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明霞
我的爺爺林大山,七十多歲時還能對著空闊的屋頂拔嗓子,他唱的是高亢的樣板戲選段“穿林?!薄按┝趾0ァ 海缪┰住住?,氣沖霄漢——咹——咹——咹——咹——咹!”最后一個“咹”,非得甩頭,瞪眼,兩只手劇烈抖髯,像舞臺上的老生一樣,才算完活兒。
唱幾口,回到桌前涂鴉毛筆字。紙是廢舊報紙。在這個小城,只有退休的老干部,才有免費的報紙。爺爺一條腿長,一條腿短,跛的那條,短粗如樹樁,凸起的血管榆樹皮一樣,屈曲虬結,一道道棱兒,而長的那條,彎曲又細如柳枝。
他說這是當年伐木頭,運木材,跟大木頭摔跤,擠的。
您不是以前的老干部嗎?不然怎么有這么高的工資?還有免費的報紙?
爺爺說,嗐,這就說來話長了。首先,那時的老干部,也跟工人一樣干活兒。我們的老鄭書記,就是在往山下推大木頭時,為救工人被擠死的。再者,我們都聽黨的話呀,那時國家建設需要大量木材,干活兒的工人不夠用,我就去一線當工人去了。伐木頭我拿手,日本人在時我就干過。
我這次回東北,是拍一個綠水青山的商業廣告片,我本來是想當姜文那樣大導演的,可是時運不濟,一直沒有拍出成功的文藝片。接些小活兒,算練手兼糊口。說實話,我也喜歡唱“穿林?!边@段,姿勢風格就是模仿當年晚會上的姜文。那時晚會很繁榮,姜文在一臺晚會上,雙手捂著話筒,蕩氣回腸滿口貫:“穿——林——海,跨——雪——原,氣——沖——霄——漢!”
酷極了!那時十幾歲的我,立志也成為他那樣的人?,F已人到中年,晃晃蕩蕩還一事無成。爺爺說我,你一個大小伙子腦后扎個小辮兒,擱我們那會兒,非抓你進笆籬子蹲幾年槍斃嘍。
這就是我們的代溝。
爺爺的“穿林?!?,和姜文那嗓子一比,顯得七扭八歪,變味兒跑調兒。尤其是最后的“咹——咹——咹”,幾乎成二人轉了。我問爺爺為什么老唱這段兒,記憶中他似乎不喜歡樣板戲?。克f,你是小哇,當年沒見過那片大林子。那真是幾天幾夜都走不到頭兒。那時候,我們就是憑著一把把彎把子鋸,一鋸一鋸,那片林子,原始森林啊,全被我們放倒了。有的比腰粗,有的十幾個人都合抱不過來。那時候,我、王胡子兄弟,還有老鄭書記、曹洪義書記……唉,提起那時候,那可真是,我們天天就是跟大木頭摔跤,狼叼我們,老虎吃馬套子,困難太多了??晌覀冦妒强恐约旱碾p手,把那百年大紅松,一棵棵,伐倒,造材,運到了北京。你不知道吧,那時候國家建設哪兒都需要木材。人民大會堂敞亮吧,那里的很多檁子、椽子、大立柱,就是這兒的百年老松。我一個人就干了兩萬五千立方米,我還當過全國勞模呢,周總理接見過我們。
兩萬五千立方米?那得比一棟樓還高吧?
你小子啥也不懂,對林子沒感情。告訴你吧,你爺爺我伐的木,要是接到一塊,能繞地球三圈!
這我就更沒概念了。繞地球三圈有多長,我是不知道的。看爺爺那一粗一細的兩條腿,我怕他摔倒,扶他坐下,說,爺爺你的腿擠成了這樣,還能伐那么多的木頭?
這點小傷算啥呀。那起事故,老書記的命都搭進去了。爺爺黯然。
接下來,他緩緩的講述,讓我手頭正在拍的這個商業小片,不再那么流于表面了。而且,我突然決定,自己來寫一部作品,將來把它拍成電影。爺爺聽到我要把他寫成書,還拍電影,小孩一樣嗚哇地哭了。他說,我們那會兒啊,真是聽黨話。那些干部哇,也和工人一樣干活兒。鄭毅老書記,天天跟頭把式地跟我們骨碌在大山里,插雪窠子,搬大木頭,那真是個好帶頭人啊。沒他,我們完不成國家交給的任務。你不知道那老書記有多好,他連自己發的工資,都不全拿,他說國家建設太需要錢……后來他犧牲了,沒他的感召,大伙兒不會那么不抱熊兒(“不抱熊兒”是東北話,不退縮不懼怕的意思)。我們沒白沒黑,說好的油鋸也沒到手,可我們愣是把任務拿下來了。
爺爺的講述讓我理解了他的“穿林?!保G水青山這部風光片的靈魂找到了。
茫茫林海,望不到頭的原始森林,暗綠,披著雪白。
一條蜿蜒的小道,行走著的人們,頭上狗皮帽子,冒著白汽,掛著霜花。他們沉默不語,只有腳下嘎吱嘎吱的踩雪聲。
干枯了一個冬天的枝丫,像劍,像戟,堅硬地從小道兩邊伸出來,不時劃破工人的衣裳。他們身著更生布的粗衣,更生布不比牛皮紙結實,腰間的麻繩狠勒一下,棉花都能破出?,F在,樹枝再一劃,悶頭趕路的他們,像一幫破衣爛衫的要飯花子。
東北林區,那時這里以一條烏敏河為地名,下轄剛成立的北嶺林業局。這些沉默著走路的工人,多從山東來。招工的告訴他們,這里有飯吃,有豬肉燉粉條。只要你肯出力氣。
嚴寒,冷得人不敢在外面流鼻涕。男人尿尿,都要自提個小棍,邊尿邊敲。酷寒,是室外耳朵、臉蛋、手腳,說凍就凍得胡蘿卜一樣。對付寒冷的辦法,是一刻不停地活動,干活兒。他們今天,就是起了個大早,要走到東方紅林場,伐木。國家建設需要大量木材,伊敏河林業管理局的領導,正向上級打報告,僅有的工人不夠,還要大量招工。
悶頭抄著袖走在最前面的是工組長林大山,還有王胡子、常建華、小山東等人。林大山來這里來得早,十幾年前隨父親闖關東,當時他細高得像豆芽菜。在一個為日本人干活兒的采伐組干活兒,當時差點兒喪了命,是一個文弱書生叫鄭毅的,救了他。后來,日本人敗了,跑了,他們散伙了。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初,百業待興。林大山到北嶺林業局時,已是一個能寫會算的干部。北嶺局有伐木的任務,相繼成立東方紅林場,需要懂技術的工人。林大山自愿報名下到林場,住工棚,吃集體伙食,天不亮就趕路。他是他們的工組長。王胡子是他早年就認識的兄弟,一起患過難。現在王胡子也走在隊列中,還有常建華、小山東等,他們相處得親如兄弟。
大棉膠鞋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響,天上的星星還閃著。他們一路沉默,這是常態。好像全身的力氣,都攢到干活兒時使。可是,走在前面的幾輛馬套子車,他們不習慣,他們不愿意這樣啞巴一樣趕路。抱著鞭子的魏財,是馬套子戶里領頭的。他們是農民,夏季種地,冬天,閑著也是閑著,就利用家里的馬套子車,幫山上的工人運材,能掙一些現錢。
他的狗皮帽子,一只帽耳朵耷拉著,一只立著,像一個寫歪了的“山”字。他哼唱的是二人轉小曲兒:“打春到初八呀,新媳婦住媽家呀,帶領我那小女婿兒,果子它拿兩匣呀。”最后一個“呀”,像女人一樣細聲細嗓,嗯呀了半天,肩膀也隨之扭動。王胡子嫌他嘚瑟,太能嘚瑟,不就是趁輛破馬車嗎,一個馬套子戶,老農民,渾身沒有二兩肉,不夠他嘚瑟的了。王胡子一腳把雪地踹出個坑,說嘚瑟啥呀,臭老板子上山出苦力,還唱上了,以為是去看丈母娘呢!
不消停兒地走,再把狼招來。常建華也嘟噥。
魏財不高興了,他喜歡二人轉,也愿意唱。接下來就唱著說,我樂意呀我高興呀我呀嘛我樂意呀,女婿我坐高樓,地下走的是兩腳驢,累死那傻驢!嗯呀呀嗯呀……
王胡子上來一把扯住他的襖領子,說,誰是傻驢誰是傻驢?
我唱我的歌兒,你咋還動起手了?魏財瘦巴巴的,打架不是對手。
林大山臉有慍色,說,胡子兄弟,你咋又這樣?
王胡子撒開了扯襖領子的手,退下不吱聲了。
全隊的人,他只佩服林大山。只聽林大山的。
兩伙人經常鬧矛盾。工人是正規軍,而這些趕車的,是當地農民。工人伐倒的木頭,要用馬套子車來拽,拖下山。有時是林場雇他們,有時是他們自己來。集材,他們已熟門熟路。伐木的工人拼力氣,他們使喚的是牛馬,有點小得意。嘴上不過癮時抱著摔一場,也常有。
看他們拌嘴,體格偏弱的小山東朱興武說,歇一會兒吧,我也走不動了。
他細胳膊細腿,說話還是山東口音。常建華時常學他,取樂。
林大山說,歇啥歇,這山上走道就不能歇,要一氣兒上到山頂。半道停下來,不定出啥事兒呢。說著,他接過朱興武的行李,掛到自己肩上。他的肩上是一柄新打的大鋼刀,有刀褲,上面掛著他的行李,當杠使。
凈拿我大哥當驢。以為我大哥不識數呢。王胡子打抱不平,要搶下重擔,還到朱興武肩上。
林大山用眼睛制止了他。
常建華四下瞅瞅,說,確實累,這上山的道,是爬坡。越走越不禁走。我這兩條老腿,都快累成木頭柈子了,回不了彎兒。
林大山也要把他的行李接過來,王胡子擋住了他的手,說,大哥,不能讓他們這么熊你,千里沒輕載,誰的行李誰自己背,誰的孩子誰自己奶。沒這么熊人的。
說著,又要扯下小山東的行李,放回小山東的肩上。大山說,胡子兄弟,大家出來都不容易,小山東體格弱,年齡小,又離家遠,我幫他背會兒,你別管。在家靠父母,出門就是要靠兄弟嘛。說著,再次把小山東的行李,掛到自己的大砍刀上。
熊樣兒。最能耍熊兒的就是他。王胡子斥責道,來,我拽著你走。說著,他上來拽小山東。小山東以為他要打自己,嚇得直往后縮,躲。兩個人你拉我扯。忽然,前面魏財的馬車扭秧歌一樣跳起來,兩匹馬的馬蹄子不是朝前邁,而是向兩邊扭,打著晃兒地扭,耳朵也匕首一樣直戳向天空,咴咴地叫。同時,所有的馬套子都扭起來,亂了。
魏財覺得不好,空氣中他嗅到了危險的氣味,小調兒也不唱了,狂甩馬鞭。鞭哨在樹林中炸響。
大家都沒看清老虎是怎么冒出來的,魏財前邊的那輛馬套子,車上趕車人,被老虎一咬,一甩,一吐,地上就變成了一堆流血的破衣裳了。剛才魏財是趕在最前邊的,感覺不好,高超的技術幫他躲到了第二,人還上了樹。那老虎又甩了一下尾,再向后面襲來。套子上的兩匹馬,受驚后朝兩個相反的方向逃,樹干卡住了它們。大花虎晃晃蕩蕩,瞅瞅這兒,聞聞那兒,它似乎對馬沒有興趣,專挑人。
魏財在樹上,瑟瑟發抖。剛才還要歇一下,沒了力氣的小山東,也跑得比老虎快,他跑沒了影兒。多數人都鉆了樹林。林大山拔下砍刀,他稍微觀察,發現這只老虎比較貪婪,它不吃馬,還在奔人使勁??床坏饺擞?,老虎二次來到了一堆碎片旁。
只見寒光一閃,林大山舞著他的大鋼刀。白鐵匠好手藝,這柄刀是昨晚交給他的。只聽噼噼啪啪,樹枝都掃斷了。老虎像是不相信有人來和它交手,扭頭,擺尾,疑惑地看著這個從天而降的神——山神。林大山有過斗黑瞎子的經歷,現在,面對猛虎,他有章法,不亂方寸。老虎一看他來真格的,手里的家伙好嚇人,它也不怠慢,揮尾當鞭,唰唰唰,狠狠掃來。
林大山真是有一把子好力氣,一身好膽量,只見他騰跳,轉身,下蹲,使勁,唰唰唰,咔嚓!——寒冷的空氣中,一道血梅花,綻放了。噗——老虎的尾巴,被他砍斷一截。
雪地上,點點“紅梅花瓣”,陷出一個個小坑兒。
老虎拖著受傷的身軀,跑了。
人們聚攏上來。王胡子舉著撬杠,工友們舞著棍棒,吼叫著壯膽要去追。林大山告訴他們別去追,給獸留條后路,免得它再傷人。說著,都圍過來看地上的工友,人已斷氣兒了。熱血把雪地燙出個血窟窿。
東方紅林場的調度室,李調度拼命搖著那部黑色的老話機,搖通了,大聲喊著吳局長,吳局長嗎?我們這里老虎吃人了!
吳衛東局長聽了一愣,???老虎吃人,真的嗎?
曹洪義接過李調度的電話,他的臉上更是急切。他是東方紅林場的總支書記,土生土長,對工人、林木,極有感情。他扯著大嗓門兒說,那還有假嗎?剛剛,就是早晨,天還沒亮,工人們上山的路上,發生的!
吃了幾個呀?那些馬套子戶呢?
還幾個,一個不夠嗆呀。多虧有馬套子戶,他們走在前面,那老虎被擋了一下,要不,不定傷多少呢!
那,老馮呢?
馮場長去處理套子戶善后去了。
大白天的老虎吃人,聽著像扯犢子!吳局長嘁了一聲。他的辦公室,正坐著周寶成書記,他們倆在商量上級領導鄭毅下來蹲點接待的事兒。北嶺林業局成立沒多久,下面是一個一個的林場分場,主要工作是伐木,全國建設需要大量木材。老書記親自下來蹲點,就是要把產量搞上去。可是,北嶺林業局連個像樣的招待所都還沒有,老書記來住哪兒呢,總不能讓他睡辦公室吧?兩個人正愁,還沒商量出個眉目,就接到了這樣的電話。生產沒上去,先出事故了。吳局長也是本地人,脾氣大,性子直,他煩躁地對著電話再問了一遍,真的是大白天的老虎就吃人了?
這事兒還能跟你開玩笑嗎,兄弟?那時的上下級關系更親和,曹洪義直接管他的上級叫兄弟。他說人還沒走到山上呢,老虎躥出來,把一個趕車的套子戶給叼了。一些工人見是老虎,蹽得比兔子還快。
人當場就沒氣兒了?
老虎叼過,還能有好兒?
家屬情緒怎么樣?
還沒見。已經通知家屬來領了。
套子戶是你們雇的?
不是,他們自己進山的。
不是雇的,還好些。吳衛東喘了口氣。
打算怎么處理呢?
拉回農村,給他家人一副上等的料片兒,埋了算了。
這樣處理,死者的家屬同意嗎?
有啥不同意的?是他自己來林區找活兒干,又不是咱們讓他來的。再說了,天災人禍,誰也沒招兒啊。走進來的場長馮少華,接過話說。
行,你們妥善安排吧,別讓他們鬧事兒就行。
馮少華說,現在處理死者簡單,問題是老虎咬了人,大家都不上工了,怕老虎再給叼了。局里得派人來,想法兒把那只老虎找到,打死。
一大隊工組的林大個兒,他都把那老虎的尾巴給砍斷了,掉一截子尾巴,老虎是帶傷跑的。上面來人,拿家伙,把它逮住,弄死,大伙兒才能安心出工啊。馮少華說。
曹洪義又接過話來,說道,現在是天天催生產,催木材,可是就算砍下了木頭,那些套子戶不出工,不集材,山上的那些大木頭,自己也下不來山啊?,F在急需套子戶干活兒!東北男人的大嗓門兒火急火燎的。
電話那端是北嶺林業局的周寶成書記,接過電話,他溫和地對曹洪義說,洪義,你們別急,林管局的鄭書記,這兩天就來咱們局蹲點。你和馮場長先安撫工人、套子戶,也做做他們的思想工作,讓他們趕緊上山,抓緊生產。我和吳局長,爭取晚上就趕過去!
曹洪義心里暗暗佩服周書記,同樣是領導,人家周書記說話就是有水平,那話說出來,有條有理,不枝不蔓。吳局長是個急脾氣,跟自己差不多。組織上配班子,總是一張一弛,也算文武之道吧。他說,周書記,沒有老虎傷人事件,我們也盼著你們來,指導我們的工作。我們東方紅林場,現在困難是太多了,缺油鋸,缺資金,工人住的工棚子,還缺女人做飯。而山上這么苦,哪個女人愿意來?。?!
周書記在那邊呵呵一笑,說曹書記,你也是領導干部,有了困難,要想辦法克服,不能光伸手啊?,F在國家百廢待興,什么都缺,而最缺的,還是我們的木材生產。大力生產木材,支援國家建設,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完成任務。鄭書記下來蹲點,就是這個意思。光講困難不行啊。
可,不講困難,我這手上——曹洪義一只手拿話機一只手伸到半空,像看手相一樣,說,我這手上也不長錢,不長油鋸,還不長女人,沒這些,工人們拿啥干活兒,拿啥出產量?。?!
說得兩邊人都笑了。
套子戶工棚內,一鋪大板鋪占了半間屋。林區最不缺的就是木頭,睡覺的鋪是大木板搭的,四周的墻是木頭筑的,頂上的蓋也用檁條起脊,架起空架子里面絮上烏拉草。取暖設備,一只裝汽油的鐵皮桶倒扣過來,掏一圓洞接上煙囪,爐子里噼啪作響的是極易燃的紅松邊角料。
魏財在抽旱煙袋,閉目養神。另一些套子戶,倚著行李卷湊一堆打小牌兒。爐子里柴火柈子噼啪燃燒,和抽煙卷冒出的煙交合一起,熏得人直流眼淚。魏財睜開眼,又瞇了起來。一雙眼睛本來就小,現在瞇縫著更顯意味。他長年在外拉腳,是個有見識的車老板,身邊的套子戶都愿意聽他的。這次套子戶來,也是他早得到信息,隨他來的。他看著這些撂爪就忘的煙槍們,剛才還嚇得哭爹喊媽,這么快就忘了,玩兒上了。真有閑心呢。你們是來干活兒掙錢的,不是來山上賭的。撇家舍業,容易嗎?
正要發話,王胡子跑進來,他叉著腰對著大鋪,頭半句差不多說出了魏財的心聲??珊蟀刖洌蠡锒疾辉敢饴犃恕Kf,你們這些犢子玩意兒,真有閑心,來山上過賭癮來了?趕快出去,下山,干活兒,干活兒!
原來是轟大伙出工呀。魏財不樂意了。他說,干什么活兒呀?老虎吃了你管呀?早晨那個兄弟喪命,你們能賠什么?能賠命嗎?一個大老爺們兒,家里的頂梁柱,說沒就沒了。
說著把煙袋鍋一搖,說,大伙兒別聽他的,那老虎現在肯定沒跑多遠,那個大個子砍了它,說不定,它正等著咱出去好報仇呢。誰整得過它啊。再說了,那老虎連馬都不吃,專吃人,人肉多香啊。沒看它叼人多麻利,都沒見它怎么張的口,媽呀,人就碎了。太他媽嚇人了!
可不是。有人附和說。當時只看見一個花里胡哨的東西,還沒整明白,老天爺,虎大蟲就吃人了。到現在我還跟做夢一樣呢。
我他媽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樹的,平時我根本就不會上樹,也不敢上樹?,F在倒好,比猴子上得都利索了。魏財說。
逃命嘛,誰不麻溜的。大家笑。
算咱們命大。別說被那野獸咬一口,就是讓它掃一尾巴,都得讓它禍害死。多虧咱們跑得快。魏財說。
也多虧了那個林大個兒,沒有他那通大砍刀亂砍,老虎當時老實不了,不定整死幾個人呢。又有人說。
那個大個兒他不是亂砍,是有章法的,沒看他一招一式接近老虎的步法,看那陣勢,山里沒少混。對付野豬野熊,都有兩下子。
聽說他也是山東來的,姓林,林大山,一頓飯能造十個饅頭。
還說他一個人能薅起一根大木頭呢。
大力士。
好漢。
山神哪。
哼,長得像鐵塔似的,能不比咱有力氣嗎?魏財說。咱可比不了他,他在山里長年跟木頭摔跤,力氣都摔出來了。再說了,山東棒子,有膽兒,也倔。聽說他一早上就上山了,不怕老虎吃,有尿性!
咱不逞那個能,老虎不整死,咱們不能拿命換。先瞇著吧,為幾個錢兒命都不要了,那是傻。
可不是嘛。誰出去誰是二貨。幾個人像說相聲一樣,你一言我一語。
王胡子更生氣了,他指著他們說,看你們一個一個的那熊樣兒,還配叫老爺們兒嗎?腦袋鉆襠里浸死自個兒算了。
他是替林大山組長來叫他們上工的。早晨的事兒,確實把人嚇掉了魂兒。可是大老爺們兒,那點兒膽兒咋行?老虎嚇一嚇,就不上工了?這個月定下的伐木額度,天天在工棚里坐著,能完成?林大山砍老虎時,自己的手臂也劃破了,現在翻著一個小孩兒嘴大的口子??墒谴笊礁缬脡K破布纏巴纏巴,一口氣都沒歇,就進伐木點了。剛才王胡子看見,大山哥伐倒的木頭都堆著礙事了,馬套子戶們出工,把倒下的木頭拽下去,才不耽誤進程。他跑進來叫大伙,更多的是出于對大山哥的感情。要是都像大山哥這樣,為全國建設出力,不惜力,那產量還愁完不成嗎?
王胡子說著,一步躥出去搶過他們的小牌一揚,就揚得滿天棚子飄,說上山上山,趕緊干活兒去。不干活兒光吃白飯呢。告訴你們,再這么下去,沒有飯,餓死你們!
我們吃飯又不是沒給錢。魏財說。
給錢也不行。給錢也沒人給你們做!
兄弟們,走,我們不干了。魏財生氣了。
是哪,老虎沒要咱命,他王胡子,想逼咱們。
幾個套子戶,開始整理行李。
剛才,他是一直和林大山一起干活兒的,伐倒了十幾棵紅松,兩人累得氣喘吁吁。放倒的木頭橫七豎八,馬套子戶們不上來,他們的腳已經沒地方下腳了。擱往常,工人伐木,馬套子向山下集材,邊伐邊拉,邊伐邊清理,都不耽誤干活兒?,F在,馬套子戶們從早鉆進工棚,再就沒有出來。王胡子的火兒一下就上來了。他用帽子扇著臉說,真是熊貨,一幫完犢子玩意兒。老虎吃一個,就都嚇破膽了,沒尿兒了,連個工都不敢出。再這么下去,咱們咋整?我找他們去!
林大山說,到那兒別發火,跟他們好好說。
王胡子氣哼哼的。林大山怕他們打起來,也跟上來了。
現在,地上的王胡子像怒目金剛,炕上那些,農村貓冬的二流子狀懶洋洋的。王胡子像隊長一樣命令他們,起來,都起來,干活兒干活兒去!
套子戶們瞪著眼睛,那意思是你算干嗎的呀,我們只聽魏財的。
這種眼神,讓王胡子更生氣,他說,起來起來,去出工。一個一個的,挺大個兒老爺們兒膽兒比娘兒們還小。不就是個老虎嗎,它天天出來吃你???你以為它多稀罕你呢,一個一個的,又臭又硬,老虎吃你們都嫌硌牙。
不怕被吃你去呀。魏財說。
我們早都去了,干了一大早晨了。你們問林大哥。王胡子一指身邊的林大山說。
林大山憨厚地笑著說,可不是,兄弟們。我們干一大早晨了,連個虎影也沒見著。
早晨沒見,不等于一天不見。我們不能干活兒不要命吧!魏財說。
林大山又堆上笑,說,兄弟們,上山吧,我保證你們沒事的,我有大鋼刀呢。兄弟們出工,把木頭集下山,不用在那兒等著,可以再回來歇著。
大哥,你少慣著他們。他們又不是咱的兒子,哄他干啥。愿意干就干,不愿意干就滾蛋。我們再招別人。別占坑不屙屎。
你罵誰?你罵誰?弟兄們,他罵咱們是他的兒子,平白無故要給咱們當爹!這便宜撿的,×他祖宗的。
王胡子揮起木棍就把板鋪砸了個豁子,再問你們一句,上不上工?
俺們是來趕車的,俺可對付不了老虎。魏財耷拉著眼皮說。
眾人都望向他,對,俺們是來拉車的,不是打虎的。
遇點困難就縮,看你們一個一個那熊樣兒。舍家撇業的,不就是為了出來掙倆錢兒?扔下老婆孩子,你們還像個爺們兒嗎?!
這話激不了我們。你就是說出大天來,我們也不能拿命去換錢。魏財不理不睬。
趕著不走,打著倒退是吧?王胡子怒瞪雙眼,再次揮起他手中的大木棍,湊近了魏財,說,你信不信,再不出去,我敢把你腦袋削開花!說著,那大木棍就有落下之勢。
趕著不走,打著倒退,是罵牲口的話。魏財已經急了?,F在還想敲碎他的腦袋,這也太熊人了!
魏財一下站起來,把腦袋杵到了王胡子的棍下,說,你敲你敲,今天你不敲死我,你不是你爹生的,你也不姓王!
另一個人也來了膽兒,他領袖一樣振臂高呼,說,兄弟們,走,不干了,下山!回家!
我看誰敢走!林大山的吼聲震天地。他叉開腿站在那兒,像一座塔。
鄭毅書記今年五十歲了,飽經風霜的臉上鐫刻著歲月,也寫滿成熟。他溫和地看著每一個人。在座的很多人還不知道,鄭書記曾經是一個小木匠、伐木工人,也是一個出色的地下工作者。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前,他領導工友,跟日本侵略者做斗爭?,F在,他又挑起重任,到伊敏河林管局,負責伐木出材的任務。
昨晚大雪封路,小吉普滑到了雪窩深處,好在人沒事兒。凌晨才到了場部。那時沒有電話,他是一到場部,就聽到老虎吃人的事件,臉都沒洗,就連夜和另外幾個人,搭乘著運木材的汽車,從北嶺林業局下到了東方紅林場,現場聽周寶成和吳衛東的匯報。
他問,一個人就這么死了,你們覺得這么處理合適嗎?是不是太……他沒有把下面的話說完。
場長馮少華說,我們給了他家屬一副上等料片兒,他們家屬也沒說什么。畢竟,他是自己來的,不是咱們林業局雇的。咱們是出于人道主義,才給他一副最好的料片兒。如果給個差不多的,他們也說不出什么?,F在,咱還不能做得過多,好像咱理虧似的。如果有人給家屬出主意,訛咱們,沒完沒了,那可就麻煩了。別的林場,人死了被賴上,這樣的事也不是沒有。天天來提要求,那可就麻煩了。
說得也有道理,大家靜靜地聽。一雙雙眼睛,看完馮場長又看鄭書記。鄭書記若有所思,靜了有幾秒,鄭書記說,老馮,你這樣想,也可以理解,你這是站在林場的角度,想盡快把事情處理完,別留麻煩。表面上看,這沒什么毛病,還挺仁至義盡的??墒牵阍贀Q一個角度,你是死者家屬,家里人出了這樣的不幸,不管怨誰吧,畢竟是一條人命。就這樣草草地埋了,即使有一副上等料片兒,家屬就會安心嗎?是,他們是為掙錢才進山拉木材的,可是如果農民兄弟跟我們的感情就是拿錢換工的關系,沒有情,那未來我們的木材生產需要大量的馬套子、大量人力物力,需要這些農閑時的兄弟,怎么辦?如果他們不圖這倆錢,不拿命掙這個錢了,冬天在家貓冬,那我們的木材產量,又靠誰去保證呢?
說到這兒,鄭書記站起來,他環視全場,提高聲調,感情真摯地說,同志們,我們的國家建設、木材生產,除了質量數量,還要帶著感情,帶著黨對人民群眾的感情,去團結廣大工人農民兄弟。只有真心,我們對大家的真心,才能贏得兄弟們自愿為我們工作。我們北嶺的建設才能蒸蒸日上,才會保質保量地完成上級交給的任務!
所有人都信服,鼓起了掌。
先別忙著鼓掌,鄭書記又說,在這個問題上,我們今后要提高認識,試想解放戰爭時期,如果沒有這些工人農民、最質樸的老百姓,他們幫助我們,暗暗地支持著我們,我們能取得勝利嗎?現在,全國的建設依然是一場硬仗,我們同樣要打贏,我們必須打贏!
掌聲再次響起。
場長馮少華說,鄭書記,我明白了,您放心。明天,不,就今天,今天一會兒我就帶著人去看望家屬,慰問他們。人心都是肉長的,我相信他們會知道我們的誠意。看看家里還需要什么,我們主動幫他們做些什么。帶著感情,一定能把工作做圓滿。
這就對了!鄭書記贊許地點點頭。我們只有不怕困難,負責任地把事做好,讓家屬心里熱乎,接下來的事才會順利。也只有這樣,才能搞好干群關系,木材生產上也才能如期完成上級交給我們的任務!
這時候,林場黨支部書記曹洪義也表態,他說,鄭書記,您教育了我們。今晚我和馮場長一同去,看看死者家屬還有什么要求,林場能做到的,都會盡量滿足。做不到的,也會想辦法盡量解決。
突然門被撞開了,李調度跑進來說,領導們快去看看吧,他們打起來了!
王胡子抄著一根木棒,站在下山的路中央,矮墩的個兒,杵著一根棍子,小山神一樣擋著大家。他說,誰敢走?我看誰敢走?
被他擋著的套子戶們躍躍欲試,有的躲在后面隨大流兒。魏財,他是帶頭的,他說他們不干了,下山,回家,但內心也懼王胡子幾分,知道他虎、彪,直腦筋直腸子。按說他們下山也不是給他王胡子干活兒,他橫在這兒干嗎?他在全力維護林大山。林大哥是他的榜樣。
兩方對峙,山坡上是套子戶和他們的馬車,狀態懶洋洋的。
山坡下是工人們。林大山、王胡子,還有伐木工人們。
林大山說,魏財兄弟,你們不能走。你們走了,這些木頭誰來運?剛才伐的,現在都下不去腳了。你們不上去,趕緊用馬套子拽走,我們接下來的活兒,也沒法干呢。
林大山的話,透著一股老實、無奈和誠懇。
魏財不睬,翻了翻眼皮兒,說,那我們不管,我們又沒拿錢,我們現在得保命!對付老實人,他可有一套了。
沒拿錢就不干活兒嗎?大兄弟,咱可不能這樣說。咱要對得起國家。你想想,小日本管咱那會兒,誰拿著錢了?連肚子都填不飽,還挨打受罵?,F在新社會,我們是主人了,哪兒能動不動就張嘴錢錢的呢?再說了,真把活兒干了,上面不會讓我們白干,會給錢的。
給錢也不能為了倆錢兒不顧命??!家里還有老婆孩子呢!魏財說。
對,我家里還有老娘呢。另一個附和。
所以大家要趕快干活兒嘛。你們想一想,那老虎哪兒來那么大膽子,天天出來吃人?咬了一個兄弟,我們也心疼,我要是再狠點兒就砍死那家伙了。現在它受傷了,得回去養著呢,不會出來了,大家放心吧,趕快掛套子上山。你們不集材,我們這工白做啊。下面的活兒也沒法干了。上面等著要產量呢。
你敢打包票嗎?再死人,你拿什么擔保?
這一問,把大林問住了。
王胡子不愿意他的哥哥嘬癟子,木棍一揮,說,大哥,少跟他廢話,一句話,就是不能下山,誰敢走,我削他!腦瓜子給他開瓢兒!
哎,你成劫道的了?!這山是你們家開的?這路是你買下的?走,弟兄們,他再敢攔,我們跟他拼了!魏財一鞭子就抽到王胡子臉上,多虧有帽子擋了一下,可是臉也起了紅道子。王胡子一下急了,他一棍子夯向魏財的腦袋。魏財一低頭一貓腰,棍子砸到后背上,疼得他媽呀一聲,等他捂著腰站起來,又一鞭子。林大山伸出木棍,替王胡子擋住,同時大聲吼著,不許打,不許再打了。另一伙馬套子戶,也往上沖。王胡子吃虧了,他要拼命,被林大山攔著。一場惡仗,就要混戰起來。
住手,都住手!鄭毅、曹洪義、馮少華趕來了,他們的喝聲鎮住了大家。
天天捅馬腚牛腚的臭老板子,你們還能上了呢。王胡子罵。
另一伙人齊聲說,我們捅馬腚牛腚,起碼我們還歇歇腿兒。你們這些“山炮”,天天跟大木頭摔跤,累得犢子色兒,還不如我們呢。
鄭毅書記一下子氣笑了。
林大山回頭一看,這個中等身材,面色和善又不乏威嚴的老頭兒,不是當年的鄭隊長嗎?那時,他們給日本人扛活兒,工人時常搞些破壞。有一次,被工頭兒發現了,林大山還生了病,躺在涼板鋪上,奄奄一息。是鄭大哥,不知從哪兒弄來吃的,給他喂飯,還連夜送他們錢和干糧,幫他們逃跑……
那時,不知鄭大哥是什么人,只覺得他是個好人。后來林大山恍然,鄭大哥就是地下黨啊。
現在,看著眼前的鄭書記,林大山更明白了。鄭毅說,大林,胡子兄弟,你們都長本事啦?!和自己的農民兄弟動起了五把抄兒?
林大山憨笑著,不好意思了。王胡子也直搓手,鄭書記看著他臉上的血印子說,還不趕快去包扎一下,這大冷天的,別得破傷風!
曹洪義在一旁說,鄭書記,咱們場部就像沒有招待所一樣,連衛生所也都啥啥沒有呢。條件就是這么簡陋。
鄭書記掏出懷中的手帕,說,那就趕緊回工棚子吧,用這個手絹包一下。敞著是不行的。至于條件,比戰爭年代好多了。沒事兒,什么招待所呀,今晚我和大伙一樣,都睡工棚子。這樣,早起還好干活兒。
王胡子咧嘴,不在乎地說,這點兒小傷,不算事兒。
林大山搓著兩手,憨憨地傻笑。鄭書記讓他去幫王胡子包一下臉,然后來到魏財面前,說,農民兄弟,對不起你們,我來晚了。
魏財得寸進尺,高聲說王胡子他們居心不良,非逼他們上山,這是想要他們的命。
一旁的馮場長生氣了,怒喝他,住口,別給臉不要臉!
鄭書記又看了馮少華一眼,那意思是說,你怎么能這樣罵農民兄弟呢,就算他們攪理,狡辯,你也不該這么粗魯。哪兒能這樣沒覺悟!
馮少華明白老書記的意思,退后一步,不吱聲了。
鄭書記說,你叫魏財吧?放心,我們會為你們的安全考慮的,不會不顧大家的生命危險。我們會請求林業公安的人來支援,他們有家伙,那只老虎肯定會盡快處理。你們先安心上工。
魏財見眼前人這樣說話,和氣但有威嚴,估計官職不小,可是一點架子也沒有。人都怕敬,那么大的領導來和自己這樣說話,魏財態度也軟下來了。他說,俺們不怕干活兒,俺們上山就是來干活兒的。怕的是別像那個兄弟一樣,活兒還沒干,一分錢沒掙著呢,就把命先搭上。
鄭書記說,好,現在,我們就開個現場會,商量具體的解決辦法。農民兄弟沒有思想負擔了,大家干起活兒來才快,才有勁。
他把臉轉向曹洪義和吳衛東,說,咱們這生產任務,可全指著這幫兄弟呢!
魏財聽老書記這樣說,臉上有了笑容。身后的那些套子戶,也咧嘴笑了。林大山和王胡子沒有回工棚,他只是把那方手絹給王胡子貼到臉上,另一半壓進帽耳朵里。王胡子的樣子,讓大家更笑了。林大山心里暖暖的,老書記就是有水平,當年他還那么年輕,面對那么復雜的關系,都能處理妥當,化險為夷,現在又是“老將出馬,一個頂倆”?,F場的氣氛一下輕松起來了。大家七嘴八舌,各說著老虎的情況,也有人說狼和狗熊也不能輕視,當地人管狗熊叫黑瞎子。說它們這些獸,更禍害人。野豬也得防,讓它拱一下子,人也夠嗆。最后,說到那只已經被林大山砍了一刀的老虎,它是給嚇跑了,膽兒更小了呢,還是更瘋狂?像狼一樣翻腳回來,找他們報復?
林大山對野獸是有些了解的,他跟獵戶干過。他說,老虎不像狼,陰險狡猾。老虎沒那么多心眼兒,再說了,它也不成群結隊。看樣子,它還是成年老虎,不是幼崽,也不存在母老虎為子報仇的可能。所以大伙安心上工,大多數時候,那些野獸,你別驚它嚇它,它也不傷你。今后咱們干活兒的時間還長著呢,這片林子,原來是它們的家,現在咱們來了,能做到互不禍害,都相安,就是最好的。我建議咱們今天,就快速打出一條路,打出更寬敞的空地,林子空了,方圓都是咱們的氣味,老虎、野獸也就不靠前兒了。它們只愿意待在林子深處,上空曠地帶晃蕩,那不是它們的習慣。
說得好!鄭毅帶頭鼓起了掌。他說大山兄弟說得好啊,這下,大伙吃了定心丸了吧?咱們戰略上,藐視;戰術上,不能輕視。那啥,我說洪義、衛東啊,過會兒你們就去找兩個獵戶,他們有槍,對付野獸也有一套,讓他們巡巡山,找找那只老虎,看看它還在不在林子里。能找出來呢,更好;找不到,大伙也安心了。然后把他們也納入咱們的隊伍,讓他們每天巡邏,這樣手中有槍,大伙兒就不怕了。
鄭毅又說,我還要強調一下工農團結的問題。說實話,剛才拿棒子、鞭子對著干的一幕,根本就不應該發生。從現階段林業生產狀況來看,沒有工農聯合,就無法保證木材產量。這里我要為農民兄弟多說幾句話,為了完成運輸任務,農民兄弟拋家舍業,生活條件又這么艱苦,又冷又累又凍,吃不好睡不好,煙熏火燎,克服了多少困難,才能扎在這里。表面上看,他們是為了掙一點錢,可更重要的是,他們為的是社會主義建設!工人階級是主人,農民兄弟碰到解決不了的困難,我們要主動幫助他們,而不是發火,嫌棄。農民兄弟也有一時想不開的時候,我們要耐心地引導。今后,再發生破壞團結的事,不管是誰,工人和林業干部都要負主要責任!
魏財等套子戶深受感動,眼里噙滿淚水。
魏財說,鄭書記,你們不但沒有看不起我們農民,還對我們這么好,說實話我也慚愧。今天的事,其實也怨我們,是我挑的頭。今后,我保證,再也不會有這樣的事發生。多出工,多運材。放心吧。
林大山也上來說,我們也有責任,沒有管住胡子兄弟。以后我們和農民兄弟相處,一定注意方法。
鄭毅高興地說,你們都能認識到自己的問題,這比什么都重要。只有認識到錯誤,才能改正錯誤。這里我還要強調一下生產進度的問題。保生產,保進度,冬季是黃金期。一到夏天,木材就伐不了了。從現在開始,必須提高認識,國家等著我們的木材,我們要爭分奪秒,抓緊一切時間,完成上級交給的任務!
曹洪義和吳衛東帶頭鼓起了掌。
鄭書記說,工人農民,都是兄弟。大家伙兒今后要提高覺悟,沒有他們的支援,我們就是把整片山都伐倒也沒用,運不下去。大家都是當前木材生產的主力軍,缺一不可!老虎咬死了人,他們有畏難情緒,不愿上工,這都要理解。特別是那個死去的兄弟,我們要厚待,讓家屬心暖。這樣,大家才能擰成一股繩,勁往一處使。
周寶成馬上表態,說,鄭書記放心,今后我們一個是要注意安全方面,杜絕隱患,避免這樣的事再發生。另外,對待農民工、套子戶,也要像對待自己的階級兄弟一樣,大家同吃同住,一視同仁。那什么,一會兒散了會,我就安排人去找獵戶,趕緊地,把那只老虎整住,逮住它,整消停了,大伙兒也就放心干活兒了。
吳局長說,整住逮住,你吹氣兒呢?你以為那老虎它是一只貓啊,那么好逮住?他的話讓在場的所有人都笑了。
在北嶺林業局南邊,十多公里的地方,山坳子里,住著幾十戶鄂倫春族人。他們長年以打獵為生。日本人占領東北那會兒,他們幫助抗聯戰士打過日本鬼子。在密林深處,他們騎著馬能奔跑如飛。日本人吃了他們的大苦頭,后來叫來飛機轟炸,生生把林子炸成了焦土。一些鄂倫春人就跑到對岸,蘇聯那邊去了。之后,他們又陸續回來,這些人想念家鄉,他們的根就在林子里。對付野獸,他們就像對待左鄰右居,熟得很。有了風吹草動,野獸膽敢不老實,他們就用槍,點射教育。
鄂倫春族人是山里的神。
曹洪義讓林場的公安人員找到了他們,講政策,并且答應按天付工資。這些獵戶什么都沒說,就提著槍,進山的進山,給工人們站崗的站崗,幾十米一個,蛇行排開。所有人都安下心了。
魏財領的套子戶們,集材熱情非常的高,一個上午,山下的木材堆成了小山。王胡子皮實,臉傷了不誤干活兒。他和林大山邊干活兒邊嘮嗑兒。一個說,鄭隊長,真是命大,當年那小鬼子把子彈打成了箭,嗖嗖的,貼著咱們耳朵飛,有福星照耀,咱仨愣是沒事兒。
那可不,當時沒有鄭隊長,咱倆都得喂了大狼狗。
那時,伊敏河還沒解放,日本鬼子也在這里開了工廠,當時林大山和王胡子為他們扛活兒。日本的把頭喜歡他倆的力氣,不喜歡他倆的脾氣,經常找茬兒殺他們的威風。有一次,王胡子跟他們對打起來,還砸壞了機器。這樣的抗上,日本人說他們是赤匪,是地下黨。當天晚上,鄭大哥悄悄來到他們的工棚,告訴他們明天日本人就要對他們下手了,于是三個人一起逃命了。
日本人和狼狗追,子彈也貼著耳朵飛。鄭大哥有經驗,把他倆安全送走了。沒想到在這里相遇,林大山很是激動。老書記說伐木也是一場硬仗,他倆心中充滿了干勁兒。林大山說,胡子兄弟,咱可要給老隊長長臉,不能動不動摔耙子。得好好干。
你放心吧,王胡子說,老隊長跟咱們的感情,那是誰和誰啊。
大森林里,周寶成跟在鄭毅后面,腳下的雪沒到了腿根兒,每走一步,都像在泥濘里拔。他們每個人,至少都摔了五六個跟頭。好在雪是軟的,巡察了一上午,幾個人都累得呼哧帶喘,頭上的熱汗蒸汽一樣。周寶成說,鄭書記,你天天跟我們這樣滿山遍野地跑,實在是太辛苦啦!”
鄭毅說,這算什么辛苦?我經常跑伐區,比起工人伐木,我們這點苦,根本不算啥。以后,我們就是要跟工人一道,一起干活兒。工人在哪兒,我們就到哪兒。也只有這樣,才能有效地管理工作,提高產量。正好,今天各工組都全,咱們去現場看看林大山,聽說他又想出了辦法,既少浪費木頭,又能加快進度。
嗯,是的,大林這組,干活兒快,王胡子他們不窩工也不藏奸。曹洪義說。他自從到東方紅林場當書記,林場的組建、招工,林大山他們干活兒的態度、本事,他都了解。他也是個對工人有感情的林區干部,始終和工人滾在一塊兒,既能吃苦,又敢負責。鄭毅非常喜歡這樣的下屬。
幾個人嘎吱嘎吱地走著。光聽腳步聲,林大山就知道老書記又來了。他放下手中的鋸,一柄彎把大鋸,伐不了幾棵樹,鋸齒就鈍了,要用鐵銼銼一銼?,F在,正好他停下來,笑呵呵地看著鄭書記,另一只手掏出了樹根旁撂著的銼刀,邊說話邊銼鋸,磨刀不誤砍柴工。
鄭書記說,大林,歇一會兒,歇一會兒,不差這點兒工夫。
大林憨笑著。都是四個孩子的爹了,說話還臉紅。他搓著手,說每天最耽誤時間的,就是磨鋸了。
如果,能有那喝油的電鋸子就好了。林大山搓著手說。
王胡子上來,他們還沒有見過電鋸,只是聽說。聽說那個家伙,一臺小電機大,肚子里喝上柴油,嘟嘟嘟,幾分鐘,就能伐倒一棵腰粗的樹。他們太渴望這個神鋸了。
鄭書記問,大林啊,你們工組現在有多少人了?
林大山說,三十來個。
鄭毅問,都是哪兒的人呢?
王胡子說,哪兒的都有,天南海北。
鄭毅問,現在,就憑著一身的力氣,每天能出多少材呢?
林大山說,頂多五六十方吧。還得說不窩工,吃飯就在工地這兒。主要是彎把子鋸太慢了,齒口也不好,人累夠嗆還不出活兒。
王胡子說,現在的關鍵,是要實現機械化作業,有了機械化,效率才能提高。還有,那些馬套子也要增加,而且是越多越好。不然,木頭下來了,躺著絆腳,拽不下山去,窩工啊。
小山東朱興武插嘴道,早晚通勤也是個難題,起五更爬半夜地來,黑燈瞎火地走,路上耽誤三四個小時。白天干活兒的時間也短,人還特別疲勞。工夫都用在走道上了。
一個人問,三個人答,鄭毅書記特別高興。他身邊的北嶺林業局周寶成接話說,實行半機械化,局里正在籌措資金,估計近期能解決。勞動力、馬套子緊缺,局里也正積極想辦法從各地區招募。咱們這種活兒,就是人越多越好,人多力量大。
林場曹洪義高興地搶話說,要是真能招來,那可就太好了。有了半機械化,再有人,那生產效率一下就能上去,對穩定軍心也有幫助。現在太苦了,工人們天天手工小鋸子,刺啦刺啦地拉,太慢。這要是有拖拉機,有油鋸,多粗的樹都不怕它了,完成任務肯定不是問題!
曹洪義是個實干派,他聽鄭毅說林管局在給籌措資金,還幫著招兵買馬,打心眼兒里高興。
鄭書記說,老曹,你也別高興太早了。機械化來了,任務也重了。那可就不是五六十方,而是五六百方,五六千方,五六萬方呢。
???鄭書記,你這是鞭打快牛啊。五六萬方?那頭拱地也整不出來啊,就是不吃不喝不睡覺,也整不出那么多啊。那得多大一片?說著他用手一劃拉,對著半空,這片林子全抿倒,也整不出那么多啊。
林大山和王胡子也苦笑,小山東朱興武直咧嘴。他們像聽神話。
鄭毅點了一支煙,吸上。寒冷的空氣,讓那細細的煙霧直直的。他笑呵呵地說,不是鞭打快牛,是能者多勞。大家要為國家建設多做貢獻呢。再吸一口,笑容意味深長,等我們有錢了,全部實行了機械化,別說五六百萬方,五六千萬方,就是上億,也不在話下。到那時候,只怕你們還嫌給的任務不夠,吃不飽呢。
全部實現機械化,就是全換成大電鋸?王胡子和小山東臉上樂開了花,說,那可太來勁兒了!全部機械化,是不是馬套子也不用了?
那當然,油鋸、拖拉機、汽車這些東西只要油供上,突突突,比馬比牛都快。不用鞭子,它們就突突跑。比牲口可聽話。周寶成說。
到那時候,我們工人就像騎馬騎牛一樣駕著它們開就行了是嗎?另一個工友常建華上來問。他是讀過幾天書的人,腦子更靈活,也富于想象。他的話逗得大家一陣笑。
看到大家的熱情這樣高,鄭書記很滿意。他這幾天一直在巡山,那只老虎,獵戶們發現已經凍死在林子深處的一個洞口了,目前尚沒發現別的野獸跡象。狼爪狼糞,倒是有些。但狼們不襲擊群體,只對單個走的人有威脅。已經提醒大家,結伴來,結伴回。工人和農民已就位,現在最大的問題是產量。產量!上級催的,還是產量。北京那邊,等著這些百年老材修建人民大會堂呢。這個任務,必須得完成!
幾個人陪著鄭毅往山下走。山腳下一條長長的冰道。冰道的修建非常不容易,要上大凍后,用馬套子拉水箱,冰爬犁澆上數遍水,原來的土梭子才成了冰梭子,再用冰刨子一塊一塊地刨平。
鄭毅時而站在冰道內,時而站在冰道外,認真查看著冰道兩側的冰棱子,又俯下身去用手摸,說,這條冰道質量不錯,你們要精心愛護,這可是咱們木材運輸的大動脈!
曹洪義說,這條冰道有五公里長,直接通向伊敏河,現在有四條伐區的岔線都要通過這條冰道,才能把木材運到伊敏河邊的楞場。
兩個掃道工正在清掃殘冰,偶爾蹦幾塊小冰塊兒,掃道工認真地把它們鏟下來,一點一點掃出冰道外。鄭毅停下腳步跟他們打招呼,你們辛苦了,你們的工作很有意義,如果冰道維護不好,就會出現爬犁掉道和翻爬犁的事故,那樣就會影響進度。你們一定要看好冰道。
掃道工看領導這樣平易近人,都非常感動,更認真地掃起道來。鄭毅看著他們的背影,贊許地點了點頭。
兩輛裝木材的馬爬犁過來,每一輛車板上趕車的農民,都小心翼翼,“吁吁喔喔”地,向前趕著走。正趕上一段逆坡,馬爬犁很吃力,夾板子車被拉得嘎吱嘎吱響,馬的鼻孔里噴著白汽。鄭毅對他們說,老兄弟,拉完這趟停下歇一歇吧,馬也累了。
“吁!”農民工把馬爬犁停住了。他們都知道這是林管局的老書記,那么大的官,天天跟工人滾在一塊兒,踹雪窩子,吃冷餅子。這樣的領導,他們農民打心眼兒里敬佩。
鄭毅撿起一塊小木柈,墊到車的膠輪下,幫他們堰住,防止打滑。然后問,老兄弟,你們這一天,能拉幾趟啊?
一個說,我打算,一天拉兩趟,頭一趟裝六米材長的,第二趟裝八米材長的。頭趟保個本兒,第二趟干賺。
鄭毅笑說,呵呵,挺有算計呢,加油干吧,拉得越多越掙錢。
另一個說,我打算一天拉它三趟,長短不限,能裝上爬犁就行。我一天多干它一趟,三十天,就多干了三十趟。這三十趟下來能多掙不少呢。到過年時,回家買他一半子豬肉,我家那倆犢子,可就有好嚼谷吃了?!?/p>
說話的這個農民工有兩個兒子,賊能吃。據他說像牛犢子一樣壯,就是能吃,當然也能干。在農村,有兒子就是驕傲,腰桿就硬?,F在他起五更爬半夜的,就是愿過年回去的時候,能給兒子和老婆買上過年的嚼谷。
這時又一輛馬套子趕來,嘚駕喔的喊聲震天。鄭毅認出是那個叫魏財的人。煙鬼一樣瘦,可是精神頭兒十足。魏財也認出了老書記,他想停下來,可是車滑得太快,鄭毅向他揮手,示意他繼續趕車,魏財大聲說,老領導放心吧,瞧好吧。
鄭毅蹲點的這幾天,不但工人,農民兄弟也更加有干勁兒。冰道的盡頭是楞場的工人在歸楞,嘿喲嘿喲的勞動號子喊著。鄭毅看到,八個人抬著一根四米長六十厘米粗的大紅松,正踩著跳板,步調一致地往垛上運。四個人中二杠喊號子,眾人呼應:
挺起腰?。?/p>
嘿喲——
抓牢小辮啊!
嘿喲——
往前走??!
嘿喲——
穩住腳步哇!
嘿喲——
注意安全啊!
嘿喲——
甩甩尾呀!
嘿喲——
一齊撂哇!
嘿喲——
…………
厚厚的木跳板被壓得嘎嘎直響,腳步卻堅實。所有人的汗珠子都噼里啪啦往下掉,鄭毅的眼里蓄滿淚花——這些工人弟兄,他們是祖國建設的脊梁。
因為厚待了死者家屬,很多農民自愿套上馬車,來山上支援了。
這天,鄭毅正在給北嶺林業局的全體職工開大會,布置冬季生產任務。同時,因為考慮到北嶺林業局現有的施工作業區面積過大,管不過來,伊敏河林管局決定,再成立一個青川林場。和東方紅林場一樣,并列歸北嶺林業局管轄。任命沈志福為青川林場總支書記,馬力為場長。兩個林場,比著干。看誰為國家貢獻的木材多!
鄭毅還強調,青川林場現有施業區五十萬公頃,森林蓄積量約八千萬立方米,每月生產三十萬立方米,是每個林場的定產水平。
大家都聽傻了,張著嘴都不會說話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嘟囔,不吃不喝不睡覺,這個產量也干不完啊,就是神仙,他也沒辦法!
連北嶺林業局的書記周寶成都吃驚道,人工作業,這么高的任務量,那不是要命嗎?再說了,要命也完不成啊。完不成,他這個主管的領導,也是有責任的。他說,鄭書記,現在一切都剛剛籌建,很多條件還不具備,咱們給林場的定量,太高了。
吳衛東局長也幫腔,就是,根本完不成。
鄭毅說,偉大的社會主義建設高潮已經到來了。社會主義建設,我們不能講條件。省里已經給我們制訂了計劃,投資四千萬,在幾年內完善林區的各項設施建設。今年,先給你們撥一千萬,但是,省里暫時拿不出錢,你們自己先貸款,等投資下來后,再還給銀行。
周保成說,那,上級怎么也得給我們點兒啟動資金啊!
鄭毅說,給是給,可是目前,一點沒有。
吳衛東急了,問,那怎么干呢?
鄭毅說,我們大家要發揚自力更生的精神,有條件上,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你們兩位都是北嶺林業局的老干部了,對青川一帶也熟悉,所有的困難都要自己想辦法克服。
兩個老干部不吱聲了。剛上任的青川林場書記沈志福從愣神兒中醒過來,他說,這么大的產量,確實是太困難了。林場目前是手工作業,生產效率極低。如果實現了機械化,哪怕半機械化呢,也行啊。
馬力接著說,現在更大的困難是人手少。我們急需工人、馬套子戶。越多越好。
這時,有人進來報告,說山下來了大批馬套子戶,都說是來上工的,自愿上山,至于每天給多少錢,領導看著辦就行。
鄭毅高興地和大家出來看,只見長長的山坡下很多農民,他們帽子上掛著霜花,嘴里噴著熱氣,抱著鞭子樂呵呵的。領頭的說,后面,還有幾十戶沒到呢,他們村的,全來了。
馮少華認出,最前面的那個老板,就是被老虎吃了的那個農民的鄰居。鄭書記見這陣勢,比誰都高興。他快步上前,緊緊握住了那農民的手說,謝謝你們!謝謝你們啊!伐區現在正缺大量馬套子,真是雪中送炭,雪中送炭??!
待把這些人安頓好,周寶成對鄭書記說,當初多虧聽您的,帶著感情做群眾工作。這么快,好事就來了。如果不是咱們對死者家屬盡心盡力,咋能感動這么多的套子戶?你看現在,不用叫,就全來了。而且這些人是主動來的,你瞧著吧,干起活兒來,肯定一個頂十個。這就叫主觀能動性!
鄭毅也感慨地說,事物的發展就是這樣,有時好事能轉化為壞事,有時候壞事又能轉化為好事。老虎叼人是壞事,可是我們正確對待,處理了,農民的心里熱乎,這不壞事又變成了好事嗎?
曹洪義說,多虧鄭書記及時糾正了我們。這件事也給我們一個教訓,想問題就是要從大局出發,不講大局,搞小圈子是沒出路的……
鄭毅贊許地對著他們點頭,再點頭。
東方紅林場,坐落在一個小山坳子里。早晨時分,那一牙明月和點點的繁星,就像掛在了山腰上。林大山的妻子于麗萍手腳麻利,她點油燈,生灶火,給要出門的丈夫林大山做早飯。
炕上睡著四個孩子,大女兒金鳳、二女兒銀鳳、大兒子林海、小兒子林濤。他們睡在父親的身邊,擁擠又香甜。
于麗萍生起爐子,點燃一塊明子放在爐壁子上,在明子上放了一些小碎柴,爐火很快就旺了??簧系暮⒆?,睡得更香了。于麗萍切凍白菜,往一個小面盆里摻些玉米面,正揉著,林海哭了。這孩子身體弱,哭聲稀稀拉拉,沒力氣。于麗萍放下手中的活兒,小跑著進屋拍林海入睡。可是林海依然哭鬧個不停,于麗萍輕輕喚金鳳,金鳳,金鳳,快起來哄哄你弟弟。
金鳳迷迷糊糊地答應著,這時,林大山也醒了。他起來穿衣服。金鳳抱著弟弟搖晃,林海依然哭。林大山站在地上,一腳踏在木凳上打綁腿。他的兩只大手粗壯有力,打起綁腿十分靈活。天不亮就要起來吃飯,上山,這是他每天的日常。
于麗萍掀開木鍋蓋,把里面的窩頭一個個地撿到柳條編的小筐里,鍋簾子底下是白菜湯。她用粗瓷大碗盛了一碗,進了里屋放到地上的小木桌上,然后迅速回到廚房,用爐鉤子在鍋灶里撥了一點火炭,把雞蛋打在飯勺里,用筷子在盛有豆油的小瓶里蘸了一點豆油,又撒上點鹽面,把飯勺放在火炭上煎,雞蛋很快煎好了。她把雞蛋倒在一個小碟里,同時端上一小碟咸菜。這是丈夫的早飯。
林海在金鳳的懷里依然大哭不止,小臉憋得通紅。于麗萍把他抱過來,說,這孩子,黑天白天的怎么總是哭呢?
林大山說,過會兒,你抱他到保健站去看看,別是有什么毛病。
于麗萍說,能有啥毛病,我看就是餓的。說著,她把林海交給金鳳,去打理丈夫要上山帶的飯食。
三個窩窩頭、一塊咸菜疙瘩,都卷在白布包里。林大山把裹有窩頭的白布系在腰上,從墻上摘下工具袋,又取下一個兜子,里面裝著羊皮坐墊、套袖和護膝。他沒有吃那個雞蛋,悄悄蓋住,留給了最小的兒子。
出門時,于麗萍叮囑他干活兒小心。他嗯了一聲。
林場的隆冬,早晨氣溫有零下四十多攝氏度,林大山大步走著,來到一處露天水井臺前,井旁已聚集了他的工友,一個人拎著馬蹄燈在點名。人齊了,點名的工友對林大山說,組長,都到齊了,咱們走吧。
早晨的山場,實在是太冷了,人們只用眼神交流。林大山點點頭,厚厚的棉膠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直響。二十幾號人,提著馬燈,埋頭矻矻地走。忽然,前方出現豆大的亮點,晃晃悠悠,很多。憑經驗,林大山知道遇上狼群了。只有狼的眼睛,才發這綠色的光。他把利斧緊緊攥在手里,同時,王胡子、小山東、常建華等幾個工友也把斧子拿在了手里。林大山小聲說,別怕,也別驚它。說著,他慢下腳步,站在頭排,把兄弟們護在身后。
他們向前走,那些亮點向后退。
林大山悄聲說,一般的時候,狼不襲擊成幫兒的。咱不惹它,它也不惹咱,各走陽關道。
王胡子說,它惹我,我這斧子不是吃素的。自吹壯膽兒。
當他們走到亮點消失的地方,用燈照著細看,地上是狼的糞便。
這要是一兩個人單走,可就危險了。林大山提醒著說,工友們,這又一次證明,人多力量大。我們就是要團結,擰成一股繩,對付林子野獸,都不吃虧。
對,林大哥說得對。這大冷天的,出來掙點錢不容易。一不小心,小命就搭上。我們今后更要聽林大哥的。常建華說。他讀過幾天書,說話辦事有那么幾分文氣。
大家走得更緊湊了,腳步也加快了。每個人的前面,都是呼呼的一團白氣。五十年代的小興安嶺,地廣人稀,冬季的氣溫能達到零下四十多攝氏度。這些疾走的工友,靠全身的運動維持體溫,即使不停地走,耳朵、腳趾、手也還是經常凍傷。小山東朱興武說,上回老書記說,待實現了機械化,汽車突突突開來,咱們就不用天天這樣走了。
想得美。王胡子最煩小山東“抱熊兒”,干點活兒,走點路,他總是最先停下來。所以處處懟他。
林大山用臂撞了一下王胡子,說,兄弟,老書記不是讓咱搞好團結嗎,別總是說話就裝槍藥了似的。
常建華接腔,他說,實現了機械化,起碼咱們不用拿這兩條腿,天天量這二十多里路了。省出這勁,伐多少木頭啊。
快了,肯定快了。林大山安慰他們說。
終于到達山場后,林大山給他們分配了任務,兩個體質較弱的,他讓他們去掃冰道。又對四個身強力壯的說,你們打枝、造材。又安排馬套子戶,一字排好,按順序來。不要圖省事,傷了小樹。大家領了任務,都非常服氣。這個工組長,總是把輕便的活兒分給別人,而最重的、最難啃的攬給自己。
各就各位。一株株百年紅松下,樹根兒蹲著的他們顯得那么弱小。一個人,一柄彎把鋸,對著大樹根部,憑兩臂力,刺啦刺啦地拉。新工人沒一會兒胳膊就酸得動不了。只有林大山、王胡子這樣的,有多年伐木經驗,才能一口氣對付倒一棵大樹。
順山倒嘞——順山倒嘞——隨著喊聲,一棵棵百年紅松轟然倒下。樹倒的方向,決定著工人的人身安全。別的作業伐區,新工人缺少經驗,樹伐倒的一剎那,沒有倒向外側,而是向著伐木工人砸來,輕則受傷,重的,一下就殞命。在這方面,林大山一直給工友叮囑,他告訴大伙兒,樹伐到九分,聽到嘎吱吱響,那叫“叫喳喳”,就是樹只連著不多的皮了。這時候最危險,得趕緊往里夾木橛,叫墊塞兒。這個墊進去,墊準了,樹才按著你想讓它倒的方向倒去。如果不會聽“叫喳喳”,還悶頭拉,那可就玩命呢。
所以,東方紅林場這片作業區,工人的蹲姿、拉鋸架勢,都很規范。唯一讓林大山不滿意的,是有的人離樹根兒太高,站著拉鋸,樹倒了,剩下的樹樁還有半人多高,完全是浪費了。
林大山呢,把早晨帶來的羊皮坐墊鋪到雪地上,護膝套好,還有鐵皮樣硬的帆布套袖。這些裝扮上,他就像電影里的鐵人金剛俠,完全跪下來,跪到樹根處,臉也貼到了雪地上,頭偏著,對著埋在深雪里的樹根,開始鋸。
這樣鋸倒的一棵樹,根部幾乎與地面齊平,沒有浪費。
王胡子用帽子扇著臉上的汗,說,大哥,歇一會兒吧,也到飯點兒了。
林大山停下鋸,看到樹林外,太陽升起來了。透過樹葉,射進陽光。憑著太陽的位置,他們就知道大概是幾點了。林大山說,這棵整倒就歇著。說著,他加大了兩臂的力氣。
王胡子要替一會兒林大山,林大山說不用。他在試驗樹根的最佳截取度。他說如果每個人都這樣貼根兒,不浪費,那一年得給國家節約多少木材啊。
不遠處站著拉鋸的那個工人說,節省是節省了,可這腰也累折了。
這倒也是實情。如果都像林大山這樣跪著,臉也貼地面,不但腰受不了,膝蓋也會疼。長一臉絡腮胡子的王胡子,都覺得大哥這樣太苦了。他說,國家讓咱出產量,就得給咱家把式兒。讓馬跑,就得給馬加料。上回鄭書記說的那油鋸、拖拉機,也不知什么時候能到位。
又說,大哥,你這樣干,整不了幾棵,那腰還要不要了?腿也受不了哇!
林大山手都沒停下,說,慣了就好了,慣了就好了。
王胡子說話大嗓門,別的工友也聽到了。都停下鋸,過來問,是呢,老書記說的油鋸、拖拉機、汽車,那些鐵家伙什么時候能來呢?
林大山停下,歪著臉看他們,說,老書記不是說了嗎,國家現在各項建設都需要錢,困難多著呢。我們大伙要克服,怎么樣憑著兩只手,用一身力氣,多出材,為國家做貢獻,這才是咱工人的覺悟。說著,他加快了速度。那棵百年老松,在他一口氣的鋸拉之下,完美地倒向了安全的一邊。
周圍的工友互相看看,眼睛里都是欽佩。
有人攏雪,有人攏火,開飯了開飯了!
紅松枝柴,特別容易燃燒。雪窩圍著的一堆篝火,很快熊熊燃燒起來。工人們用樹杈當筷子,夾著凍硬的窩頭,在篝火上烤。一會兒,窩頭就軟了,熱乎了,工人舉著窩頭,就著咸菜疙瘩,有的人拿出一個雞蛋,那已經是最好的伙食了。林大山記得包袱里包進的是兩個餅子,現在又多了一個,他心底一熱。媳婦麗萍疼他,多給他塞了一個,林大山知道,媳婦這一天,可能就只是喝稀面糊了。
吃得噎得慌,抓把雪塞嘴里,就解渴了。林子里的雪,就是他們的水。冰窩頭就咸菜,抓把雪塞嘴里……這就是五十年代林區工人們的生活工作狀態。非常的苦,可是他們有干勁有奔頭。
常建華說,聽說那邊青川要跟咱們打擂臺呢,比著干。咱可不能輸給他們。
他們不是個兒的,王胡子說,都是生荒子,新招來的,哪兒有咱們熟練?他們肯定干不過咱們。
林大山說,這個我也聽說了。國家現在需要的木材海量,光咱們干不過來,這才成立青川林場。聽說還要再成立五個林場呢,總之就是一個目標,加大產量,加大產量,上面要產量。我們只有不斷改進采伐方式,提高效率,才能提高產量。像剛才我伐過的樹根兒,一棵樹節約一立方米,一百棵,一萬棵,那得是多少哇!
這要是有了油鋸、拖拉機啥的,就好了。小山東說。
你就做夢吧。王胡子懟他。
林大山停下正嚼著的粗面餅子,點上煙。他沒有阻止王胡子,也沒有接小山東的話。需要電鋸,是事實。可是國家困難,沒有資金,也是事實。他最不愿意為難的就是老鄭書記了。此時,王胡子理解了林大山的心思,他靠過來,看林大山的木頭煙斗柄已開裂了,他說,大哥,哪天我用王八骨頭(一種珍貴的木材)給你刻個新的,那種木頭又抗摔又抗燒,只要不丟,能使一輩子。
林大山磕了磕煙灰說,行。
鄭毅書記回到伊敏河市林管局,正在辦公室里和另一成員商量冬天的生產、任務、安全。他的辦公室門一響,進來一個人。敲門只是象征性,敲一下就直接進來了。那時的林區干部,都是這個作風。
來人是北嶺林業局主抓生產的副局長衛廣祿,他說,老書記,不行啊,我不得不上門來找你。好多問題,我得跟你說一說,擺一擺。這些問題不讓上級趕緊知道,他們也不抓緊給咱撥錢呀。沒錢,沒機械,光靠手指頭,那產量從哪兒來呀?
鄭書記和另一個同事都笑了。下面的干部就是這樣,直炮筒子,有啥說啥,一點彎兒都不轉。
衛廣祿說,咱們北嶺從建局,一九五三年到一九五九年,六年間五個作業所,也才產木材二十一萬方。平均每年三萬多方。因為大部分都使的是彎把子鋸,051型油鋸攏共也沒幾臺。而且,只有兩個作業所能常年作業。其他的,只能冬天,是季節性產材。全局的運材冰道,也才五十多公里?,F有的機械設備,加一起不到二十臺,也都老化了。比如蘇聯產的KT-12拖拉機、波蘭產的0-50拖拉機、蘇聯吉爾164汽車、解放CA10等,因年久失修,有三分之二全都趴窩了,不能用。要想修好,投入使用,這全得是錢!
正在這時,又一人推門進來,也是敲一下,不等請就進來了。他是另一個局主管基建的副局長,他說,老書記,我得跟你匯報,也是請求支援?,F在,全場的職工家屬,住房是問題。得找錢,趕緊建,趕緊修。要不然,那些天天上山場的,在山上住工棚子、地窨子,回到家還是工棚子、地窨子,那沒法兒生活啊,也不安心啊。還有孩子們的上學問題,山下僅有一所小學,許多孩子都該升初中了,可是附近沒有,要去慶豐縣,路遠,費用家長也承擔不起。咱們得有錢,自己辦中學,讓大家伙兒的孩子有學可上,他們干起活兒來也才安心。
衛廣祿插話道,你就是辦起了初中,那老師從哪兒來呢?
也得花錢招啊。來人說。
處處是錢,處處要錢。鄭毅知道這些都是大家合理的想法??墒?,國家困難,上面也沒有錢啊。要把事情辦好,要把任務完成,可是處處寸步難行,還是因為沒錢,沒資金。
衛生所也得建。林場作業的工人、套子戶,磕磕碰碰是常有的事兒。手指包扎,簡單止血,沒個急救的哪兒行?鄭毅眉頭緊鎖,又要生產任務量,又要基礎建設,可錢,資金,哪里來?他的眉頭擰成了疙瘩。
…………
晚上下班時,秘書說,剛才財務的人告訴我,今天發工資了。您的,我去給您開回來吧?
鄭毅說,不用,我正要去財務室看看。
財務室只有兩張辦公桌,四個人。兩個出納兩個會計,都在一個屋辦公。見鄭書記親自來了,一個會計拿出一沓五元面額的人民幣,上面印著鋼鐵工人的那版。他說,鄭書記,這是您這個月的工資。
鄭毅看著那厚厚的一沓,問,這是多少?怎么這么多?
會計說,最近上面又調工資了,您的工資級被定為行政八級。行政八級干部,每個月可以開到兩百七十元。
鄭毅接過來說,太多了。我花不了這么多。吃飯哪兒能吃得了這么多錢。說著,他拿出一百元留下,剩余的都交給會計。說,我只留這些就夠了,剩下的,不需要。
會計說,這是國家給您的工資,套著行政級別定的,您就拿著嘛。
鄭毅說,我沒有做那么大的貢獻,拿不了那么多?,F在國家到處需要錢,各項建設也缺錢,咱能省就省下點,花不了的我不要了,夠吃飯就行了。
另三個都插話,一個說,老書記,您可別這樣。另一個說,嘿,活了這么大,我還沒見過發工資嫌多的呢。最后那個說,老領導,我們都知道您是大好人,不拿領導的架子,一直在下面和工人同吃同住,還一塊兒干活兒??墒沁@個,這錢,是您合理合法應得的工資??!您不要,讓我們怎么辦?
交公!鄭毅說,交了公,給國家正地方用。說著,他走出了辦公室。
傍晚,于麗萍和四個孩子等著林大山回家吃飯。林大山滿身疲憊,進了屋,一屁股倚到炕墻上。于麗萍幫他解下腰間的褡褳,銀鳳和林海上去搶,白布里還剩著一塊凍硬的餅子。林海餓,搶過來就要吃,于麗萍說,凍得梆硬的你們怎么吃??!說著,把餅子拿到爐子上,想給他們烤烤。早晨她省給丈夫的,丈夫又省下來,留給了孩子。
看林大山坐著不動,她吩咐金鳳幫她看著別烤煳了,又走過來幫丈夫解綁腿,脫膠皮烏拉。林大山每天回來,麗萍都要燒上一鍋熱水,幫他泡泡腿和腳,能解乏。
林大山活動著手指,兩只手依然呈握鍬把的狀態,既伸不直,也不能再回彎,這都是拉了一天的鋸,累的。麗萍心疼地用自己的兩手去焐丈夫的一只手,也想幫他泡熱水里,可是,彎了一天的腰,也不能再彎得更低了。正在爐邊等著吃餅子的林海和銀鳳,看到母親握著父親的手,他們嘻嘻笑。
其實,林大山在山上也沒吃飽,他每天都把餅子剩回來,知道孩子們在家也餓。妻子疼他,他疼孩子。于麗萍又去給他倒了一茶缸熱水,說,喝點熱水暖暖胃,在外凍了一天了。
大山接過茶缸,心里涌過一股溫熱,為妻子的賢良。很多工友都開他玩笑,說他長得黑塔似的,卻娶了這么個貌美如花的女人,還為人那么厚道,少見的賢惠女人。連王胡子都幾次問他,是怎么把這么漂亮的嫂子弄到手的?他一直嘿嘿笑。其實,這就是憨人有憨福,于麗萍主動跟他好上的,說找他這樣的男人,窮、富心里都踏實。
他問,白天抱林海去保健站沒有?
于麗萍說,哪兒有空,忙得腳打后腦勺。
他說,明天趕緊去,別孩子有啥毛病,耽誤了。
于麗萍說,能有啥毛病?好吃好喝供足了,啥毛病沒有。這小子就是胎里營養不足,身子骨弱,出來也沒吃幾天奶。沒事兒,臭小子磕打磕打,皮實,不用那么嬌慣。
林大山沒再說什么,這個家,妻子看似柔弱,可是比他有主意。很多事兒,開始要聽他的,聽著聽著,就拐到妻子做主了。沒有她,這個窮家料理不成這樣。只見她幫林大山倒完洗腳水,又去放桌子,然后去鍋里盛高粱米飯、白菜土豆湯,一樣一樣端到桌上。白菜土豆湯,上面漂著點油花,是晚上丈夫回來,她才舍得放。一小壇豬油,過年熬出來的,封好,一小勺一小勺的,能吃上一陣。林海和銀鳳把那塊烤出煳巴的餅子吃完了,土豆湯也搶著喝。于麗萍嗔銀鳳,咋那么不懂事兒?銀鳳知道母親在責怪她什么,嘟著嘴說,你怎么不管他嘛,就偏向。
林大山把自己碗里的土豆湯端給銀鳳,銀鳳看母親允不允許她吃。于麗萍說,銀鳳啊,以后向你姐姐學習。她只比你大三歲,可是,你看你倆,她就像小大人似的。你呢,永遠也長不大。你爸上山累,跟那大木頭摔了一天的跤,得多累呀。有點油水兒不盡著你爸吃,他累垮了,誰給你們掙錢呀?沒有你爸掙錢,咋養你們長大?
銀鳳無聲同時愀然地把碗推了回來。
林大山又推過去,說,銀鳳吃吧,你吃一半,林海吃一半。你們倆小,還是長身體的時候。同時,他看著于麗萍說,我說啊,明天,我就搬行李卷走了,去山上住,不再每天下山。大伙兒商量好了,這樣能搶出不少生產任務。天天早出晚回,路上耽誤的工夫太多了。
爸,那你啥時候回來呀?
林海和銀鳳同時抬著小臉巴巴地問。
現在還說不準,十天半月,也許個把月,二十天,都沒準兒。
林海哇地哭了,說,爸爸,那我想你怎么辦呢?
林大山捋著他的頭發,說,這二小子,尿嘰嘰的就愛哭。
林海,再哭就不讓你吃飯了。吃飯哭,該得病了。于麗萍說著去收拾碗,每頓飯她都吃個半飽。待把四個孩子都弄睡著了,她才坐下來,給林大山補衣服,烤他潮濕的烏拉。
鄭毅書記坐著一輛破舊的吉普車,秘書小趙和他換著開車。
從伊敏河到北嶺林業局,他們從早晨三點出發,現在開了九個多小時,還沒到目的地。北風呼嘯,風雪交加,吉普車在顛簸的山路上像個硬殼塑料小玩具,顛來簸去的。快到東方紅林場岔道線時,吉普車走不動了,老舊車,趴窩是經常事。小趙奓著兩手,仰頭看天說,沒轍了。
鄭毅笑著說,別泄氣,這是老天讓我們先去東方紅。車撂這吧,荒山野嶺的也沒人偷。只能等救援了。我們走著,先去東方紅。
說著,兩人徒步向山上走去。
他們今天本來計劃是先去青川林場,那個場剛組建,工人和馬套子戶也到位了,干勁很足。東方紅這邊,有林大山帶著那些工人,他放心。前不久上級領導動議,北京那邊木材需求量日益增大,而他們現在是小米加步槍的生產速度。要發揮人的主觀能動性,比賽,掀起社會主義建設的新高潮。讓青川和東方紅兩個林場,在生產任務上打擂臺。他們今天來,是先看看青川的生產情況,摸摸底,再到東方紅。北嶺林業局那邊都沒通知,老書記帶著小趙,自己就下到林場了。這就是那時期的共產黨干部。
兩個人都穿著棉大衣,厚厚的毛領子豎著,和頭上的棉帽子連在一起,還纏著圍脖兒。不這樣嚴裹,耳朵一會兒就凍上了。在雪地里行走,幾乎等同于摔跤,走不出十步八步,一個屁股蹲兒,人就著地了。好在兩個人都在山里長大,習慣了。整個冬天,在山路,這樣的走法、摔法,家常便飯。
林大山正跟工友們在伐區作業,有的工人掄起板斧在打枝,有的工人在用彎把鋸伐樹,生龍活虎,熱火朝天,同志們的干勁確實都很高。鄭毅書記遠遠地看著,感到非常欣慰。
曹洪義和馮少華也都在現場,一個書記一個場長,他們受老書記感染,現在幾乎天天都在現場,檢查作業安全,也和工人們一起勞動。有他們在,工人的干勁更加高漲。細弱的常建華戴著一頂單帽,跪在地上,伐著一棵大樹。受林大山的影響,許多工人,現在都自覺地跪到樹根兒處伐樹了。貼著樹根兒伐,百畝林子,能為國家節約上萬米木材。
單帽沒有棉帽保暖,常建華不時用手焐一下耳朵,還用手心哈熱氣,焐鼻子。鄭毅來到他身邊,把自己的棉帽摘下來,戴到常建華頭上。
常建華當時沒認出老書記,只推說,不用不用,你也冷。
鄭毅笑呵呵地說,戴著吧,我這還有圍脖兒,還有大衣毛領。這一扎一圍,一點也不冷!
常建華難為情地笑著,摸摸棉帽,說,嘿,氈絨的呢,真暖和。
你歇一下,我來試試。鄭書記說著,他也單腿跪下來,貼著樹根兒開始鋸那棵大樹。
小趙把地上鋪的狍子皮給老書記往腿下挪了挪,自從林大山發明了跪式伐樹法,有的人鋪棉襖,有的人鋪氈子。他告訴大家,一定要有一張獸皮鋪地上,這東西絕對隔涼。不然腿受不了,膝蓋該受傷了。
伐木工人幾乎人人備有一張獸皮。別說,還真暖和,至少不那么涼了。
大家都捂得這么嚴實,看不出誰是誰。曹洪義和馮少華,見常建華那兒有兩個陌生人,他倆湊過來仔細看,???原來是老書記!曹洪義和馮少華都驚叫起來。
大家圍過來,小趙說他們本想到青川,車拋錨了,只好就近來東方紅林場了,也看看這邊的生產情況。
老書記,是又下來蹲點嗎?馮少華問。
鄭毅笑呵呵地說,不,光蹲點不夠。這回要督戰。你們兩個林場,伐木作業點,打擂臺,比著干。
曹洪義把生產段長秦明啟拉到一邊,悄聲說,趕緊去場子調度室打電話,告訴周書記、吳局長,說老書記下來了。都沒去局里,直接到咱們作業點來了。讓那邊趕快準備一下。
鄭毅明白了曹洪義的意思,高聲對他說,別,別通知這兒告訴那兒的,還搞什么準備、接待。我來,是幫大家干活兒的,不要因為我來影響了大家的作業進度。
馮少華說,那您晚上住哪兒,總得安排一下吧?
不用安排。工人住哪兒我住哪兒。他們能打囫圇滾兒,我也能。
打囫圇滾兒就是穿著棉衣棉褲,鞋都不脫的睡法。
鄭毅又向大家擺手,說,大家趕緊干活兒,該干什么趕緊干什么。
林大山和王胡子在另一邊悄聲說,老書記都這樣干,咱們還有什么理由不好好干呢?
周圍的工人都非常感動。連平時干活兒最不起勁兒的小山東,也用力地刨了起來。
吃飯休息時,工友們還是就地取材,有坐倒木的,有坐樹墩兒的。攏起雪,遮著火,點燃木柈子,燃起篝火烤干糧。林大山掏出煙斗,想吸口煙解解乏,王胡子過來,遞給他一個新的,說,大哥抽這個試試。
嗬,王胡子的手真是巧,能把煙斗車得這么漂亮。林大山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瞧,愛不釋手。
那柄精巧的木質煙袋鍋,像一柄古代的司南勺,光滑得像玉一樣。林大山十分喜愛,說,胡子兄弟,你人粗,手卻巧啊。這都是心巧。
王胡子被夸得不好意思。他說,給大哥做,盡點心就是了。
是要盡心,干啥都要用心。林大山說,干咱們這行,看著粗,跟大木頭拼力氣,可是稍不留神,輕則少胳膊腿,重則,要一條命。
是哪,大伙兒現在干活兒,大哥你總是說著,都小心多了。伐木順山倒時,也能找準方向了。樹根子,也留得不那么長了。還有哇,這也都快仨月了,還沒出一起事故。聽說另一個林場,砸折腿的都有兩起了。
林大山嚴肅起來,說,話可不能這樣說,一大意就不出好事兒。我們不能僥幸。我正要跟你說,明天我就得下山去局里參加培訓班,技術啊、安全啊,都得聽上邊的,再學一學。工組這兒,你要多操心。魏財他們干得也不錯,平時多團結,少抬杠。
大哥,我也去唄??上沂谴罄洗?,不識幾個字兒。人家上邊不要我啊。
兄弟,我和常建華去學習。學好回來后,要給你們講。所有人都去是不可能的。我們好好學,學明白了,回來給大伙講。這樣省事兒。
行,大哥,你安心地去吧。工組這邊,我多干活兒,不惹事兒,也不跟魏財那熊貨頂杠,放心吧。
聽說,我們培訓的內容之一是怎么使油鋸,這家伙,有了油鋸,那鋸起木頭就是刀切豆腐啦!
使油鋸,開拖拉機,大汽車替換馬套子拽木頭,一想到這些,我睡覺都樂醒了。大哥,你快去吧。但愿你回來時,咱們就使上這些電家伙了。
行,樂歸樂,干什么都要穩住神兒。
記住了。放心吧。
林大山捏著那柄新煙袋鍋說,胡子兄弟,這個,也要謝謝你啦。
咱哥們兒誰跟誰?再說客氣話就遠了。
傍晚時,鄭毅和秘書小趙以及曹洪義馮少華,一起回到北嶺林業局。
北嶺林業局的招待所,是幾間平房辦公室改建的,放了幾張簡易鋼絲床,氈子褥墊兒,粗布被子,枕頭都是木頭和干草填充的。
在招待所的最東頭,是職工食堂,也是鄭書記他們下來一起吃飯的地方?,F在,因為曹洪義讓調度打過的那個電話,周寶成和吳衛東有些準備,他們盡可能地讓飯菜豐盛些,屋里暖和點。在大食堂的門口,還放了一架屏風。屏風把吃飯的職工隔開了,相當于一個單間。
鄭毅書記也餓了,走路直搖晃。他們幾個都很累。周寶成和吳衛東準備把他們引到單間,鄭書記一眼看見了屏風隔著的這桌,上面有肉有蛋,還擺了一瓶白酒。主食是細糧,菜是小炒。
而另外的那些工人,面前只有一碗湯和手中的粗糧餅子。
鄭毅書記站住了,他皺起眉頭說,你們不是說局里沒錢嗎?這不挺有錢的嗎?沒錢能這樣造,整出這么多好嚼谷?
周寶成說,鄭書記,你在山上跑了一天了,給你弄兩個好菜,也是補補身體,不然你累壞了,怎么領導我們工作,搞建設啊!
鄭毅說,別挑好聽的說,你們這樣,讓工人怎么想我們?我們怎么做榜樣?工人兄弟比我更累,可是我們吃小灶?我吃不下去!
說著,退后一步,向外走。他說,食堂有什么,我吃什么。跟工人吃一樣的!這個,你們誰愿意吃誰吃。吃得下你就吃。
吳衛東為難得直咧嘴。
鄭毅書記果真就坐到工人的一排長椅子中間,和大伙一起吃起了大鍋飯。
吃過飯休息時,周寶成把他引到準備好的單間,鄭毅書記站住說,又吃小灶,又給我住單間。我不搞這個特殊。你們給我和趙青找一個普通房間,我倆住一屋就行。
周寶成說,鄭書記,還是你自己一個房間吧,這樣晚上沒干擾,也能休息好。
鄭毅說,不用,工人咋睡我咋睡。
這時,林場大門口有人喊,有輛運材車路過,要去青川,有人捎什么,辦啥事,都抓緊。
那時交通困難,人們拉腳捎東西,靠的都是順道。
鄭毅聽說那輛車要往青川林場去,他叫上小趙,來,咱們就搭這個車,今晚就去青川吧。現在到處都抓瞎,沒錢,油鋸不到位,產量要全靠工人的干勁,咱們得身先士卒,鼓舞士氣呢。
青川林場的山上,很多工人伐木像拉弓,姿勢別扭還嚇人。一問,才知道多是新來的,農民工出苦力行,干這些不得要領。只有一個身條瘦削的小伙子,非常會使勁,拉鋸子像在吃木頭一樣,嗖嗖嗖地往里進。場長馬力給鄭書記介紹說,這人叫趙志民,是青川的工組長??粗?,干活兒可頂用了。說著一指遠處堆著的小山一樣的木頭,說那些都是他一早晨伐的。
鄭毅愛惜地看著他說,光自己會干不行,還要像林大山一樣,當好領頭羊,領著大伙干。旁邊的工人圍上來,問什么時候能有油鋸、電鋸啥的呀,那機械化,什么時候到位呢。鄭毅皺著眉說,上級也在積極給我們想辦法,可是國家缺錢呢。這幾天,我就住在山上了,咱們克服困難,兩個林場就拼力氣,比著干,拿下國家定的百萬立方米木材!
林大山像長了飛毛腿,二十多里的山路,他當天晚上就趕回來了。他想盡快把自己學到的東西傳給大家:“五定五?!钡墓芾?,如何能保證安全生產一百天,怎么保工具設備和節省材料,又如何給集材作業創造條件,少傷害小樹苗……他在一株足有六十厘米粗的大樹前,現場演示著講解。特別是樹倒的方向,先在一側鋸下楂,下楂面的角度是四十五度,中間的木片抽掉時,要注意回頭棒子,這個最要命……所有的人都暗暗點頭,樹倒的一剎那回頭棒子擊傷人的事故,已發生幾起了。
第二天,鄭書記又回到東方紅林場,他像拔河場上那個喊哨鼓勁的,這邊給加加油,那邊給助助威。他知道,工人們盼望已久的電鋸、拖拉機,遲遲不能到位,有資金的原因,也有國際上的障礙。唉,什么都不說了,克服困難,創造條件上吧。
確實一些人有了怠惰情緒,魏財他們這些馬套子戶,歇了工。有的回家了,有的另有理由。稀稀拉拉剩下的幾個,不是馬趴下了,就是輪胎漏了。常建華他們這個造材組,已經把放倒的木頭打枝,造材。直溜溜的那些大木頭,堆成了小山,等著拽下去。另一些枝丫、樹杈也堆成了山,得抓緊運。都堆在山上,影響接下來的工序。有一些人已經坐下來抽煙了,沒到歇工時,自己坐下歇息。小山東朱興武一屁股坐在了一盤樹座子上,他說真累。王胡子走過來,一腳把他踢下來,說,你還想不想活了?!
小山東眼淚汪汪,坐個樹座就不想活了?
那盤樹座奇大,是林大山貼根兒伐的。大平面,像一盤白花花的大月亮。這株樹至少有上百年了。王胡子說,這是咱們山里人的老佛爺、老祖宗、老神仙。敬還來不及呢,你可倒好,一屁股坐上去了。看著吧,招災惹禍的東西,不吉利的事兒都是你干的,這回,又要有人倒霉了。
小山東愣里愣怔,平時他也坐過樹墩呀。怎么這盤,就讓王胡子這么生氣呢?
常建華走過來說,胡子兄弟,你又胡吣。不知者不怪,小山東他不是不知道嘛。說著,他自己雙手合十,對著那盤樹座,彎腰三拜三鞠躬。
我是為他好,為大家伙兒好。王胡子大聲嚷嚷。
這時,林大山已經像魯班一樣,和幾個工友大斧頭掄起來,咔咔幾下子,一架架木爬犁就造出來了。用兩根結實的帶有樹根的小徑木,中間橫著再綁上小徑木,遠看像大木梯子。轅把手兩邊拴上棕繩子,一輛由工人架拉,可裝木頭搬運的大爬犁,就做好了。有人拖拽了幾趟,效果很好,又快又省勁。
鄭毅書記遠遠地就奔林大山這兒來了,看他造出不亞于馬套子的運輸工具,臉上露出了笑容。他說,大山啊,當年真是沒白疼你,腦瓜又活,責任心又強。林場有你這樣的,完成上級交給的任務,有希望!說著,老書記把帽子手套都摘下來,已是三月份了,天氣不再那么酷寒,他把手套帽子交給小趙,說,你先給我拿著,我和大山試一下家伙。
那邊的王胡子和常建華,看到老書記來了,還看到木架子爬犁,忘記了剛才的爭吵,小山東也跑過來,他們把爬犁裝成了一座小山。王胡子更是不甘落后,他一個人就把兩股轅繩架到肩上,獨自向山下拽。
可以不用馬套子了,大家都很開心。稀罕一樣,來來回回,一趟接著一趟。下山的冰坡道,磨得鏡子一樣光。
林大山和鄭書記邊拉邊嘮。鄭書記問他培訓的情況,他給鄭書記講自己除了培訓,又想到一個提高效率的辦法。鄭書記饒有興趣地聽著,這個大山兄弟,當年就是一把好手,現在又是他,大梁一樣挺起了重任。
這時,常建華和小山東那架趕上了他們,兩個人用腳,出溜著滑地控制著爬犁的前行。冰道實在太滑了,這時,忽聽身后王胡子大喊,躲開,躲開,快躲開!
林大山一回頭,明白了危險——爬犁躥堆了,王胡子爬犁上裝的成材大木頭,正排山倒海滾砸過來——林大山一掌推開鄭書記,鄭書記則兩只胳膊去拽常建華、小山東。精瘦的常建華和同樣不胖的小山東,被推得一骨碌都滾下道面,而快速砸來的大木頭碾住了鄭書記。林大山稍稍一偏,保住了命但腿被擠住了。
鄭書記當時就口吐鮮血。
王胡子愣得眼睛都直了,小山東嚇得跪在地上直磕頭。
老書記犧牲了。他的尸骨就埋在了紅松林。
那個冬天,油鋸和拖拉機始終沒有來。到了五月份,伐木作業就要停止了。沒有冰道,山上不能采伐。讓伊敏河林業管理局領導們沒有想到的是,這兩個林場,東方紅和青川,一百萬立方米的任務,他們愣是憑著工人們的雙手一鋸一鋸地完成了。
他們完成了國家交給的任務。
三十年后,叫伊敏河的小興安嶺林區,已經成為一個有名的旅游城市。那些光了又綠的山,蓬勃生長的紅松林,澤被著一方水土。林大山家的金鳳、銀鳳,我的姑奶奶,她們已是公園里享受綠水青山的跳舞一族。林海、林濤,一個是我的爸爸,一個是我叔叔,他們在北京生活,是紅松家具的創始人。爺爺不肯去,他說,只有在老窩聞著松香的味道,筋骨才舒適。
我奶奶于麗萍也七十多歲了,她每年春天都會和爺爺、重孫女,在紅松林鄭毅書記埋忠骨的地方,栽上幾棵小樹苗。小松苗只有指高,五歲的小姑娘用手撫捋土,于麗萍給她哼唱栽樹歌謠:“伊敏河,神紅松,挖土坑,栽當中,腳踏實,不透風……”
又過了三十年,一代偉人來過這里,“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這里再也不用馬套子了,種樹栽苗,一切都是現代化。曹洪義那代干部,已經和王胡子一樣,都成了退休的老頭兒。在杜鵑花怒放的山坡上,常能見到他們的身影。我邊拍片邊想,共和國的萬里錦繡,都靠他們雙手織就。
和爺爺告別那天,他一直把我送到大門口,我讓他回去,他扶著門框不動。兩條一長一短的腿,崎嶇而堅韌。望著他,我突然亮開嗓子,像姜文那樣大口貫起:“穿林海,跨雪原,氣沖霄漢!”
自己先來他個蕩氣回腸!
爺爺咧開他缺牙的嘴,二人轉一樣跟著唱起來:
抒豪情寄壯志面對群山,
愿紅旗五洲四海齊招展,
哪怕是火海刀山也撲上前。
我恨不得急令飛雪化春水,
迎來春色換人間!
我哈哈大笑起來,笑出了淚水。淚眼模糊中是越來越遠的爺爺,越來越近的綠海。晚風吹拂,林濤林海,漸成巍巍的群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