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燦華
隨著網絡空間成為人們生產生活的新空間,網絡法治建設亦成為法治中國建設的新領域。黨的十八大以來,我國堅持依法治網、推進網絡法治建設取得了重大成就,積累了重要經驗。這些成就與經驗是全面依法治國戰略落實到網絡領域的創新實踐,是網絡強國建設實踐在法治領域的生動體現。
黨的十八大以來,以習近平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建立健全網絡法治建設的頂層設計機制,與時俱進地提出了網絡法治建設的目標、路徑、任務和要求,為加快網絡法治建設提供了根本遵循。堅持和完善黨中央對網絡法治建設的頂層設計,是被實踐證明的我國網絡法治建設必須堅持的基本原則與基本經驗。
習近平總書記在《關于〈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的說明》中明確表示,“面對互聯網技術和應用飛速發展,現行管理體制存在明顯弊端,主要是多頭管理、職能交叉、權責不一、效率不高。同時,隨著互聯網媒體屬性越來越強,網上媒體管理和產業管理遠遠跟不上形勢發展變化”。(1)中共中央黨史和文獻研究院編:《習近平關于網絡強國論述摘編》,中央文獻出版社2021年版,第89頁。因此,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以下簡稱“《全面深化改革決定》”)中提出:“堅持積極利用、科學發展、依法管理、確保安全的方針,加大依法管理網絡力度,加快完善互聯網管理領導體制,確保國家網絡和信息安全。”根據《全面深化改革決定》,中央網絡安全和信息化領導小組于2014年2月27日宣告成立,習近平總書記任領導小組組長。在第一次會議上,習近平總書記指出,“中央網絡安全和信息化領導小組要發揮集中統一領導作用,統籌協調各個領域的網絡安全和信息化重大問題,制定實施國家網絡安全和信息化發展戰略、宏觀規劃和重大政策,不斷增強安全保障能力”。(2)前引①,中共中央黨史和文獻研究院編書,第3頁。
中央網絡安全和信息化領導小組成立后,互聯網管理體制被進一步理順,有關網絡法治建設的頂層設計機制也相應得到完善。中央網絡安全和信息化領導小組第一次會議就提出“要抓緊制定立法規劃,完善互聯網信息內容管理、關鍵信息基礎設施保護等法律法規,依法治理網絡空間,維護公民合法權益”。(3)《中央網絡安全和信息化領導小組第一次會議召開》,載“中央政府門戶網站”,最后訪問日期:2022年4月24日。會議結束后,工業和信息化部于2014年8月發布了《關于加強電信和互聯網行業網絡安全工作的指導意見》,就深化網絡基礎設施和業務系統安全防護、提升突發網絡安全事件應急響應能力、強化網絡數據和用戶個人信息保護等問題作出了規定。2016年4月,習近平總書記主持召開網絡安全和信息化工作座談會,就建設網絡強國提出一系列新論斷新舉措,同時也就網絡法治建設提出了新要求,包括:“我們要本著對社會負責、對人民負責的態度,依法加強網絡空間治理”;“堅持政策引導和依法管理并舉”;“要加快網絡立法進程,完善依法監管措施,化解網絡風險”;等等。會議結束后不久,《中華人民共和國網絡安全法》于2016年11月高票通過,成為我國首部網絡安全領域的法律。
2018年3月,中共中央印發了《深化黨和國家機構改革方案》,將中央網絡安全和信息化領導小組改為中央網絡安全和信息化委員會,優化中央網絡安全和信息化委員會辦公室職責,將國家計算機網絡與信息安全管理中心由工業和信息化部管理調整為由中央網絡安全和信息化委員會辦公室管理。(4)參見中國網絡空間研究院編:《中國互聯網發展報告2019》,電子工業出版社2019年版,第146頁。2018年4月,習近平總書記出席全國網絡安全和信息化工作會議并發表重要講話,習近平總書記在總結網絡法治建設的成就并指出存在的問題之后,提出“要提高網絡綜合治理能力,形成黨委領導、政府管理、企業履責、社會監督、網民自律等多主體參與,經濟、法律、技術等多種手段相結合的綜合治網格局”;“要把依法治網作為基礎性手段,繼續加快制定完善互聯網領域法律法規,推動依法管網、依法辦網、依法上網,確保互聯網在法治軌道上健康運行”等,為下一步網絡法治建設指明了方向。本次會議之后,電子商務法、數據安全法和個人信息保護法等先后獲得通過,網絡法治建設進程明顯加快。
2021年,中央網絡安全和信息化委員會印發了《提升全民數字素養與技能行動綱要》和《“十四五”國家信息化規劃》,前者對提升全民數字素養與技能作出安排部署,針對“網絡普法”提出了具體舉措;后者對我國“十四五”時期信息化發展作出部署安排,提出了“黨建引領、服務導向、資源整合、信息支撐、法治保障的數字社會治理格局基本形成”的發展目標和“構筑共建共治共享的數字社會治理體系”的具體要求。由此可見,兩個文件為“十四五”時期乃至更長的時期內我國網絡法治建設指明了具體方向。
在互聯網形成之初,面對互聯網帶來的新問題,將“傳統法律規則延伸到網絡空間”是各國都采用過的策略。但隨著信息網絡技術和數字社會的快速變化,許多新型網絡問題無法通過傳統法律予以解決,出現了網絡空間無法可依或者有法難依的現象,因此必須針對互聯網的特征加快推進法治領域的改革。針對網絡法治建設的這個時代任務,黨中央加強頂層設計,就網絡法治建設的戰略目標和重大舉措進行頂層謀劃,由此開啟了我國網絡法治建設的新篇章。
第一,黨中央的多次全會結合國家發展戰略部署網絡法治建設的時代任務。首先,2014年召開的黨的十八屆四中全會作出的《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推進依法治國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審時度勢,及時地提出了“形成完備的法律規范體系”的新要求,并有針對性地提出了“加強互聯網領域立法,完善網絡信息服務、網絡安全保護、網絡社會管理等方面的法律法規,依法規范網絡行為”等具體要求,從而為新時代網絡立法指明了方向。其次,黨的十九大從更加宏觀的高度對網絡法治建設進行了部署。黨的十九大報告在經濟建設領域提出要“推動互聯網、大數據、人工智能和實體經濟深度融合”,在網絡治理領域提出要“加強互聯網內容建設,建立網絡綜合治理體系,營造清朗的網絡空間”,進而對網絡法治建設提出了新要求。一方面,網絡法治在服務經濟建設的大局,在推動互聯網、大數據、人工智能和實體經濟深度融合方面有所作為,尤其是要充分發揮法治固根本、穩預期、利長遠的保障作用。另一方面,網絡法治要在互聯網內容建設、網絡綜合治理體系中發揮重要作用,在法治的軌道上營造清朗的網絡空間。黨的十九大報告并沒有明確指出網絡綜合治理體系的科學內涵及其與網絡法治建設的關系,中央全面深化改革委員會第九次會議通過的《關于加快建立網絡綜合治理體系的意見》就此問題作出了解答,該意見提出,“要堅持系統性謀劃、綜合性治理、體系化推進,逐步建立起涵蓋領導管理、正能量傳播、內容管控、社會協同、網絡法治、技術治網等各方面的網絡綜合治理體系,全方位提升網絡綜合治理能力”。由此可見,網絡法治建設是網絡綜合治理體系建設的重要組成部分。黨的十九屆四中全會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堅持和完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 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一方面細化了黨的十九大報告的要求,提出要“建立健全網絡綜合治理體系,加強和創新互聯網內容建設,落實互聯網企業信息管理主體責任,全面提高網絡治理能力,營造清朗的網絡空間”,對互聯網企業的主體責任提出了明確要求;另一方面根據經濟社會發展和法治政府的新情況,提出了具體的要求:“建立健全運用互聯網、大數據、人工智能等技術手段進行行政管理的制度規則”,“推進數字政府建設,加強數據有序共享,依法保護個人信息”。
第二,通過法治建設規劃,為全面依法治國、建設法治中國提出明確的任務書、時間表、路線圖,是我國法治建設的一個基本經驗。(5)參見張文顯:《制定法治中國建設規劃的方法論原則》,載《法制與社會發展》2019年第3期。網絡法治建設也不例外。其中,中共中央印發的《法治社會建設實施綱要(2020—2025年)》《法治中國建設規劃(2020—2025年)》和《法治政府建設實施綱要(2021—2025年)》提出了當前和未來一段時間內網絡法治建設的基本任務、基本范疇和具體任務,為“十四五”期間的網絡法治建設提供了行動指南。首先,《法治社會建設實施綱要(2020—2025年)》第六部分“依法治理網絡空間”對網絡法治建設作出了系統詳細的部署,既提出了網絡法治建設的基本任務——“推動社會治理從現實社會向網絡空間覆蓋,建立健全網絡綜合治理體系,加強依法管網、依法辦網、依法上網,全面推進網絡空間法治化,營造清朗的網絡空間”,又從完善網絡法律制度、培育良好的網絡法治意識以及保障公民依法安全用網三個方面提出了具體的“任務書”。其次,《法治中國建設規劃(2020—2025年)》既提出了網絡立法的新要求——“加強信息技術領域立法,及時跟進研究數字經濟、互聯網金融、人工智能、大數據、云計算等相關法律制度,抓緊補齊短板”,又提出了全面建設“智慧法治”的新要求——“充分運用大數據、云計算、人工智能等現代科技手段……推進法治中國建設的數據化、網絡化、智能化”。最后,《法治政府建設實施綱要(2021—2025年》提出了“健全法治政府建設科技保障體系,全面建設數字法治政府”的目標,提出了“堅持運用互聯網、大數據、人工智能等技術手段促進依法行政,著力實現政府治理信息化與法治化深度融合,優化革新政府治理流程和方式,大力提升法治政府建設數字化水平”的基本任務,并從加快推進信息化平臺建設、加快推進政務數據有序共享以及深入推進“互聯網+”監管執法等三個方面提出了網絡法治建設的具體任務。
黨的十八大以前,我國網絡立法僅有電子簽名法一部專門的網絡法律,全國人大常委會兩個“決定”,(6)兩個“決定”分別是2000年12月通過的《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關于維護互聯網安全的決定》和2012年12月通過的《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關于加強網絡信息保護的決定》。以及若干行政法規、部門規章,遠不能滿足黨的十八大以后網絡經濟、網絡社會發展的需要,因此亟須加快相關立法,為網絡法治建設奠定基礎。黨的十八屆四中全會為網絡立法按下了加速鍵,目前我國已經初步形成了網絡法律體系。
形成完備的網絡法律體系,是一項系統工程。由于信息技術、數字經濟、網絡社會還在不斷地變化發展,因此構建網絡法律體系不能一蹴而就,只能逐步完善。黨的十八大以來,我國在相關立法中整體上采取了急用先行和體系構建相結合的立法策略,取得了良好的網絡立法成就。
第一,“急用先行”體現在以問題為導向,以立法或修法的形式先行解決局部問題。例如,隨著移動互聯網的發展,侵犯公民個人信息行為日益嚴重,需要通過完善民事侵權、行政處罰與刑事處罰措施來構建體系化的治理機制。然而,構建民事侵權、行政處罰機制需要處理諸如個人信息法律性質、個人信息權屬等許多基礎性且有爭議性的法律問題,立法需要較長的時間,因此在民事責任、行政責任還沒有構建之前,我國立法機關選擇先行完善有關刑事責任的條款,于2015年通過的《刑法修正案(九)》中修改了“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以應對亟須打擊的嚴重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的行為。再如,在個人信息保護法出臺之前,2016年通過的網絡安全法針對個人信息保護規定了一些原則性條款,就個人信息收集使用原則、網絡運營者個人信息保護義務、個人對個人信息的刪除權和更正權等基礎規則進行規定,上述規則雖然沒有形成完整的個人信息保護體系,但為實踐中的亟須處理的問題提供了解決方案,亦為后來的立法奠定了基礎。
第二,“急用先行”體現在立法推進順序上,優先安排急用的法律。黨的十八大以來,我國最先通過的兩部法律分別是2016年的網絡安全法和2018年的電子商務法。網絡安全是國家安全的重要組成部分,同時也和社會公共利益以及公民個人利益息息相關,因此獲得了優先立法的“待遇”。而鑒于電子商務已經成為數字經濟的重要組成部分和公民的日常生活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以及電子商務經營賽程中侵害消費者權益的事件屢屢曝光,以保護權益、規范行為、維護秩序、促進發展為立法目的的電子商務法緊接著網絡安全法而獲得通過。
第三,“急用先行”體現在部門規章、地方性法規的制定進入了活躍期。首先,在相關法律出臺之前,根據立法法的權限制定部門規章和地方性法規。例如,在個人信息保護法出臺之前,有關主管部門根據當時的相關法律出臺了個人信息保護的規章,如工業和信息化部于2013年通過了《電信和互聯網用戶個人信息保護規定》、國家互聯網信息辦公室于2019年通過了《兒童個人信息網絡保護規定》,為促進個人信息保護發揮了重要作用。再如,算法治理是當前社會比較關注的一個問題,但是目前我國法律對此并沒有詳細的規定。《法治社會建設實施綱要(2020—2025年)》提出制定完善對算法推薦、深度偽造等新技術應用的規范管理辦法。對此,國家互聯網信息辦公室、工業和信息化部、公安部、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于2021年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網絡安全法》《中華人民共和國數據安全法》《中華人民共和國個人信息保護法》《互聯網信息服務管理辦法》等法律、行政法規,制定了《互聯網信息服務算法推薦管理規定》,為“算法治理”制定了詳細的規則,也為日后的立法積累了寶貴經驗。其次,在相關法律出臺之后,有關部門根據實踐的需要,依據法律和自身監管權限制定法律的實施細則。例如,根據網絡安全法以及相關法律,公安部于2018年制定了《公安機關互聯網安全監督檢查規定》,國家互聯網信息辦公室于2019年制定了《區塊鏈信息服務管理規定》等,為實踐中急需的互聯網安全監督和區塊鏈信息服務管理工作提供了可操作性的法律規范。最后,地方性網絡立法也進行了“競先立法”階段。數字經濟發展需要數據規則作為法治保障。雖然國家層面的數據規則日益完善,但仍然存在一定的缺口。近年來,許多地方制定了大數據發展、數據共享等規則,呈現出爭先立法的競爭態勢。在數據地方立法方面,貴州省處于領先地位,貴州省人大常委會分別于2016年、2019年和2020年通過了《貴州省大數據發展應用促進條例》《貴州省大數據安全保障條例》和《貴州省政府數據共享開放條例》。在立法主題方面,大數據立法成為地方立法的主角之一,2018年天津市人大常委會通過了《天津市促進大數據發展應用條例》,2019年海南省人大常委會通過了《海南省大數據開發應用條例》,2020年山西省人大常委會通過了《山西省大數據發展應用促進條例》,2020年吉林省人大常委會通過了《吉林省促進大數據發展應用條例》,2021年安徽省人大常委會通過了《安徽省大數據發展條例》。隨著國家出臺數據安全法,數據地方立法在2021年出現了較快的增長,《深圳經濟特區數據條例》《山東省大數據發展促進條例》《上海市數據條例》《福建省大數據發展條例》《浙江省公共數據條例》和《重慶市數據條例》等先后出臺。
急用先行是在立法資源有限的前提下的最優安排,但其目標仍然是形成完善的網絡法律體系,因此必須堅持急用先行和體系構建相結合,這也是我國建設網絡法律規范體系的一條基本經驗。具體而言,立法部門要以形成完備的網絡法律體系為目標,根據“急用”的程度、立法的成熟度安排立法資源和立法順序,同時每項單獨的立法活動也要有“體系”思維甚至是“法典”思維,為網絡法律體系的構建作出貢獻。
黨的十八大以來,通過立改廢釋纂和決定并舉的方法,我國已經初步形成了中國特色網絡法律體系。該法律體系由國家法律、行政法規、部門規章、地方性法規等構成,其基本結構由以下四個方面組成。
1. 信息基礎設施層面的法律規范
從網絡技術架構的角度來看,可以將互聯網分解為最底層的物理層、中間層的邏輯層或代碼層以及頂層的內容層。(7)參見[美]勞倫斯·萊斯格:《思想的未來:網絡時代公共知識領域的警世喻言》,李旭譯,中信出版社2004年版,第23 頁。就“最底層的物理層”的法律規范而言,世界各國的立法價值取向均著重于保護互聯網物理層的安全,從而形成保護網絡信息基礎設施的法律規范,其中最核心的就是關鍵信息基礎設施保護規范。
我國于2016年通過的網絡安全法是保護信息基礎設施的基礎性法律,其通過建立關鍵信息基礎設施運行安全保護制度、規定網絡安全等級保護等網絡運營者的維護網絡運行安全義務、建立網絡安全監測預警和應急處置制度等方式,構建了保護網絡信息基礎設施的制度體系。網絡安全法生效后,許多重要的配套措施陸續出臺,共同構建了我國關于信息基礎設施層面的法律規范。例如,國家互聯網信息辦公室等部門于2020年聯合發布了《網絡安全審查辦法》,明確了網絡安全審查的對象、重點、流程等內容,構建了網絡安全審查體制機制。再如,國務院于2021年4月27日通過了《關鍵信息基礎設施安全保護條例》,從關鍵信息基礎設施的范圍界定、管理體系、檢查檢測機制和責任機制等方面具體落實了網絡安全法中的關鍵信息基礎設施保護制度。此外,為了落實網絡安全法中有關網絡漏洞管理的要求,工業和信息化部、國家互聯網信息辦公室、公安部聯合印發了《網絡產品安全漏洞管理規定》,就保護網絡產品和重要網絡系統的安全穩定運行,以及規范漏洞發現、報告、修補和發布等行為作出了具體規定,建立了網絡產品漏洞風險的全周期跟蹤機制。
2. 網絡內容層面的法律規范
簡單而言,網絡內容的基本元素就是“數據”。黨的十八大以來,我國圍繞網絡內容、網絡數據開展了一系列立法,這一層面的立法可以從兩個角度進行概括。
第一,關于數據和個人信息的立法。數據是互聯網內容的基礎要素,黨的十九屆四中全會決定明確將數據作為新的生產要素。因此,數據立法成為網絡立法的重點領域。2021年我國出臺數據安全法,開啟了數據治理的新征程,該法堅持安全與發展并重原則,既規定了數據安全制度,亦明確了國家保護個人、組織與數據有關的權益,鼓勵數據依法合理有效利用,保障數據依法有序自由流動,促進以數據為關鍵要素的數字經濟發展。在各類數據中,“個人信息”具有特殊地位,泄露、濫用個人信息等不當行為已成為我國數字經濟發展中一大頑疾,為此,我國出臺專門的個人信息保護法,以更好地保護個人信息權益、規范個人信息處理活動以及促進個人信息合理利用。上述兩法實施后,相關配套措施正在加緊制定中。2021年11月,國家互聯網信息辦公室發布了《網絡數據安全管理條例(征求意見稿)》,擬對網絡數據處理活動以及網絡數據安全的監督管理制度進行細化規定,特別是對其中的個人信息保護、重要數據安全管理和跨境數據流動等實踐中的重點問題進行體系化的規定。
第二,關于網絡內容生態治理的立法。關于網絡信息內容的立法,我國經歷了從“互聯網信息服務”的立法到“網絡內容生態治理”的轉變過程。黨的十八大以前,國務院于2000年通過了《互聯網信息服務管理辦法》,成為我國網絡內容管理的法律基礎。該辦法從“互聯網信息服務”的角度對互聯網上的信息內容進行管理,其基本管理思路是通過管理互聯網信息服務提供者,實現對網絡內容的管理。這種管理方式被學者批評為“管理觀念和手段陳舊,缺乏多元治理結構支撐”。(8)周漢華:《論互聯網法》,載《中國法學》2015年第3期。黨的十八大以來,習近平總書記多次強調要加強互聯網內容建設,建立網絡綜合治理體系,營造清朗的網絡空間。我國網絡內容的立法和監管思路逐漸改變,其成果集中體現在2019年國家互聯網信息辦公室出臺的《網絡信息內容生態治理規定》中。此規定強調綜合治理,界定了網絡信息內容生態治理的主要范圍,明確了網絡信息內容生產者、服務平臺、服務使用者、網絡行業組織和主管部門等各方義務和責任,實現了網絡內容立法的創新。
3. 數字經濟層面的法律規范
互聯網能夠深刻改變人們生產生活方式的主要原因在于技術創新以及信息技術革命促成了新產業新業態新模式,并逐漸形成了“數字經濟”。圍繞新的生產力和生產關系,我國初步構建了一套法律體系,為促進和規范數字經濟提供了法律保障。
第一,制定電子商務法,為數字經濟的典型領域制定綜合性的法律規則。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電子商務是我國數字經濟的“始祖”,也是數字經濟中發展比較成熟的領域之一,為人民群眾的日常生活,特別是消費模式帶來了較大的改變。在豐富實踐和較長時間立法準備(9)2013年12月,全國人大財政經濟委員會牽頭開展電子商務立法工作,組織成立由國務院12個部門參加的電子商務法起草組;2018年8月,全國人大常委會通過了電子商務法,整個立法過程歷時超過5年。的基礎上,我國于2018年通過了電子商務法。電子商務法既注重促進電子商務的發展,也注重規范電子商務經營活動和保障消費者權益。不過有研究指出,電子商務法最初被定位為產業促進法,但后來保護消費者逐漸成為重要內容,甚至優先于產業促進的目的。(10)參見吳偉光主編:《網絡、電子商務與數據法》,清華大學出版社2020年版,第157頁。2021年3月,市場監督管理總局出臺《網絡交易監督管理辦法》,一方面對電子商務法的相關規定進行細化完善,制定了一系列規范交易行為、壓實平臺主體責任、保障消費者權益的具體制度規則;另一方面針對“社交電商”“直播帶貨”等新業態新模式制定了監管規則,實現電子商務法律規范的進一步發展。
第二,對現行法律規范體系進行有針對性的局部完善,進一步規范數字經濟各領域的活動。現行有關“經濟”的法律規范,大部分均可以適用于數字經濟領域。針對數字經濟帶來的新問題,特別是人民群眾比較關注的熱點問題,我國通過修改法律法規、制定新法規等方式作出回應,以促進數字經濟的健康發展和資本的有序擴張。例如,通過修改廣告法,要求利用互聯網發布、發送廣告不得影響用戶正常使用網絡,同時應當顯著標明關閉標志,確保用戶能一鍵關閉在互聯網頁面以彈出等形式發布的廣告。通過修改《食品安全實施條例》,要求網絡食品交易第三方平臺提供者妥善保存入網食品經營者的登記信息和交易信息。通過制定《禁止壟斷協議暫行規定》《禁止濫用市場支配地位行為暫行規定》《禁止濫用行政權力排除、限制競爭行為暫行規定》以及《國務院反壟斷委員會關于平臺經濟領域的反壟斷指南》等法規和規范性文件,明確了壟斷協議類型、濫用市場支配地位的行為類型,預防和制止平臺經濟領域壟斷行為,保護市場公平競爭,促進平臺經濟規范有序創新健康發展。
第三,積極探索新技術的法律規制,形成由“硬法”和“軟法”共同構成的技術規則。隨著大數據、云計算、人工智能等信息技術的創新發展,我國亦開始探索技術治理的法治之道。當前,整體來看,我國關于新技術的“硬法”規則并不多,仍處于探索及局部逐漸完善階段,而關于新技術的行業標準、團伙標準、行為指南等“軟法”規則不斷推出,形成一定的規模。例如,對于人工智能,我國法律法規的相關規定并不全面系統,更多的是針對局部、個別問題進行規定,如2021年出臺的《智能網聯汽車道路測試與示范應用管理規范(試行)》沒有全面規定“自動駕駛”的規則,僅就道路測試與示范應用兩類問題進行了規定;2022年出臺的《互聯網信息服務算法推薦管理規定》對應用算法推薦技術進行了規制。而2019年6月國家新一代人工智能治理專業委員會發布的《新一代人工智能治理原則——發展負責任的人工智能》,系統提出了人工智能治理的框架和行動指南;2021年9月國家新一代人工智能治理專業委員會發布了《新一代人工智能倫理規范》,旨在將倫理道德融入人工智能全生命周期,為從事人工智能相關活動的自然人、法人和其他相關機構等提供倫理指引。該規范雖然是“倫理”規則,但在實踐中可以發揮積極引導負責任的人工智能研發與應用活動的作用,因此實際上也屬于“軟法”規則。
4. 數字政府層面的法律規范
與數字經濟相適應,我國近年來大力發展電子政務,加快推進數字政府建設。與數字經濟的立法相比,電子政務立法的速度相對較慢,但亦形成了一些成果。
2014年,國務院辦公廳印發了《關于促進電子政務協調發展的指導意見》,其中提出要完善法律法規和標準規范,具體任務包括研究制定政府信息資源管理辦法、研究制定政務活動中使用電子簽名的具體辦法和加強現有成熟標準規范在電子政務中的運用。2016年9月,國務院出臺了《政務信息資源共享管理暫行辦法》,針對“信息共享”這一電子政務領域“老大難”問題提出了解決方案,明確了四項原則:以共享為原則、不共享為例外;需求導向、無償使用;統一標準、統籌建設;建立機制、保障安全。整體來看,關于電子政務的立法仍處于起步階段,目前沒有形成體系化的規則。
與國家立法相比,地方立法在電子政務領域的探索顯得更加體系化。早期的電子政務地方立法旨在推動電子政務網絡建設,例如2003年廣東省人民政府出臺了《廣東省電子政務信息安全管理暫行辦法》,其立法重點是推進電子政務網絡建設,維護電子政務網絡安全,規定“電子政務網絡由政務內網和政務外網構成,兩網之間物理隔離”。黨的十八大以來,電子政務地方立法在推進電子政務網絡建設的同時,開始規定數據共享等規則。例如2015年出臺的《福建省電子政務建設和應用管理辦法》強調要推進全省政務網絡融合和信息資源共享,促進政務信息化成果平等共享。最近的電子政務地方立法則經常將電子政務和公共數據制度一并進行規定。例如,浙江省人民政府于2017年出臺了《浙江省公共數據和電子政務管理辦法》,山東省人民政府于2019年出臺了《山東省電子政務和政務數據管理辦法》,就電子政務和公共數據或政務數據的規劃建設與管理、應用與服務、安全與保障以及其他相關活動等進行了比較全面的規定。
和其他科技一樣,網絡信息技術同樣是一把雙刃劍。網絡信息技術一方面促進經濟社會發展,可以更好地滿足人民對于美好生活的各種需求;另一方面也為違法犯罪活動帶來了新便利。隨著互聯網日益滲入生產生活的各個領域,傳統違法犯罪活動加速轉移到網絡空間,新型違法犯罪因網絡信息技術而滋生,為執法活動帶來了新難題。黨的十八大以來,我國完善了網絡執法機制,以各類“專項活動”為抓手落實“嚴格執法”的要求,通過多部門協調、多措施并舉等方式提高了行政監管能力,促進了網絡綜合治理。
互聯網向各領域的全覆蓋決定了網絡執法將由不同的部門共同完成。但“九龍治網”可能會導致競先執法或者互相推諉的現象,難以形成行政監管合力,因此需要對網絡執法體制進行改革。從理論上來說,將所有網絡執法的職權賦予同一部門行使是一個“理想”的方案,但此方案并不具有可行性。當前,我國行政部門大體上是按照“業務”的領域進行劃分的,而互聯網業務幾乎覆蓋了所有傳統領域,加之互聯網業務具有線上與線下相融合的特征,因此難以將互聯網的監管職責交由一個部門來完成。鑒于以上原因,我國網絡執法機制改革選擇了加強統籌協調的路徑,明確了國家互聯網信息辦公室在不同監管部門之間具有統籌協調職責。鑒于網絡信息內容的特殊性和敏感性,國務院于2014年8月正式授權國家互聯網信息辦公室負責全國互聯網信息內容管理工作,并負責監督管理執法。
面對日益嚴重的網絡違法犯罪活動,公安部門、網信部門、工信部門、市場監督管理部門等執法部門加大了執法監管力度。其中,通過各類專項行動推進“依法管網”,是網絡執法的一個基本經驗。近年來,我國比較有影響力的網絡專項執法行動,包括由公安機關主導的“凈網”系列專項行動,由網信部門主導的“清朗”系列專項行動,由工信部門主導的“APP專項整治”系列行動,由市場監管部門主導的“網劍”系列專項行動,以及由國家版權局主導的“劍網”系列專項行動,等等。上述專項行動大都屬于“系列行動”,一項行動中包括多項執法活動,而且許多是涉及多部門共同執法的活動。此外,“專項行動”是常態化的執法活動,而非臨時性的執法活動,每年“專項行動”均選擇一個或者多個重點、熱點問題開展執法活動。通過專項行動等執法活動,網絡執法取得了以下幾個方面的成就。
第一,加強了行政執法的規范性,有力地促進法律的實施。法律的生命在于實施,行政執法是法律實施的重要環節。近10年來,網絡執法的專項行動促進了網絡安全法、電子商務法、數據安全法、個人信息保護法等法律的實施,不斷地將紙面上的法律轉化為現實的治理效果。通過專項行動,執法部門積累了依法治網的經驗,同時亦使專項行動越來越有規劃、越來越規范。例如,工業和信息化部于2020年7月發布的《關于開展縱深推進APP侵害用戶權益專項整治行動的通知》從整治目標、整治對象、整治任務和工作要求等方面對專項行動進行了部署,提高了專項行動的透明度和行政權力行使的規范程度,為行政相對人提供了比較清晰的指引,為受害人提供了權利救濟的渠道,防止專項行動走向運動式執法。
第二,加強了不同部門之間執法的協同性,保障法律的全面有效實施。網絡法的嚴格執行,有賴于不同主管部門之間形成有效的協同,徹底擺脫部門利益和門戶之見的束縛。以電信網絡違法犯罪,特別是電信網絡詐騙治理為例,為了實現綜合治理、源頭治理,公安機關和網信主管部門、電信主管部門、市場監管主管部門等需要在履行好各自職責的同時推進協同治理,堵塞監管漏洞,鏟除電信網絡違法犯罪的滋生土壤。2020年10月10日,國務院打擊治理電信網絡新型違法犯罪工作部際聯席會議決定在全國范圍內開展“斷卡”行動。“斷卡”的有效實施需要公安部門和工信部門、金融部門等有效配合。為了使“斷卡”能合理合法地實施,各部門需要堅持比例原則,協調制定個案中的裁量標準,防止“斷卡”擴大化而影響公民或者企業的正常生產生活。
第三,提升了行政執法的實效性,促進良法善治。一方面,專項行動處理了一批同類型或者相似的違法活動,維護了公民或企業的合法正當權益。例如,2021年5—8月,中央網信辦、工信部、公安部、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在全國范圍內組織開展涉攝像頭偷窺等黑產的集中治理,中央網信辦指導各地網信辦督促各類平臺清理相關違規有害信息3萬余條,工信部全面排查聯網攝像頭存在的安全隱患,發現攝像頭設備漏洞4.8萬個;公安部組織全國公安機關依法嚴打提供攝像頭破解軟件工具、對攝像頭設備實施攻擊控制、制售竊聽竊照器材等違法犯罪活動,抓獲犯罪嫌疑人74名;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組織召開互聯網平臺企業行政指導會,要求平臺企業強化對假冒偽劣攝像頭等商品的治理。經過整改,相關漏洞被修復,互聯網上流通的偷窺黑道工具基本失效,被黑產控制的45.2萬個攝像頭無法再隨意偷窺,集中治理工作取得積極成效,(11)參見中國網絡空間研究院編:《中國互聯網發展報告2021》,中國工信出版集團、電子工業出版社2021年版,第168-169頁。切實維護了人民群眾在攝像頭下的隱私權。另一方面,專項行動亦有助于執法機關以法治方式和法治思維處理新型的網絡違法犯罪問題,實現網絡空間的善治。面對新型的網絡違法活動,有關主管部門依照具體情況綜合運用約談、限期整改、行政處罰、公開曝光等方式,提高執法的實際效果。面對新型的網絡犯罪活動,專項行動亦有助于及時掌握犯罪情況、及時打擊犯罪分子、及時提出治理手段。例如,針對利用信息網絡實施黑惡勢力犯罪,公安部于2019年11月部署為期一年的專項整治行動。在專項整治行動中,公安機關對于網絡黑惡勢力犯罪的特點和類型有了新的認識,針對松散組織結構、“軟暴力”犯罪手段等特點,公安部及時制定打擊的方向方法,同時會同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司法部出臺《關于辦理利用信息網絡實施黑惡勢力犯罪刑事案件若干問題的意見》等法律文件,(12)參見彭景暉:《公安機關打擊利用信息網絡實施黑惡勢力犯罪取得階段性成果》,載《光明日報》2020年12月28日。提高了專項整治的法治化水平,同時在治理實踐的基礎上實現了制度創新。
黨的十八大以來,互聯網技術給我國司法制度帶來了深刻變化,形成了“互聯網司法”這一新范疇,“推動互聯網司法發展”亦成為近年來我國深化司法體制改革的重要內容。(13)參見中華人民共和國最高人民法院編:《中國法院的互聯網司法》,人民法院出版社2019年版,第3頁。基于本文用語的統一性,且“網絡”概念比“互聯網”更具包容性,因此下文將使用“網絡司法”而不使用“互聯網司法”這一概念。網絡司法是司法網絡化和網絡司法化雙重過程的產物,(14)參見李占國:《互聯網司法的概念、特征及發展前瞻》,載《法律適用》2021年第3期。因此,可從以下兩個角度來概括我國網絡司法取得的成就與經驗。
司法是維護公平正義的最后一道防線,司法能力的核心是維護公平正義的能力。黨的十八大以來,司法機關利用互聯網發展的技術優勢、產業優勢和規模優勢,不斷提升司法能力。
1. 司法信息化促進司法公開
我國憲法和法院組織法、三大訴訟法對司法公開均有明確規定,但對司法公開的形式并沒有作出具體規定。傳統的司法公開一般僅限于在特定的場所(主要是法院)向當事人和一定的公眾公開庭審、宣判和法律文書,公開的范圍十分有限。(15)參見范明志:《網絡司法公開:“互聯網+司法”改革的起跑線》,載《人民論壇》2018年第11期。黨的十八大以來,網絡司法公開成為司法改革的一個重要內容,其主要方法是通過信息化技術實現法院審判工作、裁判文書、執行工作等領域的數字化,再通過司法信息公開實現司法向全社會的公開。就法院的司法公開而言,最高人民法院通過審判流程、庭審公開、裁判文書、執行信息等四大平臺建設先后建立中國審判流程信息公開網、中國裁判文書網、中國庭審公開網、中國執行信息公開網,(16)參見前引,中華人民共和國最高人民法院編書,第3頁。實現司法活動和司法信息的網絡公開,有力促進了司法的公開透明程度。
2. 司法平臺化促進司法為民和司法效率
“平臺”是互聯網中的特殊技術與現象,平臺經濟是數字經濟的重要組成部分。黨的十八大以來,我國司法網絡化改革也充分利用了“平臺”這一特殊技術,通過打造各種司法平臺,在方便人民參與訴訟、提升司法工作效率、創新司法工作方法等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
司法平臺化的典型是互聯網法院的成立。司法平臺一般是指法院內部搭建的數字化平臺,即“法院內的平臺”,而2017 年 8 月經中共中央全面深化改革領導小組批準設立的杭州互聯網法院則屬于一個特殊的司法平臺:“法院即平臺。”除互聯網法院之外,“移動微法院”小程序(17)針對互聯網時代手機和微信廣泛普及應用的新趨勢,中國法院大力建設推廣以微信小程序為依托的“移動微法院”電子訴訟平臺,利用人臉識別、遠程音視頻、電子簽名等技術,用手機登錄移動端在線完成立案、送達、開庭、證據交換、調解等訴訟活動,實現當事人指尖訴訟、法官掌上辦案。參見前引,中華人民共和國最高人民法院編書,第12頁。和各級法院構造的網絡訴訟平臺亦是司法平臺化的重要成果。司法平臺為社會大眾和當事人提供了普惠均等、便捷高效的司法服務,當事人及其訴訟代理人足不出戶即可在線上完成調解、訴訟活動,免去了多次前往法院的麻煩,節約了訴訟成本。不同類型的司法平臺亦為司法機關工作人員提供法條查詢、案例檢索、證據審核等多種工作協助,(18)最高人民法院牽頭建設“法信”平臺,匯聚法律法規、司法文件、案例、學術成果等法律知識資源,為法官辦案提供全面、便捷的智能檢索、智推服務。參見李少平:《人民法院互聯網司法的建設與發展》,載《人民法院報》2021年9月16日。為破解訴訟中的存證難、取證難、認證難等問題,北京互聯網法院正式發布了司法區塊鏈“天平鏈”,實現了電子數據的全流程記錄、全鏈路可信、全節點見證。參見前引④,中國網絡空間研究院編書,第194頁。從而提升了司法效率。據統計,北京、杭州和廣州三家互聯網法院在線庭審平均用時36分鐘,比線下節約2/3的時間,案件平均審理周期為60天,比線下縮短1/4的時間。(19)參見前引④,中國網絡空間研究院編書,第198頁。
3. 司法智能化促進司法公正
司法信息化建設形成了司法大數據,為“司法+人工智能”奠定了基礎,但要區分司法信息化與司法智能化之間的區別。當前,我國司法機關已經建立了一系列信息化平臺,但這些平臺與“司法智能化”還存在較大的距離,這主要是由人工智能技術的發展現狀以及司法特殊規律所決定的。
人工智能在司法領域的運用主要體現為在需要法官進行判斷的活動中輔助法官進行決策,利用人工智能技術對法官的裁判權進行一定的約束,從而減少法官的恣意妄為,促進司法公正。在實踐中,部分法院利用人工智能技術已經取得了較好的成效,初步實現了證據標準和證據規則統一、單一證據合法性校驗、證據鏈邏輯性判斷和比對、類案推送、量刑參考、偏離預警和文書自動生成等方面的智能化。(20)參見潘庸魯:《人工智能介入司法領域的價值與定位》,載《探索與爭鳴》2017年第10期;王祿生:《司法大數據與人工智能開發的技術障礙》,載《中國法律評論》2018年第2期。例如,最高人民法院委托河北法院研發智審系統,探索利用人工智能技術輔助法官快速生成訴訟文書和裁判文書,(21)參見前引,李少平文。紹興市柯橋區法院研發的全國首個“版權AI智審”在設計圖案版權領域借助AI智審進行圖片查重、精細審判。(22)參見王春:《全國首個“版權AI智審”系統面世 版權保護進入AI時代》,載“法制網”,最后訪問日期:2022年4月26日。
“網絡司法”改革的初期主要側重于通過網絡信息技術賦能司法,為加快建設公正高效權威的社會主義司法制度注入新動能;“網絡司法”改革的“下半場”則更多地表現為通過司法活動確保互聯網在法治軌道上健康運行,為網絡法治注入司法能量。
1. 司法解釋完善規范體系
眾所周知,司法解釋在我國除了明確法律含義之外,實質上起到了“準立法”的功能,在網絡法領域亦如此。
在網絡實體法方面,在司法實踐經驗的基礎上出臺相關司法解釋,以明確現行法律的適用規則,并在一定程度上彌補了現行法律中的不明確或者空白之處。例如,2013年9月《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利用信息網絡實施誹謗等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就利用信息網絡實施誹謗、尋釁滋事、敲詐勒索、非法經營等犯罪活動相關的法律問題進行解釋,特別是對理論與實踐中爭議較大的網絡型尋釁滋事罪進行了解釋,明確了利用信息網絡實施尋釁滋事犯罪的兩種基本行為類型。(23)兩種類型分別為:① 利用信息網絡辱罵、恐嚇他人,情節惡劣,破壞社會秩序的,依照刑法第293條第1款第2項的規定,以尋釁滋事罪定罪處罰。② 編造虛假信息,或者明知是編造的虛假信息,在信息網絡上散布,或者組織、指使人員在信息網絡上散布,起哄鬧事,造成公共秩序嚴重混亂的,依照刑法第293條第1款第4項的規定,以尋釁滋事罪定罪處罰。再如,在個人信息保護法出臺之前,鑒于實踐中有關使用人臉識別技術處理個人信息的糾紛不斷增多,最高人民法院于2021年6月通過了《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使用人臉識別技術處理個人信息相關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規定》,就信息處理者承擔侵害自然人人格權益的民事責任的相關問題進行了規定,為完善我國個人信息保護的法律規范作出了重要的歷史性貢獻,相關規定在個人信息保護法實施后仍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
在網絡程序法方面,司法解釋在總結各級法院改革經驗的基礎上不斷完善網絡訴訟和網絡調解規則。例如,在杭州互聯網法院改革經驗的基礎上,最高人民法院于2018年9月出臺了《關于互聯網法院審理案件若干問題的規定》,為規范三家互聯網法院訴訟活動制定了比較詳細的訴訟規則。而在三家互聯網法院以及各級人民法院推進網絡訴訟改革經驗的基礎上,最高人民法院于2021年5月出臺了《人民法院在線訴訟規則》,明確了在線訴訟的法律內涵、適用原則、適用條件和法律效力,規則涵蓋在線立案、調解、證據交換、庭審、宣判、送達等各訴訟環節,從而以司法解釋的形式構建了一套比較完備的在線訴訟規則體系。2021年12月,最高人民法院又通過了《人民法院在線調解規則》,在構建在線調解規則體系的同時,亦標志著我國糾紛解決的網絡程序法律制度體系的基本形成。
2. 司法裁判塑造網絡規則
隨著人們生產生活的線上與線下相融合和新產業新業態新模式的不斷涌現,互聯網新類型糾紛亦進入高發、頻發階段。針對相當一部分的新型網絡糾紛,法律或者沒有明文規定,或者有關規定存在一定模糊、彈性之處,因此需要法官在審理具體案件時通過司法裁判的形式提出糾紛解決的法律方法。在此過程中,許多法院提出了有創新意義的裁判規則,為維護網絡空間的公平正義發揮了積極作用。例如,杭州互聯網法院審理的“微信小程序侵權案”,明確了微信小程序僅提供架構與接入基礎服務,不適用“通知刪除”規則,保障互聯網新業態健康發展。北京互聯網法院審理的“人工智能著作權案”,確定了計算機軟件智能生成保護方式。(24)參見前引④,中國網絡空間研究院編書,第195頁。在“常某某訴許某網絡服務合同糾紛案”中,北京互聯網法院不僅指出“暗刷流量”的交易無效——“常某某與許某之間‘暗刷流量’的交易行為侵害廣大不特定網絡用戶的利益,進而損害了社會公共利益、違背公序良俗,其行為應屬絕對無效”,而且給予制裁和懲戒——“常某某與許某在合同履行過程中的獲利,應當予以收繳”。(25)參見《人民法院大力弘揚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十大典型民事案例》,載“中華人民共和國最高人民法院網站”,最后訪問日期:2022年4月26日。
構建法治化的網絡社會是網絡法治建設的重大任務,其中“全民守法”是法治化網絡社會的群眾基礎。據統計,截至2020年6月,我國網民規模達9.40億,(26)參見《第46次〈中國互聯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載“中國網信網”,最后訪問日期:2022年4月26日。網絡空間的普法工作十分艱巨。黨的十八大以來,為了實現網絡空間的“全民守法”,我國堅持將全網普法作為網絡法治建設的長期基礎性工作。全網普法的主體工作包括網民依法上網和企業依法用網兩個方面,特別是通過大力開展網絡普法工作、落實普法責任制、推進互聯網企業合規文化建設等方法,不斷增強網民和企業的法治素養和法治觀念。
普法是一項長期工程。黨的十八大以來,我國順利完成了《中央宣傳部、司法部關于在公民中開展法制宣傳教育的第六個五年規劃(2011—2015年)》(以下簡稱“‘六五’普法規劃”),先后制定了《中央宣傳部、司法部關于在公民中開展法治宣傳教育的第七個五年規劃(2016—2020年)》(以下簡稱“‘七五’普法規劃”)和《中央宣傳部、司法部關于開展法治宣傳教育的第八個五年規劃(2021—2025年)》(以下簡稱“‘八五’普法規劃”)。在這期間,網絡普法工作也得到了快速發展。
第一,網絡普法工作成為全國普法工作的重要組成部分。一方面,隨著互聯網的普及,普法工作與網絡結合形成“互聯網+法治宣傳”的普法模式。例如,“七五”普法規劃提出要“加強青少年法治教育實踐基地建設和網絡建設”“充分運用互聯網傳播平臺,加強新媒體新技術在普法中的運用”;“八五”普法規劃提出要“拓展普法網絡平臺”,“以互聯網思維和全媒體視角深耕智慧普法” ;等等。另一方面,隨著互聯網地位的日益提升、網絡法律規范體系的日益完善,網絡法律法規成為普法的重點內容。“七五”普法規劃提出要“大力宣傳互聯網領域的法律法規,教育引導網民依法規范網絡行為,促進形成網絡空間良好秩序”;“八五”普法規劃提出要“培育符合互聯網發展規律、體現公序良俗的網絡倫理、網絡規則”,“提高網民法治意識,引導廣大網民崇德守法、文明互動、理性表達”。
第二,網絡普法工作機制改革取得了新成效。按照“誰執法誰普法”的要求,國家互聯網信息辦公室逐漸成為網絡信息領域的普法責任主體。黨的十八屆四中全會明確提出實行國家機關“誰執法誰普法”的普法責任制,2017年5月,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印發了《關于實行國家機關“誰執法誰普法”普法責任制的意見》,就建立普法責任制提出具體要求。如上所述,由于國家互聯網信息辦公室負責全國互聯網信息內容管理工作并負責監督管理執法,因此亦成為網信系統的普法責任主體。從實踐的情況來看,網絡普法工作機制改革有力地促進了網絡普法的發展。一方面,網信系統普法工作的頂層設計更加完善,網絡普法工作更加體系化、系統化。2021年11月,中央網絡安全和信息化委員會辦公室印發了《網信系統法治宣傳教育第八個五年規劃(2021—2025年)》(以下簡稱“網信‘八五’普法規劃”),對網信系統“八五”普法工作作出詳細安排部署;《提升全民數字素養與技能行動綱要》亦圍繞引導全民依法規范上網用網、提高全民網絡文明素養、強化全民數字道德倫理規范等問題進行了具體部署。另一方面,網信系統普法工作成為全國普法工作的一個相對獨立的板塊,網絡普法工作獲得了更大的發展空間,國家互聯網信息辦公室組織開展了形式多樣的普法活動,如全國“網信普法進校園”活動、全國“網信普法進機關、進企業”活動、國家網絡安全宣傳周“法治日”主題活動等等,皆取得了較好的普法效果。
在網信事業中,互聯網企業是重要的發展動力,而在“全網普法”中,推進互聯網企業依法經營、建設企業合規文化亦成為普法的重點工作。“八五”普法規劃提出,“加強對網絡企業管理和從業人員法治教育,推動網絡企業自覺履行責任,做到依法依規經營”等要求;網信“八五”普法規劃提出了“教育引導……互聯網企業等各類主體牢固樹立網絡法治意識”“針對互聯網企業從業人員開展網絡普法教育”等普法要求和具體舉措。
在企業合規文化建設實踐中,“行業自律”成為重要抓手。例如,2022年1月中國互聯網協會發布了《移動互聯網環境下促進個人數據有序流動、合規共享自律公約》,該“公約”旨在防止用戶隱私泄露、保護個人數據安全的基礎上,引導企業在數據有序流動以及合規共享利用等方面嚴格遵守國家有關法律、法規以及政策和標準,中國電信、阿里巴巴等首批33家電信和互聯網企業加入公約。(27)參見《中國互聯網協會發布〈移動互聯網環境下促進個人數據有序流動、合規共享自律公約〉》,載“中國互聯網協會網站”, 最后訪問日期:2022年4月26日。2021年4月中國互聯網協會又發布了《互聯網平臺企業依法合規經營倡議書》,提出依法合規經營、加強合規管理,堅決反對壟斷行為,堅決避免規則算法濫用,堅決避免違法違規屏蔽行為,以及聚焦自身技術創新、推動行業創新發展等五個方面的倡議,百度、騰訊、字節跳動等首批150家互聯網企業積極響應。(28)參見《中國互聯網協會發布〈互聯網平臺企業依法合規經營倡議書〉,首批150家互聯網企業積極響應》,載“中國互聯網協會”,最后訪問日期:2022年4月26日。從普法效果來看,“行業自律”一方面促進行業內的主要互聯網企業就如何守法、如何依法經營形成共識,養成合規的行業氛圍;另一方面指導行業內更多的互聯網企業更好地改進企業內部的管理制度,提高依法經營自律意識和合規能力。
網絡技術、網絡經濟、網絡社會給我國法治建設帶來許多新挑戰新問題。但互聯網不是法外之地,全面依法治國必然包括全面依法治網。黨的十八大以來,在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特別是習近平法治思想和網絡強國戰略重要思想的指引下,我國加快網絡法治建設,網絡法治體系日益完備。但與“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體系、建設社會主義法治國家”的總目標相比,網絡法治建設任務依然十分繁重。過去十年網絡法治建設取得的重要成就為未來的法治建設奠定了良好的基礎,積累了豐富經驗。進入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新征程,網絡法治建設需要完成新任務、實現新發展、達致新目標,特別是要加緊補齊立法短板,圍繞數字經濟發展、電子政務活動、涉外網絡法等方面加快建成網絡法律規范體系,在此基礎上還要全面科學實施網絡法律,實現良法善治,促進網信事業的持續創新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