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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認罪認罰案件量刑建議的裁判拘束力及其保障
——以刑事訴訟法第201條的解釋為中心

2022-11-23 01:15:31劉金松
法治現代化研究 2022年3期
關鍵詞:建議

劉金松

一、 問題的緣起

刑事訴訟法第201條要求對于認罪認罰案件,法院一般應當接受檢察院的量刑建議的規定,(1)《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第201條第1款規定:“對于認罪認罰案件,人民法院依法作出判決時,一般應當采納人民檢察院指控的罪名和量刑建議,但有下列情形的除外:(一) 被告人的行為不構成犯罪或者不應當追究其刑事責任的;(二) 被告人違背意愿認罪認罰的;(三) 被告人否認指控的犯罪事實的;(四) 起訴指控的罪名與審理認定的罪名不一致的;(五) 其他可能影響公正審判的情形。”第2款規定:“人民法院經審理認為量刑建議明顯不當,或者被告人、辯護人對量刑建議提出異議的,人民檢察院可以調整量刑建議。人民檢察院不調整量刑建議或者調整量刑建議后仍然明顯不當的,人民法院應當依法作出判決。”在立法之初就存在爭議。隨著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廣泛實踐,這種爭議帶來的問題呈現普遍化的趨勢,“余金平案”更是將其中的爭議推向了高潮。(2)“余金平案”并非個案。2019年9月,浙江省仙居縣人民法院無故未接受檢察機關的認罪認罰從寬量刑建議,檢察院抗訴后,臺州市中級人民法院確認仙居縣人民法院程序違法,改判采納一審檢察院量刑建議,引起了廣泛關注。參見范躍紅等:《認罪認罰了,量刑從寬建議為何未采納》,載《檢察日報》2019年9月21日。2019年9月11日,北京市門頭溝區人民法院對“余金平交通肇事案”作出判決,認定在審查起訴階段認罪認罰的被告人余金平構成交通肇事罪,但是否定了檢察院提出的“判三緩四”的量刑建議,判處余金平兩年有期徒刑。北京市門頭溝區人民檢察院向北京市中級人民法院提出抗訴,對一審判決在法律適用、事實認定、事實評價等方面提出異議,認為“本案不屬于法定改判情形,一審法院改判屬程序違法……一審法院不采納量刑建議的理由不能成立”。北京市人民檢察院第一分院支持門頭溝區人民檢察院的抗訴,進一步提出“余金平案”“不符合刑事訴訟法第201條第1款列舉的前四種情形,門頭溝區人民檢察院提出的量刑建議不屬于明顯不當,也不屬于量刑畸輕畸重影響公正審判的情形……一審法院不采納量刑建議無法定理由”。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經開庭審理后,雖然否定了余金平的自首情節和一審判決結果,并認定他為構成交通肇事罪的加重犯,判處其有期徒刑三年六個月,但是認定一審判決程序并不違法。(3)參見北京市門頭溝區人民法院判決書(2019)京0109刑初138號;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判決書(2019)京01刑終628號。檢察院致力于維護自己提出的量刑建議的拘束力,極力論證一審法院對事實認定和法律適用的自由裁量不符合刑事訴訟法第201條的規定。二審法院通過重新認定事實、重新評價被告人的犯罪情節等軟化第201條“一般應當采納”的輻射范圍,最大限度地維護法院的自由裁量權和獨立審判權。這種利益導向的主觀目的解釋方法,完全受制于檢察院和法院各自的立場,一定程度上沒有形成關于刑事訴訟法第201條的司法適用共識。以“余金平案”為場域,刑事訴訟法第201條的解釋與適用在兩級法院和檢察院間充分展開,而其中的爭議在終審判決出來后并未得到完全解決。

可以說,“余金平案”深刻反映了認罪認罰案件中求刑權與裁判權的關系問題。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有效運行的重要保障是“從寬”利益的實現,而從寬利益是在求刑權與裁判權的互動中兌現的,因此,刑事訴訟法第201條規定對于認罪認罰案件法院一般應當接受檢察院提出的量刑建議。只要不站在純粹法理的角度,認為量刑建議具有裁判拘束力不符合控審分離原則,(4)將認罪認罰從寬量刑建議置于傳統訴訟模式中予以探討是理論界的一大誤區。參見郭爍:《控辯主導下的“一般應當”:量刑建議的效力轉型》,載《國家檢察官學院學報》2020年第3期。也不要只站在立法論的角度,認為刑事訴訟法規定法院一般應當接受檢察院的量刑建議是不合理的,(5)基于控辯雙方具結一致形成的檢察公訴行為已經不僅具有請求權性質,而且具備了一定程度的裁判權性質,這是合作性司法理念深刻影響傳統刑事訴訟構造以及司法職權配置樣態的結果。參見趙恒:《論檢察機關的刑事訴訟主導地位》,載《政治與法律》2020年第1期。我們就不得不承認刑事訴訟法第201條的規定賦予了量刑建議裁判拘束力的法律效力。立法試圖通過賦予量刑建議一定的裁判拘束力,從而確保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有效運轉。《關于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指導意見》(以下簡稱《指導意見》)進一步要求檢察院應當以提出確定刑量刑建議為主、幅度刑量刑建議為輔,那么,在確定刑量刑建議下法院是否還有裁量的空間?必須承認的是,如果過度強調量刑建議的拘束力就會導致求刑權對裁判權的僭越,如果過度約束量刑建議的效力則會導致“從寬”利益的不確定性,破壞認罪認罰的動力機制,所以如何平衡量刑建議與量刑權的關系至關重要。(6)參見閆召華:《論認罪認罰案件量刑建議的裁判制約力》,載《中國刑事法雜志》2020年第1期。因此,如何正確理解刑事訴訟法第201條不僅關乎“余金平案”處理的合法性,也關乎整個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結構的合理性,更關乎刑事司法改革的方向與路徑的整體選擇。

筆者認為,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中檢察院求刑權與法院裁判權的界限應當從法律規范中尋找,并通過法律解釋的技術減輕甚至消化這種制度性的爭議問題。基于這一立場,本文擬運用法教義學的方法,以“余金平案”為切入點,對刑事訴訟法第201條展開體系性的思考,將第201條引發的、潛在的爭議進行分析和解釋,為認罪認罰案件中法院如何對待檢察院的指控提供扎實的教義學知識供給。

二、 “一般應當”的法律效果與意義空間

刑事訴訟法第201條要求法院一般應當采納檢察院量刑建議的規定,承載了量刑建議的裁判拘束力。但稍加分析不難發現,第201條所采用的“一般應當”的表述區別于刑事訴訟法立法語言常用的“應當”或“可以”的表述,顯得模棱兩可、不夠具體,給司法適用帶來困惑。盡管大多數觀點將“一般應當”的規范效力解釋為除法定例外情形法院都應當接受檢察院的量刑建議。(7)參見曹東:《論檢察機關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中的主導作用》,載《中國刑事法雜志》2019年第3期;劉華:《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下的檢察官主導作用》,載《法治現代化研究》2020年第1期。但在論述第201條時,對第1款和第2款的關系問題關注不夠,沒有對“一般應當”與量刑建議“適當”與否的復雜性進行充分把握,掩蓋了條文可能引發的潛在沖突。(8)在理解刑事訴訟法第201條時,有學者認為檢察院提出幅度刑還是確定量刑建議完全是檢察院職責范圍內的事情,他人根本無權干涉,并且認為只要檢察院提出的量刑建議是適當的,法院就應當接受,沒有必要另起爐灶;而法院只要認為檢察院提出的量刑建議明顯不當,就可以依法作出不同于量刑建議的判決,因為“顯然,如同檢察機關的具體、確定的定罪建議并未剝奪法院的定罪權一樣,不能認為其具體、確定的量刑建議剝奪了法院的量刑權”。這種解釋看似圓滿,實則遮蔽了第201條可能引發的爭議,也沒有注意到在司法實踐中考量“適當”和“明顯不當”的復雜性。如果法律的理解與適用都如此輕松,那么第201條的適用也不會引發如此之多的爭議,也不會有“余金平案”引發的諸多問題。參見張建偉:《檢察機關主導作用論》,載《中國刑事法雜志》2019年第6期。為了保障量刑建議的裁判拘束力,有必要對“一般應當”的規范效力和程序適用進行闡述和解釋。

(一) “一般應當”的法律效果

要確保量刑建議對法院裁判權的合理、有效制約,就應當首先對“一般應當”的內在邏輯及法律效果作出解讀。

(1) “一般應當”承載了法院履行刑事訴訟法給予認罪認罰的被追訴人“從寬”優惠的義務。從訴訟主體視角出發,認罪認罰案件的量刑建議對被追訴人、檢察院、法院都有約束力。對被追訴人而言,根據《指導意見》第7條的規定,接受量刑建議是判斷其“認罰”的標準和依據;對檢察院而言,其有義務提出量刑建議且非經法定程序不得任意調整;而對法院而言,“一般應當”接受檢察院的量刑建議是其履行兌現“從寬”制度優惠的義務。可以說,量刑建議如一條繩索一般將控辯審三方連接起來,而連接法院的紐帶就是“一般應當”這個節點。結合刑事訴訟法第15條和第173條的規定,可以認為認罪認罰從寬制度采取的是“職權從寬”模式,(9)參見卞建林、謝澍:《職權主義訴訟模式中的認罪認罰從寬——以中德刑事司法理論與實踐為線索》,載《比較法研究》2018年第3期;閆召華:《聽取意見式司法的理性建構——以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為中心》,載《法制與社會發展》2019年第4期。“從寬”的正當性并非來源于國家與被追訴人的契約,而是來源于國家為增進社會共同福祉而采取的一種政策,(10)參見高童非:《契約模式抑或家長模式?——認罪認罰何以從寬的再反思》,載《中國刑事法雜志》2020年第2期。這決定了認罪認罰的被追訴人所獲得的“從寬”優惠,并非來源于檢察院、檢察官的承諾,而是刑事訴訟法確定的,要求法院、檢察院“互相配合、互相制約”共同兌現被追訴人的“從寬”優惠。與美國不同,在當事人主義訴訟模式和對抗制的陰影下,辯訴交易的發展動因完全來源于各方“利益兼得”的激勵機制,(11)參見Albert W. Alschuler. “The Defense Attorney’s Role in Plea Bargaining”, Yale Law Journal, 84, (1975); Albert W. Alschuler. “The Prosecutor’s Role in Plea Bargaining”,Chicago Law Review, 50, (1968); Albert W. Alschuler. “The Trial Judge’s Role in Plea Bargaining”, Part I, Columbia Law Review, 76, (1976).嫌疑人做有罪答辯可以獲得基于檢察官承諾的罪名減讓、量刑從輕等優惠。在我國,根據刑事訴訟法第15條的規定,一旦被追訴人認罪認罰就可以獲得從寬處理,立法直接將被追訴人認罪認罰后的“從寬”利益以法律原則的形式固定下來,僅將“從寬”利益的范圍和幅度交給司法機關結合個案進行判斷。被追訴人認罪認罰后,兌現“從寬”的承諾是法院應當履行的義務,刑事訴訟法第201條要求法院“一般應當采納”檢察院的量刑建議就是這一義務的表現。

(2) “一般應當采納”具有“指引性”“傾向性”“效力相對剛性”等三個特點。所謂“指引性”,是指認罪認罰案件中法官在審核檢察院提出的量刑建議時,其履職角色應當區別于不適用認罪認罰案件中的“量刑裁判者”的角色,而轉變為“量刑審核者”的角色;所謂“傾向性”,則是指法官在審核檢察院的指控和量刑建議時,立法已經傾向性地預設了法官審查的結論,即“一般應當接受”;所謂“效力相對剛性”,是指立法并非要求法院一律接受檢察院提出的量刑建議,而是為其設置了例外條款這個“消防通道”,但在不滿足例外條款的情形下,法院不得否定檢察院提出的指控和量刑建議,否則構成程序違法。可以看出,“一般應當”體現了一種改革邏輯,使得特定的法律規范同時承載了某種刑事政策的功能,(12)《關于在部分地區開展刑事案件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試點工作的辦法》第11條提出量刑建議的內容要求、第12條適用速裁程序時審查起訴的時間要求、第16條簡易程序的宣判要求、第20條量刑建議的采納要求等四個條文中共使用了六次“一般應當”的表述。而當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試點結束正式入法以后,只有第20條對于認罪認罰案件,除例外情形,法院“一般應當采納人民檢察院指控的罪名和量刑建議”的規定保留了下來,轉化為現行刑事訴訟法第201條,而其他“一般應當”的表述,全都轉化為了“應當”。《指導意見》也出現四個“一般應當”的表述,在針對未成年人適用認罪認罰、認罪認罰與坦白的適用關系、檢察院提出確定刑量刑建議等幾個事項上又形成了關于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實施政策。規范性文件都通過“一般應當”對辦案機關就特定事項展開改革探索進行鼓勵,同時,當條件成熟以后,“一般應當”就特定對象的規范效力通常都轉化為了“應當”。可以看出,“一般應當”是探索改革的一種方式,是在激勵機制以及制度動力不足的情況下,施加給辦案機關在一些特定事項上的相對剛性的義務,從而確保改革的順利推行。具體而言,法院“一般應當采納”檢察院的量刑建議肩負著認罪認罰從寬改革順利、深入推進的使命。作為規范同時也作為政策的“一般應當接受”量刑建議,不僅在個案中作為量刑裁判的指引,也暗示法院配合落實認罪認罰從寬改革政策的要求。總體說來“一般應當”不僅具有語感意義,其設置的義務性要求弱于“應當”但強于“可以”,(13)參見卞建林、陶加培:《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中的量刑建議》,載《國家檢察官學院學報》2020年第1期。違反這個規定就屬于程序性違法,檢察院和被告人都可以提出抗訴或上訴,請求二審法院予以救濟和制裁。應當說,量刑建議在產生裁判拘束力這個空間范圍內,保持了克制與謹慎。“一般”的用詞恰如其分地限制了檢察機關量刑建議權力的剛性,法院在尊重“控辯合意”的基礎上,仍然享有一定的裁量權力。

因此,“一般應當”的表述,至少在立法技術層面并無不妥,既充分肯定了職權從寬模式,也對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下法院的自由裁量權作出了謙抑表示,較為妥當地調和了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下檢察機關量刑建議的剛性和法院量刑裁判弱化之間的矛盾,為兩個機關在實踐中探索權力裁量空間的平衡留下了余地。(14)參見前引,卞建林、陶加培文。

(二) 第1款、第2款的關系與“例外條款”的限縮

從正面解釋了法院“一般應當”采納檢察院提出的量刑建議的立法意涵,只是從積極層面完成了量刑建議裁判拘束力的闡釋,這樣的闡釋為法官的裁判提供了基礎的、理念上的指引,但依然較為宏觀,缺乏技術性和可操作性。量刑建議的裁判拘束力如何從一個刑事訴訟法教義學意義上的概念真正走向司法實踐,還有賴于我們從反面對法官采納量刑建議的例外情形作出進一步的解釋。這要求我們回答刑事訴訟法第1款與第2款的關系問題,同時也要依據它們的關系明確真正的“例外條款”的范圍和意義。

一般認為,刑事訴訟法第201條第1款是針對法院采納認罪認罰案件量刑建議的原則性規定,第2款是針對量刑建議采納問題所作的特殊規定。從規范結構上講,第1款和第2款之間是原則和例外的關系;(15)參見易延友:《刑事訴訟法:規則 原理 應用》,法律出版社2019年版,第550頁。在第1款內部,“但書”前面是要重點規范的內容,承載了整個第201條的主要規范目的,“但書”后面是五種例外情形。第1款第2項“被告人違背意愿認罪認罰的”是法院審查被告人認罪的自愿性,第3項“被告人否認指控的犯罪事實的”和第5項“其他可能影響公正審判的情形”是法院審查具結的真實性與合法性。而第1項“被告人的行為不構成犯罪或者不應當追究其刑事責任的”是審查是否構成犯罪,第4項“起訴指控的罪名與審理認定的罪名不一致的”是審查罪名是否正確。(16)參見汪海燕:《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中的檢察機關主導責任》,載《中國刑事法雜志》2019年第6期。應當說,第1項、第2項與第3項情形只要被告人對指控提出相應的異議就應當成立,從而發生程序轉化的效果。那么,究竟在何種情況下才構成法官采納量刑建議的例外情形呢?已有的研究依據所形成觀點的路徑的差異,具體形成了四種學說。

第一,“明列情形說”,即認為刑事訴訟法第201條第1款所列舉的五項情形是法律明確規定的例外情形,第2款規定的法院認為量刑建議明顯不當或者辯方對量刑建議有異議的,因為規定了調整前置程序,對人民檢察院量刑建議的裁判拘束力事實上構成了一種補充和救濟,不屬于采納量刑建議的例外情形。(17)參見國家檢察官學院刑事檢察教研部課題組:《檢察機關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改革試點實施情況觀察》,載《國家檢察官學院學報》2018第6期。

第二,“混合情形說”,即主張除了刑事訴訟法第201條第1款“但書”后的例外情形而外,第2款所規定的法院認為量刑建議“明顯不當”也是一種例外情形。具體說來,如果案件有該條第1款規定的五種情形,法院就不應當采納檢察機關指控的罪名;如果案件有該條第1款和第2款規定的共六種情形,法院就不應當采納檢察機關的量刑建議。(18)參見陳國慶:《量刑建議的若干問題》,載《中國刑事法雜志》2019年第5期;胡云騰:《正確把握認罪認罰從寬 保證嚴格公正高效司法》,載《人民法院報》2019年10月24日。贊同“混合情形說”中的另一種觀點,在主張第2款也屬于一種例外情形的情況下,進一步提出第1款和第2款是繼受關系,即只有在第1款五種情形之一有適用余地的情況下,才能進一步適用第2款,否則法院不得直接適用第2款而否定檢察院的量刑建議。(19)參見《孫遠郭爍挑頭 刑訴法開了認罪認罰的群架——余金平案中的法檢之爭》,載“法學學術前沿”公眾號,最后訪問日期:2020年5月31日。主張法官不得恣意適用第2款情形來否定量刑建議。

第三,“包容情形說”,即主張將刑事訴訟法第201條第2款所規定的“明顯不當”解釋為第1款第5項“其它可能影響公正審判的情形”,將“明顯不當”作為第1款第5項的一種兜底情形。這種觀點對“其它可能影響公正審判的情形”作出了擴大解釋,認為它在廣義上可以被解釋為四種類型:① 量刑建議明顯不當影響公正審判的;② 限制、剝奪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訴訟權利而影響公正審判的;③ 違反訴訟基本原則、訴訟程序的規定而影響公正審判的;④ 其他情形。(20)參見胡云騰主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理解與適用》,人民法院出版社2018年版,第50-51頁。主張此觀點的學者認為這樣解釋就使得“明顯不當”作為一種例外情形有了具體的參照目標,是否屬于明顯不當就是對量刑建議是否影響公正審判進行衡量。

第四,“遞進情形說”,認為刑事訴訟法第201條第1款列舉的五種情形,都是在判斷認罪認罰是否成立的前提條件,實質上是在判斷案件是否滿足影響認罪認罰的程序適用問題,與量刑建議的采納與否并無關聯。而認罪認罰從寬的判斷是三個層次分明的階段:首先判斷案件是否滿足認罪認罰的基本條件;其次判斷罪名是否準確;最后判斷量刑建議是否適當。如果存在第1款規定的五種情形,直接就排除認罪認罰程序的適用,談不上是否采納量刑建議的問題。這種層次性的判斷方式不僅契合定罪量刑的程序構造,而且將影響認罪認罰成立的條件和量刑建議是否適當的標準區分開來。出現第1款所列舉的五種情形,根本就不再適合適用認罪認罰從寬程序,而是應當發生程序轉換的效果,因此,法院采納量刑建議的例外情形只有一種,也就是量刑建議“明顯不當”。(21)參見黃金平:《幅度刑量刑建議的相對合理性——〈刑事訴訟法〉第201條的刑法意涵》,載《法學雜志》2020年第6期。

在解釋學的語境中,沒有真理,我們更需要闡明的是為什么這樣解釋比那樣解釋更好。本文主張“修正的遞進情形說”。具體說來,“明列情形說”“混合情形說”“包容情形說”三種觀點都存在相同的弊病:沒有嚴格界定法院接受量刑建議的除外情形,將認罪認罰從寬程序的適用條件同量刑建議的采納條件混同,因為只有在滿足認罪認罰從寬程序的適用條件下,罪名不存在疑義的情況下,才會發生是否采納量刑建議的問題。另外,“包容情形說”將量刑建議“明顯不當”解釋為“其它影響公正審判的情形”,缺乏擴大解釋的理由和必要性,而且使得“明顯不當”脫離第2款規定的量刑建議調整程序的制約,存在法官任意適用第1款“但書”第5項情形去否定量刑建議的風險。而“遞進情形說”雖然克服了前三種觀點的弊端,但是又過于武斷地將刑事訴訟法第201條第1款第4項、第5項情形直接作為認罪認罰不成立的條件,忽視了程序的機動性和動態性。當出現第1款第4項的情形時,即當法院審理的罪名與檢察院指控的罪名不一致時,如果法官直接否定檢察院的量刑建議,則直接否定了承載“控辯合意”的指控,過度沖擊了以“一般應當”為原則的量刑建議的裁判拘束力。因為單純變更罪名而未否定檢察院指控的“人”和“事”的情況下,如檢察院起訴盜竊罪而法院審理認定為詐騙罪,控辯雙方關于事實的合意依然存在,根據《指導意見》第6條的規定,被告人仍然符合認罪的條件,因此,應當在“一般應當”這個總的原則框架下,即使出現例外情況也應當盡可能維護量刑建議的裁判拘束力,出現第1款第4項情形時,可以將“罪名不一致”解釋為“明顯不當”的情形,進而適用第2款后半段的規定,法院應當通知檢察院調整量刑建議,檢察院可以在重新聽取被告人意見的基礎上提出適當的量刑建議。

這一觀點得到了《指導意見》的支持。根據《指導意見》第40條第2款的規定,對于人民檢察院起訴指控的事實清楚,量刑建議適當,但指控的罪名與審理認定的罪名不一致的,人民法院可以聽取人民檢察院、被告人及其辯護人對審理認定罪名的意見,依法作出裁判。可以看出,在法檢關于罪名認定不一致的情況下,《指導意見》的基調是極力維護認罪認罰的成立。可能有反對者會提出,這不就違反了先定罪后量刑,量刑以定罪為基礎的常識了嗎?如果罪名都改變了,量刑基準、量刑幅度就跟著改變了,即使改變后的罪名應當科處的刑罰與之前的一致,這也只是一種“巧合”,而非檢察院提出來的量刑建議。這一觀點有其合理性,但這種解釋觀點不利于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推行。理由在于:第一,《指導意見》第40條第2款發生作用的前提是,“事實清楚”的情況下指控的罪名與審理的罪名認定不一致,有了“事實清楚”這個前提條件,表明被告人不僅如實供述了事實,也接受了檢察院的指控,滿足“合指控性”的基本條件,符合認罪認罰的全部要求,由于法院和檢察院都有認罪認罰的判斷權,這種判斷權差異所造成的不利益不應當由被告人來承擔,因為法律要求被告人做的他已經全部履行了;第二,法院審理認定的罪名與指控的罪名不一致的情況,既可能是認定更重的罪名,也可能是更輕的罪名,按照易延友的觀點,法院只有在審理認定更輕的罪名的情況下才能重新定罪量刑,否則就會輕易否定控辯充分協商的結果,架空認罪認罰從寬制度,(22)參見前引,易延友書,第551頁。在這種情況下,更應當將認罪認罰作為被告人認罪悔罪的一個重要考量因素,而不是否定這個對被告人有利的量刑情節。同理,當出現第1款第5項“其它影響公正審判的情形”,也應當將“其它可能影響公正審判的情形”解釋為量刑建議“明顯不當”,法院作出判決前也應當通知檢察院調整量刑建議,檢察院可以視情況作出“重新聽取意見提出新的量刑建議”“不調整量刑建議”的決定,從而對“其它可能影響公正審判”的情形進行程序上的限制。

(三) “一般應當”與確定刑量刑建議的關系

從消極層面對“一般應當”所蘊含的裁判拘束力作出解釋后,我們還有必要對確定刑量刑建議和法院“一般應當”接受檢察院的量刑建議的關系作出回應,解決其中量刑裁判權和確定刑量刑建議之間隱藏的緊張關系,從而維護量刑建議的裁判拘束力。

對刑事訴訟法和《指導意見》兩個文本進行解讀可以發現,立法和司法解釋在對法院采納檢察院的量刑建議這個問題上存在“波動”,刑事訴訟法第201通過“一般應當”的立法表述,規定了一種法院“推定接受型”的量刑建議采納模式,即只要量刑建議不存在法律明確規定的例外情形,在程序上辯護方未提出異議,就推定量刑建議是正確的,法官就應當采納。而《指導意見》第40條則放棄了“一般應當”的表述,規定了一種“審查接受型”的量刑建議采納模式,即針對檢察院提出的量刑建議,法院都應當主動審查,對于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指控的罪名準確,量刑建議適當的,人民法院就“應當”采納。(23)參見林喜芬:《論量刑建議制度的規范結構與模式——從〈刑事訴訟法〉到〈指導意見〉》,載《中國刑事法雜志》2020年第1期。出現這兩種量刑建議的采納模式的原因是檢察院提出量刑建議的模式發生了改變。在檢察院以提出幅度刑量刑建議為主的情況下,法院一般推定檢察院的量刑建議成立,因為其中還有自由裁量權存在,法院在量刑建議幅度內仍然享有相應的裁量空間去作出自己認為合適的裁判;而當檢察院以提出確定量刑建議為主的情況下,法院的裁量空間受到擠壓,所以才試圖通過強化“審查程序”來彌補自由裁量權的減損。在實踐中相當數量的法官都對量刑建議的裁判拘束力有抵觸情緒,尤其不贊成“確定刑量刑建議”的提法。(24)參見前引,胡云騰主編書,第324、404頁。可以看出,強化法院的審查程序與確定量刑建議制度的落實之間存在明顯的斷裂,如果檢察院提出確定刑量刑建議后,法院仍然全面地進行實質審查,并且傾向于在重新評價證據、認定事實之后作出裁判的話,確定量刑建議所承載的價值就不存在了。理由在于:第一,確定刑量刑建議是以控辯雙方對證據評價、事實認定等達成一致為基礎的,承載了控辯雙方對量刑結果的明確預期,如果法院將承載控辯合意的確定刑量刑建議旁置,而一味追求職權調查,無疑增加了今后認罪認罰案件控辯達成合意的難度;第二,確定刑量刑建議契合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對案件的速審要求,確定刑量刑建議完備的量刑說理不僅為法院量刑提供了參照,而且可以提高法院在速裁程序中的當庭宣判率,在兼具證據清晰、事實確定以及說理充分的確定刑量刑建議提出后,法院仍然反復進行審查,必然不利于訴訟效率的提高;第三,法院重復審查容易破壞認罪認罰程序的訴訟穩定性,也不利于保持裁判的安定性,確定刑量刑建議作為控辯雙方的“司法契約”,其確定程度直接影響了控辯雙方的遵守程度,(25)參見董坤:《認罪認罰案件量刑建議精準化與法院采納》,載《國家檢察官學院學報》2020年第3期。一旦法院否定確定刑量刑建議,也就意味著控辯雙方不會接受法院的裁判,將會大大增加上訴和抗訴情形的發生。(26)參見樊崇義:《關于認罪認罰中量刑建議的幾個問題》,載《檢察日報》2019年7月15日。

那么,如何化解這種矛盾呢?本文給出的方案是: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不區分罪名和刑罰適用于所有類型的案件的情況下,檢察院提出量刑建議的方式應當結合具體案件情況呈現一定的層次性,將輕罪案件作為確定刑量刑建議的主要空間,而在重罪案件中提出幅度刑量刑建議。2018年刑事訴訟法仍然堅持法院對所有刑事案件享有最終的量刑裁判權,表面上提升了審判的權威性,維護了審判中心主義的理念,但實際上卻掩蓋了量刑建議背后的復雜情形,沒有科學地反映檢察權在拘束乃至替代審判權方面的發展趨向。這要求我們在解釋法律時,必須將法律實踐和政策環境作為一種解釋的資源和論據對其背后的利益加以平衡和考量,才能得出合理的解釋結論。《指導意見》第33條第2款規定,辦理認罪認罰案件,人民檢察院一般應當提出確定刑量刑建議,對新類型、不常見的犯罪案件,量刑情節復雜的重罪案件等,也可以提出幅度刑量刑建議。因此,可以對“重罪案件”作出限定,借鑒比較法的經驗,(27)參見鄭麗萍:《輕罪重罪之法定界分》,載《中國法學》2013年第2期。考慮到速裁程序的適用條件,本文認為只要可能判處有期徒刑三年以上的案件,就應當被解釋為“量刑情節復雜的重罪案件”,在可能被判處三年有期徒刑以上刑罰的案件中,檢察院就以提出幅度刑量刑建議為主。同時,將可能判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的案件解釋為輕罪案件,在輕罪案件中,量刑爭議問題通常不大,刑罰幅度也相對較小,提出確定刑量刑建議更符合案件特點,也有利于為重罪案件量刑建議的提出奠定基礎。這樣解釋的理由在于,將量刑建議裁判拘束力發生的作用場域限于“輕罪案件”中,不僅跟檢察院主導輕罪案件的出罪化和量刑結果的世界趨勢相吻合,(28)參見前引⑤,趙恒文。而且可以有效協調法院的量刑裁判權和檢察院對輕罪案件的主導關系。因為重罪案件的復雜性,檢察官提出的確定刑量刑建議很難做到全面、客觀地反映案件事實和情節,同時,對于重罪案件,無論是否適用認罪認罰,法院都應當通過實質化的審理程序進行審判,在庭審的基礎上定罪量刑,這是審判中心主義改革的必然要求,這種情況下檢察院通過確定量刑建議約束法官在量刑上的自由裁量權來塑造檢察主導權能,是缺乏實踐必要性和理論正當性的。

同時,法院面對不同類型的量刑建議,應當形成相應的審查機制,對確定刑量刑建議一般不再重新評價證據、認定事實,除非辯方提出異議不再主動適用第201條第1款的“但書”和第2款的規定,審核確定量刑建議不存在違法情形予以確認即可,以此達到限制“例外條款”適用的目標;而法院收到幅度刑量刑建議時,如果要對檢察院的量刑建議展開實質的審查,也應當遵循限制解釋“例外條款”的原則。

三、 “明顯不當條款”的體系解釋與法院的論證義務

如果一個法律條文的精神和意義得不到充分闡釋,那么這個法律條文就被廢除了,而認識法律并不是摳法條的字眼,而是理解規范的法律意義和效果。根據前文的論述,刑事訴訟法第201條在將“一般應當采納”確立為法院對待量刑建議的基本原則時,第201條第1款的“但書”第4項、第5項和第2款將量刑建議“明顯不當”作為量刑建議裁判拘束力的邊界,從而確保認罪認罰案件的實體真實和協商正義。但第201條第2款同時安排了程序倒流機制,在量刑建議出現“明顯不當”的情形時,給予檢察院程序補救的機會。基于此,筆者認為應當將第201條第2款的規定進一步解釋為對量刑建議裁判拘束力的維護,以免造成法院任意否定檢察院的量刑建議的局面。

(一) “明顯不當條款”是對量刑建議裁判拘束力的進一步鞏固

雖然“明顯不當”構成了量刑建議裁判拘束力的限度,但是明確這個限度可以反過來促進量刑建議裁判拘束力的構建。

本文將刑事訴訟法第201條第2款概括為“明顯不當條款”。根據整體解釋的原則,第201條所規定的“法院認為量刑建議明顯不當”,顯然是指量刑建議明顯過重的情形。這是因為,第一,無論是職權從寬還是協商從寬,如果僅僅因為量刑建議對被告人的處罰過輕就否定檢察院的量刑建議,將會打擊嫌疑人認罪認罰的積極性并增加控辯合意達成的難度,不利于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實施;第二,從第2款規定的內部結構來看,“人民法院認為量刑建議明顯不當”是與“辯方對量刑建議提出異議”放在一起的,被告人對量刑建議提出異議或是因為量刑建議對被告人不利或是不夠有利,“異議”顯然是朝著更有利于被告人的方向提出的,既然如此,就應當將整個第2款的規定都解釋為是為被告人的利益而設置的,那么,法院認為量刑建議明顯不當就應當限定為量刑建議明顯不利于被告人的情形。(29)參見前引,易延友書,第551-552頁。在這個意義上,法院認為量刑建議明顯不當與被告人提出異議是為了追求相同的法律效果,同時,兩種情形都會產生檢察院調整量刑建議的程序性法律效果,因此將兩種情形都納入“明顯不當條款”不存在法益上的沖突且較為協調。

因此,根據第201條第2款的規定,“明顯不當條款”的適用有兩類觸發事由:第一是法院認為量刑建議明顯不當;第二是被告人、辯護人對量刑建議提出異議。為了保障量刑建議的裁判拘束力,法院適用明顯不當條款受到“明顯”要素和“調整程序”的約束,而被告人、辯護人對量刑建議的異議需要以“有理有據”為基礎。

(1) “明顯”要素的解釋及體系性地位。量刑是對刑罰結果的分配,量刑建議的妥當性是建立在對證據的科學認定、對事實的客觀評價、對法律的正確適用的基礎之上的。然而,即使都秉持客觀公正的立場,都遵循同一套法學知識體系,都有著大致相似的司法經驗,檢察官與法官對同一個案件的量刑建議妥當與否的評價仍然可能站成著意見相左的兩隊。因為量刑事實、量刑情節的評價與評價主體的價值判斷、個人生活經歷等有極大的關聯性,呈現因人而異的特征。即使現代證據規則日趨精密完備,上訴審查機制愈發科學,交給法官自由心證的那些事實和問題仍然無法用法律條文精確地設定尺度。刑事訴訟法第201條第2款已經注意到這種司法現象,因此才作出了在一般應當采納的前提條件下,只有當量刑建議“明顯不當”而非“輕微不當”時,法官才能要求檢察院調整量刑建議的制度安排。

簡言之,應當區別“明顯不當”和“輕微不當”所產生的法律效果。即使檢察院的量刑建議存在“輕微不當”,法院還是應當保持寬容度和容錯性予以采納,(30)參見前引,董坤文。檢察院無須調整;同時,明顯不當的事由必須由法院提出后,經控辯雙方辯論,或認可,或反對后,才能作出裁判。那么,何為“明顯不當”呢?“明顯不當”絕不是僅僅依靠法院的主觀判斷,更不是法院、法官對量刑建議裁判拘束力抵觸情緒的宣泄口。應該把“明顯不當”放在整個刑事法體系當中來理解和把握。根據《指導意見》第2條和第8條的規定,“罪責刑相適應原則”與“從寬”的底線要求就是“明顯不當”的衡量標尺,而不能泛化解釋“明顯不當”。具體說來,法院通過“罪責刑相適應原則”來衡量量刑建議適當與否的底線是“量刑失當嚴重偏離一般的司法認知”,也就是說,只要量刑建議滿足“對于減輕、免除處罰,應當于法有據”,不會“嚴重偏離”一般的司法認知,量刑建議就不存在“明顯不當”的情形;(31)參見苗生明、周穎:《認罪認罰從寬制度適用的基本問題——〈關于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指導意見〉的理解和適用》,載《中國刑事法雜志》2019年第6期。同時,根據《指導意見》的規定,“認罪認罰不足以從寬處罰”主要是指存在三個“特別”情形,即“犯罪性質和危害后果特別嚴重”“犯罪手段特別殘忍”“社會影響特別惡劣”。這為法官裁判帶來的指引是:第一,認罪認罰案件只要不符合這三個“特別”標準,檢察院提出的從寬量刑建議就不應當被任意推翻;第二,由于過失犯罪的主觀惡性較小,在過失犯罪中,幾乎不存在這三個“特別”標準的適用余地,對三個“特別”的評價應當極其慎重。

當然,如此解釋“明顯不當”可能存在這樣的質疑:量刑建議“輕微不當”不違反“罪責刑相適應”原則嗎?如果不違反,那么“不當”在何處呢?贊成前述觀點的學者,大多數未能對這兩個問題作出回應。根據參加刑事訴訟法修改的一些專家的意見,量刑建議“明顯不當”違反罪責刑相適應原則主要表現在四個方面:第一是刑罰的主刑選擇錯誤;第二是在同一刑罰的檔次內,量刑幅度畸重或者畸輕;第三是適用附加刑錯誤;第四是適用緩刑錯誤等。(32)參見李壽偉:《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解讀》,中國法制出版社2018年版,第502頁。然而,主刑和附加刑一般只涉及刑罰的種類選擇,刑法通常都會明文規定某一罪名的主刑與附加刑,如果主刑和附加刑未根據刑法的規定作出,那量刑建議就直接違背了罪刑法定原則,此時的量刑建議應當被視為“嚴重錯誤”而非“明顯不當”,二者的差別在于,前者以“合法”為目標且有清晰的是非標準,而后者考量“合理”與否且具備一定的裁量幅度。而根據前文的論述,根據整體解釋的原則,量刑建議“明顯不當”應當被解釋為量刑建議所提出的刑罰畸重從而對被告人不利的情況,也就是說,“明顯不當”更多地表現為在同一刑罰幅度內量刑建議所要求的刑罰過重,以及滿足緩刑適用條件而檢察院未提出緩刑建議的情形。以此為參照,倘若檢察院提出的量刑建議在法定的刑罰幅度內,但在同一刑罰幅度內量刑建議所要求的刑罰過輕,或者法官對檢察院提出適用緩刑時的某一犯罪情節是否較輕存在不同的看法,(33)比如在“余金平案”中,余金平在交通肇事后8小時內投案自首,檢察院認為其犯罪情節較輕,而法院認為其沒有留在當場自首接受處理,犯罪情節惡劣。對案發后8小時投案這一情節的評價,法院與檢察院存在不同的看法,此時,按照“明顯不當”的衡量標準來看,檢察院對這一事實的評價只是與法官的內心裁量略有偏差,并不構成明顯不當。法院至少不應當以這一事實否定檢察院提出適用緩刑的“犯罪情節較輕”這一條件。那么,此時的量刑建議只是因為與法官內心的量刑尺度略有偏差而存在“輕微不當”的情形,(34)參見前引,苗生明、周穎文。但尚未達到明顯不當的程度,仍然屬于應當被采納的范疇。因為法定“從寬”利益的存在,被告人獲得法定刑幅度內更為輕緩的刑罰,即使存在“輕微不當”的情形,也并不違反罪責刑相適應原則。

(2) 量刑建議調整的規范緣由與程序適用。根據刑事訴訟法第201條第2款的規定,只要法院適用明顯不當條款,即只要法院認為量刑建議明顯不當或者辯方對量刑建議提出異議,法院就負有通知檢察機關調整量刑建議的義務,而檢察院就有權獲得通知的權利、決定重新協商或聽取意見的權利、經審查作出調整/不調整量刑建議決定的權利。結合前文的論述,在具體適用第201條第2款規定時需要澄清三個問題。第一,法院適用第1款第4項、第5項時,應當與適用第2款發生同樣的效力,即通知檢察院調整量刑建議。第二,應當區分“不予采納”量刑建議和“調整”量刑建議兩種情形,“不予采納”量刑建議意味著量刑建議無須調整,不再具有適用空間,而“調整”量刑建議意味著檢察院調整量刑建議后,如果不存在明顯不當的情形,法院則應當采納,即使經通知調整后,檢察院的量刑建議存在“輕微不當”的情形,法院也應當采納調整后的量刑建議。第三,檢察院在收到調整量刑建議后,可以作出兩種決定:① 不予調整并通知法院;② 在重新聽取意見或協商的情況下調整量刑建議。

(3) 將被告人、辯護人的異議權和程序選擇權作為量刑建議裁判拘束力的重要保障。作為適用“明顯不當”條款的第2種類型,被告人、辯護人的異議權的行使也直接影響了量刑建議的裁判拘束力,為了保障量刑建議的裁判拘束力,也應當對辯方的異議權作出限制。根據《指導意見》第41條的規定,被告人、辯護人對量刑建議有異議且有理有據的,法院應當告知檢察院,檢察院可以調整量刑建議。相較于刑事訴訟法第201條第2款的規定,《指導意見》第41條對辯方異議提出了“有理有據”的要求。適用認罪認罰從寬是以控辯雙方的合意為前提的,辯方對量刑建議提出異議,根據異議程度類型會相應減損控辯合意的程度,可能發生的情況是:第一,被告人行使反悔權撤回了認罪認罰的意思表示,就會即行發生程序轉化的效果,不再適用認罪認罰從寬程序,速裁程序、簡易程序等視情況應當轉化為普通程序,此時量刑建議的裁判拘束力不再具有發揮作用的場域,所以程序轉化并不存在減損量刑建議裁判拘束力的問題;第二,被告人表示愿意認罪認罰,但是對量刑建議的內容有異議,則法院應當審查被告人、辯護人提出的異議是否“有理有據”。這意味著被告人和辯護人并不能任意提出“異議”,其提出的“異議”必須滿足“有理有據”的要求。而所謂“有理有據”就是辯方對提出來的理由提出相應的證據予以證明,并承擔說服法官的責任,比如被告人積極賠償被害人的情節沒有在量刑建議上體現出“從寬”,或者被告人主動退贓退賠并與被害人達成刑事和解等沒有體現出從寬等。如果辯方提出的異議沒有相應的理據,則法院不必通知檢察院調整量刑建議,審核量刑建議不存在違法之處后徑行作出裁判即可,這使得辯方無法任意行使對量刑建議的異議權。因此,《指導意見》第41條對刑事訴訟法第201條做的細化規定,對辯方行使異議權提出的“有理有據”要求,既合理保障了辯方對量刑建議的異議權,也維護了量刑建議的裁判拘束力。

(二) 法院適用“明顯不當條款”時的特殊論證義務

根據《指導意見》第40條第3款的規定:“人民法院不采納人民檢察院量刑建議的,應當說明理由和依據。”這一規定進一步鞏固了量刑建議的裁判拘束力。除了從“一般應當接受”“例外條款的限度”“適度容錯”“調整程序”四個層面來保障量刑建議裁判拘束力的構建和實現以外,量刑建議的裁判拘束力還應當“以看得見的方式實現”。因為量刑建議裁判拘束力的最終目標,就是要從一種立法規則邁向實踐中的司法裁判規則,它需要實實在在地影響法院量刑裁判的過程和結果。而實現這一目標的關鍵一環,就是要求法院適用“明顯不當條款”拒絕采納檢察院的量刑建議時,履行特殊的論證義務。《指導意見》第40條第3款正是這一法理的體現。論證是防止權力行使神秘化的重要手段。前文已經指出,由于適用“明顯不當條款”受到“一般應當”的限制,它的適用需要符合條件嚴格、給予控辯參與機會兩個要求。但是,無論我們對“明顯不當”作出了何種類型上的指引,對其程序適用作出了何種要求,我們對量刑建議明顯不當的把握和理解始終還是存有模糊之處。在這種情況下,要求法院在個案中通過“明顯不當”條款否定檢察院的量刑建議時,履行嚴格的說理義務和特殊的論證義務,可以明確具體到個案中量刑建議“明顯不當”的表現,并通過一系列判決的累積和運用形成關于認罪認罰量刑建議明顯不當的先例,從而有效確保量刑建議的裁判拘束力。同時,通過具體案例的說理與論證,也可以避免法院和檢察院關于第201條的爭論一直停留在權力之爭的層面。(35)參見孫遠:《“一般應當采納”條款的立法失誤及解釋論應對》,載《法學雜志》2020年第6期。

第一,目前司法實踐中出現大量關于量刑建議的爭議案例,一個重要的原因就在于法院在沒有說理論證的情況下,徑行否定檢察院的量刑建議而重新得出量刑結論。因此,應當以刑事訴訟法第201條和《指導意見》第40條為根據,明確一旦法院在沒有否定被告人認罪認罰的情況下作出判決,并且沒有根據檢察院的量刑建議得出量刑結論,法院就應當根據刑事訴訟法第201條作出說理論證,即法院必須論證為何沒有采納檢察院的量刑建議。事實上,刑事訴訟法第201條第1款的前三項情形是不存在法院繼續使用認罪認罰從寬程序作出判決的,只有出現第1款第4項、第5項和第2款的情形時,法院才能在適用認罪認罰的基礎上否定檢察院的量刑建議,而將“罪名不一致”和“其它可能影響公正審判”的情形解釋為“明顯不當”后,只要法院不接受量刑建議就必須論證檢察院的量刑建議是符合“明顯不當”情形的。具體說來,法院的論證義務依然分層次展開,法院不能在出現“不構成犯罪”“不自愿認罪認罰”或者“被告人否認指控事實”的情況下援引第201條第2款的規定,粗暴地以量刑建議“明顯不當”為由否認量刑建議,因為出現上述情況下訴訟程序還未進入量刑階段,法院必須單獨論證上述情況的成立并排斥認罪認罰的適用。另外,判決書應當載明是法院主動適用“明顯不當”情形還是辯方認為量刑建議“明顯不當”,在將“明顯不當”限縮解釋為在法定刑幅度內對被告人的量刑過重的情況下,法院結合個案事實對何為“明顯不當”的論證也應當主要基于保障被告人合法權益的立場。同時,判決書還應當載明在滿足“明顯不當”條件的情況下,法院通知檢察院調整量刑建議,檢察院拒絕調整或者調整后的量刑建議“明顯不當”的情況,否則,法院否定檢察院量刑建議的訴訟行為就不滿足刑事訴訟法第201條第2款的規定,應當被視為程序違法。

第二,既然法官適用“明顯不當”條款履行特殊的論證義務是保障量刑建議裁判拘束力實現的一項重要制度保證,那么,從現有的規范資源和制度資源中挖掘出一些“督促”法院積極說理論證的資源也非常重要。當法官未履行論證義務,或論證理由不充分,或論證錯誤時,控辯雙方可以通過向上級法院尋求救濟。(36)參見前引,孫遠文。依據刑事訴訟法第236條、第238條的規定,法院適用“明顯不當”情形未履行說理義務可以從程序和實體兩方面進行審查和制約。首先,當法官未履行論證義務或者論證理由不充分時,屬于程序違法,當這種程序違法的程度達到“可能影響公正審判”的程度時,法院就可以根據刑事訴訟法第238條的規定,裁定撤銷原判,發回重審;其次,當法官履行了論證義務,但是論證理由錯誤的情況下,一審法院的裁判應當被視為存在實體性錯誤,(37)參見臧德勝:《論認罪認罰案件中量刑建議的效力及在司法裁判中的運用——從兩起認罪認罰抗訴案件的二審裁判展開》,載《中國法律評論》2020年第2期。二審法院可以根據刑事訴訟法第236條的規定,認定原判決認定事實沒有錯誤,但量刑不當,直接改判。總體來說,法院適用刑事訴訟法第201條的說理義務,可以納入現有的上訴審查機制中受到監督。

四、 結 語

通過辯訴交易或認罪協商的方式發展協商性司法,不可避免地涉及法官與檢察官、法院與檢察院之間的權力配置問題。對事實認定、證據評價、案件結果的確定、量刑建議的司法審查等問題,很少有國家直接以立法的形式對法官自由裁量權作出限制,大多數國家的立法對這個問題保持了沉默,而將其中的問題和陷阱交給判例和司法實踐解決。在協商性司法的制度土壤相對成熟的情況下,相當一部分案件可以通過檢察院的不起訴裁量權解決而不再進入審判階段;而對于那些進入法院的案件,法院的司法審查權由法院自行充分行使,在一定程度上就可以避免“一個案件兩個法官”的尷尬局面。但是,在刑事訴訟法已經作出規定的情況下,我們必須通過教義學的方法,通過法律解釋的技術克服這種權力配置的制度性危機。

文章訴諸刑事訴訟法第201條的規范目的,指出“從寬”優惠的實現并非檢察院或檢察官的承諾,而是法律針對認罪認罰的被追訴人確定的一種制度性的優惠,需要法院、檢察院共同兌現。“一般應當”的立法用語具有指引性、傾向性和效力相對剛性的特點,其對“明顯不當”條款仍然具有約束力,由此決定了法院通過“明顯不當”條款的適用并不是否定量刑意見的裁判拘束力,而是給予檢察院調整量刑建議的機會,保障量刑建議制度的信用,第201條第1款第4項、第5項情形在當庭適用時,應當將“起訴的罪名與審理認定的罪名不一致的”“其它影響公正審判的情形”解釋為“明顯不當”,從而通過程序限制第1款“但書”的適用。除此之外,為保障量刑建議的裁判拘束力,法官在適用“明顯不當”條款時,應當把握“明顯不當”是為被告人利益設置的這個基本立場,在適用第201條第2款應當遵循嚴格適用的要求、履行通知檢察院的義務,并就適用該條款履行特殊的說理論證義務。

當然,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改革是“協商性邏輯”和“職權性邏輯”相互混合、交叉、滲透的產物,認罪認罰案件量刑建議的拘束力要得到健康發展和充分落實,還要諸多課題亟待研究。在認罪認罰程序的啟動,控辯交涉的內容、范圍、幅度等方面,在認罪認罰具結書的簽署過程和約束力以及從寬幅度的確定等方面,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更具“職權性邏輯”的特征;而在強調控辯合意以及法院一般應當接受量刑建議等方面,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則體現了“協商性邏輯”的特征。很明顯,兩種邏輯的權重和作用并不均衡,并且在控辯合意等環節的協商性邏輯并不充分的情況下,就將協商性邏輯植入了量刑建議對法院量刑裁判權的約束當中。因此,實務當中對量刑建議的諸多分歧和沖突還將長期存在。除了通過法律解釋作出消弭沖突的努力以外,還需要遵循協商性邏輯對控辯協商機制等制度安排進行深入的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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