。
這樣的情況在春秋中晚期發生了變化,隨著各大國之間充當緩沖地帶的各小國陸續被兼并,各大國之間開始出現直接接壤的情況。戰爭的規模開始逐步擴大,戰役的持續時間也隨之延長,一個最突出的表現便是圍城戰的增加。春秋時期,由一個國家向另一個國家發起的圍城戰,文獻記載中至少有35次;由兩個以上的國家聯合起來對另一個國家發起的圍城戰,至少有9 次[6]。發生于公元前595年的圍宋之戰,楚國對宋國的都城睢陽進行了長達半年的圍困,造成“城中食盡,易子而食,析骨而炊”。除圍城戰造成的直接損害,《墨子》 也指出了戰爭對于農耕損害也是農業災荒產生的主要因素,防守的一方“農夫不得耕,婦人不得織,以守為事”;進攻的一方“亦農夫不得耕,婦人不得織,以攻為事”。圍城戰從最開始有意識地避開農忙時節,發展到后期完全不考慮農忙季節,破壞了播種和收獲,農事殘破,人民饑寒交迫而死。其次,戰爭帶來的巨大的軍事資源損耗也是災荒發生的重要原因之一,《墨子》中用了多個“不可勝數”,直接痛訴戰爭引起的災害:如“百姓饑寒凍餒而死者,不可勝數”“百姓之道疾病而死者,不可勝數”等。可以看到,《墨子》認為戰爭,特別是圍城戰對農耕的破壞和巨大的軍備支出也是引起災荒的主要因素之一。
《墨子》反對統治者為了自身欲望而導致勞民傷財的種種奢靡表現。《墨子》認為,禮樂表演壓榨了青壯年剩余勞動力,“廢丈夫耕稼樹藝之時”、“廢婦人紡績織紅之事”。禮樂舞蹈非但沒有使國家富強,反而事與愿違。老百姓沉湎于音樂舞蹈中,會危害賴以生活的國民經濟命脈,“今惟毋在乎農夫,說樂而聽之,即必不能蚤出暮入,耕稼樹藝,多聚菽粟,是故菽粟不足。今惟毋在乎婦人,說樂而聽之,即不必能夙興夜寐,紡績織纴,多治麻絲葛緒,絪布修,是故布纔不興。”紡織業和農業的生產一旦無法順利開展,其后果必定是政局紊亂、民不聊生。同時,《墨子》還從基層百姓的角度出發,主張人們應當自食其力,若“惡恭儉而好簡易,貪飲食而惰從事”則必定導致“衣食之財不足,使身至有饑寒凍餒之憂”。因此,怠惰也是導致災荒的一種不可忽視的原因。可以說,墨子將統治階級惰庸奢靡看作成導致災荒的主要因素之一。
墨子大約出生在圍宋之戰發生的一百年后,當年宋國最后向楚國屈服,根本原因就是:“畜種菽粟不足以食之。” 鑒于圍宋之戰之慘痛歷史記憶,《墨子》為各國制定了防御性國防政策,其中大量篇幅描寫如何應對圍城戰。
在實行防御性的軍事政策同時,《墨子》 又主張非攻、停止戰爭是預防災荒最重要的方法。戰爭“春則廢民耕稼樹藝,秋則廢民獲斂”[7],對生產、生活的損害極大。《墨子》倡導“止戰”“非攻”。從反對戰爭的立場出發,進一步指出只要做到“諸侯之冤不興矣,邊境兵甲不作矣”,各國間戰端不開,那么就會出現“萬民和,國家富,財用足,百姓皆得暖衣飽食,便寧無憂”的穩定局勢,進而有效遏制了災荒的產生。
先秦思想家都非常重視建立倉儲對防災備荒的重要作用。關于建立糧倉以應付自然災荒的意義,《墨子》亦有充分認識,“倉無備粟,不可以待兇饑。庫無備兵,雖有義不能征無義”。災荒未出現之時,國家就要注重存儲糧食等物資,“國備” 是國家能否存在的基礎。只有“府庫實滿”,才能“足以待不然”,更好地應對災荒和其他突發事件。“故備者,國之重也;食者,國之寶也。”《墨子》又引用古《周書》曰:“且夫食者,圣人之所寶也。故周書謂:‘國無三年之食者,則國非其國也;家無三年之食者,子非其子也。’此之所謂國備。”
在《墨子》中,統治者設立備荒倉庫,固然是其所不能或缺的渠道。但藏富于民亦為可取之道,如“取蔬,令民家有三年蓄蔬食,以備湛旱、歲不為”。為此,墨子還更具體指出:“常令邊縣豫種之畜芫、芒、烏喙、椒葉,外宅溝井填可,塞不可,置此其中。安則示以危,危示以安。”由此可見,《墨子》通過“邊縣豫種”和改建“外宅溝井”,以建立備荒倉儲。在其防災備荒思想中,《墨子》又提出了“節用”主張,并充分肯定了“節用”和防災備荒之間的相互關系,尤其突出了“養儉”對防災的重要性。《墨子》指出:“故雖上世之圣王? 豈能使五谷常收,而旱水不至哉,然而無凍餓之民者何也? 其力時急而自養儉也。”《墨子》認為統治者若能“養儉”,即使災荒發生,也能保證“無凍餓之民”。在其他理論中,《墨子》也論述了平民節用對備荒的重要性,“夫婦節而天下和,風雨節而五谷孰,衣服節而肌膚和。”“故民衣食之財,家足以以待旱水兇饑者何也?得其所以自養之情,而不感于外也。”上述議論,很明顯表達了《墨子》中既面向最高統治者,又面向基層百姓的儲糧防災備荒思想。
先秦時期,“農業是整個世界的決定性的生產部門”[8]。《墨子》認為:“凡五谷者,民之所仰也,君之所以為養也。故民無仰則君無養,民無食則不可事,故食不可不務也,地無可不立也。”糧食是生存的根本條件,農業是穩定國家的基礎產業,人民的心理狀態是根據生活狀態而決定的,農業生產情況決定了國家是否安定。如果背離了這點,那么就必然有災荒的產生,《墨子》指出,國家七項禍患中之一,就是“畜種菽粟不足以食之”。農業收成的好壞,對國計民生起很大的作用。《墨子》將農業的收成程度與饑荒的嚴重程度緊密關聯,并劃分成五個級別:“一谷不收謂之饉,二谷不收謂之旱,三谷不收謂之兇,四谷不收謂之饋,五谷不收謂之饑。”農夫耕稼樹藝“強必富,不強必貧;強必飽,不強必饑”;婦人紡績織纴“強必富,不強必貧,強必暖,不強必寒”。唯有盡力耕作紡織,才可以“固本而用財,則財足”。墨家明確了農業的重要性,但同樣意識到,“圣王豈能令五谷常收,算是圣人來管理也不可能讓農業一直豐收”。因此,為了應對在災荒之年可能出現的社會危機,就要提前做好防災備荒工作。
“節用”思想是《墨子》中的特殊思想之一。災荒發生后,《墨子》將“節用”作為減少災荒危害的一個重要手段。如《墨子》云“禹七年水”“湯五年旱”“此其離兇餓甚矣,然而民不凍餓者何也? 其生財密,其用之節也” 。《墨子》認為在災荒面前,各階層的人都必須實行節約之道,以共度時艱。《墨子》將農業的收成程度與饑荒的嚴重程度緊密關聯,并劃分成五個級別,又將這五個級別與節用程度一一對應,根據自然災害的等級實行不同方式的救災行為,《墨子》 明確主張兇饑之年,無論“人君”“大夫”“士”“諸侯”,還是“婢妾”皆應采取“徹鼎食”“損祿”“不衣帛”等節用措施以應對災荒。
先秦時期,國君、士大夫等統治階層掌控了絕大多數資源。當災荒發生,為道義需要與減輕災患沖擊,以及避免因災荒所造成的社會震蕩從而危及政權安定,君王、士大夫們也就不免要出來設法救荒,以賑濟受影響的人民。先秦時期,官方救災已經成了比較普遍的救災形式,當災荒發生時,官府“有至而后救之”[9]。墨家雖代表中下層百姓利益,但仍主張聚粟于官府。《墨子·尚賢中篇》提出:“以實官府,是以官府實而財不散。”通過“官府實”來達到“萬民富”,并列舉了聚粟于官府的種種好處:“上有以縶為酒醴粢盛,以祭祀天鬼;外有以為皮幣,與四鄰諸侯交接,內有以食饑息勞,將養其萬民,外有以懷天下之賢人。” 因此,《墨子》對待官方救災的態度相當肯定。《墨子》指出,災荒之際,官方救災必不可缺,“貧人食不能自給食者,上食之。”由此可見,墨子肯定了官府救災的價值,并期望它能夠起到緩解災荒的效果。
在《墨子》的思想體系中,“兼相愛,交相利”是其思想的核心,也是其救災救荒思想的基礎。胡寄窗先生評價為:“不僅為了自己,并以自己的勞動盡可能地救助別人。這是墨子很可貴的又一獨特思想。”[10],這也是《墨子》卓然不同于其他諸子思想最具特色的內容。《墨子》道:“民有三患:饑者不得食,寒者這得衣,勞者不得息,三者民之巨患也。”只有通過實行“兼相愛,交相利”,方能做到“饑者得食,寒者得衣,勞者得息”。因此,“兼相愛,交相利”也是先秦時期重要的救災救荒思想之一。災荒爆發之際,雖然官賑措施必不可少,但官賑救災的范圍和成效卻都有相當的局限。在肯定官賑功能的同時,《墨子》也從“兼愛”的角度入手,把原來由上至下的單向官賑思想逐漸發展變成了在“兼愛”思想為基礎下的互助救災觀,主張不分親疏貴賤,世人均須共同參與、相互協助以度災荒。
《墨子》主張民眾之間的互相救恤,提出“使饑餓之人有大家供給食物、受凍之人有大家提供衣物、患病之人有大家侍養、去世之人有大家埋葬”,這儼然一副樸素唯物主義的景象。同時,《墨子》也將“互救”思想提升到國家的高度:“大國之不義也,則同憂之;大國之攻小國也,則同救之;小國城郭之不全也,必使修之;布粟之絕,則委之;幣帛不足,則共之。”主張在面對災荒時大國、小國之間需要互相幫扶與救助。這也體現了《墨子》樸素的國際主義思想。同時,《墨子》亦提出了“有財相分也”之思想,力主在災荒之時,“得力者疾以助人,有財者勉以分人”,致使“饑者得食,寒者得衣”,若“腐臭余財不以相分”,則“天地之亂也”。《墨子》倡導博大之愛,“兼天地而愛之”,這種互助救災思想就是其“兼愛”理想的體現。
先秦時期是我國災荒思想的產生期和形成期,先秦各學派的災荒思想是我國災荒思想的重要組成部分。在諸多先秦典籍中,《墨子》的災荒思想較為全面。《墨子》較為系統地闡述了先秦墨家學派對災荒的認識,對中國古代災荒思想的發展產生了重要影響。在《墨子》的災荒思想中,災荒的成因是自然災害、圍城戰的頻發和統治階級的惰庸奢靡之風。因此,《墨子》提出運用防御性的國防政策、建立倉儲備荒、注重農業生產等防災備荒思想,又提出“節用”救災、“上食”官方救災、“兼愛”民間互救等救災措施,對于我們今天弘揚防災減災文化,建立救災救荒的社會幫扶制度都有著重要的啟示和參考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