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蹈創編中具象典型人物的塑造
——以《十二金釵》為例

□馮靜涵 陳 雯

具象典型人物是舞蹈創編中常見的塑造對象，通過對具象典型人物的塑造可以達到揭露社會群體特征、表達深刻主題思想的效果。對具象典型人物塑造的舞蹈不在少數，但對創編方法進行理論化、系統化概括的較少。因此，本文從唯物主義出發，保持客觀性與普遍性，以福建師范大學研究生編導課堂所編創的《十二金釵》為例，從實踐中提煉出舞蹈創編中具象典型人物的塑造手法。

典型又稱典型人物或典型形象等，狹義上是指藝術作品中塑造的成功的人物形象，任何藝術作品中的典型人物都是在鮮明的個性中體現出廣泛的共性。藝術之所以能夠在娛樂和美的享受中達到對生活真理的認識，通過富有感染性的藝術形式達到對生活規律性的感悟，就因為它創造了典型。典型人物又分為具象典型人物和抽象典型人物。具象典型人物指對具體的特定人物的表現和塑造；抽象典型人物指沒有特定人物身份，對某一類人的表現和塑造。舞蹈作品中涉及的人物形象，也應具備典型的特征。舞蹈作品通過對典型人物的塑造，揭露真理，幫助觀眾了解社會，認識世界，達到與觀眾情感高度共鳴的境界。舞蹈具象典型人物，如《孔乙己》《花木蘭》等，擁有具體特定人物。舞蹈抽象典型人物，如《紙扇書生》《點絳唇》《中國媽媽》等，塑造某一類型的人物。典型人物的塑造一直是舞蹈作品編創的重點，有眾多編導對此做出了非常成功的嘗試。

福建師范大學研究生在編導課堂上進行了一項極具意義的編導課題，“以‘十二金釵’為主題編創人物作品”。眾所周知，“十二金釵”是《紅樓夢》中十二位重要的女子，她們各有不同的性格與命運，從她們身上可以感受到時代的悲劇，是文學史上十分重要的典型人物。編導以她們為主題編創舞蹈作品能夠真切體會到“具象典型人物”的創編手段。本文以《十二金釵》為例，從舞蹈語言、情節展現、道具運用三個層面探討舞蹈具象典型人物的塑造，總結出主導動機的凝練概括、關鍵情節的塑造表情、舞蹈道具的強化表達三點。

一、具象典型人物概述

具象典型人物形象就是對具體的特定人物的表現與塑造。因為涉及了某個特定的人物，因此在舞蹈中會帶有一定的故事情節或者特定的人物性格。在創編方面，編導要對該人物有充分的了解，對作品中的人物形象、人物性格、背景故事等做好充分研究，只有這樣才能在舞蹈作品中，將人物的內在心靈世界深入地展現出來。舞蹈作品的評論講究“知人論世”，因此，在舞蹈創作中也要講究“知人論世”。在編舞中，編導尤其要做好相關功課，如對歷史人物涉及的歷史背景和當時的衣著服飾與生活習慣有基本的了解，不能在舞蹈動作的編排及道具的選用的時候出現“穿幫”的現象。甚至可以說，舞蹈動作的編排要符合人物的性格與情感變化。如果是威武莊嚴的人物形象，編創的舞蹈既不能有花哨亂目的技巧性動作，也不能有柔情似水的動作，這些動作和人物本身莊重的性格不符合。而在人物感情發生劇烈變化時，加入反常的動作可以進一步加深人物情感，從而塑造更加立體的形象。

舞蹈作品在塑造具象典型人物形象時，編導和演員等首先要對該人物進行深入的了解，收集該人物相關的文獻或音視頻資料，深入挖掘其性格特征及感情思想，最終塑造出能夠達到典型境界的人物形象。另外，考慮到具象的人物形象本身是家喻戶曉的人物角色，因此，在塑造其形象時，編導要考慮到其本身所帶有的歷史和教育意義，一方面要對相關事件做到真實的還原，另一方面，可以考慮用戲劇的表現方式來進行人物形象的塑造。

我國舞蹈作品中對具象典型人物的塑造已經轉向對人物心理情感的刻畫，不再單純依靠復雜高超的技巧塑造人物形象，而是更多地進行內在情感的抒發與人物心理的刻畫。在塑造人物形象時，編導要運用多種手段，而不是局限于某一方式。現在許多編導開始著眼于借鑒更多的藝術形式，如在古典舞中加入一些現代元素，舞蹈《孔乙己》中沒有傳統的古典舞技巧，卻也體現了古典舞的風格。

二、塑造具象典型人物途徑

（一）主導動機的凝練概括

舞蹈中的主導動機指作品中代表特定人物或情節、環境的舞蹈動機和主題，當特定人物或事件再一次出現時，它隨之出現，幫助觀眾理解作品。它是舞蹈創作過程中的主題內核，影響和規定著舞蹈作品的發展。日本現代舞大師江口隆哉認為“捕捉動機在舞蹈創作中是頭等大事”。所以動機的捕捉，在整個具象典型人物塑造中居首要地位。

對于主導動機的捕獲，編導需要深入人物內心世界，以人物性格特征為主，選取最能體現人物性格的動作。因為“典型人物”具有特殊性，與“臉譜化”人物不同，所以動機的捕捉并非單一情緒化的表達，如悲傷的哭泣、喜悅的手舞足蹈、憤怒的跺腳等，而是針對人物特征將其或孤僻，或懦弱，或高潔的特征予以體現，這就需要編導進行反復琢磨、修改。

以《十二金釵》中“林黛玉”為例，林黛玉的形象塑造針對林黛玉“弱柳扶風”的人物特征，再加上林黛玉“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品質，編導在捕捉動機時，既要體現她的嬌弱，又要體現她高潔的品質。因此，在創編過程中，為了體現林黛玉的嬌弱，舞蹈演員將左手輕掩臉頰，同時頭部偏向左方，眼睛看向地面，此動作體現出林黛玉憂郁的氣質。為了展現她的高潔，舞蹈演員將右手背于身后，左腿在前，右腿在后交叉側立，身體側向右方。這一動作體現林黛玉“絕世而獨立”之感，完美展現了林黛玉高潔的品質。舞蹈演員將兩個動作合在一起，既體現了林黛玉“掩面”的憂郁嬌弱，又展現了林黛玉“絕世而獨立”的高潔品質，凝練概括地將林黛玉的性格與品質展現出來，后面通過對主導動作的發展變化，構成對林黛玉人物的全貌塑造。又如，《木蘭歸》中花木蘭的“托按掌”表現出花木蘭的颯爽英姿，“前軟翻”“踹燕”等又體現出花木蘭在戰場上的廝殺。

（二）關鍵情節的塑造表情

舞蹈情節指在敘事性舞蹈作品中，人物的生活和事件的演變發展過程，它是由一系列能夠顯示人物與人物、人物與環境之間關系的具體事件過程組成的。情節的展開可以充分體現人物的性格特征與命運，以小見大，從而揭露主題思想，從人物個性上體現社會群體的共性。對關鍵情節的選取可以是高潮情節的選取，也可以是人物命運的凝練，總之必須能夠揭露人物品質，達到體現社會共性的效果。

例如，《十二金釵》中“賈元春”的塑造，選取賈元春大觀園省親一段，體現她身處深宮墻苑，身不由己的人物命運。賈元春一次又一次扶起親人的動作，展現了內心無盡的悲傷。背身、轉身、俯身、扶起四個動作重復多次的表演，加深人物內心無盡的悲涼。面對親人長輩，賈元春卻只能和他們以“君臣”相稱，而她在深宮之中，逐漸淪為政治的犧牲品。原本無憂無慮的賈府大小姐，如今卻只能面對深宮紅墻，肩負家族命運，成為賈府最大的政治靠山。

又如，《十二金釵》中“賈探春”的塑造，眾所周知，賈探春的命運是遠嫁和親，而在她和親之前，便有多次暗示她的遠嫁，如在寶玉生日宴時抽中的花簽表示她必得貴婿。因此，在舞蹈創編中，編導選取了這一情節，先是抽中花簽，緊接著是花簽變為紅蓋頭，遠嫁異國和親；將“紅絲巾”團成團，充當花簽，抽花簽時的探春一俯身一抬腿展盡她活潑豪爽的一面；當“紅絲巾”展開，由“花簽”變為“紅蓋頭”時，寓意探春的遠嫁，此時的探春叩別親人，眼含熱淚，賈府最精明能干的小姐從此漂泊異鄉。

再如，《十二金釵》中的“賈迎春”的塑造，眾所周知，賈迎春是十二金釵中唯一一個被家暴致死的女性人物，她的身上體現出的是封建婚姻的腐朽及對女性的殘害。迎春生性懦弱，又極其善良，她的理想生活是過上平平淡淡的富貴日子，可現實偏不如此，她最終嫁給“中山狼”，被家暴致死。舞蹈編導選取這一情節，首先展現迎春閱讀《太上感應篇》幻想著未來平淡的美好生活，再接著展現迎春的幻想破滅，其父親逼迫她嫁給“中山狼”，最終被家暴致死。舞蹈最后一段，運用大量滾地、地面踢腿、大腳柱等動作體現她被家暴時的情景，揭露出封建婚姻對女性的殘害。

（三）舞蹈道具的強化表達

道具的運用是舞蹈創編十分重要的手段，既可以塑造人物形象，促進情節發展，又可以增強舞蹈表現力，突出感染力，運用道具塑造典型人物是編導慣用手段。例如，《點絳唇》中舞者手執鏡子，對鏡梳妝，等待心上人；《紙扇書生》中舞者手執紙扇，展現古代書生之氣，從青澀到指點江山。舞蹈具象典型人物的塑造也需要道具的加持，通過道具的運用將人物性格或命運的塑造推向高潮，而道具的選取必須與人物命運或性格緊密相關。

例如，《十二金釵》中“史湘云”的塑造，史湘云愛喝酒、穿男裝，性格直爽灑脫，因此編導在編創過程中選取了這一特點，運用酒杯為道具，喝酒、出腳、晃腦、大步走等動作既體現了她愛喝酒的特征，又展現她直爽的性格。又如“賈迎春”，賈迎春愛看《太上感應篇》，即使發生了嚴重損害自身利益的事情，依舊是捧起《太上感應篇》，不問窗外事。因此，編導在編創過程中選取了這一道具，且舞蹈動作幅度較小，優雅又緩慢，手持《太上感應篇》，體現出迎春為人老實的性格特征。

三、舞蹈演員的形象轉化

一部舞蹈藝術作品的具體創作表演活動大致可分為兩個階段，即舞蹈藝術構思階段和舞蹈藝術傳達階段。舞蹈藝術構思階段即舞蹈創編，舞蹈藝術傳達階段即舞蹈表演。舞蹈表演也是舞蹈形象塑造的重要環節，舞蹈表演是對舞蹈創編的體現與深化，若無演員的精湛表演，無論編導的構思如何精妙絕倫，最終作品呈現出的結果總是不盡如人意的。

因此，舞蹈演員對形象的塑造極為重要。而演員對形象的塑造，需要經歷兩次轉化，即感覺的轉化與形體的轉化。感覺的轉化是指舞蹈演員要進入角色的心理。形體的轉化是指演員完成從個人到角色外在形象的模擬，這對最終呈現的人物形象是否能夠成為典型形象有重要作用。感覺的轉化要求演員對角色的心理有十分準確的把握，對角色的性格、情緒等做到全面深刻的體會和揣摩，使自己的情感、思想、性格貼合人物。形體的轉化要求演員讓自己的言行舉止符合角色，對自身的動作外貌等進行控制與改造，從而展現出性格化的形體動作。例如，《王熙鳳》中為了展現王熙鳳的潑辣，演員下巴微抬，趾高氣揚，高視闊步，從外在形象到內心視象無不透出傲慢、潑辣之感。

編創舞蹈具象典型人物的手段十分豐富，在課堂實踐過程中，我們總結出主導動機的凝練概括、關鍵情節的塑造表情、舞蹈道具的強化表達三種方法。反觀當下的舞蹈編創，也使用了這些方法。具象人物的編創比抽象人物難度更大，因為其個性特征更加顯著，人物命運更加曲折。這就需要編導充分分析人物，深入人物的內心世界，選擇最適合的編導手法，反復琢磨，進行編創。創造力是編導重要的品質之一，因此在創編過程中，編導不能拘泥于某一種方法，而是要多進行研究實踐。從理論上來看，語言、道具、情節是具象典型人物編創的重要手段，也是舞蹈編導理論研究中重要的一環。在塑造人物形象時，不僅編導是關鍵的環節，演員對角色的詮釋也是重要的部分。因此，在進行具象典型人物塑造時，演員也需要對角色有充分把握，從感覺和形體兩方面進行轉化，做到形神兼備，塑造出生動的人物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