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程紹南
【導讀】日本實行植物品種保護制度始于1947 年的《農產種苗法》,經多次修訂,該法在本國植物品種注冊、農民特權、先育成人強制許可、指定種子、損害賠償、商業(yè)秘密、刑事責任等方面做了詳盡的規(guī)定,值得我們借鑒。新版《種苗法》也提醒我們,加強自主知識產權品種的研發(fā)和有效保護,時不我待,任重道遠。作者程紹南先生年近耄耋,仍心系我國果品產業(yè)發(fā)展,赤誠可鑒。
2020 年日本政府對1998 年版《種苗法》(平成十年法律第83 號)進行修正,同年12 月9 日頒布了新版《種苗法》(令和2 年法律第74 號,以下簡稱“修正法”),并于2021 年4 月1 日起施行(其中,自家繁殖等相關規(guī)定,延后至2022年4 月1 日施行)。
目前日本有效登記品種已達9 000 個左右,構成了日本農產品在海外市場的品牌優(yōu)勢和競爭力。近年來,日本不斷有注冊品種違規(guī)流向海外,在當地繁殖且產地化,并向第三國出口,影響了日本農業(yè)發(fā)展和農產品海外市場的拓展。例如,日本國立研究開發(fā)法人農業(yè)·食品產業(yè)技術綜合研究機構(以下簡稱“農研機構”)培育的閃耀玫瑰香葡萄(日文名:シャインマスカットブドウ;英文名:Shine Masscut grape)種苗流失到中國和韓國,然后在東南亞等地以“陽光玫瑰”“陽光パラ”“香印翡翠” 等品名銷售;草莓、櫻桃等也有類似情況發(fā)生。2020 年日本農林水產省輔助事業(yè)調查中發(fā)現,在中國和韓國的網上銷售的種苗中,有36 個品種與日本在登記的品種名稱相同,雖然不確定是否是真貨,但可擾亂國際市場對日本品種的評價,造成日本農產品出口企業(yè)潛在客戶的喪失,損失不可估量[1-4]。日方據此認為,寬松的品種知識產權管理會挫傷日本農研機構、種苗業(yè)界培育新品種的積極性和農民的出口欲望。
農作物由于立地條件和栽培技術等原因,有可能致使品種的特性不能充分表現出來,導致收獲物的質量受到很大的影響。在日本國內,如果主要農作物和果樹品種流出到與品種權人意向相左的都道府縣地區(qū)栽培,一旦產品達不到品種權人要求的品質而上市,不僅會導致注冊品種的評價下降,還會妨礙各地戰(zhàn)略性的地域品牌化的確立,從而影響農民的積極性。同時,為了保護日本優(yōu)良品種持有者的權利,要在海外證明侵權的事實,需要與品種登記時的種苗進行比較栽培試驗等,過程復雜,困難不少,往往取證難以成功。品種權人的利益得不到保護,培育新品種的積極性受挫。因此,必須強化防止日本優(yōu)良品種流失海外的法律措施。日本律師聯合會認為,新品種成果即是日本的知識產權,對于侵權行為,必須訴諸法律。2020 年10 月日本律師聯合會發(fā)布了要求修正《種苗法》的意見書,并最終促成了此事。
品種權人有權指定其品種流向的國家和國內地區(qū)。即植物品種權人在申請品種登記后,能夠限制該品種種苗在日本國內栽培和流向海外的制度。申請注冊品種過程需要2~3 年時間,主要流程是:A.品種的育成→B.申請登記(對申請文書及品種名稱審查)→C.公布申請登記→D.品種特性審查(栽培試驗、農林水產省審查官的現場調查等)→E.品種注冊(記載到品種注冊簿上·官方刊登)→F.支付注冊費。品種權人在申請品種登記后,進入C、D 流程就成為“有效登記品種”,即獲得暫時保護;進入并完成E、F 流程后,即成為“注冊品種”并同時產生“培養(yǎng)者權利”[5]。作為一個業(yè)務,品種權人擁有“注冊品種”等(包括注冊品種以及與注冊品種的區(qū)分尚不夠明確的品種)的種苗、收獲物及某些加工品的權利。因此,如果沒有品種權人的許可,任何人不能將該注冊品種等作為業(yè)務來經營謀利。果樹、林木、觀賞樹木等木本植物的品種權保護期為30 年,其他植物保護期為25 年。
支持在海外進行品種注冊申請。根據品種權人的意向,此舉可以防止品種流向海外并形成產地。修正前的《種苗法》規(guī)定,從保護品種權人的利益和確保種苗流通的立場出發(fā),必須根據品種權人等的行為來處理。當注冊品種的種苗、收獲物或加工品被轉讓時,除生產該注冊品種種苗,以及向不認可品種保護的國家出口該注冊品種種苗的行為(包括以最終消費之外為目的而出口該品種產品的行為,以下同)外,該注冊品種的品種權的效力范圍包括該轉讓品種的種苗,而不包括對收獲物或加工品的利用。因此,如果將正規(guī)得到的種苗拿到國際植物新品種保護聯盟(UPOV,Interational Union For the Protion of New Varieties of Plants,中國于2000年4 月23 日加入該組織)的77 個成員國或地區(qū),根據1968 年生效的UPOV 條約,新培育的植物品種按照各國共同的基本原則進行保護,這種行為在修正前的《種苗法》看來則是合法。而且,在《種苗法》修正前,品種權人等轉讓了注冊品種的種苗等時,即使進行轉賣,只要沒有增加個體數量,就無法保障品種權。因此,即使品種權人想要限制注冊品種種苗的出口、為了確立地域品牌而將產品采收限制在某區(qū)域內,以謀求品牌產地化,也無法阻止這種違背其意向的轉賣行為。為了防止品種擅自流向栽培風險高的海外地區(qū)繁殖、栽培,新版《種苗法》實施后,必須在當地進行品種登記、應對侵權等重要工作。因此,日本農林水產省在“修正法”實施后,將支持在海外進行品種注冊申請。同時,根據“修正法”,由于品種權人在申請登記注冊時,向農林水產大臣提出了限制帶出海外的要求,所以在注冊后,可以適當限制帶出海外等行為,維護品種權人權益[2]。
并非一律禁止“自家繁殖”。修正前的《種苗法》,將農民正規(guī)購買的苗木種植收獲的一部分用于苗木“繁殖”,并用于自己管理的生產稱為“自家繁殖”,是合法的,但在境外自行繁殖注冊的種苗不屬于“自家繁殖”,屬于侵犯品種權人權益,適用刑事或民事賠償處罰。但是,要取得故意或過失侵權的證據比較困難,以往只是一種威懾而已。對此,“修正法”規(guī)定經品種權人許可,可以繁殖及種植注冊品種(2022 年4 月1 日實施)。“修正法”強調了落實對侵犯品種權人行為的處罰。侵害品種權是指沒有品種權人的許可,擅自用注冊品種進行生產、銷售的行為。通過民事請求,可禁止該品種的生產和銷售,對品種權人蒙受的損失進行賠償,恢復培養(yǎng)者權利人的名譽。對嚴重侵犯品種權人權益的處10 年以下徒刑并處1 000 萬日元以下罰金(對法人的代理人處以3 億日元以下罰金)。另外,加強邊境海關管理措施,防止注冊品種非法流向海外。
強化對品種登記實施審查的措施。在申請品種登記的審查過程中,對申請登記品種的特性及其穩(wěn)定性、均一性,以及同已有品種特性的區(qū)別等要件進行審查(2022 年4 月1 日實施)。對栽培試驗進行審查時,現在由農研機構根據國家交付的運營費交付金來負擔。但是,作為防止非法流出對策的一環(huán),需要促進海外的品種登記。為了使日本的審查結果在海外的審查中也能被采用,需要以國際標準進行栽培試驗,提供可靠性高的審查結果[6]。因此,“修正法”規(guī)定,為了提高審查質量,將向申請人收取有關調查或栽培試驗的費用,并降低申請費和注冊費。
建立推定制度。修正前的《種苗法》規(guī)定,是否滿足登記條件而進行的審查,是根據實際的植物體本身進行的。因而品種權所涉及的范圍,是根據品種登記時,注冊品種的植物體所具有的特性來加以區(qū)分。要證明侵害事實,首先要進行被訴侵權品種與注冊品種的栽培試驗,比較兩種植物體的特性,但如果品種登記時該品種的植物體處于發(fā)芽狀態(tài),那么實際上要保管這種狀態(tài)是困難的,所以采用這種方法的舉證是有局限性的。因此,在“修正法”中,從便于證明品種權人受侵害的角度出發(fā),當品種權人比較被訴侵權品種的特性和特性表,證明兩者沒有明顯區(qū)別時,“修正法” 規(guī)定可以認定該被訴侵權品種在特性上與注冊品種無明顯區(qū)別。說到底該規(guī)定屬于推定規(guī)定,可以根據該注冊品種登記時的植物(或者與該植物相同,而且有擔保的目前的植物),與被訴侵權品種的植物栽培結果進行比較等其他證據(或事實),以推翻所推定事實。該制度2022 年4 月1 日實施。
創(chuàng)立特性修正制度。隨著上述推定制度的創(chuàng)立,品種特性表具有比以往更重要的意義。因此,預先將關于申請品種通過審查確定的特性(以下稱為“審查特性”)通知給品種登記申請人,接收到該通知的申請人,如果認為該審查特性與事實不同,可限于品種登記前,提請修改審查特性。該制度也于2022 年4 月1 日實施。
根據品種登記簿的特性建立區(qū)別性判定的制度。根據“修正法”可以用“比較特性表”來比較注冊品種與被訴侵權品種之間的特性。因此,在“修正法”中,為注冊品種的利益相關者設立了一種制度,可以要求農林水產大臣對某個品種是否能根據特性表來加以明確區(qū)分。這也有助于當事人之間的和解談判、非訴訟糾紛解決程序(ADR)等的順利進行。該制度同樣于2022年4 月1 日實施。
作為日本知識產權法之一的種苗法進行了修正,其他知識產權法一樣,隨著社會形勢變化,某些規(guī)定也作出調整。主要調整事項有:職業(yè)育種相關規(guī)定的調整;品種注冊代理人必需承擔的義務;引入通常利用權的當然無效抗辯制度等,均于2021 年4 月1 日實施,也值得關注,在此不贅述。
長期以來,特別是我國改革開放40 年來,中日兩國農業(yè)科研院所、農技人員、種苗業(yè)界有頻繁交流,種苗業(yè)界也進行了不少互贈種苗的民間活動,不但促進了中日兩國現代農業(yè)技術的發(fā)展,而且大大增進了廣大農民之間的友誼。中日兩國都是國際植物新品種保護聯盟(UPOV)的加盟國,我們相信,今后,依據UPOV條約、中華人民共和國種子法(2021 年修正)和日本《種苗法》(2020 年部分“改正法”,即:令和2 年法律第74 號)等相關法規(guī),中日兩國種苗業(yè)的交流將邁向更廣闊的天地。
對日本《種苗法》的“修正版”筆者有以下幾點思考:(1)種苗是農產品,更是具有知識產權之技術產品。一個新品種經過向法定部門登記并達成“注冊品種”后隨即就賦于了“培養(yǎng)者權利”,同時該“注冊品種”還可能具有品種育成技術專利權、品種名稱及商標設計專利權等。因此,在種苗的國際交流中,對所交流種苗相關的知識產權要認真了解并獲取文件資料,以便給于應有的尊重。(2)在國外互相贈送種苗時,受贈方必須取得受贈種苗的合法證書;民間私下贈送的種苗不可擅自攜帶出境;正規(guī)購買的種苗必須有相關憑證、發(fā)票等,欲攜帶出境的應向出售方詢問必要手續(xù)以便履行。(3)國內種苗企業(yè)對引進的日本及其他國家(如新西蘭、韓國等)的品種,以苗木繁殖為業(yè)的,應該學習和了解日本等國家有關種苗法的規(guī)定,規(guī)范經營行為,特別對新引進的國外品種進行大量繁殖、銷售的,應該對照相關國家的種苗法規(guī)進行自查,杜絕違規(guī)行為,確保種苗生產的合法經營。(4)種苗猶如農業(yè)的“芯片”之一,我國在大力開展培育農產品新品種研究,自制“芯片”的同時,仍然需要大力引進國外新品種。考慮到新品種、新種苗引進時所需要支付的“培養(yǎng)者權”費用,建議我國農業(yè)部門設立“引進國外農產品新注冊品種”的項目,給于相關農業(yè)企業(yè)、專業(yè)合作社一定的資助,鼓勵并扶持農業(yè)專業(yè)大學畢業(yè)生投身“種苗創(chuàng)業(y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