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鷺佳
薇奧萊塔是威爾第歌劇《茶花女》中的藝術形象,而巧巧桑是普契尼歌劇《蝴蝶夫人》中的藝術形象,這兩個人物形象在悲劇命運與藝術手段等方面相同,在性格特征與矛盾沖突等方面不同。對形象塑造的比較,能給現代歌劇創作帶來“人物形象塑造應注重角色的二度創作”與“挖掘人物的審美特色”等方面的啟示,值得深入研究。本文主要從戲劇形象與音樂形象等方面入手,對歌劇人物薇奧萊塔與巧巧桑的形象塑造進行比較,希望對現代歌劇創作起到積極參照作用。
歌劇屬于集合舞美、文學、音樂、戲劇等多種藝術要素的綜合體,而人物形象塑造不僅是歌劇創作的基本問題,還是呈現歌劇藝術魅力的重要載體。人物形象塑造是歌劇創作不能忽視的重要環節,也是作品是否成功的關鍵。
《茶花女》和《蝴蝶夫人》都是浪漫主義時期意大利的著名歌劇作品,深受時代的影響。威爾第在意大利“真實主義歌劇”的思潮下,創作了《茶花女》。而相對于關心國家命運的威爾第,普契尼更關心現實生活,以人的日常生活為題材,描寫生活的偶然事件,并刻畫人的真實感情,在此背景下創作了《蝴蝶夫人》這一反映愛情主題的歌劇。雖然作者的創作時代背景近似,但是對待現實與社會的態度不同,在審美傾向與藝術態度方面存在較多異同點,歌劇創作風格各具特色。普契尼繼承了威爾第在鐘情悲劇題材與注重優美旋律及追求題材真實等方面的創作風格,在其基礎上,憑借較高的戲劇鑒賞力,借鑒地方色彩民歌因素及異國的曲調,使作品曲調更加豐富,對故事背景交代與角色性格闡述等有積極作用。
薇奧萊塔是威爾第歌劇《茶花女》中的人物形象,以人物角色的悲慘命運為軸線,對資本主義貴族驕奢淫逸與滿身銅臭的形象進行了充分詮釋。巧巧桑是普契尼歌劇《蝴蝶夫人》中的藝術形象,通過塑造人物角色的悲慘命運,揭示了資本家貪得無厭的本性。兩部歌劇正是以典型性與形象性的角色塑造,引起了觀眾的共鳴,贏得了大眾的喜愛。歌劇人物薇奧萊塔與巧巧桑是資本主義社會受迫害的婦女的典型代表,通過對歌劇人物角色的形象塑造進行對比,能夠從另一個角度認識作品揭示的資本主義社會的本性。
威爾第與普契尼都賦予了女主人公鮮明的性格特征,同時其歌劇作品主題圍繞女主人公相同的悲劇命運與不同的性格變化展開故事過渡。歌劇《茶花女》描述了原著中名妓薇奧萊塔的經歷,著重刻畫了其不追求金錢地位而渴望與追求愛情的正面形象。在愛情的經歷中,薇奧萊塔的性格隨之發生變化,從以往名妓縱情享樂的性格,逐步向放低姿態與甘愿默默付出的高尚女性形象過渡,性格結構中不乏圣潔、善良、灑脫等,充分詮釋了西方女性獨立且熱情的形象。在歌劇的第一幕中,薇奧萊塔的形象高傲且典雅,儼然一副王者風范,久經人情世故,認為世界上沒有真愛存在,對阿爾弗萊德的追求不為所動。通過對阿爾弗萊德深情告白的回憶與陶醉其中,將薇奧萊塔表面的淡然與內心追求真愛的渴望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這也是導致其性格發生變化的重要因素,為其悲劇結局做了鋪墊。歌劇《茶花女》將薇奧萊塔從放棄當前生活決定與阿爾弗萊德真誠相愛的熱情,到遇到阿爾弗萊德父親阻撓而堅強捍衛愛情的憧憬,到正視現實的無奈,再到犧牲自我成全他人愛情的悲痛,將其性格特征的多面性充分呈現。隨著薇奧萊塔的性格特征向高尚與圣潔的方向過渡,也預示著其悲劇的命運逐步接近,尤其是薇奧萊塔向窮人發放金錢、病情垂危時和醫生的對話、對推動其逐步走向深淵的杰爾蒙依然心存感激等事件,更是將其善良的性格充分揭露,劇情的發展反襯出女主人公寬容與高尚的性格特征。
歌劇《蝴蝶夫人》中巧巧桑的性格特征也相對鮮明,性格特征的變化極具戲劇性。巧巧桑的性格結構不乏突發時的強烈及反抗、忍耐時的安靜和順從等多種傾向。戲劇的第一幕呈現了15 歲涉世未深與向往美好未來的青春少女形象。雖然其外表是柔弱嬌小的,但內心倔強堅貞。隨著劇情的發展,尤其是在等待丈夫歸來的三年后,巧巧桑的性格更加成熟穩重。在對抗山島公爵與女仆等對其丈夫是否歸來的質疑聲中,巧巧桑仍在艱苦生活中期盼著丈夫的歸來,充分詮釋了忠貞與內斂和沉靜的東方女性性格。當丈夫平克爾頓帶著美國妻子歸來并向巧巧桑索要兒子時,巧巧桑悲痛欲絕,但仍祝福丈夫。最終巧巧桑以死表達對社會與他人的不滿,將其反抗與熱烈的一面充分展現。巧巧桑有著大無畏的獻身精神與寬廣的胸襟,塑造了獨立與堅強且掌握自己命運的女性形象,尤其是其丈夫逃避責任與懦弱的形象,反襯出巧巧桑高尚與勇敢的性格特征。
兩位女主人公的悲慘命運,深受其性格特征與社會本質等因素的影響。薇奧萊塔獨具英雄特質的性格,深處復雜的環境,在倫理與道德和民族道義下掙扎,是矛盾與熱情的個體。巧巧桑的生活相對簡單,好像只為愛情而活,雖然外表柔弱,但內心為愛而死的精神力量不可估量。兩位女主人公受中西方價值觀的影響不同,其性格變化也存在明顯的差異,但最終都走向悲慘的命運結局。
戲劇是將生活中的矛盾沖突,經過提煉與加工后整理成劇本的藝術形式。歌劇《茶花女》和《蝴蝶夫人》都圍繞女主人公悲慘的身世展開?!恫杌ㄅ返膭∏榧性谀信鹘堑膽賽酃适律希瑖@女主人公的愛與假裝背叛和死亡的劇情鋪開,戲劇結構環環相扣且相對完整,在矛盾沖突中詳細刻畫了人物性格?!逗蛉恕肪o密圍繞女主人公展開,劇情分為單純少女與苦等丈夫歸來及絕望自刎三個階段,詳細刻畫了女主人公從單純嬌羞的少女到成熟穩重與冷靜悲劇女性的情感心路歷程,體現了在東方傳統與西方近代文明的碰撞下而產生的不可調和的矛盾沖突。兩部歌劇都是矛盾沖突,但具體呈現矛盾沖突的角度與方向不同。
《茶花女》歌劇中的矛盾沖突,主要發生在薇奧萊塔與阿爾弗萊德及其父親之間,男女主人公的矛盾沖突體現在以下幾方面:一是女主人公信守男主人公父親杰爾蒙的承諾,給男主人公寫信假裝背叛,而男主人公阿爾弗萊德收到信后,以為女主人公變了心而怒火中燒,對男女主人公的激烈沖突進行了鋪墊。二是男主人公在舞會上,看到女主人公和情敵在一起而心生怒火。女主人公表示已經和男爵在一起,男主人公羞辱女主人公致其暈倒在男爵弗洛拉的懷里。三是男女主人公久別重逢后合唱歌曲,并憧憬著美好的未來,但女主人公認為這一切都不復存在了,便死在了男主人公的懷里。而薇奧萊塔與杰爾蒙的沖突,從其會面后由此開展。在這一階段,薇奧萊塔從氣憤、恐慌到絕望及被迫屈服,而杰爾蒙從口氣嚴厲、語調緩和到請求和質疑。薇奧萊塔為了不破壞男主人公阿爾弗萊德一家人的幸福,而選擇主動放棄,是整個劇情矛盾沖突的關鍵部分。
巧巧桑是東西方價值觀沖突下的犧牲品。歌劇《蝴蝶夫人》圍繞巧巧桑的情感心路歷程而推進劇情,也是人物性格刻畫與矛盾沖突的直接體現。為了滿足自己對西洋文化的好奇心,以及對平克爾頓美好愛情的渴望,巧巧桑不惜全面改變自己與背棄信仰,適應平克爾頓的生活方式,并堅決與平克爾頓結婚。巧巧桑深受日本封建社會禮教與東方儒家思想的束縛,堅守傳統的愛情觀與道德觀,表面的背棄信仰與內心堅決不屈辱而生的人生信念相矛盾。巧巧桑在三年內一直期盼并苦等丈夫歸來,但一直沒有丈夫的消息,雖然表面看似堅信丈夫最終能夠回到她和兒子的身邊,但內心的失望與孤獨在不斷積攢。所有人都清楚平克爾頓不再回來,所有事實都宣告著她的愛情在丈夫出走的那一刻就不復存在了,只有巧巧桑堅信平克爾頓會回來。其實是巧巧桑不敢相信殘酷的事實,內心的矛盾沖突也是導致其走向悲劇的關鍵因素。
兩位作曲家都運用了對比的藝術手法,促使兩位女主人公的性格更具有戲劇性,悲劇更具有感染力。其中,薇奧萊塔的性格特征與周圍的環境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普契尼通過巧巧桑對愛情與婚姻的忠貞,與平克爾頓對婚姻合同的不重視和對美國新娘的向往,與女仆對巧巧桑樂觀的心態感到悲哀,進行了戲劇性的對比,使巧巧桑的形象更加豐滿、劇情更具感染力,同時使人物性格刻畫得更加細膩。
首先,從音樂主題入手分析。歌劇以小提琴極弱音的簡短序曲,營造了凄冷柔美的情感氛圍,與薇奧萊塔的較弱多病形象相呼應,有預示悲慘命運結局的作用。除此主題動機外,還具備富有激情與旋律寬廣的愛情主題動機,是整個戲劇的主導動機。兩個主題動機多次出現,在表現真摯愛情的同時,也預示了悲慘的結局。
其次,從詠嘆調入手分析。詠嘆調《他也許是我渴望見到的人》在宴會結束、房間安靜下來后響起,薇奧萊塔回想起了阿爾弗萊德的告白,在緩慢且傷感的圓舞曲風的樂曲中,懷著復雜的心情,唱出了對愛情的向往。f 小調與小行板的斷斷續續,六度與八度大跳的旋律,營造出迷人的圓舞曲,充分呈現了薇奧萊塔對過去回味與對未來憧憬的復雜心情。詠嘆調《再見了,往日的美夢》在第三幕中出現,薇奧萊塔在音樂伴奏下,用近乎說白的聲音,讀出杰爾蒙的來信,得知阿爾弗萊德將來到自己的身邊,想到自己將不久人世,內心傷心欲絕,在雙簧管奏出的音樂背景聲中,唱出了絕望的詠嘆調。
首先,從音樂主題入手分析。巧巧桑首次亮相是女聲合唱,主題包含女主人公抒情與純潔兩個基本的音樂形象。音樂旋律隨著情緒逐漸高漲,并由豎琴奏出完整的愛情主題。其次,從詠嘆調入手分析。詠嘆調《請你聽說我》表明巧巧桑愿意為了愛情違背信仰,抒情歌唱旋律將巧巧桑的溫柔與深情充分呈現。詠嘆調《晴朗的一天》是巧巧桑性格的第一次轉變,沿著巧巧桑強烈的盼望心理與幻想著丈夫回來后的激動心情主線,利用復三部式的音樂結構,采取迂回下行的旋律處理方法,推動著抒情音樂旋律層層遞進。詠嘆調《你!我多么愛你,我最可愛的寶貝》作為戲劇沖突的沸點,是母親對兒子肝腸寸斷的吶喊,說完后用日本獨有的短劍切腹的方式結束了生命,巧巧桑的形象塑造戛然而止。
兩部歌劇的作曲家都利用了以歌聲為主的傳統民族風格,在樂隊作用的加強下,藝術感染力更加濃厚,都以主題動機暗示情節發展與刻畫人物形象,利用大量的詠嘆調表達人物內心感受。詠嘆調與宣敘調相結合的方式更能凸顯女主人公的情感與情緒變化,并利用唱推動劇情的發展。從不同之處入手分析,對于《茶花女》的音樂形象,作曲家注重意大利民間曲調養分與本土文化的結合,民族性特征濃厚。詠嘆調利用跳進型的音程且較大的起伏旋律,使戲劇沖突更加強烈;在和聲作用上注重半終止與完全終止作用的發揮;管弦樂上注重和弦色彩與傳統和聲的運用。而普契尼與其完全不同,運用大量日本民歌塑造巧巧桑天真的心理,旋律起伏較緩,伴隨著情緒的高漲,才會有高音的表現。在詠嘆調的和聲上,曲調偏向日風,注重五聲性和聲的運用。管弦樂的應用更利于襯托唱段,增加戲劇的感染力。
總之,歌劇藝術的張力與魅力和人物形象塑造密切相關,通過音樂形象與戲劇形象的塑造,能夠凸顯人物角色的個性魅力,幫助觀眾挖掘戲劇人物的審美特色,實現情感共鳴。